《散文》2026年第7期|彭程:思念
一
你离开已经四年了,一千几百个日子,每一天,我们都会想到你。
你在我们身边时,从来不想你。你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读书时,很长时间才会想到你一次。现在你告别这个世界了,距离变作无穷无尽的远,却每天都在想你,尽管多数情形下都很短暂,只是脑海深处的一个闪念,仿佛一道稍纵即逝的闪电,瞬间将意识的昏昧天空照亮,然后复归于幽暗。
一个人面对物质的丰饶和匮乏时,通常会有不同的反应,在情感的领域也是如此。过去不想,是因为觉得只要想见,就能够随时得见。如今常想,是因为知道已经与你生死暌违,上天入地也不会找见,而唯一的与你连接的方式,便是想念。用想象,在漫无际涯的虚空中重建你的形体姿态、音容笑貌。
思念充满了随机性,时间和处所并不确定。凉风习习的清晨、阳光灼热的午后、暮色霭霭的黄昏、僻静的小巷、喧哗的商场、游人如织的公园,都可能成为盛放它的容器。触发的原因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听到你经常哼唱的一首歌曲,或许是迎面走来的女孩的穿着,或许是经过学校时遇见孩子们放学回家……众多的缘由,都可能召唤出你,在眼前的虚空中忽然浮现了你的身影。
这种想念,在大多数情况下并非主动的追求,尤其是在你刚刚离去的那段时间。肝肠寸断中,我们并不希望想到你,更愿意在意识深处阻断你的身影,让内心的苦痛获得一些缓释,但总是失败。它更像是一种外在的强制性力量,我们被调遣,被驱使,无所逃遁。
每到一个地方,我总会想到是否曾与你一同来过这里。如果记忆画面上闪现出你的身影,它就具有了一种特别的意义,空气中也仿佛飘散出值得珍视的气息。我会进一步想下去——是什么时间?因为什么?进而回忆起当时的情境、氛围和有关细节,直到想无可想,仿佛一颗石头在水塘激起涟漪一圈圈扩展,终于消散于最远处。
在大多数日子,这种思念只存续短暂的时间,呈现为模糊的画面,有如一道微风吹拂过脸颊,不留痕迹,可以忽略不计。但尽管如此,它仍然是“有”,与虚无有着截然的分别。这一点不足与外人道,于我而言却是真切确凿。
二
相比白天思绪的纷至沓来,睡眠中的给予则要吝啬得多,我很长时间都梦不到你一次。最长的时候,有两三个月。你失踪于我的梦境中,不见一丝踪影,仿佛一只断线风筝,飞向远方,飞到了我的视野之外。
这是不是表明,我已经摆脱了痛苦无休无止的纠缠,新的生活的大门正在向我敞开一道缝隙?当我为此而感到一丝庆幸时,你却再一次翩然现身于梦境,证明我究竟难以真正释怀,难以将你彻底归零。
我总是无法清晰地回忆起一个梦境。梦的展开有自己的逻辑,情节千奇百怪,结构杂沓零乱。然而不管梦境中的场景多么逼真鲜明,只要醒来,它们即刻远遁而去,仿佛一团浓雾被强风吹散,只留下梦境引发的某种情绪在心中弥漫,仿佛琴声乍歇时的袅袅余音。
有关你的为数不多的梦境,也是如此。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故事,醒来后都难以复述,却记得做梦时的情感。梦中的你有时欢快活泼,有时委屈哀怨,还有时痛不欲生。在梦中,我那么真切地感受着你的心情,为你焦虑着急,为你担惊受怕,与你悲喜相通。
你妈妈和我不同,她对梦境记得更清楚,能够说出主要的情节。有一次她梦见带你逛街,一路上你很高兴,快要回到家门口时却不肯进门,目光里充满了哀戚,问你原因,你什么也不回答。她似乎意识到你即将迎来灾厄,惊惧悲伤,并因此醒来,辗转再难入眠。
前几天,她又告诉我一个头天夜里做的梦。梦中她买了两件色彩艳丽的丝绸裙子,醒来还清楚地记得它叫作“艾德莱斯”,要寄到你纽约的住处。这或许与我们不久之前的南疆之行有关,从和田到喀什的自驾游,一路饱览了浓郁的维吾尔族风情,却到处找不到邮局,好不容易找到了,又忘记了地址,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这时我告诉她别寄了,女儿收不到的,她忽然想到你已经不在人世,强烈的痛苦如巨浪袭身,于是顿时醒来。
佛经中说做梦,和论述许多别的问题一样,不避复杂烦琐。《大毗婆沙论》就指出,梦的来由有五种,其中第五种为“他引”,指的是由人的心力作用引生出的梦境。譬如母亲爱子情切,会让异乡漂泊的游子有所感应,就像磁石相互吸引一样,因此他就会梦见母亲。
这个观点,也是基于缘起和因果这些理论。你已经离去,不再能够感受到我们的爱,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回应。我们的盼望是一条朝向虚空伸出的臂膀,期待有所承纳,但迎接我们手掌的,只有细碎跳荡的日光云影。
三
夜晚的梦境过于惰性,连白天的想念也大多是被动的,它们都不能让人满意。这时,我就希望有一种主动的、自己生发出的行为,其过程知觉清晰,意识活跃,仿佛在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的较量中,我们赢得了些许掌控权。
翻看过去的照片,或许就是这种有效的连接。
早年照相机拍摄的照片,汇集成好几本厚厚的相册,记录了你的童年和小学时光。随着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应用,后来的照片不再冲洗出来,按照内容分门别类建成不同的文件夹,存放在电脑硬盘里。这样,从你因为早产得了新生儿皮肤硬肿症,被放进儿科病房的保暖箱里,到最后你躺在医院地下告别室的棺柩里,身边鲜花簇拥,众多图片铺展开来,生动地再现了你的生命历程,也成为我们思念的坚实依傍。
我们翻看最多的,是那些标记了你人生重要节点的照片。初中毕业时的全班合影照片上,你穿着显得呆板土气的校服,面孔青涩没有长开,表情是只属于那个年龄的纯真。然后是高中毕业照,你身着一袭白色长裙,高挑挺拔,笑容欢畅自信,从胖胖的校长手里接过证书,那已是在大洋彼岸的异域土地上。接下来是大学毕业时和两位女同学在校园里的合影,你们每个人都身着黑色的学士服,恰好一阵风吹过,学位帽上下垂的流苏飘了起来,遮住了你的半边脸颊,却遮不住你欢快灿烂的笑容。
感谢摄影术的发明,它极大地扩展了人类观看和记忆的能力。它让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变得坚实可靠。重温照片,往昔栩栩如生,生命鲜活生动,记忆不会完全遗失。
思念的火焰永远不会缺乏薪柴,照片影像之外,我们还有众多的实物。
你的屋子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样子。苹果超薄电脑、厚厚的英文小说《2666》、银色的头戴式音乐耳机、一件小熊卡通图案的套头衫,一顶印着杜克大学徽标的棒球帽,一个白地黑色碎花的纯棉布挎包……这些如今已经成为遗物的东西,分布在房间各处,时刻提示着你的存在。银行卡、电子邮箱和房门智能锁的密码,也都是你的生日与不同字母及符号的组合,让我们随时能够想到你降临人世的最初时光。
就这样,每一天都无数次地与你相遇。你的气息在一切地方飘荡,它们确证了你的生命曾经在场。就像看见插在窗台上那只长颈瓷瓶里灰褐色的干枯花枝,会想到它们曾经碧绿鲜活,柔韧的枝条上花朵串串绽放、清香弥漫一样。
四
有一天,对你的思念被引向一条独特的路径。
你的生命定格在二十九岁生日到来前几天,那个日子从此黑暗如漆。你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念及你时,或聚焦于具体的事件场景,或蒙太奇般画面闪回跳跃,都是一种逆向的时光回溯,起点便是你生命终结之日。这个时间节点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墙内满眼繁花似锦,墙外一片虚无空茫。你呈现于脑海里的样子,总是过去曾真实存在过的,是一条流淌了二十九年的河中的某一朵浪花。
但你离开两年后,在为你过三十一岁的生日那天,当点燃一根香薰蜡烛放在钢琴上你的照片前,柠檬味的清香涌入鼻腔时,一个新的念头也跳进了我的脑海——你如果活着,今天会是什么模样呢?
思念从此开启了新的频道。不再仅仅是追忆,也加入了想象。你的生命终结于此世的那一天,依然是那个立足点,只是我的目光看向的是与原来相反的方向——对于我来说,恐怕也只是对于我来说,这个新的念头意义重大,仿佛天文学家观察到一颗新的星体,物理学家检测到了一类新的粒子。
被这样的意念引领,则无往而不与你相遇。点开手机,看到一段刀郎演唱会现场的视频,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女粉丝站起身兴奋地挥动荧光棒,想到多年前你读高中时,也曾狂热地迷恋过一个香港歌手;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对男女,女的肚腹隆起,男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想到你若活着,也会有这样的时刻;邻居家的女儿周末探望父母抱怨工作压力大,声音从敞开的屋门里传出来,想到若也身在职场,你能否忍受日益激烈的竞争和内耗;长假到了,姨妈家的表哥表嫂在家族微信群里商量去哪里玩,也会想到换成喜欢旅行的你,这时会选择去什么地方……
这样的想象,当然是一种自欺,却能带来古怪的安慰。它们依然有着现实的凭依,不会明显失真走样。你从初中时就结下深厚友谊的几个同学,她们每年都会结伴来看望我们不止一次,用善良抚慰我们的孤寂。于是,我便从与你同龄的她们的身上,看到了你今天的模样。她们交流养育孩子的快乐和困扰,介绍宠物品种和喂养窍门,忘情时争抢话头,爆发出大笑,一如许多年前你带着她们来家里时那样。岁月流逝,她们依然活泼生动的神情中融入了一些疲惫和无奈,努力与不如人意的生活达成和解——这样的感受和表现,也应该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就这样,我们通过回忆守护了你的过去,又经由想象建构了你的今天以及明天。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被我们连接,都被我们拥有。你陪伴在我们身边,随时随地,只是无影无形,不声不响,就像一个天下最最乖巧懂事的孩子。
在我们的想象中,你迎来了三十三岁生日。跳跃的烛光映照着木质相框里的你的照片,你依然用二十岁的笑容望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之外,在我们源源不断的情感营建出的虚幻空间中,你继续成长着。
想象构成另一种真实。佛教唯识宗认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既然三界五趣的一切现象,无非都是心识的投射,那么真实存在与虚构幻影之间,也就不像通常认知的那么泾渭分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样的想象,我为自己拥有这种不必担心会被剥夺的自由与权力而欣慰,在今后或长或短的岁月里,都是这样。
这样的想象可以一直进行下去。随着我们年龄的增加,你的生命也将不断延伸。不用很久,你会迎来你的三十五岁,然后是四十岁四十五岁五十岁……总之,你的成长和我们的岁数永远并驾齐驱,就像两条并行的铁轨。
佛经将人生命的“一期”分为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我们的岁月,已经进入“坏”的时期了,健康一点点丧失,知觉与情感也在逐渐衰颓凋萎。换一个温和些的说法,生命的视野中多是西风残照、黄叶衰草。我们余生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回忆和想象,用回忆和想象来思念你。
直到有一天,衰竭像一张黑色的帷幔自空中慢慢地飘落,从头到脚罩住身体,喑哑了生命,使我们不再能够回忆和想象。
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那一刻,生与死的樊篱不复存在,摆脱了时空的拘囿的我们,将再次相聚,在无始无终的永恒中相依相偎。
那一刻,我们再也无须彼此思念。
【彭程,光明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入选者,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出版有散文集《急管繁弦》《在母语的屋檐下》《心的方向》等多种。曾获中国新闻奖、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北京文学奖及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