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7期|汪君艳:天青色之战
校正衰退的感知力
第一次在郑州青瓷复烧专家刘占永老师那里亲手摸到汝窑瓷片时,我头脑里在博物馆宋瓷展区留下的粗浅印象——对低饱和度青瓷色的淡淡失望,当即烟消云散。之所以之前会有那样的想法,或许只是因为文物的旧味不符合一个现代人对“绚烂”的浅薄想象罢了。
对青瓷的想象,首先来源于诗词。在某一堂语文课上或是某本熬夜读的小说里,老师和作者谈到“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并洋溢着憧憬的情绪,或许干脆就是“中二病”时期烂熟于耳的那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在持续发挥魔力,在见到青瓷之前,已经提早觉得它必然是一见倾心触及灵魂的。然而见到实物之际,词与物之间会短暂地失焦,需要更多的知识和感性经验去做校正。风物有自己的生长体系,它大门半掩,虚虚实实,等着人们来探头探脑。
汝窑属于青瓷,青瓷的烧造技术在唐五代时期经越窑、柴窑发展已趋成熟。唐之前,夏商周到秦汉土陶砖瓦,与其说不喜艳丽釉色追求粗浑拙朴,不如说受限于技术,难有艳丽;往后看明清花样百出五颜六色,其实是技术突飞猛进后的逞能式娇艳。唐宋时期能烧出的色谱,刚刚好是一派山色和天色,透着初获成功的喜悦,对技术的掌控感也没有到自大狂妄的地步,是自信而谦和的讨喜姿态。这个姿态,在科技时代更是被丢得干干净净,我作为现代人的骄横与钝感,恰恰就从那一眼的失望中暴露了出来——所谓的“绚烂”,是需要不断升级的声光电特效刺激才能获得的感受。
诗人的糊涂账
从唐宋到明清,顶级的瓷向来为官方所垄断,精品入宫,次品打碎,碎片掩埋,民间连瓷渣都看不到。普通人对官窑瓷器的认知跟我也差不多,是从诗人们的只言片语里学来的。彼时诗人们对青瓷釉色的敏感阈值也要低得多,偶有机会开眼界难免一惊一乍,不吝辞藻描摹夸赞,这些记录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加清楚,反而将人们导向了一场盛大的传奇幻想。
唐代陆龟蒙一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开了青瓷神秘化的先河,说的是早期窑口越窑的“秘色瓷”,其词句很能体现文人在这个领域将要发挥的重要作用。他们对瓷色有一套独特的描述方式,也有莫名其妙的洞见。譬如“夺得”一词,便证明了人工技术的巨大进步:一是意识到瓷土和陶土的区别,懂得了稳定釉色的配方,通过不同窑型和走火设计,把炉温也提上来了。此外还具备了实现“精”和“净”的能力,瓷胎去杂精炼、还原氛围的控制、用瓷质匣钵裹釉密封入窑,一器一钵隔绝烟尘污染——不再像土陶土瓦时期那样听天由命,而是湖光山色都可以被设定为目标主动“夺得”了,而且这颜色是跟如玉如冰的质感同步呈现的。二是感性模糊,“千峰翠色”指的是哪儿的峰?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下的峰?什么植被的峰?“翠”又是哪种叶子的翠呢?同时代徐夤《贡余秘色茶盏》一诗对此形容得更是又美又糊涂:“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明月、春水、薄冰、绿云,无论哪一样都虚无缥缈,让人想入非非。
越窑烧出了大量青瓷,只有作为贡品的那部分被称为“秘色”。一个“秘”字,不仅指整个生产和输送掌握在吴越国钱氏手里,配方与工艺保密,更指直供朝廷,臣庶不得用,民间不得见。公元978年,吴越国纳土归宋,掌握秘色烧造技术的监官、窑工四散,这门奢侈的技术几乎就失传了。绝大部分成品秘色瓷和它们高贵的使用者们一样,在迁都、战乱的政权变化中损毁、流失,少数流落民间的也丢失了身份无从辨认。很快,秘色瓷就变成了一个能去翠峰、月光、湖水中寻找的传说。
祖传的前朝旧梦
这个悬疑,一直到1987年法门寺地宫出土一系列唐代文物才解开。同时出土的《衣物帐》明确表明其中一些瓷器是“瓷秘色”。后来我也看到过据说还原度非常高的越窑青瓷,曾经看过的山水里,好像确实有类似的颜色,比如说春季河水上涨时半透明偏黄的绿色。光滑的釉面像覆盖于深潭之上的薄冰,原来这就是“水感”,即使中空无物,在光线下也仿佛涵蕴着一汪春水,倒映千峰翠色。能够准确完成这些描述,确实是只有诗人们才能做到。
同时成为悬疑的,还有柴窑。明清杂记中“雨过天青云破处”这一句,原本是五代十国时期周世宗柴荣对自家御窑的御批,还触及了“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后世所有高端青瓷一概需要靠拢的标准。然而短短数年,柴窑便随柴荣离世而熄灭,窑址和产物皆不复见踪迹,至今没有确切的消息。
宋人让这个使人充满想象的颜色越发耀眼。“谁见柴窑色,天青雨过时,汝窑磁较似,官局造无私。”欧阳修的意思是说,谁也没见过柴窑的天青,但听说汝窑烧的类似,又因官府专造,民间没有渠道可以看见。传说这天青色的梦一直做到了宋徽宗,是他梦醒后下令窑工按照雨霁后的天色烧造瓷器,才有了汝瓷的天青,据说这又跟他对道家思想的尊崇有莫大的关系。在文史可证的版本中,汝窑则有自己完整的成长线:最初是地方民间窑场,烧造的瓷器通过土贡、赋税方式进入宫廷,因为出类拔萃而被皇家选中。“本朝以定州白磁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变成汝官窑。同时期的河北、唐、邓、耀州也烧青瓷,而官方判断毫不暧昧,直接宣布“汝窑为魁”。可惜这个“瓷魁”的历史生命可谓惊鸿一瞥,又美又短。严格遵循官窑定制标准的烧造时间不到四十年,在徽宗末期便因为“靖康之乱”戛然而止,王朝被迫南迁,窑区荒废,这种“天青色”也就失去了特定的烧造环境和条件。
南宋周辉在《清波杂志》中说:“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末为釉。唯供御拣退方许出卖,近尤难得。”这表明虽然北宋皇室不准私下烧造汝窑,民间却可能有些官家淘汰下来的次品流通,而到了南宋就更加难得了。南宋第一位皇帝高宗造访张俊府邸时,隆重接收了张府进献的家底宝贝“汝窑酒瓶一对、洗一、香炉一”等计十六件。有可能从这时起,传世汝窑即已按件计数,归属宫廷收藏。建都临安后,南宋朝廷内外诸般制度皆法从前,高宗也当即启动了瓷器烧造。顾文荐在《负暄杂录》中特别强调了他对徽宗审美的尊崇:“中兴渡江,有邵成章提举后苑,号邵局。袭徽宗遗制,置窑于修内司,造青器,名内窑。澄泥为范,极其精致,釉色莹彻,为世所珍。”
“中兴渡江”,当然是自欺之词,实际上是仓皇南渡。在杭州郊区建的新窑,总是比不上旧的。至此,越窑、柴窑到汝窑的高端青瓷系传说,也达到了历史巅峰。后来的龙泉青瓷、景德镇青白瓷等,未必是技不如人,也有豆青、影青、梅子青、蟹壳青诸种特别釉色,却再也无法触及人们早已认定的巅峰。中国青瓷烧造技术异常高超,各地窑口都有特别的水土条件、胎料釉料的物性和气候环境,然而提升工艺容易,烧出自身特色容易,要在另一个时空里完美复制青瓷却几乎不复可能。宋徽宗的那一抹天青永远无法真正复现,只能作为参照系在无尽的模仿竞赛中不断封神。而这,已经不是工艺的事情了。
“仿汝不似汝”
作为烧瓷的真正“技术巅峰”,明清传承了对汝窑的迷恋,宣德时期一度有过正儿八经的官方仿造,产器更透亮,开片更密而规整,然而后人评价不过是“风格差异较大”。《清宫造办处活计清档》记载,雍正时期点校收藏仅汝窑洗有三十一件,目前最无身份争议的就是这些清宫旧藏,还有杯、盘、碗、盆等,大部分在故宫、大维德基金会和其他博物馆可见。乾隆皇帝当然不会放过在这些传世宝贝上题诗的机会,写下数篇赤裸裸的“咏汝窑”刻于其上,比如“赵宋青窑建汝州,传闻玛瑙末为釉。而今景德无斯法,亦自出蓝宝色浮”。官窑代表着一个王朝的生产力水平,雍乾时期确实都曾授意督陶官在景德镇官窑挑战这个传世高峰,成果不乏精品,有宝石一样的色泽,且被认为“最逼真”,但对比传世原色总是偏蓝偏白或偏灰,致使乾隆帝也只能感叹“仿汝不似汝”,谦卑地将此系列命名为“仿汝釉”。
即便后世作品具有了更高技巧,甚或更加完美,人们还是愿意反复歌颂北宋的官汝窑,在只言片语中寻找真迹的明确判断标准。明代的高濂在《燕闲清赏笺》中如实记录了其亲眼所见:“汝窑,余尝见之,其色卵白,汁水莹厚如堆脂,然,汁中棕眼隐若蟹爪。”其中的“蟹爪”,在曹昭《格古要论》中也有提到:“汝窑器出汝州,宋时烧者淡青色,有蟹爪纹者真,无纹者尤好。”后世对此解读得非常热闹:有人认为是种像蟹爪细毛一样的开片;有人则认为是釉面气泡破裂的痕迹,“汁中棕眼”是说蟹爪在湿地上走过留下小洞又被水波扫过后的样子,釉下的棕色小点在某种光线下看如同星辰,瑕疵反而变成了美。
到了近代,收藏界为汝窑特征总结出了一个行业口诀:“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芝麻支钉釉满足。”有的还再额外加上一条:“香灰胎”。然而这实际上也并没有比诗人们更显科学,反而条条都留下了争议空间。如今曾经深藏宫廷的北宋文物中,身份最“正”的一批汝窑细看起来也偏蓝、偏绿、偏白,各有差异,有的有蟹爪棕点有的没有。对于现代复烧者而言,“天青”依然是个跨度颇广的色系。像刘老师这样,已掌握最科学的方法定位成分和色卡数据,他在釉水调配记录上留下的编号,不过是第几十或几百的数字,对应着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铝、氧化钙、三氧化二铁等成分的比例。虽然它们可能不带一点诗意,但也总不至于吵起架来。
天青色的镜子
我以为会在刘老师这里看到很多专业定论——他会做,复烧汝瓷几十年;他会说,有自己的自媒体号普及汝窑知识;他会收藏,手上有大量的宋瓷片;他有专业体系,持续走访研究古窑址。总之,我觉得这样一位以多重身份相互校正的老师,平日里一定是忙着跟大家讨论胎和釉的膨胀系数里的开片原理,又或所谓“玛瑙入釉”如何用以调整纯度、结晶和乳浊度。如果上升到文化思考,现代专业人士的交流则应该是围绕诸如“皇权对美强力垄断的政治语言”“一个审美标准如何被生产出来的社会学案例”这样的议题展开。结果我发现,这些大概只是AI热衷的角度,实际上热热闹闹围绕着刘老师的,是史上最能吵架的群体——“国宝帮”,议题也异常的简单粗暴:你懂啥是真?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我?
为了理解这种谜之狂躁,我特地突击了汝窑的现代研究史。1987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首次确定宝丰清凉寺窑址为汝官窑,出土了一批汝窑器,跟清宫旧藏一并被官方和学界认定为真品,各研究资料都认可的始终是“不足百件”。而这“不足百”中件件都是拍卖市场上的价值标杆,从两亿到十几亿没有天花板,老瓷片也能上到几十万,是古玩界的经典财富梦。
随着考古挖掘和研究的深入,又有了官窑中心烧造区、民窑、汝窑系、类汝窑各种细分,官窑部分又分出了前、中、后期,其他周边青瓷窑口如“临汝窑”“张公巷”“文庙”也在努力获得身份确认,加之其他真真假假的“窖藏”出世,给出了很多“百件”之外的可能性。
各种来路的汝窑器遂成了民间藏家的标配,但又苦于官方只认几大博物馆馆藏,大拍卖行只认传承有序。像刘老师这样的藏家、专业研究者路线的复烧者,往往更吸引民间藏家被认可的欲望和被否定的怨气,也就每每战火烧身。他每条汝窑相关视频号内容的评论区,几乎都有怀才不遇的叫屈和愤怒不敬的辱骂,批判话语权垄断、学术圈傲慢、打压民间——历史上战乱、迁徙频仍,肯定有大量宫廷器流落,几千上万件也是可能,你们到底为何“死也不认”?
一个藏家能拿出来好几件汝窑器的话,往往也能拿出其他官窑、元青花、清三代以及上古玉器,甚至比官藏更好更真,于是才有“故宫有的我都有,故宫没盖我有盖”的笑话。对他们无论如何分类和贴标签都会误伤,有的人是真爱,拿着养老金和半生积蓄逛古玩城,沉迷于捡漏的快感,拒绝承认买到了赝品,一方面偏执易怒,不能忍受质疑,一方面特别需要认可肯定,拉帮结派抱团互相站台背书,不过是自信且抱着一夜暴富发财梦的普通人。还有一类人则真能浑水摸鱼操盘牟利,“老祖宗文化”和“量子测评”古今话术交织,玩家们金字塔般层层收割和接盘,背后是深不可测的真实市场,看懂这个体系不仅要懂汝窑,还要通读古今魔术、幻术与骗术。毕竟,什么是天青色和为什么是天青色,一千年了也没争论明白。
【汪君艳,湖南张家界人,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杂志编辑,近年来一直在全国范围寻访传统手工艺人,立志于中国手工文化的传播与推广。出版作品《手艺与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