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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7期|于昊燕:老舍先生的喜洲时间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7期 | 于昊燕  2026年07月30日09:13

十月,车行在大丽路。大丽路是大理到丽江区间公路的简称,听起来有墨西哥大丽花的妖娆明艳。大理有很多绚丽的地名,云龙、鹤庆、祥云、凤羽,令人遐思。喜洲,是大丽路边的一个镇。有人考证,喜洲是梵语“sri”的音义结合的汉译,意为“喜福吉祥”。

此时此节,北方早已花叶飘零,法国梧桐的叶子变黄,一夜急风后落满地。喜洲依然沉浸于初秋的富裕与纯净。青灰色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是金黄稻穗和碧绿蚕豆齐整相间的农田,还未收割的稻田里插着稻草人,稻草人手里拿着黄色纸风车,藏青衣衫在风中招展,有的白鹭飞来,有的白鹭飞走。农田上方是蓝天和白云,天空格外低,抬起头便有干净透亮的一块瓦蓝撞进眼眸,云是棉花糖,大片,小团,远,近,厚,薄,无不轮廓鲜明。农田的尽头是洱海,深蓝平整,像另一条路,行走的是船,缠绵的是海菜,海菜的根在水底,花在水面,三片白色花瓣,明黄花蕊,细长的茎叶如丝带在水中荡漾,有人叫它水性杨花,白族人叫它冰清玉洁。

一九四一年,老舍来到喜州,目之所及是否也是这样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

那年,老舍在重庆害了严重的头晕病,生活苦,营养不足,贫血,一低头就天旋地转,无法写作。恰逢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罗常培陪同梅贻琦、郑天挺等人赴渝处理校务,罗常培是老舍的小学同学兼多年老友,联大一行人拜访了正在主持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工作的老舍,并邀请老舍来昆明讲学。老舍到昆明住了两个半月,头晕病好了,还写完了剧本《大地龙蛇》。老舍反复称赞昆明是一个像北京却在花木山水胜过北京的城市。北京是老舍眷恋深厚的故乡,对昆明如此评价可见老舍内心的欢喜。期间,老舍来大理游玩,他和我行走在相同方向,穿过下关城,又过长条形的大理古城,奔向喜洲,右手是洱海,左手是苍山。老舍看到喜洲的时候应该是惊呆了。

老舍说:“不到一里,便是洱海。不到五六里便是高山。山水之间有这样一个镇市,真是世外桃源啊!”

在这个山水间的小镇上,老舍找到了久违的心灵的恬静。抗战时期,陪都重庆是中国遭受日机野蛮轰炸次数最多、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损失最为惨重的一个城市,敌机投放燃烧弹,不为炸军事目标,只是为了摧毁城市、人与心,到处是火焰、焦土、尸体,老舍在公共防空洞里几乎憋死。日本对昆明同样是无差别轰炸,汪曾祺在文章中说日本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来,一有警报,大家就往郊外跑,郊外的新鲜空气胜于防空洞里的窒息,竟然有几分苦中作乐的从容。喜洲却是意想不到的和谐安宁,有苍山的庇佑,有洱海的抚慰,在战火纷飞的中国,这个体面、整齐、安静的小镇,完全是一个奇迹!

老舍说:“进到镇里,仿佛是到了英国的剑桥,街旁到处流着活水:一出门,便可以洗衣洗菜,而污浊立刻随流而逝。街道很整齐,商店很多。有图书馆,馆前立着大理石的牌坊,字是贴金的!有警察局。有像王宫似的深宅大院,都是雕梁画栋。有许多祠堂,也都金碧辉煌。”

二○二六年,喜洲依然干净整齐,镇中心是四四方方的广场,叫四方街。矮壮的滇马驼着茶叶,沿着江,跨过山,披荆斩棘到西藏。茶马古道上的镇子,都有个四方街,是四条主要街道的交汇处,是古镇的中心,先有四方街还是先有古镇?广场上矗立着令人仰目的牌坊,周边是各色摊子,卖喜洲粑粑、豌豆粉、布扎娃娃和蓝黄紫的扎染布,做喜洲粑粑的平底锅子下面是烧着炭火的火盆,锅盖上亦是烧着炭火的火盆,麦面的饼在滚烫的热气里膨胀,红糖玫瑰馅在麦面里融化流淌浸透,这甜蜜的饱腹!严家大院的雕砖飞檐门楼对着四方街,传统白族民居式样的三进院子,俱是精雕细刻的木楼,后花园有座西式小洋楼,格子瓷砖,水晶吊灯。不管是木楼还是洋楼,无人居住久矣,不过,后院里的桑树、木槿、青梅,葱郁茂盛。喜州人善经商,主要经营药材、布匹、茶叶,形成了号称“四大家”“八中家”“十二小家”的商人群体。所以,全镇有明代、清代、民国以及当代各个时期各具特色的上百院白族民居建筑,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青檐白墙,檐下手绘着水墨韵调的花鸟鱼虫、梅兰竹菊、琴棋书画。四条主要街道通往镇子各处,又衍生出无数街巷彼此相连,像蛛网,像棋盘,像八卦阵,把房屋和人脉密密箍在一起。

沿一条路慢慢走,石板路面整洁,街边沟渠流淌着溪水。走进陌生的小巷,随意抬头,便看见一家进士府第,曾经的雕梁画栋已随着时间流逝色彩剥落,只剩下灰褐色烟熏火燎的沧桑,遇到挽着裤腿归来的农人,主动讲解先人的光辉岁月,我问:“您贵姓?”农人傲然回答:“我爱莲。”若未读过周敦颐的《爱莲说》,定然会被青山碧水间的喜洲人鄙视。石板路的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草,穿着靛蓝褂子包着粉蓝底色洒满暗紫花朵头巾的老年女人蹲在巷子尽头做煤饼,煤粉与水、粘土调和成粘稠的浆,用铲子拍成一块块扁平的黑饼,在门前的空地排列晾晒,女人耳垂挂着黄金与翡翠相间的耳坠,回头看到我,与我相视一笑。

老舍说:“妇女的装束略同汉人,但喜戴些零七八碎的小装饰。很穷的小姑娘老太婆,也戴着手镯。草帽子必缀上两根红绿的绸带。”

岁月和苍山的水一起流去,跟着霞移溪、万花溪、阳溪流进洱海,经过西洱河,流向澜沧江以及澜沧江的无数支流,喜洲的女人们还是那么的美。巷子里时时有女人来去,年轻女子穿着白色裤褂,袖口与裤腿上镶着繁丽的红花绿叶刺绣花边,大红坎肩,年长的女人则是蓝布裤褂,紫红或者暗红坎肩,一例的手腕上带着翠绿玉镯和白亮亮银镯子,腰间束着花团锦簇蝴蝶乱飞的围裙,系围裙的带子绕到身后打个结再长长垂下,带子上亦洒满花儿。女人们安静地走着,对面迎上,不管认识与否,在唇边含一点笑,拥挤处侧一侧身。喜洲的女人极能吃苦,我看到有个女人负着大捆柴草,柴草几乎把整个人掩住,用一根绳子捆好柴草勒在额头,弯着腰,缓慢走着,看到陌生人便羞涩一笑。傍晚时分,这背回来的柴草就劈劈啪啪点燃了,热出一锅香喷喷的饭菜,淡白的炊烟从屋顶飘到田间。

老舍在喜洲的晚饭也该端上桌了吧。

老舍说:“住了四天,天天有人请吃鱼:洱海的鱼拿到市上还欢跳着。‘留神破产呀!’客人发出警告。可是主人们说:‘谁能想到你会来呢?!破产也要痛快一下呀!’”

洱海水清鱼好,一锅清水放一颗葱拍两块姜加三条鲫鱼,半个小时后,变成奶白色香气萦绕的汤,鱼肉鲜嫩,有甜丝丝的味道。此地喜酸辣做法,酸味来自青梅与黄澄澄的木瓜,汤面上飘一层红艳艳的辣椒,舀勺汤拌进热腾腾的米饭,一边吃,一边念叨那句洱海边的土谚语:家财万贯抵不过鱼汤拌饭。

除却洱海鱼的鲜美,让老舍念念不忘的是朋友们的热诚与学校的文化气息。1939年,南迁的武汉华中大学辗转抵昆明后,应严子珍邀请,沿滇缅公路到达喜洲。大慈寺的大殿做了学校的大礼堂,西厢房、东厢房是教室,张氏宗祠是中文、外语、历史和经济系的教室,文庙是图书馆,奇观堂前半部分是韦卓民校长的办公区和宿舍,左右两边分别是化学系和物理系。学校有电灯,在那些黑夜里亮着,老舍在华中大学和五台中学做了讲演。老舍和五台中学之间,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舍说:“我想不起,在国内什么偏僻的地方,见过这么体面的市镇,远远的就看见几所楼房,孤立在镇外,看样子必是一所大学校。我心中暗喜‘到喜洲来,原为访在华中大学的朋友们;假若华中大学有这么阔气的楼房,我与查先生便可以舒舒服服的过几天了。及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那是五台中学,地方上士绅捐资建筑的,花费了一百多万,学校正对着五台高峰,故以五台名。’”

二零零九年,我曾陪着舒乙先生误入五台中学,校园中心是个月形湖,前面有曲折雅静的廊亭,后建有高大的“华中大学西迁办学纪念碑”,两旁是教室。华中大学给喜洲留下了一段美好的记忆。还有人记得老舍吗?多年之后,喜州人回忆:“请名家来作报告,也请了老舍,全校老师、学生都爱听,他讲得好,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两句话,一是他讲什么是文化?不是读书写字才是文化,吃饭穿衣都是文化!这种理论当时学生听着很新鲜。他又说中国的说书先生会讲故事,讲武松,只潘金莲下楼这个情节,说书先生说了一个星期了,潘金莲才走了两个台阶。”

演讲时的老舍多么幽默风趣。1937年11月15日,济南即将沦陷,老舍匆匆告别妻子儿女坐上最后一列南下火车,抵达武汉,加入抗日洪流。老舍为此写过一首诗:“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语因伤别潸成泪,血若停流定是灰!已见乡关沦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武汉沦陷前夕,老舍随“文协”迁至重庆,两年间居无定所,辗转于白象街新蜀报馆、陈家桥冯玉祥公馆等地,直到1940年才与文协北碚分会落足于林语堂别墅。老舍经历的各项事务多粗粝鄙陋,国破家残,文协经费捉襟见肘,更有重重人为的阻力,令他心力交瘁。在喜洲,老舍能够轻松地谈文学了,明显的,老舍的心境舒展开来了。

老舍说:“游了一回洱海,可惜不是月夜。湖边有不少稻田,也有小小的村落。也游了一次山,山上到处响着溪水,东一个西一个的好多水磨。水比山还好看!苍山的积雪化为清溪,水浅绿,随处在石块左右,翻起白花,水的声色,有点象瑞士的。”

在喜洲,老舍没有想起他的故乡北京,没有想起他盛赞的昆明,而是想起了年轻时游历过的伦敦和瑞士。1924的秋天,还未取“老舍”笔名的26岁的舒庆春坐船来到英国,有一个英文名叫“Colin”,在伦敦大学的东方学院任教,讲授汉语语音语调与文学历史甚至各种中国文化,他在图书馆阅读了大量的西方文学和历史书籍,接触民主主义、人道主义和现代艺术形式,在伦敦的坐标线上思考人生、祖国和文学,第一次感受到了现代理性规约下的城市发展,古老中国所匮乏的生气和力量,令他痛心。瑞士,这个没有加入战争的国家,在二战的炮火纷飞中,令人向往。此刻的伦敦与瑞士,不再是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的名字,而是一个表征着诗意栖居的文化符号。

老舍在硝烟中疲惫的心灵在喜洲有过恬静的睡眠和彩色的梦吗?

我轻轻叩问喜洲清凉的空气。

随老舍曾经的脚步走到苍逸图书馆,见清末所建的魁星阁,见一株巨树。白族村寨喜欢在村口种大青树,叶子终年碧绿,俗名万年青,学名高山榕树,几年便能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是村人们商议事情或者乘凉休憩的好地方。魁星阁附近这棵大青树有几十米高,五百年的树龄已成海誓山盟,傍晚,千只白鹭从四面八方飞来,翅膀飞翔的震动与归巢的鸣叫和着炊烟成尘世自然的喧嚣,它们栖息于此,一棵树,是无数白鹭的家园。人类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家园,此在一开始就拥有了。

喜洲的人们便在这喧嚣的傍晚等待着一如既往安静的夜。

【于昊燕,教授,文学博士,云南省兴滇英才·文体人才,主持国家社科、省部级项目8项,出版学术专著3部,发表学术论文五十余篇,发表中短篇小说十余篇,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