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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7期 | 吴宛真:另一个岸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7期 | 吴宛真  2026年07月28日08:42

1

距离和林老师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

桂花味的风从雨巷滤出来,渗透到每一秒里。我忍住喷嚏,余光里,木木又皱了皱鼻子、眨了眨眼,肩膀轻轻一耸。三个小动作一气呵成,像无花果里钻入了榕小蜂——懂的人觉得硌硬,不懂的也无所谓,孩子嘛,身上痒痒很正常。

那种痒是烧心的。书桌前,课堂上,甚至是斑马线中央,他不自觉地挠啊挠,从大腿到小腿,从小臂到胳膊,神经所到之处,天女散花般抖落着一位轻度抽动症男孩母亲的焦虑。

十二岁了。我揉了揉眉间的浓云,都说“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我却种了棵无花果,不开花、不成树,想结果还得先长虫。

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按惯例我会拉一拉木木的衣袖,提醒他观察这些擦肩而过的人,培养细节想象力——这是上个月语文何老师请我“喝茶”时派下的任务。初一了,木木作文还停留在记流水账的水平。“早上跑了三千米,然后走正步,练武打。中午吃完盒饭,继续走正步。下午做了几个游戏……”我能想象何老师读到这段军训感悟时皱紧眉头的表情,而这已经是木木熬夜写到深夜一点的成果。

这也是我最抬不起头的事。小学时木木因为不会写作文,班主任蔡老师就点过名:“木木妈,你是诗人,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建议多指导一下孩子的写作。”

打脸。从一年级看图写话开始,我恨不得倾囊相授。为了营造真实氛围,我甚至想了一出“情景教学”,背起木木的书包蹦蹦跳跳,佯装跟小鸟、小花打招呼,还把一百八十斤的老穆拉过来演松鼠。木木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像墙角的方脑壳保险柜,露出两只明晃晃的锁孔——若是找不到钥匙,休想往他脑子里装进任何词句。

我至今没有找到那把钥匙。手把手教到五年级,作文我念一句他写一句。我让他自己发挥,他可以从天亮坐到天黑,本子上一个字没有,眼泪鼻涕倒是一大摊。

“都说医者不能自医,”闺蜜霖子给我出主意,“也许木木只是对自家妈妈不耐受呢?试试专业的培训老师?”

我曾满城咨询一对一名师指导,四百块一次,比我两天工资还高。我一咬牙买了五十次。两年下来,仍是徒劳。名师说,这孩子很聪明,一讲就懂,可是一到动笔写,脑子就空了,下次遇到同类型的题还是不会。

电梯上升。木木靠着电梯墙,无精打采。透过镜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丝毫没有留下刚才出去那两人的痕迹。他仿佛自带屏蔽器,只活在自己喜欢的内核里。

“给我站好!”我劈头盖脸一句。

木木瞥了我一眼,仇人似的,不情不愿地把贴着墙的背打直,又耸了耸肩,眼睛看向别处。十二岁的男孩,已经和我一般高了。

2

在成为木木的母亲之前,我满怀憧憬,对自己的学霸基因充满自信。

果然,我儿生来不凡。八斤的出生体重,在儿保队伍里最为抢眼。小家伙五个月开口说话,八个月爬得飞快,一岁出头稳步走路。不到三岁,就认识三百个汉字、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能背十几首唐诗,甚至还能说出日常水果和动物的英文单词。在别的孩子还要妈妈抱的时候,我的宝贝儿子已经开着电动迷你“劳斯莱斯”在小区里转悠了。

“多聪明的孩子啊。”亲戚们夸他。珠心算、绘画班和乐高老师都夸他“思维敏捷”“想象力丰富”“动手能力突出”。我甜滋滋地规划起教育蓝图:对于这样的天才宝贝,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他培养成精英。

哼。套路。多年后我无意间听到乐高老师对新来试课的好几个孩子说出了同样的话,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棵韭菜,在一次次被夸得飘飘然的续课充值中,被这些培训机构狠狠收割了。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关于我为五花八门的兴趣班交的那些智商税,顶多是育儿八十一难前面的小序曲。

首次出问题是在一年级。开学大典上,天性活泼的木木在队列里动来动去,被巡视的副校长抓个正着,直接把他拎出队伍,揪到升旗台旁边,让他在全校一千余师生的目光中罚站。

蔡老师委婉地告诉我,孩子有些好动。

我隔着屏幕赔笑:“是是是,回头我好好教育。”

小学第一天,木木就被贴上了一条不好的标签:好动。

木木爷爷得知此事,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教务处:“刚满六岁的孩子,又不是军人,在队伍里动一动怎么了?你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站,他要是心理受到伤害,我上教育局告你们去!”

我问木木:“有没有同学笑话你?”木木一脸疑惑:“笑我啥?”

他早把这事儿忘了。

随着学年的递进,木木注意力不集中的标签被各科老师贴了个遍。一堂课四十分钟,他能集中十分钟就谢天谢地了。只要他一静下来,榕小蜂就会爬到手上,手痒;钻进衣服里,背痒;掉进裤子里,腿痒,不动实在难受。好在这孩子学东西快,成绩也没有落下,特别是数学,常常考满分。

我儿应该是数学方面的天才。我开始缩小评价范围来安慰自己。面对一张张阅读大面积留空、作文只得几分的语文卷子,我的心揪成了烂柿子。

3

原本我没想过要找林老师做心理咨询。老穆是乐观派:“我的儿子,起码阳光开朗。”

可阳光开朗并没有抑制他魔性的滋长。

五年级开始,数学老师经常占用课间休息时段讲评试卷,同学们都老老实实在座位上等着,他倒好,下课铃一响就跑得没了影。说他数学成绩好吧,在数学老师面前也不讨喜,经常因为态度不端正、上课开小差被当众批评,罚写检讨。这孩子神经大条,从未感到伤心。

同学家长开玩笑说:“别看木木十来岁了,心理还像个幼儿园的孩子。”我尴尬地笑笑。当八卦专业户郑妈妈讲起班上女生拉小圈子、男生们在厕所比大小时,木木还在走廊上玩飞机着陆滑行。蔡老师描述过那个画面:他和另外一个男生,从走廊尽头助跑过来,到她办公室外面的瓷砖处,忽然“啪嗒”一声膝盖磕地,仰面跪着,利用惯性向前滑,比谁滑得远。“我实在心疼他们的裤子,把保温杯里的热水泼在瓷砖上,这才消停。”

我点头哈腰:“回头我好好教育。”

当然,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当尖锐的圆规从六年级闪亮登场后,木木的魔性开始觉醒了,半径一米内的桌椅、墙面乃至窗户纸都瑟瑟发抖。

“木木妈,请到学校修补一下课桌。”——望着那面直接被圆规挖穿的厚桌板,老穆压住火气:“念在是初犯,原谅一次。”买强力胶,磨木块,调绿漆,老穆猫着一百八十斤的身躯初学木工。

“木木妈,请到学校补一下窗户纸。”——这才过了两天。老穆深呼吸:“念在座位刚换到窗边,难免手痒。”我忍气吞声在网上淘了个通宵才买到同款窗贴,老穆汗水流了一串又一串才重新粘好。

“木木妈,他把一扇墙面的瓷砖撬落了,麻烦来学校看一下。”——这一次,蔡老师语气明显冷了十度。老穆终于忍无可忍,结结实实把木木揍了一顿。看着木木被老穆用衣架追得满屋子跑,我反倒心软了,劝老穆适可而止。去班上量了损坏的尺寸,又去建材市场挑了同款白瓷砖,和了水泥,老穆前前后后花了两个周末,才把墙面基本还原。

蔡老师觉得,我不能总是给他兜底,让他无法无天。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揍也揍了,骂也骂了,可这孩子心态好,转身就忘。六年级的大男孩了,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依然是扔下书包,伏地蛇行,像一条没有进化完全的爬行动物,从客厅游过餐桌,钻出餐椅,以S形路线游到卧室,又掉头游回沙发,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谁让他属蛇呢,不在地上爬一爬、蹭一蹭,浑身痒得慌。

当然,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比起“寻宝队”校园盗窃案,这只是冰山一角。当校长黑着脸把监控录像一个一个点开给我看时,我终于把那个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小身影,同我家“只是有一点调皮”的木木联系在一起。火急火燎赶去学校的路上,我还在想,校长一定是认错人了。

直到隔着屏幕看清那孩子膝盖上醒目的、我亲手缝上的“超级飞侠”补丁,我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才渐渐破灭,双腿也一并软了下去。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再犯,全校通报批评,记入学籍档案!”校长拍着桌子。

我泪如雨下。木木提着书包,一声不吭站在办公室角落,眼角时不时偷瞄我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惶恐。

我怎么会不了解我的儿子呢。他虽贪玩,但绝无贪财之心。后来他承认,同学提出的“寻宝”对他吸引力太大,他以为只是去教室捡别人不要的文具,就像我每年带他去赶海一样,退潮后捡到的贝壳、海螺,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这孩子,幼稚,还不会明辨是非,以后不知道会犯多少错。霖子听我讲得泣不成声,另辟蹊径为木木抱不平:“才十一岁的孩子,被同学煽动冒险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凭什么说‘偷’?”

蔡老师也绞尽脑汁给我出主意:“要不带孩子去儿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看看缺不缺锌?”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孩子缺心眼。

4

一阵微甜的果香带着暖意,在玻璃门打开的瞬间飘出。

林老师烫着好看的鬈发,用鲨鱼夹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袭卡其色风衣,端正地映在玻璃门的反光里。她先看到木木,用同龄人的语气对他招呼道:“嗨,哥们。”继而转头看向我,温和地称呼我“邹女士”,举手投足是四十来岁温文尔雅的仪态。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别人称呼我“木木妈”,在这个身份里耕耘得太投入,我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姓什么,只有从木木那一张张低分语文试卷上不断缩小的家长签名中,从那小心翼翼而又不敢声张的一笔一画里,捡起不断萎缩的自己。

跟在满腹心事的我身后,木木也踱进了林老师的工作室。

绿色系窗帘衬着米白的沙发,小小的空间布置得柔软温馨,茶几上摆着刚刚泡好的百香果茶。

木木松了口气。小眼睛迅速把屋子里概览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仪器,才渐渐放下防备,把两只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挠着早已痒不可耐的大腿。

“请坐,随意一点。”林老师端出一碟猫耳朵小饼干。

我端端坐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耳发,刻意将那几根新长的白发压住。

木木的注意力瞬间被沙发对面的沙盘和整整一柜子小玩具吸引。是沙子!满满一桌的金色沙子!榕小蜂的呐喊又开始了。从小到大,只要看见沙堆、沙坑、沙滩,他哪次不是张开双臂狂奔而去!摩挲吧,打滚吧,抛洒吧,这快乐的沙子!十二岁绝不是封印,他的魔性仍在岩浆下翻涌。小眼睛充满期待地瞄了一下我,迅速被我“不许乱来”的凛冽眼神呵斥住。

“没关系,”林老师心领神会,“这个沙盘就是拿来玩儿的。”她指了指柜子里的小玩具,“你可以随意建造一个世界。”

“像《我的世界》一样吗?”木木终于开口说话。刚开始变声的嗓子带着破音,奶气尚未完全消退,又掺着青少年的半分磁性。

时间真是洪流,一个夏天过去,连风都成熟起来了。想起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卫生间刷牙,忽闻门外“哞——”的一声,牛叫似的,我含着满嘴泡沫打开门,发现是木木在门口喊了一声“妈——”男孩的变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飞速缩短的裤脚和衣袖。一年不到,木木就从我的耳朵蹿到了我的头顶,在数落他时,我还得后退一步,才能形成气势。

“我也玩过那款游戏,”林老师说,“你就把沙盘当基地,随心所欲设计你的世界。”

虽然得到“玩”的许可,木木还是看了我一眼。在我点头示意后,他才兴奋地审视起柜子里的配件来。目光逐一扫过复仇者联盟的人物、小马宝莉的角色、各种类型的建筑物、花鸟虫鱼、妖魔鬼怪。他拿起一艘船,晃了晃,放下;又拿起一把小镐子,掂了掂——就是它了。他把沙子擀平,在角落里堆起一面坡地,开始松土、种树。

“邹女士,”林老师往我的小茶杯里斟茶,“你是什么原因要来我这里呢?”

我把视线从木木身上收回,停留在杯中晃动的水面上,习惯性叹了口气:“医院也去查过了,没毛病。”

5

毛病出在哪儿?

初中班主任何老师给我打电话,告知木木长期在抽屉里养臭水,还打开盖子给周围女生闻,臭气熏天,气得班里女生联合到办公室告状。“这还不是最可气的。”何老师发来一张照片,木木捧着四只塑料瓶子靠墙站着,一副“人赃并获”的模样,“他撒谎!我让他打开抽屉之前,还拒不承认!”

我脑子嗡嗡的,不敢接话。此前偶然刷到过“学生养臭水导致爆炸,教室臭到无法上课”的短视频,有学生把各种液体、食物、昆虫、护肤品等灌进塑料瓶里,发酵多日产生臭气,有的甚至能引起爆炸。我把这个视频作为警示给木木看过,一再提醒他不许尝试,没想到适得其反。

何老师也不是第一次找我了。她迅速平息了怒火,语重心长道:“都已经初中了,他还不知道每天到学校是来干吗的。”

不止何老师抱怨。新初一开学不到一个月,数学老师、英语老师不止一次私下联系我,说这孩子学习态度不对,上课走神,甚至把喝了牛奶的吸管做成排枪,把卫生纸搓成小球当子弹,吹得前排同学满桌子都是。课间十分钟,同学们都赶着趟儿去老师办公室提问,而他呢,试卷错题没改,听写不过关也不去找老师重写,一下课就同那些早就完成学习任务的男同学疯玩。下周就是月考,他竟然没有任何压力。

我卑微道:“实在很抱歉,教室弄脏了吗?我想办法除臭......”

“还好发现得早,已经及时处理了。但是,”何老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木木妈,在咱们学校,你不能佛系。初中是分水岭,逆水行舟,家长首先得卷起来,一定要帮助孩子把学习动力激发出来。”

挂了电话,我午饭也没吃,满脑子被“卷”字填满。各科老师隔三岔五向我反映问题,导致我一度焦虑,半夜胸闷到从床上忽然坐起,白天工作时一听到钉钉的“铃”声,立即出现应激性打冷战、出汗,不敢打开消息界面。后来我一紧张,右边眉毛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频繁抖动,摁都摁不住。

几度濒临崩溃,我在木木面前声泪俱下:“求求你了,乖一点,别让老师再找我......”

木木也知道自己不对,可过不了几天又故态复还。

百般费解之下,我把车开到曾经写诗的山巅。打开车门迎着雨,我在十月的萧瑟中问着雨中万物:把他送进全市最好的初中,我错了吗?疑问带着杨梅枝叶的气息,荡进山沟的池塘里,撞上对面山腰密密麻麻的墓碑,又反弹回来。就连这一片矮墩墩的丘陵和坟墓里看热闹的先人们都觉得此题无解,又交还于我。

关关难过,关关过。只是我的心脏,早已没了那么大的承载力,不猛捶几下的话,会缓不过气来。

小升初填志愿时,老穆就劝过我:“要不就填给咱打过电话的二中?娃数学满分,二中说给娃分最好的创新班,离家又近……”

“赌一把!”我一句话打断了他,“环境决定命运,二中的生源哪有国家级重点中学好?一中作为百年老校,那教学模式,那师资力量,像木木这种管不住自己的,就该找这种负责的学校!”

老穆的食指悬在志愿填报的手机界面,迟迟不肯点下:“咱这个语文……分数万一够不上……”

“就算直升不上……呸呸呸……不是还能摇号吗?说不定就摇进去了!”我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就凭我去孔庙下血本点的那对“金榜题名”灯?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面对我家严重偏科的“魔丸”,说不定孔老夫子心里也没底。

果然,老穆的乌鸦嘴应验了。木木因为语文成绩没过线,在直升环节被国重一中拒之门外。万幸,在摇号环节,“魔丸”脱颖而出,成为全市仅有的两百个幸运儿之一。

喜从天降!近朱者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已经语无伦次,满眼都是木木在百分之八十的学霸同学带领下,触底逆袭的美好画卷。

谁知小学这部《西游记》刚历尽艰险修成正果,初中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迎来了“西游续集”。更高强的妖魔鬼怪,已经在我取经的路上随机排开了。

进入重点初中,木木再也没有睡过一天饱觉,每天六点四十分起床,晚上八点半才回家,语数外加上小四门,作业总是要磨蹭到凌晨才能完成。

我起初以为作业量大,后来同学家长委婉告诉我,几乎所有同学在校都利用课间和晚自习把作业写完,回家早早就睡了,只有我家木木,都上初一了,下课还是跑得没影,晚自习还偷看课外书。

6

“你是说,你已经带孩子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吗?”林老师喝了一口茶,平静地问我。

“嗯。何老师发现他一进教师办公室就频繁地眨眼、皱鼻子,建议带他去检查一下。”被林老师的松弛所感染,我把身子靠在沙发背上,将检查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主治医师很年轻。”我喝了一口茶,酸甜各半,心里也跟着舒服了一点,“本来是检查抽动症问题,我在诊室门口看见她的医师介绍里也有多动症诊疗经验,想起木木总是静不下心学习、贪玩好动搞破坏,便主动要求查一查多动症。”

因为心虚,我看了木木一眼。此时他已经对沙盘里的土地做好了区域规划,绿植也分类种植好了,正背对我们在柜子里挑选建筑物。这与他平时的好动形成强烈反差——木木在玩他喜欢的游戏,比如乐高、拼图时,会异常专注,甚至听不到我大声喊他吃饭的声音。

林老师也靠着沙发,把茶杯放在桌上:“医生怎么说呢?”

我回想起年轻的女医师见我把这么高大一个男孩领进诊室时的错愕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医生说,抽动症和多动症是两码事,如果只是眨眼和皱鼻子,抽动还不算严重,只要不影响生活和学习,一般建议先观察,减少压力。关于多动症……医生说,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大了才带来排查多动症的孩子,真有问题早就来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医生终于开了全面检查的单子。作为一个养花多年,才发现这是一棵无花果的无奈母亲,一个把“天才”宝宝莫名养成“魔丸”的焦虑母亲,我一心想从医学方面找到合理的解释。

先查脑电波排除癫痫,再抽血查微量元素,然后关起门单独做行为测评……整个过程中,木木不发一语,仅用频繁的眨眼和耸肩表达着自己的不愉快。

几天后拿齐了医院报告单,竟还有智商的检测结果。我欣喜地发现,木木的IQ总分在较高水平,操作IQ尤为突出,而语言IQ相对较弱,但也在中等偏上。

医生仔细翻看报告单,又看向我:“孩子除了轻微抽动,其他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很聪明,学习不会差。”

“没有多动症?”我心存怀疑。

“没有。”

“那……医生你看看这个语言IQ,他语文太差了,有没有提升办法?”

女医师对我的话嗤之以鼻:“这个语言IQ是很正常的,如果他不够优秀,只有一个可能性——他身在尖子班,太卷了。”

“可是他语文总是考不好,作文特别差……”

“家长——”医生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抽动症的诱因,除了神经发育之外,还有来自外界的压力和焦虑吗?”

压力?焦虑?我笑道:“不可能的,我家孩子皮实得很,脸皮老厚了,我给他灌输了六年压力,愣是没灌进去一点,他要是有压力,那动力也就上来了,我求之不得呢。”

我记得女医生当时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又不显山露水:“抽动症我建议先观察着,近期跟老师沟通一下,尽量别给孩子太大压力,看看情况。”

完了。医学上非但没找到原因,还把自己给将了一军,我暂时不能给他压力了,还得劝老师也别逼他,看看抽动症能不能好转。

眼睁睁看着木木每天深夜还在课桌前补本该在晚自习就完成的作业,我的舌头就憋得难受,吼不得,骂不得,催不得,还得微笑着鼓励……都那么晚了,他还磨磨蹭蹭,甚至偷偷把《三体》藏进抽屉里看,屡教不改。我的身体里也慢慢长出了榕小蜂,盯着书房的灯光坐立难安,几天下来憋出了内伤,一听见老穆在床上睡得直打鼾,我就一把掀开被子把他拍醒,扔了本书命令他与木木同甘共苦。

我的军师霖子见我医学途径一败涂地,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说绵山的饶叔擅长风水……死马当活马医嘛,要不请他来书房看看,是不是家具摆放格局干扰了木木的学习磁场?”

对啊!医学找不到出口,我何不试试玄学?

我确实是一个不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自打去孔庙点了“金榜题名”灯,我的思想根基就渐渐松动,木木摇号摇进一中,说不定就是那两盏灯起了作用呢!

听到这里,林老师实在没忍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一介硕士,也不怕人笑。”我拿起一片猫耳朵饼干,一边嚼,一边讲起饶叔在我家看风水的趣事。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现代的风水先生——他一身休闲运动装,配一双马丁靴,进门就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App。”我忍不住也笑出了声,“小时候林正英的电影看多了,我以为他会拿出一套罗盘、寻龙尺什么的,至少看起来专业点,结果他的所有装备就一部手机。”

我打开手机相册,给林老师展示饶叔让我自行购置的风水摆件:“这是五帝钱,挂在木木卧室门口,阻挡卫生间秽气;这是铜制文昌塔,摆在书柜抬头位,以金补水,降低木木命盘里的四把火;这是白色水晶球,摆在课桌青龙位,增强能量,聚集灵气……”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几个小物件能把木木的学习动能给激发出来,让他的语文突飞猛进。

布完这个风水局,我又画蛇添足地在木木书桌正前方,安上了小巧的监控。随着木木青春期自我意识的滋长,他越来越排斥我掺和他的学习,拒绝接纳我的建议,甚至不允许我站在他课桌周围,而他自己却又不能很好地规划时间,打开监控在隔壁屋关注他、提醒他,实属无奈。

带着一点歉意,我又看了木木一眼。他似乎没有留意我们的交谈,沉浸在搭建他的小小世界里。

其实在木木的央求下,我也陪他玩过那款《我的世界》手游。木木一心想把我教会,然后配合他打怪,可我天生方向感、空间感奇差,拿起手机对着满屏方块构成的地图左看右看:“我在哪儿?”“我该往哪走?”“我怎么跳上去?”几天下来,我连切换视角都学不会,木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只好退而求其次,央求老穆陪他玩。

我和老穆都不喜欢那款游戏。挖土开路,买工具搭建,满屏方块太机械了,没有美感,从小喜欢搭建乐高的木木却爱不释手。这大概也是我们思维模式的差别:木木偏理性,一块砖有一块砖的位置;而我偏感性,一块砖也有一块砖的春天。

林老师见木木搭得差不多了,转身邀请我:“邹女士,你可以配合他,一起搭建你们的世界。”

7

我慢慢走进木木的“世界”,那片占据沙盘三分之二的彩色王国令我眼前一亮。

“等一等,马上就要完工了。”木木兴奋地拿起“奇异博士”,放在城堡的最上方,转身又去柜子里寻找他的人物。

我自知不能掺和他的世界,看了看沙盘,还剩下三分之一的区域,觉得这里的空间有点浪费,便随意拢了拢沙子,形成一片椭圆的岛屿,与木木的王国隔海相望,然后走近柜子,挑选着岛屿的配件。

目光掠过粉色商场、海盗船、音乐盒、武器……停留在一只睡觉的兔子身上。我一直在看那只兔子,它跷着二郎腿,惬意地躺在一个巧克力甜甜圈上,眼睛眯成舒服的弧线。伸手把“睡觉兔”拿下来,捧在手心仔细端详,正好我也属兔,姑且让它充当我的岛主。

“你可以介绍一下你的世界吗?”林老师见木木充满成就感地环视他亲手搭建的王国,试探着提问。

木木忽然将视线移到我的小岛上,也许是想起我那糟糕的空间感,不自觉地升起一股来自他擅长领域的优越感,用少年得意的语气对我说:“妈,我帮你啊。”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他把“妈妈”改口成“妈”了呢?是今年春天变声时?还是去年冬天看见我哭时?或是某个清晨,睁着惺忪睡眼看见我在厨房手忙脚乱时?应该在早些时候——在肚子里,我捉着鼓起来的小包说:“还踢呢,被妈抓住了吧!”也可能更早。上辈子,记忆还未完全清零时;上上辈子,他还是一颗无花果种子的时候,一定有棵老无花果树,在风雨飘摇里绞尽脑汁教他如何生根。

又想多啦。我这藤蔓一样的思绪啊,只适合抒情。

“那就帮我养些鱼,”我脑子里浮现出荒岛求生的必备技能,“船,捕鱼工具,还有……让我想想。”我一边给岛上种椰子树,一边在柜子里找农作物,精心筹备着与外界断联式的、自给自足的岛屿生活。

木木听话地为我挑了些小鱼小虾撒在近海,又故意使坏,放了条鲨鱼和海怪在远海。

“威胁我?”我不甘示弱,在岛屿最高处搭建一座碉楼,放上一名女巫来确保睡觉兔的安全,又取了一根魔法棒,作为终极武器。

“女巫可管不了鲨鱼。”木木在岛屿离大陆最近的海峡搭建了一座桥,“你可以逃到我的国家避难。”

“我的字典里可没有‘逃’字。”我在沙滩安排了一队重兵防守,“今晚必须睡个好觉。”

整个过程,林老师仔细观察着我们母子俩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语。

“太落后了,你还在特洛伊时期吗?”木木双手环住自己的世界,对林老师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是未来城。”木木指了指世界大门,“起因嘛就是人类自己作死,把地球搞坏了,冰川全化了,然后就发特大洪水。还好我有诺亚方舟,上面全是很厉害的人类精英,他们跑到这里重新建了个王国。然后我让奇异博士每天发能量种子给他们吃,吃了就有力气那种。绿巨人和钢铁侠带着一群力气大的去造太阳能飞船,去外面找新地盘。还有罗小黑,他可以用空间技能开虫洞,我让他带着哪吒去海底建宫殿,酷不酷?”

我惊讶地盯着这个想象力丰富,甚至还有点外国文学储备的男孩子,很难把他同平日里“只会记流水账”的初中生联系起来。这大概就是那位名师所说的“一落实到写,脑子就腾空了”的表现吧?我正想插嘴,那句“讲得多好,要是能写进作文就好啦”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林老师迅速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当即忍住,没有打断他。同时我也注意到,木木在介绍自己搭建的世界时,眨眼、皱鼻子、耸肩等小动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体内的榕小蜂也搬了张板凳坐下来,专注地听他讲故事。

我攥着手中那枚时刻准备“收拾”他的魔法棒,却始终没有听出半点他要攻击我岛屿的、带有破坏性的计划。在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件:扩疆、开发。

我面临的所有威胁,仅仅是来自外界的,我们都需要警惕的鲨鱼和海怪。

8

“他很爱你。”

林老师的话,像是从宇宙尽头飘来的、缓缓落在我脚边的雪花,从鞋面渗进身体,冰凉的触感像菩提树的长须,又像仙人的浮尘,将我从沉睡中缓缓挠醒。我呆呆地盯着我的岛主——此刻正躺在甜甜圈上的睡觉兔,一时还没有从荒岛求生的紧迫感中抽离出来。

这是林老师给木木贴上的第一个标签:他很爱我。

“你看,他没有让你成为孤岛。”林老师指了指木木搭的桥,“他的世界接纳你、保护你,随时愿意与你连通。”

雪越下越大,一片覆盖一片,白生生、软绵绵的雪花将我的身体环绕起来,堆成柔和的防火墙,一点点熄灭了我的战火。

我怔住了。

他很爱我。这颗长虫的无花果,这颗“魔丸”,这只还未进化完全的“爬行动物”,他很爱我。

我竟然从未以这个角度出发,想过任何问题。

手上的秘密武器——那枚随时准备“收拾”木木的魔法棒,现在有些发烫,在木木发现我的企图之前,我赶紧将它放回了柜子里。

“他还放鲨鱼和海怪呢……”倔强如我,仍是习惯性地揪住问题不放。

“男孩子的世界,难免带一点对抗性,但他对抗的不是你。”林老师笑了笑,道:“他是在跟自己的成长对抗。包括你所说的眨眼、皱鼻子,这些抽动表现,就是他对抗压力的一种方式。”

压力?我蒙了。我对木木还不够了解吗?“他先天乐观派,常常自称‘阳光开朗大男孩’,哪里来的压力?”

“你说得没错,木木很阳光。”林老师试图把木木“阳光”这个标签贴在最醒目的位置,“你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他高高壮壮,心理也健康,在你的精心养育下,木木成长得很好,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压力。你看这座未来城——”林老师指着下海开发的罗小黑和哪吒,“他一直忙着开发新空间,担心现有基础不足以应对危机。”

我……还不够了解木木吗?这孩子没心没肺的,竟然也有压力?转念又想起从小到大,各科老师对他指出的那些铺天盖地的问题来。

“教育学的、医学的、玄学的,现在是心理学的……林老师,我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尽了……”说起育儿,我仿佛又捧起一枚苦涩的无花果,“这孩子像心里长了虫子似的,手痒,总爱搞破坏,语文特别差劲,学习动力也严重不足……”细数这些问题时,我右边的眉毛又开始不自控地抖动起来。

在我与林老师的交谈中,木木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他为我的岛屿添置了石油开采机和矿山,试图改善我粗放式的原始生活。

当然,他也暗中听着林老师对他的分析,因为林老师讲到“他很爱你”时,他的眼睛明显眨了眨,对于林老师赤裸裸的“揭发”感到一丝难为情。

“亲爱的。”林老师不再叫我“邹女士”,而是用了更亲近的、饱含关切的称呼,“你太需要休息了。”

9

睡个好觉吧!这个朴素的愿望,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实现了。就连跪在孔夫子脚下,我的愿望也是:让木木长点心吧,让他觉醒吧,给他成绩提一提吧。

白天我挖空心思研究各大教育博主的理念,晚上我辗转反侧思考“鸡娃”的话术,梦里不是在做高考数学卷就是被猛鬼追到悬崖,疲惫层层叠加,白发眼看着多起来,盖都盖不住了。

“我也想休息。”我委屈地闭上眼睛,“有时候我正在写作,班主任电话又打过来了;有时候我刚下飞机,英语老师又从钉钉上‘钉’我了……白天焦虑,夜里睡不着,褪黑素不管用,安神香也没效果……”

“亲爱的。”林老师听我总把木木比作无花果,跟我讲了长长的一段话,“养孩子,也像种水果一样,你家种苹果,他家种香蕉,但现在的教育筛选就一个规则:个儿大!所以西瓜总是排第一。但是走入社会你会发现,不是人人都爱西瓜,每个人需求不一,苹果、香蕉、梨子,甚至是无花果,都有市场。”

“我才不是无花果。”木木忙着改造我的岛屿,眼皮也没抬一下,冷不丁冒了一句,“我是——阳光开朗大……男孩……”

这句话是唱出来的。天知道这首歌的旋律有多魔性,仿佛摁下了榕小蜂的律动开关,伴随着他小公鸭似的“嘎嘎”嗓音,稚气未脱的木木腰臀反向扭动着,像一波海浪。

我和林老师都笑了。

“你喜欢海岛?”林老师看着我的沙盘基地,若有所思地问。

“闺蜜邀我很多次了,去呆呆岛度假。”在林老师的邀请下,我又坐回了沙发,“我还想去蜈支洲岛、平潭岛、苏梅岛……”随着海岛名字的列举,我眼前的世界,渐渐被或碧或蓝的海水和深浅不一的沙滩上了色,手边一座立式阅读灯投下椰子树般的长影,“呆呆岛,本来计划暑假带木木去的,为了补习语文,又耽误了……”

我太喜欢“呆呆岛”这个名字了。在阳光、沙滩、海浪的视线切换中呆呆躺在椰树下,任木木在沙滩东挖挖、西滚滚,那不被老师传唤、不被工作困扰、能放下一切自由发呆的海岛度假,是我多年以来的梦想。

“我们这一辈,小时候听的是《种太阳》《大海啊故乡》,可木木这一代,是听《孤勇者》长大的。”林老师为我续了茶,“所以,你甘愿成为海,而木木,生来就是你怀里的一座独立的岛屿。”

我沉浸在大海与岛屿相互依偎的画面里,点了点头。

“若想海岛长高长大,海水该怎么办?”林老师问我。

“退让?”我忽然坐直了身子——这可不行,我若不纠正木木的问题,他势必会长歪。

“不。”林老师摇了摇头,“海浪应该向着自己的彼岸奔涌。”林老师起身,走到木木跟前,回头对我说,“奔着奔着,你回头看,他就在你身后,越来越宽广,成为另一个岸。”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深意。不经意抬头,我发现木木听懂了似的,在光晕里挺得直直的,浑身上下散发出毛茸茸的少年感。

我愣住了。本想着来给木木做一次心理疗愈激发学习动能,结果需要疗愈的,竟然是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纠结于在木木身上寻找问题根源,四处求医问药寻找解题的答案,早已疲惫不堪。

“他孝顺、善良,语言组织能力也不错。”林老师转而对我说道,“放心,这孩子长大了不会差。回去记得睡个好觉。”

静待花开?欲速则不达?欲要渡人,先要渡己?……我习惯性地对今天的心理咨询进行总结复盘。可下次老师再找我,又该怎么办呢?脑海里蔓延着复杂的情绪。

哎,我这藤蔓一样的思维。

回家路上,木木不近不远跟在我身后,一边吮吸桂花味的雨,一边伸长脖子,张开双臂伸着懒腰。

他很爱我。我重新审视这个嘴唇上已经长出一排黑色绒毛的少年,这场下在局部的、多年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笼罩着我们,把城市晕染成棉被一样的底色。

此时,路灯在细雨中齐齐亮起,白而暖的柔光中,穿黄马甲的外卖员疾驰而过,木木忽然伸手把我拦住。

哦,是红灯。我差点跟着外卖员一起横穿马路。

绿灯亮起,我惯性往前,木木用两根手指夹住我的衣角,阻止了我。借着对面楼宇的逆光,我回头看了看同我一般高的男孩——窄窄的肩膀正在变宽。他不自觉地耸了耸两座“小山峰”,下巴骄傲地指向左后方。

哦,车停在那边。我又走错方向了。

忽然想起沙盘里与世隔绝的呆呆岛。走的时候,那里已是鸟语花香,人声鼎沸,特洛伊时代的孤岛,在木木的改造下漫卷了烟火气。

细微的海浪声中,我听见一只榕小蜂从无花果里钻出来,身上沾满花粉。

它抖动着翅膀,悄悄告诉我,无花果本身,就是一朵硕大而漂亮的隐头花序。

【 吴宛真,1987年生于四川德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入选第五届“四川小说家星火计划”,作品见于《北京文学》《四川文学》《江南》《红岩》《延河》《当代人》《滇池》等刊物,出版小说集《在你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