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2026年第4期|龚羽翀:寻梦记(中篇小说 节选)
一
七岁那年,我迷上了自己的梦。
我如泥鳅一般,钻入梦境的泥潭。身边的世界和声音,都在试图把我拽出来。可噪声越是巨大,我越是拼命钻入梦境的深处,尽管最终还是不得不被捉住,离开梦的泥沼,回到现实。
一次流落荒岛。我刚刚备好船只,好不容易向野人借好粮食。那些野人皮肤像烤焦的树皮,眼睛在火光里跳动,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吞石头,却做得一流的烤香蕉。我用磁石做好指南针,正准备出发。美好的故事即将开始,而天边却传来清脆的鸟鸣。
我纳闷许久,这荒郊野岛,哪来的鸟叫?鸟鸣一会儿有,一会儿无,若隐若现,让我久久寻不着。听多了,听出了熟悉,这才突然明白了:那是我的闹钟铃声。
识别出铃声时最痛苦。你意识到前面所有故事只是梦境,一切都白搭。我不服气,拼命往梦里钻,想逃避现实。但很快,天上又传来敲门声——笃,笃,笃——我知道那是妈妈在喊门了。再不醒来,后面一定就得吃骂。
没有办法。我就像将离世的老人,看看走之前,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然后看到了船上的食物。我把船上最好吃的食物全吃光。为了那船烤香蕉,我给他们的酋长砍了三个月的木头。现在只能在被现实拽醒前,拼命把那些精致的美食吞下肚,一边吃一边流泪,吃到无味,只剩下吞咽的动作,像亲口吃掉自己的心血和时间。
风卷残云过后,我在船边站直身子,跳到水里。沁凉的海水灌进耳朵和眼睛,我沉入海底,落到世间来。
一看表:八点零五。已经迟到五分钟。
二
当我不得不回到现实时,我学会了做白日梦——现实和梦境的分野渐渐消失了。去商场的路上窜出长颈鹿,我也不会觉得意外;微波炉里跑出来一只着火的烤鸡,我扑哧直笑。
梦和现实混淆起来。我甚至可以在梦里和现实对话。
“饭也不吃吗?”午饭时间,我在小岛泡海,听到天空尽头传来声音。
“不吃!在梦里吃!”我上了岸,跳到椰子树上,摘下椰子细细啜饮。
我知道这是梦,却偏不愿醒来。我把自己浸在梦的世界里,像小时候赖在浴缸不肯起身,只顾拨弄着漂在身旁的小黄鸭。妈妈渐渐不再催促,四周静了下来。关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终于只剩我一个人,舒舒服服地留在这座小岛,继续做着未完的梦。
但我做梦的本事也不总是让他们讨厌的——有时候我也能帮到他们些什么。
家里有谁丢了东西,我做一做梦立马就能寻到蛛丝马迹,不止一次。我从马桶盖后面找到爸爸的钓鱼线,在阳台的大波斯菊后边寻到妈妈的腕表。这些都不是我蒙出来的,而是梦指引我去看的。我梦到爸爸在上厕所时给鱼钩挂线,挂好了就放到后头;梦到妈妈想去给波斯菊换土,怕弄脏手表,就摘下来放在花盆后头。
“小东,快帮我找找床底下有什么?”那会儿,妈妈正因发夹找不到而拿爸爸撒气。
于是我做个梦。梦里我变成一片羽毛,飘到床底下。
“床底下有个蝴蝶发夹!”我在梦里对着天空喊道,“还有两条烟、一沓钞票……”
“好了好了,”爸爸连忙打住我,“别的你别管,能帮我把发夹拿出来吗?”
“不行!爸爸你得自己取!”化身羽毛的我喊道。
于是爸爸拿来扫把,打高尔夫球似的,一杆进洞——他一下子就把发卡扫到角落最最里面了。
“不行,爸爸。你不能随便找根扫把棍就对付过去——发夹觉得你不够重视,就不肯出来。试试用钩子吧。丢失的东西啊,会觉得用钩子来找它们,才算真的被放在心上。”我认真建议道。
“好吧。”爸爸听了我的话,找来晾衣服的塑料钩,那发夹就乖乖坐上去了,先是坐到钩子上,然后又坐到妈妈发髻上。
我能听到那些丢失的东西在说话,嘀嘀咕咕,埋怨人们不够关心,就藏起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无关紧要。一件东西会丢,往往就是不够重视的缘故。生活中所谓的“墨菲定律”并不是成心和人作对,只是每件东西都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总是顺着人们想的来。人得蹲下来,像和小朋友聊天一般,倾听每件东西的物语,哪怕只是一个迷失角落里的蝴蝶夹子。
我把这些跟爸爸妈妈说了,他们夸我想象力丰富。当我告诉他们是梦到的时,他们点点头,像是有些相信了。
可当我告诉他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头顶圆秃,颧骨突出,总喜欢咂摸着嘴巴在夜里走路,到阳台晃悠一圈又回来又去晃悠时,他们又都不相信我了,因为没人相信死去多年的爷爷会在夜里梦游。
梦里,一切都可能发生。第二天我梦到了祖母,然后是连父母也没见过的曾祖父和曾祖母。我向妈妈描绘曾祖母的发髻和曾祖父的雕花烟斗时,他们一脸木然地盯着我,显然没有任何印象。那些晚上,曾祖父和曾祖母坐在黑暗里的沙发上,沐浴着月光。他们显得透明,像一张张轮廓清晰的塑料布,但目光却真实而清晰,静静地看着我。他们并不来找我说话,我也不敢向他们搭话。我们彼此之间就隔着那片黑暗和月光,像隔着半个宇宙和一条银河。我注视着他们,他们也注视着我,彼此都像是在打量着某个遥远到不该看到的存在。
三
在梦里,我遇到好多同学,和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可第二天上学聊起来,他们却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常常为此埋怨他们的薄情和健忘。
上作文课,我总是很享受,只要把梦到的写一点出来就好了,就像给平平无奇的水煮菜撒上一把盐,像从硕大的月亮上掰下一角,贴在稿纸上,文字便有了光。我的作文总是满分。
教语文的老师挺喜欢我,但教数学的老师就不那么想了。她想要的是唯一的标准答案;和参考答案解得不一样,就判我错;僵硬的公式套用错误或少算一个小数点,就给零分,前面努力写的,统统作废。式子越是生硬,我就越不愿顺从解答。我总相信梦是多解的,现实也是——走到哪里,都不存在所谓的一锤定音。白天,我梦游在苏格拉底、柏拉图和黑格尔的讨论里,听他们用怪异的语调向我解释辩证法,仿佛世上根本没有颠扑不破的东西,一切都可以被质疑。揣着这样的念头,僵硬的数学课我更听不进去了。我上学的乐趣,都攒进了白日梦的春夜宴和桃花源里,和李白、嵇康、陶渊明、苏轼和朱耷混成了好哥们儿。
但考试是不会放过我的。那是在一次联考前夜,因白天梦游不学习,一点都不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越是想什么,梦里越是容易梦到什么。
那晚,我梦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背对我坐在一块巨大的青金石上,腰上的肉溢出裤绳,耷拉下来,几乎要触到石面。我看他像神仙模样,猜测能帮我实现愿望,偷来明天考试的答案。
可我还没张口,他就晃着白发,身上丰满的肉,随着脑袋晃动,掀起一阵微微的颤动。
“太俗,太俗。”他说。
“可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我皱眉。
“不就是考试的事吗。”他哂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解。
“愚蠢!”他拍拍肚子,像在拍一张大鼓,“这是你的梦呢,你想什么,我当然全知道。”
“那你说,我明天的联考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老头责问,吹眉瞪眼,那神态酷肖我妈,“平时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好好听课。”
我灵机一动:“还不是都拿来做梦了?否则现在怎么能看到你嘛!”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也罢,也罢。你想要给你便是了。但归根结底还是太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们联考的试题。我拿去看,果然一道题都不会。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他摇摇头。可他怎么知道?噢,想起来了,这是我的梦,我想什么,他们都知道——现在连梦里的一棵草,都知道我是个一题不会的白痴了。
“想考得好就背下来吧。”他递给我联考答案,厚厚一摞。
“这么多,怎么背啊?”我苦恼地晃晃那摞纸。
“说你傻,你是真的傻。”老头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心灰表情,“这是你的梦,你想什么,什么就会实现。你只要想把这些答案都背下来,一秒钟就背下来了,懂了吗?别说考试考不好,连游戏我看你也打不好,给你外挂估计都不会用。”
“我不需要外挂,我只玩单机游戏。”我一脸认真地看着老头。
“好了好了,背你的答案去吧。你的愿望实现了,我也要离开了。”老头摆摆手。看起来他去过很多人的梦里,而我可能是那些梦里最白痴的一个。
不知是不是真觉得我朽木不可雕,我此后再也没梦到那个白发老头。现在想来甚是惋惜,兴许每个人一辈子也只能做一回那样的梦,梦到有个老头能帮你实现愿望,也真的实现愿望,但一经实现,就再也不会梦到他了。
所幸,有了那老头的答案,那场考试我考得极好。
教我的数学老师不相信。她见过天才,也见过上课睡觉作业不写考试照样拿满分的天才,但她断定我不是后者。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怀疑我,她说是因为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混沌的。”老师看着我说,“真正掌握数理知识的人,眼睛一定是清亮透明的。所以,你一定是背了答案才考到满分的。”
总而言之是被她逮到了。那天放榜后,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祝贺了我,随后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一套卷子做。那卷子的范围和联考一样。但没有答案,我一道题都做不出来。
我握着笔在上面乱涂画。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把试卷收回抽屉。
“小东啊,你不能作弊。”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搞到答案的,但那归根结底还是作弊。”老师摸着我的头,“不是说考得好就不算作弊了,就一笔勾销了,不是那样的。你上课睡觉,不认真听讲,就是作弊了——不是做考试的弊,是做人生的弊,你错过了多少知识啊。”
“这样,从明天开始,每天下课了,来找我补习。”说罢,老师拍拍我的脑袋,放我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爬在脸上。那晚,我在梦里把所有漏掉的知识都学了一遍。在梦境里,我并没有动用过目不忘的能力,而是暂停了时间,一页书一页书翻下来学完的。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梦里的太阳问月亮,“一点不像他。”
“孩子学习呢。”月亮说,“太阳你晚会儿再出来,让孩子多学会儿,学完了,再多睡会儿。”
第二天,老师惊讶地发现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知识,再给我出题,也都能答对了。她向我道歉,说自己看走了眼,不该怀疑我作弊,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一个晚上学完那么多知识。
但那以后,我上课还是免不了打瞌睡。
“小东,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或许想帮助我树立一个好学生的形象,还贴心地指着黑板——她知道我没好好听讲,不知道讲到了哪里,但尽管那样我还是答不上来。我绞尽脑汁想梦里能和知识挂上边的东西,脱口而出:“比邻星离地球的距离是4.246光年……”
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叹了口气:“小东,你继续趴下睡吧。”
四
那时,我过于沉浸自己的梦境,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那些梦一环套着一环,像蛇把自己盘绕起来,首尾相衔,挣脱不开;我像密林深处的探险者,一心想知道森林的尽头是什么样的;等翻过一片森林,又好奇下一片森林是什么样的。我在梦里飞,在天穹与寰宇之间穿行。天花板太矮,天空也不够远,唯有梦里才有真正的自由。时间和外界,对我而言渐渐变得稀薄。我活在自己温热的精神世界里,与现实的温度隔绝,也察觉不到身边人脸上的晴雨。
就这样,我晃过了初中,又经过了高中。直到某天放学回家,看见父亲和母亲沉着脸坐在客厅,空气里凝结着久违的严肃,那时高考已经很近了,而我仍旧终日恍惚,会对着窗上停落的鸟、路边一块烂木头,忽然笑出声来。
“小东,你已经十八岁了,也就是成人了。高考、工作、成家,这些都要着手考虑了。”父亲罕见地点上一根烟,缓缓吐出烟雾,和上面的这句话。
“你这么迷迷糊糊的,如何能独立起来呢?”
“孩子,我们不能跟你一辈子的。”母亲流着泪,吻了吻我的额头。
“你得学会,怎么适应这个世界。”父亲皱着眉头,拉着我的手,“我们都知道你想象力丰富,可飞得再高的鸟儿,终归也要回到地面上来的。我们希望你能稳稳地落下,而不是摔得粉身碎骨。你明白吗?孩子。”
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我只好点点头。那时我还不懂得生命中点头的分量,尚未知晓每次点头后等待我的结局。最终,父母决定把我送去心理健康机构,希望我能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斩除臆想,重回正轨。
康复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房子,里面无论医生还是病人都穿着白色大褂,分不清脑袋有问题的究竟是谁。听他们说话,更是分辨不清:说话有条有理的往往是病人;而含糊其词,给不出论证,只严令你遵守指示的往往是医生。我来到康复区,里面的人都低着头,像诗人寻索着嘴边的诗句。我一看就知道,那些人一脚踏在现实里,一脚踏在想象和梦境里——同类总能认出同类。
事实上,我挺喜欢那个地方。这里的人很有趣。那里的聊天,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你搞不清楚他们的重点,但这很正常,因为生活本来就没有重点,没有所谓的主线任务,不存在非认识不可的人和非做不可的事。生活往往是这样:你不知不觉就认识了一个人,不知不觉他就从你生命里消失了,一切都是潜移默化的自然而然。一件事不知不觉就开始了,又不知不觉就结束了,和梦一样。
康复区的每个人,翻来覆去讲的都是同一批话,想表达的就那么一件事。工作人员一遍遍听着重复的话,都快要崩溃成我们的同类了。而从外面进来的我却很能理解,因为世上的大多数人,一辈子想表达的往往就是那么一件事:作家们总是翻来覆去写同一个故事;医生总是翻来覆去嘱咐同一种病人;而教师们往往把所有的时间花在教训同一类学生和讲述同一道难题上。
在康复中心,每个人都是哲学家,而且门派各不冲突。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却又不打扰别人表达东西的权利——我想之所以互不打扰,是因为他们从来不听别人在讲什么,又或者是听过以后忘记了,像大多数人做的梦一样,一把灰捧在手里,一吹,就消失不见了。
那里的人和我一样,白天也会说梦话。我喜欢和他们聊天,就像在我梦里一样。他们讲的事情,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只有中间的一小段,像三文鱼的中间最鲜美的一块肉。我喜欢这样讲故事,也喜欢听这样的故事。
到康复中心后,我惊奇地发现我与这里的许多梦友们做过同一场梦。梦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我的同伴。还记得吗?我小时候,许多梦梦到船已经备好,刚准备出发,却被天上闹铃声叫醒了——原来这个梦不止我一人梦到!他们每个人都梦到过。
原来,那回航行后,他们遇上了海怪,奋力搏杀过后,领到了第一桶金,却又在赴纽伦港赌博时输光了。正愁眉于无功而返之时,帆船竟被海风刮到了一座银岛上,岛上天天都是满月——据说满月有二十九天都停留在那个岛上,只有农历十五十六两天,才例行公事地到我们的世界里来看一看。那里永远浸润着月光。只要把海水泼上礁石,等月光照过一夜,第二天石面上便会凝结起薄薄的银。他们载着满船的月光银归来,在粼粼发光的银色船弦边唱歌。在海上漂泊一个月之后,终于抵岸,也终于醒来,而现实中只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白天,我们在一起做梦;到了晚上,我们聚拢在星空之下,交流彼此的梦境。那些他们没有梦到的结局,我替他们看见,娓娓道来故事的结局;而他们的梦又成为我新的造梦素材。我们并不寂寞,有时梵高会来看看我们,有时则是舒曼或拜伦。他们会带来远方过时的消息。每当远方的客人来到,我们便围在篝火下欢唱,看银河从头顶划过,讨论着哪颗星上有最美的梦。火光摇曳,岁月像流动的诗集,我们成为夜吟诗人,永恒地唱着梦里的歌谣。
要我说,这里根本不是康复中心,更像是一个梦村。老子云,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外面的世界对我们就像“邻国”,是遥远到无法触及,也不愿触及的地方;我们并不稀罕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世界也早已遗忘了我们——康复中心以外的世界仿佛从未存在。
五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然后就被接走了。起因是祖父听说把我送去了康复中心,大发雷霆:“赶紧把孙子给我接回来!怎么能让孩子去那种地方!接回来让他跟我一块住!”
祖父是个相当成功的商人。早年下海经商,不仅攒下了家产,还练就了一副胆量,对外人横眉冷目,就是对家里人也是直眉瞪眼,谁也摸不清他的脾气。祖父大发雷霆,不知道是家里人把我送去康复中心不满意,还是对家族出了我这么个不肖子孙而深感不满。但祖父的话就是圣旨。
于是,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来到祖父山林中的宅子。家人们围拢着我,可谁也没把我当成大人看。我被围在大人中间,像回到周岁抓周时那样,只是睁着眼,静静地打量四周,最后在心里默默决定:眼前这些西装革履的影子,我哪一个都不要活成。那时,我的同学已纷纷上了大学,只有我还留在原地,没有被时间带走。父母碰到熟人,谈起儿女,总要低人一头。他们总是好奇又遗憾地看着我:眼睛眉毛胳膊什么都不缺,五官五脏六腑一应俱全,可为何拼凑起来,却不能成为个正常人呢?
家人的愁绪,外人的眼光,我全不在乎;我今生只愿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
在山里,我如鱼归水。如果说在疗养院是走上梁山,结识同道,在山里,我则头一回体验到了回家的感觉。看到这里的一石一木,我都有奇异的熟悉感。林中的飞鸟,我在梦里都见过,但还是第一回一下子见到它们聚在一起。我像见到熟人一般,和山石鸟木们打招呼,吓得祖父一愣一愣。现在想想,那个考前给我答案的胖和尚说得对:梦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人变的。
晚上做梦,我就梦到白天看到的东西。我的梦里,木头把根从泥土里拔出来,像是把靴子从淤泥里拔出来。我想它没有痛觉,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它扯下了好几缕根须。它把脚拔出来,跑到小河边冲洗;洗干净了以后,又回到原处扎下去。
在我的梦里,石头会醒过来说话。有一回,一块木桩大小的石头告诉我,上一个在它上面坐过的人已经死去了。
“怎么死去的?”我问。
“他卷进机器里了,”它说,“有轮子的机器。”
“是火车吗?”
“不知道。那是很长的机器,下面有两排长长的轮子。”它不知道什么是火车,也没有手,拼命伸长了语言,向我描述那辆车有多长。
那就是了。“他是自杀,”我说,“不是你的错。”
“那他是不是因为我死去的?”石头问,“是不是在我上面坐得难受,觉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古怪的石头,然后才出事的?”
我为它的内耗能力感到惊讶,它比我见过的最多愁善感的人还要难缠。我只得在它上面坐了一会儿,说:“石头石头,你很好。你坐着很舒服。”
“那你能不能前后动一动?”石头问道,声音柔柔的。
于是我前后动一动。
“哈哈哈哈,”它说,“其实我的头顶有胶水,不知道哪个混球给我抹上的,现在干净了,谢谢你。”
我站起身,裤子粘下一大片布。我抱起石头,把它扔进了湖里。
在山里,我被保护得很好。有时候,祖父打猎或钓鱼需要个伴了,就会叫上我。我看着林中的鹿和水里的鱼,恍惚觉得那场景在梦里见过,便指点祖父去西边的林子打鹿,到东边的水里钓鱼,每次我们的收成都很好。
他们都觉得祖父脾气怪,可在我看来,他只是需要有个信得过的人说话。而我最合适不过了。祖父经常带我去巡山散步,看见山里的东西,有时会摘下一些递给我。
“这个,可以吃。”祖父递来一串野葡萄。我尝尝,实在好吃。祖父从来不说什么东西好吃,只说“可以吃”。在祖父那里,“可以吃”就是“好吃”的意思。
森林中散步时,祖父的话很多。有时候我们能从下午晃到晚上。他给我讲现实世界的故事,显然是希望我能够早日恢复正常,来经手家族的产业;但从他雄心勃勃地讲述自己创业的故事里,我能觉察到祖父并不开心。他高寿、有钱、地位显贵,但却并不开心。每次听祖父叹气,我都劝他:“爷爷,做梦吧,梦里的世界比现实美好得多!”
祖父一句话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六
三十而立。我的同龄人已经成家了,父母来到山里看望我,却发现我“病”得更重了,言谈间透露出希望带我再去治疗的意思。
“要不然,这孩子的一辈子都要这么过了。”母亲话里带着哽咽。
“他的同龄人,现在已经成家,孩子会走路了。”父亲忧虑地说道。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祖父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我惊讶于祖父无比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父母没说什么,叹口气离开了。临别的时候依依不舍地看看我。
父母离开后,我夜里常听见祖父说梦话:“别烦他,人各有命,让他轻松自在地活吧……”
父母下山后,现实世界也如潮水般随父母退去,我又能恣意地沉浸在梦乡里了。山里的气候,和我的梦息息相关,尤其是水。梦和水有关,夏天澎湃,想象瑰奇壮美,绵延不绝;冬春水小,做梦像直直栽下死去。那些水是我做梦的素材,因为世界上的水,是永恒循环流动的。我梦境周围的水,也是我的祖先喝下的水,里面也会有他们的记忆和他们做过的梦。
为了让梦境更加持续,我请人在床边放几个大大的水瓮。在水旁边,梦蓬勃肆意,天马行空。我不知道梦会不会融于水,每当做过一场盛大美丽的梦后,会舀一瓢水,尝尝里面那些水有没有什么不同。有几回还真让我尝到了不一样,但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后来祖父跟我说,他夜里内急,睡眼蒙眬,以为那些缸是夜壶,在里面撒了一泡酣畅淋漓的尿。
山里有座寺庙。祖父无暇陪我的下午,我就躲在佛像背后,听那些来客的忏悔。于是,他们的心事也就成了我的心事。一次我和祖父巡山,碰到一胖一瘦两个和尚,颔首含笑走过。祖父拉我上前,向和尚请教我的病症。我瞧着那胖和尚,竟与我童年梦里见过的那位有几分相似。两个和尚望望我,笑意更深了;胖和尚抚掌而叹:“幻由人生,贫僧无法解释。”说罢,两人便笑着踱步离开了。祖父一头雾水,而我总觉得那面相眼熟,并隐隐觉得,日后定会再次相见。
七
身在山里,出行不便,我就从书里的图画中环游世界。那个月,我托祖父买了十来本杂志,涵盖全球各个地方的各个景观。有些插图不很清晰,但模糊的图画反倒带给我更广阔的想象空间。我开始从无到有地建构世界。白天里去不到的地方,在梦里都能去到。临睡时候看风景杂志,随手翻到北极那一页,当天夜里就梦到身处冰雪之中:世界是一片纯白;朝东边走出一万步,依旧是一片纯白。白熊扑过来了,我和它们搏斗。醒来时,我感冒了,身体冰冰凉,手里还攥着一撮熊毛。
借助那些杂志里的图片,我在梦里环游世界。在香格里拉,凋落的藏红花叶片融进湖水中,透明的湖水变得淡粉;整座天池成为一块巨大的调色板;我有时还会搬来彼岸的樱花,和彼岸的彼岸盛开着的红枫,用淡粉和浓,将湖水调和成柔和的绯红。在佛罗伦萨,古建筑里,每块砖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看见古罗马的军队,看到铺天盖地的罗马勇士,城池几度易主,最后又来到凯撒的怀抱。
其中一场梦里,我飞到一处总是在杂志上看到,却叫不出来名字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那里叫冈仁波齐。那儿的星月和城市里的完全不一样,空气澄澈而明净,星星透明而长久地浮掠,触手可及的银河,只是站在下面就忍不住落眼泪,让我想起了在康复中心的日子,想起和梦友们支起篝火歌唱、迎接梵高和舒曼的夜晚。以后只要有时间,我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梦去冈仁波齐。那里的山很大,河很宽,沙子很细密,很适合丢弃多余的情感和记忆——原先为什么而烦恼,为什么而彷徨,就全都不记得了,像喝了一回忘忧的酒。
再之后,我迷上了小说。山川风物为我搭建了想象的舞台,现在我想往舞台上添一些演员。我一开始读的是武侠小说,但梦里遇到的那些大侠们,很快把我的山林弄得乱七八糟。他们武功盖世,技艺非凡,却一言不合就要打架,动辄损一座山、毁一片林。他们打完架,拍拍屁股走了,像是不懂规矩的毛孩子。这么读了一些后做梦,梦里的山川风物和我抱怨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于是后来,我就只读那些历史书了。我看到,狮心王的心脏真的是狮子的。他在沙漠里和一头迷途的狮子签下了契约。他因极度缺水,血液已如石油般黝黑浓稠,而心脏业已衰竭。而那头狮子,除了心脏健康之外,也因极度缺水而奄奄一息。
此刻,那只狮子从狮心王的身边过去,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说狮子,”理查德说,“这四周都是沙漠,我已经查看过了,要是你吃我,尽管吃就好了,可我的血液浓稠得像蜂蜜,就算你喝光我的血,你也会渴死,甚至比吃掉我死得更快。这些血会让你的血液更早地浓稠。我说,不如你把心脏给我;你的生命将永远活在我的身上。”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狮子答应了。
“在埋葬尸体的时候,把你的心脏扔下去吧,”狮子说,“让我起码有颗心。”
多年以后,在遥远的沙漠里,理查德的心吮吸着狮子的血,长成了一片孤独的仙人掌。又过了许多年,在同一片沙漠上,面对萨拉丁如沙暴般涌来的援军,狮心王对他疲惫的战士们嘶声喊道:“谁冲过去,谁就是将军!”
手下的士兵们聒噪喧天,所有人都向对面发起冲锋。此刻,他们向着成为英雄贵族所需要跨越的全部沟壑前进,没有藏匿,没有隐规则,没有门第出身和家境,一切都在战场上清楚无比地显现出来。一道道沟壑意味着死亡,但也意味着新生。于是发起冲锋的人愈来愈多,要把萨拉丁的骆驼们赶回沙漠……
那段时间,我时常和祖父聊梦,聊历史,聊过去和未来。他想知道的历史情节,我都能在梦里帮他找到。祖父一直好奇陈桥兵变那晚赵匡胤对赵普说了什么,我就做了个梦,看到陈桥驿的灯影,趴在窗边偷听那晚的谈话。当我把内容转告给祖父的时候,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摸着他长白如象牙的山羊胡:“你说的那种情况,倒是很有可能。”
夜深了,祖父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还在思考着我给他讲的那种可能。
……
(节选自《野草》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