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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7期|周于旸:浑身是胆
来源:《西湖》2026年第7期 | 周于旸  2026年08月04日08:15

周于旸,1996年生,江苏苏州人。已出版小说集《马孔多在下雨》《招摇过海》。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等刊物,入选收获文学榜、城市文学排行榜等。曾获“钟山之星”文学奖、西湖·新锐文学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TOP5。

在我刚成年的时候,也就是大约十七年前,我们一家住在画坊里。我的父亲,一位强调“结构主义”的画家,画过许多美丽的女模特。那时的女人裹得不像现在这样严,她们大方地脱掉文胸,褪下裤子,一丝不挂地站到他面前,任由他凝视,记录下年轻的裸体,裱上金框,挂到画廊里。其中有一位,后来成为我的母亲,他们结婚并生下我之后,父亲不再大张旗鼓地展示他的画,而是把它们颠倒过来,挂到墙上,以防我过早地了解女人。在我十岁到十八岁的年纪里,我必须从裤裆下方、双腿中间望去,才能把那些画看明白。

我想起这件事是因为瑾瑜。这一天,我在她家里,在她的床上,她往我的掌心放了一颗冰块,要我坚持到冰块融化。完事以后,我们点了一盘三文鱼,躺在床上看电视,是一部九十年代的老电影,母亲开枪打碎窗户,击中了跳楼过程中的儿子,而她原本想击杀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他站在窗前。我看得入神,瑾瑜突然告诉我,她会倒立。她戳了我一下,用手臂支起半个身子,把光溜溜的背贴在床头,腰部简单发力,将双腿戳到了天上,颠倒了自己的乳房。她的下半身比上半身还要白,而且年轻许多,脚掌蜷曲着,脚趾并拢。床上方的墙面贴满了电影海报,暗色调的文艺片,胶片里的旧时光,艳遇和杀戮藏在角落。往上是时钟,不到十一点,时间还有一些,我已经搞不动了。我招呼她穿上衣服。她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怕你冷。她回答,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人们普遍不穿衣服。显然她还想要,为了转移她的注意,我开始讲我父亲的故事。我几乎和每个上床的女人讲过这个故事。

它发生在我十八岁,一个困得要死的年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带我去新世界公园玩,从画坊出发,到景点大约要两个小时。那是他最后一次开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他开了快十年,总是跟我母亲抱怨,这不是艺术家会开的车子。上车之前,我猜他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才选择了这趟遥远的旅程,可一路上他什么话也没有讲。我扭头靠向一侧,望着窗外,数着高速围栏外那些茂盛的绿树,那些情绪高涨的楼房,灰白的墙,蓝色玻璃,鲜红的巨型广告牌上印着招商热线。再往远处,有几辆起重机和挖掘机在平原上游荡,阳光装饰着它们的钢铁躯壳,亮得晃眼。群山正在开凿,湖泊等待被填充,尽是些宏伟工程。车出越湖隧道时,已经离景点不远了。那儿有一片白光和一个急转弯等着我父亲,他撞上了护栏,顶开了那个早已生锈的缺口,扎进湖里,溅起一个较为巨大的水花。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父亲,他开始哭泣。他好像确定我们会死在那里,什么也不准备做了。水迅速地蔓延到脚垫,腐败的植物腥味钻进车里,像一根毒藤在飞速地生长。后来只要闻到这种味道,我就感到死亡将近。车门被外部的水压焊死,我想敲碎窗户,又担心那些玻璃会扎死我们。父亲一次次地踩着油门,轮胎在水下空转,发出沉闷的呜咽,那些气泡并不能使我们得救。我的父亲开始说话,用他颤抖的、潮湿的声音说,我不该干那样的事,这样我们现在就应该在家里,不会出这趟门,更不会掉进湖里。

我没有注意父亲的演讲,我只知道、并且后来更加确信,人在死前会下意识地观察云。那是个好天气,阳光是温暖的金色,我们翻老照片时会看到这种阳光,比现在值钱许多。我想,这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我应该好好记住它的形状。在父亲那么多画作里,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录过那些易逝的云彩。他偶尔叫我帮他调色,在画作完成后,告诉我这幅画里也有我的功劳,但那只是儿戏,我对他从事一生的事业知之甚少,却自以为了解他。他继续说,下次吧,下次我再想办法弥补,我为那天的事跟你道歉,可我再一次搞砸了,香街上住着一个女人,你的同学姗茗的妈妈,你买烟时,我在她屋,做应该只和你妈做的事,我跟别的女人做了这些事,我把真相告诉你,因为你长大了,你会有打不完的仗。此时水漫过膝盖,湿裤子死死扒在腿上,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座椅被湖水完全浸泡,海绵变成了铅块,我的脖子逐渐感到冰冷。我同时意识到,父亲带我出来就是为了讲这些话。我们解开安全带,腿蹬在椅子上,脑袋浮在挡风玻璃前,耳朵泡在水里,像两只匍匐的青蛙,我们呼吸的空间仅有一张面具那么大。我用力敲着玻璃,希望岸上有人能发现。父亲咳了两下,继续供认他的罪状,他的叙述不再慌乱,甚至比平常的语速更慢,仿佛已经死过许多回。他说,我是个不称职的爹,我和太多女人发生过关系,连你的生日都忘了,我应该在出门前看一眼日历,就会知道那是被圈起来的一天,可我只记得葛小姐,我出轨的女人,她新买了一对耳钉,叫我去给她画一幅新的肖像,我真以为我是去干这样一件事,在出门之前,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香街上有许多这样的女人,等着变成画,我一错再错,终于有了报应,我们逃不出去了,儿子,你再吸一口气。

父亲开始吃水,他吞下那些满是苦藻、大肠杆菌的湖水,喉结不停地跳动,脖子也越来越粗。他想喝掉车里所有的水,争取救援的时间。我不认为那是科学的做法,即便是十七年前,鉴湖的水也不会比今天好喝多少,那水永远抓不住,嚼不碎,冰冷窒息,比任何柔软的东西都要坚硬。它那么用力地席卷我、缠绕我,就像是在车掉落之前,已经向天发誓要杀死我们。我所有的器官都在抗拒它,为了排斥它而逐渐拧紧、破裂。总会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们在确凿无疑地等待死亡,但是死亡,它不是一如既往地迷人。我隔着车玻璃朝天空望去,它们变成了灰黑的、墨绿色的云,那是我意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我醒来时,已经到了岸上,接着是医院急诊室,白色的皮手套,消毒水的气味。他们给我拍摄胸片,检查血氧,排查肺水肿。我的确花了点时间才厘清头绪,确认我活着,且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也确认了父亲在湖底下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们被人救了,一艘五帆渔船,当时正用流刺网捕捞鲫鱼,是当天最早下湖的一艘,发现了我们的坠落。我没能赶上那样干净利落的死亡,于是要面对。第二天的夜里,我离开了病房,离开了父亲,我的家庭。因为我不愿意面对,我想他也是如此,如果我不离开,那走的就是他。多年后,我意识到我做出了远比我年纪要成熟的决定。

房间越来越凉了,我扯着毛毯的一角盖住上身,瑾瑜靠在我的肩膀上,每当讲到不可置信的地方,她就抿一口啤酒。她不相信我讲的故事,很快喝完了啤酒,又去小桌上拿别的酒。床边的桌板上放满了玻璃杯,让我想起父亲的颜料盒,那些颜色鲜艳但并不可口的液体,使我无法分清云朵与牛奶。她不知道我是个胆怯的人,面对酒杯更是如此,我把红酒洒到了毛毯上,那两块酒渍像本就存在的花纹。她说,你像个傻姑娘。我说,我喝了太多。脸也红了,我把杯子放到地上,酒精只会让我的故事更加不可靠。她跟我聊了一会儿音乐,肖斯塔科维奇、披头士和昭和时代的流行音乐。黑胶唱片机旁是立式书架,有一层放着她和她丈夫的结婚照,每次我来她这里时,她都会把相框合上。书架上摆着许多纸皮包好的书,深红色、白色斑点点缀的蓝色封皮。我趴在她身上时,已经注意到了它们,像一道彩虹叠在那里。我无法想象她是这样爱护书的女人,第一次闯进她的房间时,这里乱得跟废品站一样,我从来猜不到她能从床单下面掏出什么。她曾经掏出过一把假枪,对准我的后脑勺,要我举起手,脱下裤子。我回答,两者不能同时办到。后来她开始收拾,并且重新找了工作,教人弹钢琴。有一次她突然从我的身上离开,打开床头灯,趴到书桌前写东西。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我想到一段旋律。这令我非常难受,我质问她,为什么非要挑这时候?声音从她白皙的后背传来,因为我不仅仅是个荡妇。

瑾瑜不是个好相处的女人,而我也正是为这一点所着迷。在我讲完过去的故事后,她问我要当时的新闻报道。我说,不会有这样的报道。她说,当时的人会报道这样的事。我打开手机,往搜索栏里输入鉴湖和桑塔纳,尽是些二手车的广告,而我寻找的那辆车,早在2004年就已停产。我说,有也没有了。手机上显示半小时前妻子给我发来的消息,儿子睡了,我睡不着,什么时候回来?我回复,晚点回,我去找我爸,早点睡,明天我去和儿子的老师谈谈。我把手机扔在一旁,假装伸懒腰。瑾瑜又开始翻身倒立,长驱直入,高耸入云,我真怕她把书架给踢翻了。瑾瑜说,我小时候练过体操,四五年级的时候,开始疯狂长个,身体变硬了,只好放弃。说完后,她又开始强调她很久没有高潮。我躺在枕头上,与她相交成直角,我说,这件事就是没那么公平。这时我看到墙上的海报上还有一行小字,文艺就是力量。

她说,那么你告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说,我走了遥远的路,去香街上买了一包烟。我告诉她,这一切的起因,都源于那天是周末。而我的十八岁的生日那天是周末,这是在我出生时就决定了的事。我的母亲给我准备了生日蛋糕,她知道我不喜欢吃奶油,特地挑了一款冰激凌蛋糕,中间插上数字18的蜡烛。我们坐在饭桌前,等我的父亲回家。她刚一坐下就很生气,对我说,你爹把你的生日给忘了。我说不清那样复杂的眼神,她看我时,好像我做了许久的错事。那一年,母亲还十分年轻,当她把大提琴架在自己身前时,我确信许多男人喜欢她,他们用音乐靠近她,最后败给了一颗真诚的子弹,那样的子弹并不总是在空中穿梭。我的父亲也早已打空了他的弹匣,因此缺席了这个重要的场合。我们等了他大约一个半小时,在那一个半小时里,我不断想前一天的诗朗诵,在学校的礼堂里,我念错了一句诗,而因为这句念错的诗,我怀疑整首诗都是错的。我当时应该念另外一首,念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一个男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成为一个他妈的男子汉。

母亲既没有把蛋糕放进冰箱,也不准我提前切开,就在那里看着它融化,变得柔软而拖沓,变成彻底黏稠的液体,那根尚未点燃的蜡烛在上面跳舞。她突然对我说,去把你爸找回来。她那么生气,又憋着劲的样子,好像是我把父亲藏了起来。我拿走了桌上的打火机,把它放在我的左侧口袋里,那里本就存放着一张身份证。我离开画坊,走上早已策划多时的路线。我绝不会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的便民超市买烟,那家店的老板认识我的父亲。我同样会避开沿路的第二家烟酒店,它的门口总是聚集着许多年轻的流氓。我等了两个红绿灯,过了三条马路,才找到那家真正安全的商店,它在香街上,正对着一排公寓。我进门时,老板正躺在摇椅上把玩手串。我把身份证摁在透明的玻璃柜上,对他说,来一包烟。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应。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说,你得告诉我你要什么烟。这时我已经经历了一个踉跄,他并不在乎我的年纪,我收回身份证的时候,才明白我要的不是烟,而是我可以告诉他,今天是我的成人日,仿佛在那一天,他是唯一可以给我过生日的人。我着急把身份证塞进口袋,却三次没能插进袋口,不断地滑到地上,摩擦着上面的十八位数字。我大声对老板说,买一包他妈的中华。

我站在马路边,小心地拆开烟盒,从里面抠出一根烟,这是我的蜡烛。我把它放进嘴里,未等点燃那一颗堕落的火焰,便看到了我的父亲。我立刻摘下嘴里的烟,但已经迟了。他从马路另一边走来,卡停两侧的车辆,穿过周末下午最后一片火烧云。他已经准备好了手掌,在停下脚步前,那一下迅速地落在我脸上,同时拍掉我手里的烟。我后来知道,他刚从女人的床上下来,所以如此地衣衫不整,袖口松垮,领子翻了一半,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父亲收走了我的烟盒,看了一眼,捏在手里,似乎有无数话要讲,却只是站着,等待红灯过去。他没有看我,但是对我说,回家等我。他再次穿过那条波涛汹涌的马路,消失在两辆交会的轿车后面。时间过去不算很久,我摸了摸左脸,捡起地上那一支烟,擦去上面细小的灰尘,小心地塞进裤子口袋里。马路对面有十扇窗户,我不知道父亲藏在哪一扇窗后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们没有比此刻更陌生的时刻。

回到家后,母亲也消失了,下午的蛋糕融化在盘子里,一片泥泞。我关上前后的门,拿起门旁的雨伞,把一张旋转椅推到画坊正中央,我坐到椅子上,重复着刚刚未完成的动作,点燃那一小朵迟到的火焰,用力吸了一口,抬头吐烟,一口接着一口,看着它们朝着天花板缓慢地爬去,烟熏的木质苦焦味在我的头顶扩散。大概过去了几分钟,烟雾报警器响了,画坊开始下雨,那些挂在二层栏杆下的画逐一淋湿。第一幅画是一位女人,夏日的午后,她在运河边的老石桥下洗衣服,脚上蹬着一双鲜艳的高仿红色凉鞋,锃亮得仿佛刚刷过漆,鹅卵石把她的脚硌得生疼,但她不在意,用力地把男友那件NIKE运动衫往水里按,水花荡漾,勾勒出一条飘逸的白钩,远处的塔吊矗立在刚封顶的大楼旁,骄傲且张扬。第二幅画是个女人,她把头发烫得像刺猬一样,一半蓝一半黄,坚硬得足以刺穿画布,她是拿着明星海报去的理发店,不顾老板娘的建议,自己设计了刘海,额头上垂下一抹淡紫色,盖住左侧的眼睛,她的下身穿着绷紧的牛仔裤,是花了三十块钱从地摊上买来的,脚上穿一双黑色高跟鞋,八公分高,正好将她顶到与歌舞厅招牌齐高的位置,那家店的名字叫作“钱庄”,她在等一个男人把她带进去,一直唱到深夜里,每次结束前,她都要点一首《明天会更好》。第三幅画是个女人,她戴着水钻耳钉和波浪发夹,笑容动人,流光璀璨,脖子里挂着黑色耳机线,最喜欢的流行歌曲是New Boy,她去MP3音乐超市里下载了这首歌,花了一块钱,这首1999年发售的歌曲比那年的热歌便宜五毛,她上身穿着绿颜色的校服,上面印着四个白色大字“邮电大学”,金融院的录取通知书在身后的书包里,父母告诉她要珍惜时光,好好学习,不必恋家,于是她带上了一整个冬天的衣服,塞在她身前提着的黑色大行李箱里。第四幅画是个女人,站在鼓楼后海的胡同深处,墙面上喷印着奥运福娃的彩绘,五颜六色的油漆还没干透,这是个长头发的时髦女人,手里握着诺基亚的新款手机,滑盖设计,她的头发挂在风中,定格在甩出去的那一下,是洗发水广告里的那种经典镜头,离她不远的地方,胡同里的老墙根下,停着一辆三轮车,看不清卖的是什么小吃,中文下面写着英文,冒着热气腾腾的烟,一直弥漫到画幅外面。第五幅画是个女人,穿着孔雀蓝真丝旗袍,立领盘扣,开衩到大腿,她的手指细长,轻轻扣住手中的皮包,双腿交叉,站在昏暗的楼梯下,影楼暧昧的氛围衬出了身材,她的眼睛比画里任何一件物品都要明媚,亮过窗外外滩上的那一盏潮热的灯光,而那些无数盏细小如萤的灯盏下,藏着无数个比时代更燥热的野心。第六幅画是个倒挂的女人,她站在稻田里,脱去了旧日的上衣、裤子、鞋子,全身赤裸地站在那里,就连私处也毫不遮掩地袒开,显露出旺盛的生命力,她的左手横在两个乳房的下方,轻柔地扶着,身体重心向右倾,长发垂向金黄的稻穗,像一卷黑色的波浪,她的眼神妩媚,好似落日里漾开的一抹晚霞,多么让人舒畅的好天气。可雨啊,它下个不停,雨水打在她们身上,绽放出一朵朵色彩鲜艳的花。这一场屠杀屠杀着每一个人,即便是这样细小的雨也足以摧毁她们,她们就这样慢慢地垮掉。在第一幅画里,河水变得凶猛如虎,红色凉鞋淌进浪潮中,NIKE的口子越开越大。在第二幅画里,女人坚硬的发丝逐渐发软,霓虹的招牌熄灭了灯光,像一片片破碎的玫瑰窗。在第三幅画里,绿衣服上的字体开始衰落,她的行李箱流进了下水道,可她依然顽强地笑着。在第四幅画里,手机因进水而失效,再也没有人能联系上她,她身后的墙面斑驳,鲜艳的符号消融在格子里。在第五幅画里,泡水的旗袍开始肿胀,上面的花纹向内皱缩,逐条剥落,留下一道道难看的伤疤。在第六幅画里,稻穗像冰凌一样落下,那些金色的箭矢刺穿女人的身体,丑陋的褶皱爬上她光滑的皮肤。我撑起黑色雨伞,继续旋转椅子,注视着她们每一个人的坠落。那个下午,那个空旷的画坊里,剩下的许多画,许多女人,她们整齐地坠落,像天使一样坠落,翅膀边缘的金色弧光一点点碎裂,迸发出细小的闪电。我还没来得及记住她们的样貌,她们就消融在了雨里,一点一点地死去,变得面目模糊,流放在记忆中。

瑾瑜穿上睡衣,抚着我的胸口,安静地躺在我身边,放下酒杯,停止啜饮,着急地询问后来发生的事。那是个空口无凭的夜晚,我向她描述,我如何装好一壶热水,摆在洗漱台上,插上电源,锁在卫生间里,等待它煮沸,发出尖锐的嘶吼,吸引我父母的注意,慌忙地找钥匙,焦头烂额,天旋地转,我趁乱离去,坐八号夜路公交,数三百零三盏路灯,离开医院、画坊,离开故乡,一路潜逃至今,成为一个彻底软弱的人,然后遇见你。她说,没有一句是真的,对吗?你根本不抽烟。我说,绝大部分真实可靠。她说,门口有两个柜子,一边放鞋,另一边有一根鱼竿,是我老公的,日本货,你现在向我证明。我问,证明什么?她说,鉴湖水最深的地方不会超过五米,你还记得车掉在了哪里?

女人永远比我设想的要更聪明,我还在床上犹豫,她已经把那根长竿端了进来,四节的并继式,一节将近一米。我上次拿这么长的一根东西,还是在家楼下的台球厅里。瑾瑜用双手挺举着,将杆递到我手里,眼神复杂,颇有野心。她说,他跟我说,这是世上最先进的鱼竿,能钓起几百公斤重的鱼。我接过鱼竿,克制自己打听她丈夫的去向,我第一次进入她的房间时,约定好不问这些事情。我说,离开画坊后,我就没钓过鱼了。她说,那更要打起精神。我从床上起来后,才闻到这个房间里的气味,是一股橡胶味,还有淡淡的苹果腐烂的味道。我开始穿外套,穿袜子,跳进我的裤子里,检查每个口袋里的物件,检查剩余的时间,十一点半,通常我会在这时候离开女人的屋子。三十岁过后,比上床更为困扰我的是,如何优雅地逃离一张女人的床,我没有做得比这个夜晚更好过。

当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大醉未醒,细小的爬虫在我眼睛里游走。瑾瑜坐在我的副驾驶座上,借着微弱的灯光补妆。我每次去她那里时,她都带着精致的装扮,除了她的丈夫之外,没有男人见过她的本来面貌,她允许我掐她的脖子,却不能抚摸她的面颊。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同时出入小区,对我们来说都非常冒险,不符合我的做事原则。这一个月里,我们已经见了至少四回,就在她住了不到一年的婚房里。有一回是在我的车上,那一晚我们在城市里反复地穿梭,如同幽灵,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实际上是为了避开那些完美的摄像头。我们没有选择酒店,是因为害怕信息泄露。瑾瑜在手机地图上划去一个又一个地点,说,你看,这世道把我们逼成了什么样。最后,我们躺在一片冰冷湿润的草地上,用荒草掩盖我们的身体,在露水和汗珠搅浑的泥土里翻滚、发泄。凌晨五点的阳光照耀在我的后背、她的前胸。我们像文明诞生之前出生的人,从荒蛮的大地上爬起,抖落身上的泥土,不知廉耻,不在乎道德,更多关于恶的毛病还没有被命名。她说,你像一个肮脏的古希腊人。的确如此,即便到了今天,我也在刻意搜集着女人们的评价。

我和瑾瑜的相识是一场偶然事件。三年前的一个早上,儿子上学迟到,我踩碎了他的玩具,他哭着对我吼道,我恨你。当晚我开始思考一些事,意识到或许永远无法原谅父亲后,我开始出轨。一年前,我加入了一个油画小组,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女学生,她邀请我去她家里,一个名叫“摩莎”的小区。她给我的暗号是,门口挂着一面昨日的旗帜。游戏在那时就开始了,我必须自己寻找谜底。那天是周四上午,我买了一束老掉牙的红玫瑰,进入了她所在的单元楼,找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屋子里铺着三角形花纹的地砖,弥漫着兰花的香气,唯一指引卧室的床头灯亮着,那里流淌着振奋人心的音乐。我见到瑾瑜时,才意识到我完全找错了房间。她正躺在床上摆弄头发,穿着浅紫色的圆领T恤,带条纹的紧身瑜伽裤。房间无比明艳,色彩斑斓,每个角落里都堆放着书籍和唱片,墙上是快要脱落的电影海报,简直是音乐和艺术的殿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一截树枝,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半悬在空中,上面站着一只火红的鹦鹉。那是假的,她说。当然,我明白。我附和着音响里的歌曲,是皇后乐队的Bohemian Rhapsody:Mama,life had just begun.音响的牌子是B&O,像个大飞碟一样蹲在墙角,我后来用它播放一些烂俗的老歌。我把玫瑰留在书架上,花瓣那头正好落在烟灰缸里。我准备退出这个房间。门外的架子上放着昨天的报纸,上面的标题是,性与焦虑:我们为何如此压抑。我以为报纸是游戏的谜底。随后瑾瑜叫住了我,出于礼貌,我上了她的床,她的床很软,我也永远错失了真正的谜底。

从那之后,我每周都会来找她。她的丈夫做足球相关的产业,是那种精力无限的生意人。他为足球奋战,前景无量,经常跑出场外,给了我许多可乘之机。我一次次地回到她的房间,回到那些相似的夜晚,扮演某种荒谬的角色,反复地做不正当的事,却觉得自己年轻且干净。离鉴湖还有十公里,瑾瑜已经打了不下三个哈欠。我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一些躁动的摇滚乐。她听了一会儿,很快就受不了,转动音量键,车里立刻变得寂静无声,我呆滞了几秒钟。她开始问我一些无聊的问题,比如,明天去学校做什么,为什么一年前开始学画画了。那会儿我正在想我的妻子,每次在瑾瑜这里待久了,我就会开始担心,以至于把每个wifi看成wife。我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回想她到底问了些什么。我开得很慢,车速不到六十码,城市在遥远的身后,高速外边矗立着一排排烂尾楼房,漆黑的洞穴,辽远的破败,无人剪裁的野树,孤独的信号塔,一切都在痛苦地挣扎着。我说,不太确定,可能没什么原因。她装作严肃地说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一个男人要先成为他的父亲,才能成为他自己。我说,我不会把车开进湖里。她笑了一声,然后望向车窗外,说,可你一样擅长偷情。我说,我后来想起来,我父亲同时提醒我做个善良的人。她说,那你做到了吗?我说,别傻了,现在没有这种人。

我的方向感不算好,这条路也只走过一次,今晚我喝多了酒,神志不清,却未曾迈空半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引领着我。我抬腕看表,抵达的时间比我预计还早,月亮也悬在最合适的位置,蛾眉月,正是我所需要的那种鱼钩。我打开双闪,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下车后,夜风吹袭,月光敞亮,我注意到这里立了块牌子,写着“前方事故多发地带”。它站错了位置,我知道它不在前方,而是我此刻所处的地方。瑾瑜从后备箱里拿出鱼竿,再一次交到我手上,语气郑重,不仅仅是交付。我握着它翻过围栏,往坡下多走了几步,找到一个凹陷的土坡,面朝着鉴湖,安静地坐在我的位置上。泥土湿润,青草留香,睁眼不曾见到光,我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我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它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避开了十七年的浪潮与风霜,在时间的湖面下无尽地沉降,如今也已是一堆生锈的白骨,与湖底的淤泥、湖草尽情地纠缠。我举起那根鱼竿,它如此纤细,今夜我无法将它钓起。我必须用那样一根鱼竿,才能钓上这台上个世纪的车子,杆子得是来自鞍钢集团炼就的圆钢,轮子得借用建造三峡大坝时的船用绞盘,钓线干脆就用长江大桥的主缆钢索。我以此为竿,打捞那个逝去的年代,饵用不上,浮漂用不上,铃铛用不上,还缺什么?一枚钓钩,烈火烧炼,镀一层银白的铬,刃口锋利得发烫,我将它抡成一轮满月,狠狠地甩向湖心。钩子划出流星坠落的弧线,砸碎月亮,冷漠地刺穿夜幕下的湖,钩尖精准地扎透车头的LOGO,引起一阵久违的震颤,像鱼等到了回家的饵,猛地咬死。我只需要往后一拽,那辆过时的桑塔纳连带着它满身淤泥,一寸寸地浮出水面,大颗的水珠顺着挡风玻璃滚落,仿佛在淋一场迟到十七年的暴雨。

这一切皆是虚妄。我擦拭着那块打捞起的铁片,让上面的字母显露出来。瑾瑜坐在我边上,紧靠着我的肩膀,我们静静地等,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变故。在这样一个夜晚,我们能做的只剩这些。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我想去见一见我的父亲。她问,你怎么了?我说,我没有事。她说,你看上去很紧张。我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事。我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抛下你,这是我接下来要做的。她惊恐地看着我说,你现在要走?我把手中的竿交给她,说,你丈夫的竿很好用,我想他另一根竿也是如此,替我谢谢他。她说,你跟变了个人一样,好像不会再回来了。我说,我很快就回来。我掐着手指,在泥地上站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还不走?我说,可能是怂了。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不自觉地伸手碰我的胳膊,说,勇敢一点,像我一样。

瑾瑜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十七年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抛给她掂量掂量,也许能理解我此刻的犹豫。我握紧方向盘,身旁无人,就得面对自己。十七年间,我不断地逃跑,这个毋需练习便掌握得很好的本领,与它相反的那一桩,却需要不断练习。我攥紧兜里的钥匙,跟着故乡的月亮一路往前走,那条路上写着许多矫情的诗句,也有我不愿意面对的父亲、颠倒过来的画中人、无法形容的颜料味道,它的气息跟色彩一样复杂。没有哪个夜晚比今晚更好,从瑾瑜给我表演倒立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神都在启发我,引导我走向这条路,这个唯一正确的夜晚,我亲爱的月亮啊,请你多挺一会儿。尽管我喝了那么多酒,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我配得上你的原谅。耀东大道156号,画坊所在的位置,住着一个崇尚“结构主义”的画家,他的钱包很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儿子离开了他,他的妻子离开了他,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去世,他孤身一人。他给自己画了很多朋友,一个叫美好时代的女士;他给自己画了很多玩具,一把叫和平年代的手枪。他每个夜晚都忧伤,他每个夜晚都在调试颜料,一遍遍地给记忆重新上色。

我把车停在路边,是我父亲曾经停过的位置。下车后,我看到画坊里亮着微弱的灯光,让我知道这一夜没有走错。可我两手空空,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反复地揉搓着,不敢进入画坊,倚在门口抽了两根烟。我的父亲如果这时打开门,就会撞见一个同样落魄的人,但我忘记门是朝里还是朝外开的。我把钥匙搭在锁孔外边,轻轻地拨动,或许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声开门的动静。这把旧钥匙让我感动,它仍能破解这扇门,里头也仍然宽敞、明亮,却不再有倒悬的裸女。我蹑脚走进室内,熟悉的颜料味唤醒了我的记忆,四周的墙面上挂满了画幅,颜色只有两种,或者说一种,灰色介于黑与白之间,只是程度不同,是他现在唯一勾兑的颜色。父亲坐在十七年前的位置,坐在画坊的中央,像白墙黑瓦的院子里的一棵无人打理的树。他背对着我,前方是画架,后脑勺的头发花白,扎了一个小辫子。他穿着宽松的、肮脏的衣服,像窗帘一样的暗红色格子的睡衣,衣角拖到地上,没有穿拖鞋,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脚上的皱纹。我在见到他苍老的时刻感到羞愧,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我就在那里等着,直到时间将我们再一次分开。总有一个夜晚,我想,总有一个夜晚我要挺身而出,我像个陌生人一样走进屋,走到他身边,说,我想学画画。

他转过身来,惊恐地打量着我,接着咳了两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与地砖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的手里拖着画笔,着急得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又不好总是握着,因为他想立刻把衣服穿上束好,慌忙中他把颜料弄到了身上。他又用另一只手去擦,手里画笔又涂抹到了另外的地方。他张开双臂,却又不敢抱我,最后拽着我的两个胳膊肘,像要倒在我身上一样,低沉着他的头颅,他的头发已经粘到了一块,一绺一绺的就像井绳。我猜他在哭还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迅速地抹了一下脸,擤了把鼻涕,然后开始往后挪步,一边挪步一边挥手,发出了见到我后的第一个音节,来,来。我跟着他走过去,走到画坊东北边的墙角,这里有一块白布盖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用力掀开,一阵白色的风晃过,它盖着的是那个我早该猜到的形状,一个小时前,我还在为它苦苦寻找。

它没有窗户,也没有后备箱,它的反光镜碎了,车漆也早已褪尽,只剩下一层残破的铁锈壳,是发黑的酱紫色,铁锈下的钢板千疮百孔,那些圆孔排列规则,仿佛一排排被水鬼啃过的牙印。车前的LOGO不见了,留下一个圆形的窟窿,如同丢掉鼻子的狮身人面像。他说,进去坐坐?我轻轻一碰车门,铁锈便似旧墙皮一样簌簌地往下掉。我小心地钻进车里,象征性地把车门合上。这里的空间如此狭小,似乎还能闻到水藻的腥味。父亲坐在驾驶席上,扭头看着我,一只眼睛明亮,一只眼睛在阴影里。他假装去系安全带,却怎么也扣不上。他无奈地松开手,看着它慢慢地收回去,然后说,人老了就会这样,很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做出了什么样一副表情,应该是一脸愁容地看着他。他继续说,你想画什么?我说,画你曾经的妻子,我的母亲。他没有想到我这么回答,停顿了一会儿,说,学会画伤疤的第一步,是要先用心地感受疼。说完他捶了捶胸口,皱紧的眉头里藏着他刚刚积攒的勇气,他说,你原谅我了吗?

我抬起头,透过那块消失的挡风玻璃,仿佛能看到十七年前飘走的云。我没有回答父亲的话,那样的问题令我内心不安,我只能一遍遍地重复,我想跟你学画画。他明白我跑了十七年的路,经历了这荒唐的一切,成为如今这样的人,绝不是为了跑过来跟他学画画,所以他一次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反复地问我,你原谅我了吗?我同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想学画画。他终于不耐烦了,带着哭腔对我说,你去看看吧,看看这些年我画了些什么。我下车,将口袋里的铁片取出来,安在车头前。我从东北角走到西南角,走遍了画坊的每一个角落,把父亲的每一幅画都看了一遍。最后我回到车里,对他说,我看不明白,每一幅都是倒着挂的。曾经的人热爱艺术,可以以此为业,父亲说,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画的了,陪我抽支烟吧。他打开手套箱,掏出里面红色的烟盒和打火机,继续说,我想着,有一天你回来,我要把这个东西给你。他从烟盒里敲出两支烟,塞进嘴里,用嘴唇抿着,摁下打火机,将两根烟一起点燃,取下一支递给我,隆重介绍道,你这支叫付之一炬,我这支叫付诸东流。我接过烟,盯着烟头上微弱的火苗,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我的父亲已经开始吞云吐雾,对着方向盘说道,这是我必须偿还的,不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我咬着那支烟,轻轻地吸了一口,然后把手搭在车门上,青白色的烟雾逐渐铺满车厢。这一生或许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拿着武器,却误会了我们要战胜的敌人。我又吸了一口,很深很深,烟雾朝着画坊的上空飘去,沿着房屋建造的方向蔓延。十七年过去了,我们不再说话,像两个缠斗许久、遍体鳞伤的人躺在车里,躺在这辆破旧的、满身窟窿的车里,等待一场大雨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