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张爽:去玉皇顶看日出
编者按
《去玉皇顶看日出》和《乌舍之约》是关于两则未能兑现的约定,在那所西南山村的儿童托管学校,“我”短暂地走近了林翘翘和小乔,了解了她们各自面对生活的执着与倔强,那份质地坚实的力量,也将伴随着“我”继续前行,前路漫漫,在那片山野,属于她们的故事仍将继续……
去玉皇顶看日出
//张 爽
翘翘的学校在南盘江镇南龙古寨,我从市里去看她,要走巴结镇的泥巴公路。
泥巴公路没有泥巴,都是新崭崭的柏油路,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鲜亮得好像抹了一层蜡。公路沿着万峰湖一路向山里挺进,蜿蜒、曲折、纤细,像缠绕在湖山之间的一条蔚蓝色的腰带。
车上放着音乐,我的眼睛不时被马路两边的风景吸引:那些长相奇特的山、裸露在地面的灰褐色的石头、毫无一丝秋天萎靡气息的葳蕤的草木,以及路边农家外墙边到处盛开的三角梅,这些任意搭配、随意组合的风景,都可以用“惊艳”二字来形容。
看一处民房前聚了好几个人,我也停下车子,摇下车窗,兴致勃勃听几个本地男人用一种极快的方言聊天。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一句没明白,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他们谈话的兴趣,直到他们把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我才不好意思地重新启动车子,准备离开。
绕开一辆随意停在马路边的摩托车,我的车差点和一个骑着摩托车的青年迎面相撞。摩托车青年戴着头盔,露出脸部,像个行吟诗人一样,他目光恍惚,好像根本没看到我的车迎面而来。我赶紧刹车,人着实吓了一跳。他也及时停住,愣怔了好大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我冲他抱歉一笑,赶紧绕过他继续前行。
车在泥巴公路上一路撒欢。下坡、上坡,饶村、过桥,眼前的泥巴公路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北上奔泥凼,一条南下奔南龙。拐向南龙,视野逐渐宽阔,攀上一座向阳的山坡,又绕两个山湾,看到被几棵芭蕉树簇拥着的班车站。车站没有一个人,只有站牌孤零零站在路边,仿佛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倚树而立。前面山湾处,一座两层小白楼赫然站在村头,铁护栏围起的院内有一根高高的旗杆,一面五星红旗迎风飘展。
这就是翘翘的学校了。
翘翘姓林,我认识她五年了。当时我初到此地,一个叫覃进军的本地朋友,热情地带着我到处逛:在晴隆,他带我重走了“二十四道拐”,又叫上他在县里工作的幺妹,带我去阿妹戚托小镇,晚上和一大群陌生的男女一起围着篝火跳“东方踢踏舞”。覃进军给我留下的印象相当深刻,他不爱说话,开车时无论脚踩油门还是刹车,都一点一点地,其顿挫感总让我想到踢踏舞的鼓点。
又过两天,他带我来到南龙古寨。林翘翘来得有点晚,覃进军还批评了她。虽然林翘翘是义务过来给我们当导游,可面对严肃的覃进军,还是显得小心翼翼。那天,林翘翘穿了一身民族服饰,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我问她是哪个少数民族的,她说她是汉族,但特别喜欢这种有银饰的闪闪发光的衣服。林翘翘个子娇小,眉眼生动,欢快率真,她领着我们去看寨子里的吊脚楼和数百年的黄葛树,对这个依山就势呈八卦形状的古寨了然于胸,带我们走家串户,教我们做蜡染、熏制腊肠,还和我们一起敲响镶满竹签、形似刺猬的八音坐唱的刺鼓……顺着蜿蜒的山路不断攀高,穿过密密的竹林,在一片捣衣声中,我们在半山腰一棵黄葛树下找到一眼幽深神奇的清泉,泉水莹彻,深邃透亮,林翘翘用巨大的芭蕉叶舀水给我们喝。她一双黑亮的眼睛也仿佛被泉水洗过一般,充满动人的波光。回眸的刹那,我惊异地发现身后硕大水池边的捣衣女人,正是刚进寨子时教我们蜡染的布依族大姐。她捣的那些宽袍大袖的靛蓝色服饰,正是我们刚刚亲手蜡染的。
那天,我给翘翘拍了很多张她在池边弯腰捣衣的侧脸照片,她很喜欢,还把其中一张照片设置成朋友圈的背景图片。我也把翘翘的照片兴冲冲地发到朋友圈中,集齐九宫格,配了个多少带了点戏谑的文案:天上掉下个林翘翘。
从那以后,我和翘翘的联系多了起来。翘翘像个叽叽喳喳的雀鸟,每天要和我说好多的话,让我给她的微信朋友圈编写文案,让我给她的新学校出主意。作为回报,她会给我讲很多关于自己的境遇和寨子里的新鲜传闻。话题渐广,内容渐多,翘翘说,别看她办了个学校,其实平时有点社恐的,不知怎么和我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我们无话不谈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七月。其时,我已回京,翘翘一开始还抱怨,她那里天天大雨,除了要应付各种常规和突击检查,她每天还要冒着大雨接送托管学校的孩子。正当我已习惯了每天和我“闲扯”的林翘翘时,有一天她突然不说话了,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忙,我偶尔问她一句,她也仅仅是回个表情。我感觉异样,就在微信中问覃进军翘翘和她学校的情况,覃进军没回我。过几天,我再问,却发现我被他删除了好友。这让我大感诧异。联想到初见林翘翘的情景,感觉她和覃进军的关系好像有些不一般,但具体怎样又不好妄加猜测。那之后,我决定不再给林翘翘发任何消息,而她呢,居然也没再给我发过,就好像我们之前说的那么多的话都是无中生有一样,让我感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短暂和脆弱。
一晃五年过去了,这五年,覃进军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消息,我和林翘翘之间也没再联系。我偶尔能在朋友圈里见她晒身边的风景、生活日常,每到年终她还在朋友圈中带货,卖她自制的腊肠、红糖,却很少发学校的消息了。
翘翘不知道的是,这五年,我已经成了他们城市的熟客,一年差不多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在这里旅居。我喜欢这里的阳光和空气,喜欢这些陌生的带着异域色彩的村庄名字,喜欢这里的古镇、古寨、古堡和古树,喜欢在街边的米粉店满头大汗地吃碗货真价实的羊肉粉,看这里优哉游哉生活的人群。
我和这里的很多人慢慢认识,并成了朋友。有年“五一”,我和当地电视台的一个朋友正聊天,刚好看到翘翘在朋友圈发的她一身红衣在扎染老公社摘桑葚的视频。我说也想去看看,朋友欣然作伴前往,但她并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我们借助导航,到了巴结公路,又拐上另一条岔路,直到导航路径消失,我们几次往返,才在一个好心的驼背老人那里打听到,原来扎染老公社就在河对面。我们把车停好,下坡,过河,穿过田垄,最终找到一排破旧的二层红砖小楼,正是扎染老公社的旧址,而它身后的山坡地上,一片片的桑葚树绿意盎然,我眼前却总好似转动着一个红衣的影子。
我还曾几次驱车前往南龙古寨,最近一次招待远途过来看我的朋友时,发现寨子里已经有了导游。我想像覃进军第一次带我来那样,来一次全景式体验,结果导游只是带我们在寨子里的吊脚楼间敷衍地转上一圈,就匆匆结束了。导游走后,我感到很遗憾,说这个导游比翘翘差远了。朋友问我翘翘是谁,是哪个翘翘,是不是我背着他们在这里金屋藏娇,让她赶紧出来和他们相见。我说见什么见,我们都几年没说一句话了。
我再次收到翘翘的消息,是去年“十一”过后,当时我正在西安,骑着单车,在晨曦中的西安城墙下游荡。翘翘看到朋友圈给我留言,说羡慕我的自由洒脱,问我什么时候再到南龙古寨,她的新学校就在村头,进村第一眼就能看到。
我从西安一路开车过来,到后和翘翘联系。那天正好是下午,她躺在床上休息却睡不着。她说自己已经很多天睡不好一个囫囵觉了,每天早晨四点钟就醒,比寨子里司晨的公鸡都准时。她和我说到她的托管“学校”,因为之前房屋存在安全隐患,被教育局关停。她本想不干了,可寨子里那些留守家庭的孩子们无处可去,一下课就蜂拥过来找她。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她的“学校”里复习、吃饭和玩耍。她只好在村口租了更大的房子,重建了“学校”,学生也由过去的二三十人一下增加到58个。为了让孩子们吃好、住好、学好,她从村里专门请了个女师傅来做饭,还请了个外地返乡的大学生小乔老师。可这也无形中增加了她的成本和风险,她焦虑得睡不好觉。
她又开始和我无话不谈了,熟络一如初见时模样。
我决定立刻开车去看翘翘的新“学校”。我到的时候,学生都已经下学过来了,有的学生正摊着课本在写作业。院坝不大,房前接出很宽的一截儿防雨瓦,防雨瓦前面立块牌子,上面写的却是一家商贸公司的名字,说是经营办公设备、消防器材,提供小学生和幼儿托管服务等。
车刚停下,大门那里就挤满了过来看热闹的孩子们。翘翘手里拿了个正切到一半的土豆跑出来:“真是你啊,你真的来了!我正在给孩子们做晚饭呢,有孩子跑进去告诉我,我还不信。”
我看着比五年前瘦了一圈儿的翘翘,忙说:“你忙你的,我先转转,就进去。”
翘翘答应着,小跑着回后面的厨房了,看背影像个小女孩。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过来,喝退了围着不散的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她就是翘翘说的小乔老师。小乔老师审慎地看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最里间的教室。教室的卷帘门敞开着,里面坐了十来个更小的孩子,正老老实实地等着她过去上课。
我在外面走了一圈儿,从后备箱拿出半路上给孩子们买的香瓜和葡萄,在孩子们的指点下穿过教室,走到后院厨房。翘翘正把切好的一大盆土豆丝过水,准备放到锅里去炸。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师傅,在灶上炒菜。外面桌子上已经炒好了几大盆,有炖肉,有鸡块,有青菜,看上去挺不错。
翘翘说,你来就来,还带东西。我说给孩子们顺便买点儿。翘翘说,谢谢你惦记他们,我这会儿先做饭,你自己找地方坐,要是觉得厨房吵,可以再去外面转转,路坎下种的百香果快熟了,爱吃的话,可以下去摘,现在光线好,也适合拍照片。
我笑了,径直出来。翘翘跟着跑出来,说,忘了问,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吃。其实,来时路上,翘翘就问过我,我说只要不是折耳根,吃什么都行。翘翘说,这会儿你让我去买折耳根,都没地方去。
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发现南龙小学距翘翘的“学校”只有二三百米的距离,孩子们下学后,几分钟就能顺着马路走过来了。确实像翘翘说的“方便多了”。
我东张西望,拍了几张照片,发现这个地方挺美,背靠青山,胸怀锦绣,远处是万峰湖闪亮的尾巴,而绵延不绝的百香果园犹如簇拥着的绿色波浪。天上的流云,在高耸的群山之巅,忽然展开一个绚丽的造型,像经过排练一样。
“那里就是玉皇顶,好看吧?”翘翘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身后,和我一起望着远处的山峰。“去过玉皇顶没有?”翘翘问。
我点点头。
“那在玉皇顶看过日出没有?”
“下午去的,只看见日落。”
“日落也好看,特别辉煌。不过,还是日出好看。要是赶上云海,就更好看。要不晚上我带你去玉皇顶吧?明天早晨起来陪你一起看日出。”
“好啊。”
“看完日出,带你去南盘江赶场。明天赶场日,我也刚好去镇上开会,顺路。”
我笑了,说我最喜欢赶场,这边的赶场特别有烟火气。
翘翘告诉我,吃饭要稍微等一会儿。“我们这里规矩是先让孩子吃,孩子吃完,我们再吃。你不会有意见吧?”
“怎么会呢?”
“那我去忙了,我要给孩子们打饭。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你的。”
说完,她笑着跑回去了。我跟着她走进院子,看见她穿过教室,消失在通往食堂的过道上。她的身后留下一束光,一束不知哪儿过来的光,照在过道那里,照在进进出出的孩子们身上。
孩子们开始吃饭了。他们蹲着或坐着,脸都埋在碗里,无声地大口吃着,偶尔从碗的边沿儿露出一双漆黑的大眼,望着我看。旗杆基座那里,也坐了一圈儿同学,有两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边捧着大碗吃饭,边好奇地打量我。
我到大教室最后一排坐下,正好有几个刚打好饭菜的同学陆续回来,他们围坐在我身边,有的大口吃饭,有的一口不动,只顾好奇地看我。我尝试和他们说话,问这个多大,那个几年级,都爽快回答我了。
两个梳着马尾的女孩也过来了,没用我问,就主动告诉我,她们一个三年级,一个四年级。说完,又笑着跑回原处,仍然不时看我这里一眼。
我问那个始终盯着我、一口饭不吃的瘦小家伙饿不饿,他说不饿。被旁边几个男生笑过之后,又马上脸红改口说饿。他碗里的饭菜,确实不如那几个男生多。他们碗里的饭菜都盛得冒了顶。我问他,饭菜是不是不合口,不好吃?
小家伙忙保证似的说:“好吃好吃——比我自己做的饭好吃多了!”
我很诧异:“你才多大,就会做饭?”
“会做。”
他刚说完,旁边的同学就七嘴八舌地说:“他还会炒菜呢。”
“他自己会煮饭。他是布依族的。布依族的孩子都会自己做饭。”
我问:“你爸爸妈妈呢?”
他的目光有些暗淡:“他们都在广东打工。”
“我爸妈也在广东打工。”
“我爸我妈在浙江打工。”
“我爸妈在福建打工。”
一片不用问的抢答声。
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怯怯地走过来,对我说:“我爸和我妈在深圳打工,今年他们离婚了,我爸说我妈不要我了。”
我刚要安慰这个小女孩,翘翘突然出来,大声喊我进去吃饭。
走进厨房,地上一张小方桌,上面几盆菜——和孩子们吃得一样。厨房里的几个人都站着等我,我赶紧先坐,又招呼他们坐。他们仍站着,直到翘翘在我身边坐下来,招呼他们,他们才依次坐下,我对面是个一直冲我嘿嘿笑的黑脸男人,翘翘介绍他是房东。
我对面还坐着个更小的女孩,可能一岁都不到吧,正用手抓自己面前小碗里的饭,大口吃着。翘翘笑说:“这是这里最小的孩子,刚学会自己吃饭。”
大家都笑了。一个个子不高、身材有些丰满的年轻女人过来,她裸露出的白手臂上有图案复杂的花色文身。翘翘介绍说这是她妹妹,还说她妹夫就在南龙村村委会上班。“村主任?”文身的女人说:“不是。”“那就是支委、村委?”女人有些不好意思:“都不是。他就是个打杂的。”
本来在另一张长桌上独自吃饭的光头小男孩,哭唧唧地端着碗过来,也要过来这桌吃饭,还要让翘翘抱。翘翘喝他一声:“你就在那儿吃。”男孩的身子扭股儿糖似的,直往翘翘怀里挤,嘴撇呀撇,好像马上要放声大哭。翘翘有些尴尬,说:“这是我小儿子。”
翘翘在朋友圈晒过她怀孕时的照片,我记得。翘翘看我一眼,突然问:“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五……五年了吧。”
“我都快把你的样子忘了。”
“我可一直记得你——天上掉下个林翘翘嘛。”
“我是真忘了……不过,你拍的那些照片不错。还有,当初,你是覃进军领来的。”
“对。覃进军现在怎样?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覃进军……他的事你不知道?你们那么好的朋友,你来还是他带来的,提前两天就让我准备,还以为你们很熟……”
“是很熟……可是,后来……”我尴尬地红了脸。
“好了,不说他了。北京不是挺好,干嘛到处跑?我刚毕业那阵,也在北京干过几年。”
“没说过。当年干什么?”
“平面设计。”
“挺好,我也是设计出身。”
一直听我们说话的小乔老师,插话问我平时设计用什么软件,我说就是一些简单常用的,什么PS之类的。
翘翘说:“是吗?我可早忘了,我不喜欢排版,也不喜欢北京——那么大,人又冷漠,上个班路上要两个小时,下个班也要两个小时——对了,我们这里的饭,你吃得习惯不?”
我说:“习惯,特好吃。你做的饭真好吃。”
翘翘发出了一声冷笑,说:“倒有张好嘴。”
我没想到翘翘当别人说话这样直接,忙用大口的吞咽声掩住尴尬。
饭菜都合口味。尤其是米饭,真香。翘翘说是从她娘家拿来的新米,先用水煮,再用甑子蒸。我吃得很快,一碗快吃完时,翘翘抢过碗,又给我加了满满一碗,我都吃了。翘翘这才满意地看了我一眼,用家乡土话说了句:“做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一桌人都笑了,我也哈哈大笑起来,翘翘的胖表妹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甚至忘了给孩子喂饭。
吃完饭,从厨房出来,大小两个教室已坐满学生。他们都挺自觉,吃完饭主动到座位上看书、复习功课。翘翘问我现在干啥去,我说出去看看夜色。她说,外面黑黢黢,有什么好看?你过来一次不容易,给孩子们上一堂课。我说不行不行,我又不是老师,上什么课?她说,就上一堂课,让你上你就上。
翘翘直接把我拉到大教室。我退无可退,只好讲一课。翘翘给我脖子上挂了个麦克风,腰上别了个扩音器,都是她自己备着的,但她很少用,说自己嗓门高,用不到。
翘翘让我从经典阅读讲起,还好,四大名著我还熟悉,就从作品到作者都讲了一遍。这里的孩子们阅读面不宽,四大名著竟有一半不知道,这让我有些吃惊,我本来还想顺便讲下《诗经》《楚辞》,还有唐诗宋词,看孩子们明显有些发蒙,就赶紧结束讲授,提前进入学生提问环节。孩子们活跃起来,问了我好些诸如“岩浆是不是可以做成刀”“地球不存在了我们人类去哪里生活”之类的问题,要想想才能回答。
翘翘开始时在课堂巡视,孩子们举手提问,每个人一个问题,还挺规矩,后来翘翘有事出去,教室就炸了锅,满课堂都是举手的孩子。有的孩子觉得好玩,故意重复问我,应接不暇。他们看我和气,越发声大,有孩子的问题一时回复慢了,淘气的就跳上椅子,要不就举着双手,在教室后面跑来跑去,他们终于把提问环节变成了一场有问题的狂欢。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无论耐心劝导还是大声呵斥,都不能让混乱的局面有所改观。直到翘翘重回教室,孩子们才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老实下来。她那个连路还走不好的儿子也摇摇晃晃过来,手里拿了根教鞭,啪啪敲打前排桌子,孩子们规规矩矩背着手坐到自己的课桌前。翘翘说:“今天张老师特意从北京赶来,给我们上课,我们是不是应该热烈欢迎一下。”下面顿时响起一片齐刷刷的“是”和掌声。
走出院子,我还有些尴尬。翘翘说,他们喜欢你才那样。我红着脸,真是赶鸭子上架。翘翘说,看你,还出汗了。先外面转转去,等我给孩子们上完课。
我到大门口那里抽烟,点烟时,手还有点抖。黑脸房东过来帮我点上,我赶紧递烟给他,房东接了,我们默默抽了会儿烟,又简单聊了几句,知道这里是他的老宅,前年他在市里的单位不景气,提前退休,回到老家翻盖了新房,后来被翘翘租下,改造成了托管学校。他也没再回城,白天做点事,晚上回来帮翘翘接送孩子。
我问他白天做什么,他没说话,领我到学校前的一块空地上,打开手机手电筒让我看他白天挣钱的工具——一辆大型的犁地机。漆面和轮子看上去还是新崭崭的。他对我说,这车他下午刚洗完,这坝坎下的果园原是杂草丛生的野地,是他当年用这家伙帮着犁好的。承包这片果园的广西老板,当年到古寨来玩,看中了这片地,租下搞了果园。“人还是我介绍给村里的呢。”
重新回到学校大门口,两个教室依旧灯火通明,我问这里要上课到几点,房东说,要到九点半。我看了下表,才八点,不知翘翘下课后还能不能带我去玉皇顶。翘翘和我说过,这附近没有宾馆,过去古寨有人开农家乐,这几年经济环境不好,都不干了,住宿只能到南盘江镇或到玉皇顶上面去,南盘江离这里太远,去南盘江等于回市里,玉皇顶最近,还能看日出。
记得第一次去玉皇顶还是覃进军带我上去的,路仿佛开在一堵又一堵山崖之间,既窄又陡,有几处刁钻的之字形弯路,会车只能靠一方倒车一点点蹭,十分惊险。
黑脸房东去忙了。我坐进车后排,闭上眼,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感觉有人坐进驾驶室。想起身看是谁,却像梦魇了一样,眼睛睁不开,四肢乏力,想说话,发不出声音。车子一路飞快,车身过减速带时晃了几晃,我才从梦魇的拖拽中苏醒过来。睁开眼看了看,前面开车的,竟然是翘翘。翘翘在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说:“我现在带你去玉皇顶。”
翘翘车技娴熟,陡峭的山路上,一样自如。路边的草树和石子在车灯的照映下显得特别清晰,车在过那种既窄又陡的之字形山弯时,我紧张得两只脚都在跟着使劲儿,好像时刻准备着刹车一样。
酒店依山崖而建,夜色中都能感受到那种无与伦比的壮美。翘翘坐在崖边观景亭一把帆布座椅里,侧脸望苍穹。问她看什么,她冲我嘘了声,说:“你听,星星在说话。”夜空浩渺如海,繁星如织。我问:“它们说什么呢?”翘翘不语,拉我的手,飞速跑回房间。翘翘进屋后,和衣而卧,很快睡着,娇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猫。
第二天一早,我被她摇醒,我们看见太阳在一片青草蔓延的山坡上,缓缓升起。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就像一只毛茸茸的鸡仔从草丛里跳出来;又像一个老人,用他苍老的吆喝声把一头小牛赶上山坡……随着太阳升起,雾气逐渐在山顶弥漫开来,翻卷的云雾像波涛,像海浪,不断地推演、变幻。悬崖下,千峰万壑,簇拥着万峰湖,风姿绰约,如诗如画。
翘翘沿着悬崖边的小路奔跑,追逐流云,舍生忘死。我紧跟着她,问翘翘干嘛跑这么快。翘翘说,你看雨这么大,再不快点,孩子们就没命了。我感觉翘翘声音不对,近身把她一把扯住,问她到底是谁。她倏然回头,我不禁大骇,说……怎么是你?
梦醒了。翘翘拿着把水果刀,在我面前晃,比梦中景象还要可怖。我拉开车门出来,问她想干嘛。翘翘说,她刚把水果切好,找我去吃水果,才发现我睡着了。我定定神,说:“我梦到你带我去玉皇顶了,咱们啥时候出发?”翘翘立在黑暗中,好一会儿才说:“咱改日吧。”又对身后黑脸房东说:“叔,你去看看寨子里开农家乐的还能住不?”黑脸房东答应一声,骑上摩托就往村里面走。翘翘又对身边的小乔老师说:“不行让他住咱们学校?”小乔老师岁数不大,警惕性很高,她没说话,却暗暗戳翘翘几下。翘翘说:“就让他和男同学一个寝室对付一晚嘛。”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忙说不用麻烦,我回市里。
说话间,一个女孩跑出来,对翘翘喊道:“林老师你快回去看看,你儿子褪不下裤子,拉裤子里了。”翘翘尴尬地看我一眼,转身往回跑去。小乔老师也跟着看我一眼,扭身回了。我觉得自己比翘翘还尴尬,好像拉裤兜的是自己。
回到车上,刚要启动汽车,黑脸房东骑着摩托急火火回来了,告诉我说,村里有一家开农家乐的说可以住宿,不过条件一般,住吊脚楼,只是那家吊脚楼已经三年没住过客人了。我看了眼远处玉皇顶上的灯光,说不用了,我这就回去。黑脸房东说,要不就去玉皇顶,我认识一条去玉皇顶的近路,只是不太好走,愿意去的话,我可以开车送你上去。我忙说不必了,我回市里还有事。
我把车开到班车站牌那里停下来,在后视镜中看到了黑脸房东还在冲我挥手,我想按声喇叭,还是忍住了,车在寂静的夜色中滑行,一种比夜色还要浓重难言的心情在心中升起。
车开出去十分钟,翘翘发来语音:“我这刚给孩子换好衣服,房东说你开车走了……是我没招待好,学校忙乱,你别怪我……还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翘翘的话似断还续,欲言又止。
我把车缓缓停在一个三岔路口的宽阔处,让翘翘有话慢慢说。
“是覃进军的事儿。”她开门见山,一句话廓清了我脑际的混乱。
“我和覃进军就是普通朋友,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孩子都有两个了。覃进军喜欢旅游,也喜欢交朋友,他除了不太爱说,也不会说话外,其实人挺热情。因为他常来古寨找我,寨子里的人都以为我找了个男朋友。他看我对寨子比较熟悉,来朋友了,也叫我过去,给当个导游,我那套服饰,也是他花钱买的。那身可不便宜,要三千块钱。”
“我本来在寨子幼儿园当老师,去搞托管学校,也是他出的主意。当时我刚结婚,老公人看着老实,却是个赌徒,玩网游刷爆了好几张信用卡,其中就有以我的名义办的,我结婚不久就得替他还账。这事覃进军也知道。我办学校没钱,他主动给我拿了五万,是偷拿自家农资公司的种子钱。托管学校办了两年,因为各种手续和房屋隐患,钱没挣下,还拉了一屁股饥荒,几次被约谈,要叫停和取缔——就是你来那年,我满脑门子的官司。”
“那年夏天,几乎天天下雨,白天不下晚上下,一下一晚上。有天早晨,雨刚停,覃进军就打电话给我,说他有朋友过来,让我过去给讲讲,我正搬家,焦头烂额的,就拒绝了。他也没说什么。那时学校就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只有喊我爸过来帮忙。搬得差不多了,又下起了雨。这时,覃进军开车来了,说他朋友已经回市里了,他过来帮我搬家。我说我这里搬完了。这时候,我爸过来,对我说,新学校那里,孩子少了一个。我问哪个,我爸说,个头最高那个,赵亮,别的孩子说,他好像回老学校去了。覃进军说,这孩子我认识,我去给你找。说完,冲进已搬空的校舍。”
“我和我爸在芭蕉树下躲雨,赵亮没在教室,覃进军进去后,也没再出来。房子塌了。后来,覃进军的老婆,还把我告了,说我是覃进军的小三,让我赔偿她的经济和精神损失。覃进军的手机中,有给我的转账记录。我因此陷入一场官司的漩涡之中,一折腾就是两年。”
“多少次,我都想不干这个学校了,是这些孩子们,让我坚持下来了……南龙人都知道我是个倔女子,我答应带你去玉皇顶看日出,就一定要带你去,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
我说,其实,你已经带我去过玉皇顶了,还见到了覃进军。
翘翘哭了。
翘翘讲完,我继续赶路。夜路曲折,上坡下坡,过弯过桥,路的一侧是山,另一侧就是黝黑浩渺的万峰湖。此刻,万峰湖在我眼前,成了奔腾在群山间的海,与我内心中一团燃烧的思绪相互映照。我脑中各种画面在漂荡、飞腾,有满足,有感动,有遗憾,也有对未知神秘之物的探寻和追索,显得既现实又梦幻,既坚韧又顽强。
【作者简介:张爽,小说作者,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17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和老舍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著有长篇小说《白虎》,小说集《上帝的儿女都有翅膀》《火车与匕首》《我的两个世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