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7期|陈元武:湖边日记

陈元武,福建莆田人,现居福州。在《人民文学》《十月》《青年文学》《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发过作品,曾获得孙犁文学奖、天津百花文学奖散文奖等奖项,多次入选年度散文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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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来此湖畔定居的时候,正是立春时节。南方的春来得早,山上满是嫩黄的新芽,一些树却依旧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缩着,比如榔榆树和乌杮树、木姜子和泡桐。其实还有一些落叶树也光秃着枝梢,直待清明时才长出新叶,酸枣树是其中的一种。喜树是山区比较常见的树种,叶子似橡树或者蒙古栎,花开似山毛榉,果子像八角,只是多了些角岔。南酸枣树挺拔,树冠秀雅,像君子树梓树或者栾树,最早我分不清它们的区别,开花时才分出彼此来。蒙古栎是南方栎树的一类总称,和北方的蒙古栎有着较大的区别,可能按其所属大类来命名吧。橡树的叶子宽大粗糙,像枇杷叶似的硬且多毛,形态恰似一把芭蕉扇。生物学上的分类有羽叶橡树和光缘橡树,所谓的光缘只是其中一部分的树叶形态,其实按橡子大小可分为两种,亚圆橡子和长椭铃橡子。这些橡树成了山中松鼠和松鸦的乐园。其他的鸦类,像渡鸦、白颈鸦,长尾松鸦和长尾松鹊容易混淆。还有喜欢吃坚果的大山雀和细尾小松鼠。橡树、榉树和南酸枣树成了它们争夺拼杀的地方。到了秋天,山上满是彼此的吵闹声。山毛榉树在本地叫水青冈,或者青冈栎,和板栗同属壳斗科,叶子和形态也极为相似,本地也称麻栎金刚或者矮栗树,但事实上青冈栎和它是同属不同种的树,青冈栎的果子像橡树子,因此,我几乎将它们混为一谈。而山毛榉树的果荚像板栗,剥开棘刺的果壳,果实像小板栗。它的花像蒙古栎,和板栗的穗状花序略有差异,叶子和光缘橡树叶有些类似,但没有后者的葫芦形。这些树都长在石灰岩砾间,根系能够深入石灰岩隙达数米,直到泥土或者近水泽的边缘,扩大成为茂密的细根。与之有着较大区别的树为南方的山茶树属和樟科树种,这些有着革质叶的常绿乔木,似乎更喜欢山间的荫凉处和其他树的冠幅阴影处,树也显得瘦小纤弱,只有香樟树努力往上长到树冠以上,但身形瘦长得像扫把树,几乎和木荷接近。山居边上往山顶处,多是栎、榉和青冈以及格氏栲,山的向阳坡上,则是木荷、樟树和橡树、南酸枣树、苦楝树。山茶科树躲在这些树的绿荫里,有小叶白蜡、忍冬、木姜子、藤黄檀、杜英、秋枫、白花檵木、瑞香科的结香以及芸香科的山橘、野柚子和野枳树。还有一些矮灌木,如桃金娘、雀黄杨和藤类植物。早春时的叶色纷纭如调色板,早晨露水未晞的辰光,在阳台外观看山景,如同梦幻般奇谲,一些嫩红色的新芽,像新生的婴儿肌肤般娇嫩,榉树、青冈栎和橡树的新芽是鹅黄色的,它们依旧饱绽未发,只是开了芽鞘,擎着露水,宛然可爱。樟科的嫩叶则要等到清明前后才完全绽放,那时春的脚步越来越远了,树上的新叶如同梦一般清新完美,叶色嫩黄到嫩红,不一而足。随着新叶的绽放,樟花也盛开,香气扑鼻。南酸枣树的嫩叶完全是嫩红色的,那种红像秋后的红栌般鲜艳,却多了些微透明的底色,像水浸出的那种羞红。
湖畔弥漫着一层灰白的雾气,从山顶往下,流动着,像山岚或者沆瀣。冬春山间早晨都有雾,一天往往从雾里开始,直到雾散,日头遍映寰宇,这世界才开始了运动。先是风起,空气流动的声音在山野间响起,树叶簌簌如潮声,尤其是风入松林,那声音如湖边喧哗的汗潮水。琴师以风入松为题说琴曲,曲折婉转,忽而声起如潮涌,忽而声息如入幽微,那弦欲拨还休,从角入徵再入羽音。徐青山《溪山琴况》里说操琴二十四况:“和、静、清、远、古、淡、恬、逸、雅、丽、亮、彩、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冷谦则减为琴声十六法,到苏景的《鼓琴八则》再减为八法,注重于操琴的调气和练骨。从春秋时晏婴论音乐要素时所说的“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的音乐韵调总则,到西汉桓谭的《琴道》所倡“大声不振华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这是对声音大小掌握的火候,勿过则中,过犹不及。晋朝嵇康《琴赋》里对琴韵律曲调的理解则更进一步,提出“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琴声快速时不可令人感到匆促,缓慢时不可令人感到艰涩,又进一步说“或相凌而不乱”,节奏密集时,要求准确而鲜明,“或相离而不殊”,不可有散漫离断之感,“心闲手敏”,内心放松,运指灵活,“触景如志,唯意所拟”,每一指法都有目的。嵇康是琴中仙,他的操琴手法出幽入微,已臻化境,凡人自然很难学会,比如他的《广陵散》,后来操此曲者,罕有知其音者。在幽闭愤闷而难以明说直抒的情形下,琴声如惊鸿如游龙,或如鹰击直下九垓,忽如凤起直冲九霄,冷静处,金铁交击,尽是骇逐之钲铙,如闻战鼓雷起。而不能言处,静如闻针落尘埃,幽绝如缕,是气不能抑,长吁短叹。他明不能言内腑之欲言,幽绝闭气,暗亦不敢稍抒抑郁之气,在琴声里如乱麻惊雀,杂林出鹿,惊、骇、绝、幽抑、愤恨难平,然不敢明抒其志,亦不敢稍点其心。这需要操琴之外的技巧,这是用心在操琴。《风入松》虽然没有如此复杂的内心搏击,但有自然之气和道家摄、敛,静虚守笃、绳身如弓、勃发如箭,静如钟、动如松,每一处看似散漫却极为克制约束。风过松林,掠起的不是寻常树叶的躁动喧哗,那松针在风中动如琴弦,集而不束,散而不张,优游而不恣肆,风便成了一位操琴者,拂琴于万千松针之上,弹、拨、勾、挑、抹、撞、切,声韵也丝丝入扣,随意集成,汇为宏声,如龙啸凤吟,澎湃激漱。松吟竹啸,风入竹,便多了些激越之色,蓬勃纷纭,便难成为雅音了,所以也就没有了《风入竹》的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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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湖水凝穆如浑璞之玉,总有一层薄雾氤氲在湖面上,灰色或者乳白色。暗夜转昼时,山上的雾也往湖中间流瀣,仿佛那里便是山泽的聚集地。郭璞在《山水断》里将山水分为几大类,一类是湖泽山水,次之为溪谷山水,再次之则为流瀑山水、悬潭、山渊、溪峪和石间泉等。湖泽是有龙蛟之类的灵物幽潜的地方,水汽丰沛,水色上映至山峦列嶂,石润林秀,此为第一等风水,这种地方是不缺水的,而湖泽之汽反滋山林,树便丰茂秀颀。晨昏之间,山林的雾泽与湖泽相混,难分彼此,而山岚是山峦灵气的一种体现,有了水,石头上便也能长出树来,于是湖边的岩石缝隙里,满是榛柯和灌木杂竹,一些喜欢水的耐阴植物长得格外茂盛,像水竹和水蕨以及芦苇。水杉长在岩石罅隙,长不大,却秀如竹,如王蒙巨幅山水或者倪瓒的瘦山水小品,二人都跟黄公望有着些许风格的相似,喜欢宏大背景下的局部清雅,笔法简约但从不草率,点睛之笔往往就是某处岩石或者某棵细瘦的松竹梅。山气本是清明的,在少水的山峦,至多是夜间降落的云气化为雾泽,往往日出即消,复蒸腾为云岚,故在夏天骤雨后往往能见云出岫的奇观,仿佛云从山间长出,飘然欲举,冬春时的雨。往往造成雾岚的积郁难开,山便完全被乳白色的雾岚笼罩着。或者待长日映空,那雾岚便渐渐升起,随着风飘向天空,这过程很缓慢,那雾扑在脸颊间,潮湿而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仿佛那便是仙家的云气。郭璞所说的吸纳云泽之气,大概就是这种云气。山渐渐明了,雾散后的湖面,依旧像璞玉似的微微透明且泛光,那种朦胧的玉感的湖面,就是冬春湖的本来的样子。有时候闻见长颈蛇鹈那急促的类似击木的叫声。蛇鹈是唯一的留鸟,是涉禽中的长年居客,夏天时,偶尔会往北飞远,但不久便又飞回来,它和鹈是同属不同科的涉禽。凤头鹈是候鸟,和中华秋沙鸭、鸂鶒在秋冬时才从北方飞来过冬,而蛇鹈常年在此湖中。到冬天,往往是几种涉禽争斗激烈的时节。蛇鹈的窝在芦苇丛间,简陋得像个草率的野鸭窠。蛇鹈善潜水捕鱼,性凶猛,雄雌鸟只在繁殖后代时凑一窝,雌蛇鹈生下蛋后即离巢不管,由雄蛇鹈负责孵卵并养大幼鸟,因此,很难看到它们出双入对的样子,不像凤头鹈那样形影不离。雌雄长久生活在一起的还有中华秋沙鸭、鸳鸯、赤麻鸭、雁和鸂鶒等涉禽。红骨顶水鸡也是雌雄同巢的,但它们斗不过凶猛的黑鱼和鳜鱼、鳡鱼,甚至是蛇鹈。在繁殖季节,还有大型鹭鸟来侵夺幼鸟。灰背鹭喜欢偷别的雏鸟,恶名昭著,往往被涉禽联合攻击。灰背鹭凭借着身强力壮,往往强行夺人雏鸟为口中食,蛇鹈的性情凶猛,彼此间往往发生争斗,蛇鹈用如剃刀般的尖喙攻击灰背鹭的腹颈部,灰背鹭则以同样尖而长的喙反击,你来我往的,像中世纪武士在剑击竞技。灰背鹭在夜间活跃。许多涉禽在晚上是夜盲的,吃了大亏。只有蛇鹈具有夜间捕食和飞行能力。另一种蓑羽鹤和鹳与灰背鹭一样,具有偷盗其他鸟的雏鸟的恶习。夜间湖面上传来一阵骚动,蛇鹈和灰背鹭恶战,惊叫声吵醒了所有的生物。在黑漆漆的环境中,它们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到周边任何事物,只有突然袭击而至的巨大飞鸟黑影惊吓得它们不知所措。雏鸟丢失,它们无可奈何。
春分过后,树叶渐新,花开正艳,野山姜冒出新芽,从植株根部冒出紫红色的芽姜,仿佛是春天秘藏的宝物。红花檵木开花了,石楠开花了,木姜子开花了。阿丁枫树梢开出向上的顶梢球状花,浅绿色的花蕊柱和褐色的花药精致得像毛衣上的绒球。桃金娘开花了,山橘开花了,乌饭子开花了,金刚藤开花了……大的花和小的花互相弥补植被上的花的空白。楮树、栗树、栲树和油桐树在5月前后开花,而南酸枣、喜树、榉树和橡树则在清明前后开花,五倍子、小蜡木、春木樨、山樱桃、山杏、山桃和野梅树都在春分前后开花。流苏树如白花檵木,树叶更大更厚实。湖水里漂着花瓣,游鱼唼喋,鸥鹭翩翩。春天的湖,仿佛是某个曲子的抒情部,“如歌的行板”,音乐上体现为多声部、回旋音律,重复的抒情小调,小回旋的音调让湖水活泼而多变的情绪得到充分的表现。
我在山顶的木屋里发呆,脑子里尽是那些想象中的音乐旋律,像舒伯特的降B、降E以及降G大调即兴曲。他的G大调第三即兴曲完美复现了春天湖边的早晨情形。那种流水般的音律和欢快的节奏让我的感觉有些陷落,那是婉丽而梦幻般的场景,春天仿佛仙女般穿行于山野,空气像流动的色彩,风携着花的芬芳和树的清新气息,湖水微腥的气息则像是钢琴曲中出现的某些强调的音符。潮湿的风里有无数的密码,生命像螺旋的DNA所展示的那样复杂且完美。枯藤上新长出嫩黄的芽梢,随之而舒展开的新叶子像是这条绵长的生命河中浮现的花瓣,更像是对生命的某种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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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读数学函数时,学过阿累尼乌斯曲线和曼德勃罗函数曲线,以及欧拉函数曲线。在植物学的研究上,一些花瓣、枝节和叶子、叶芽细节,在无限放大的局部,呈现出生物的相似性特点,也就是曼德勃罗函数曲线。在巨大的尺度空间出现的相似性图形,是数学的一种奇迹,却也是这个宇宙客观存在的一种现象。无限相似性虽然不是普遍存在的,但有时候恰可以解释大环境和小环境的相似性。如橡树子和青冈栎、蒙古栎种子的生物学相似性,橡树叶子的泛曲线集雷同和局部细节的相似性,这是生物DNA决定的微观和宏观相似性。生物学家发现人体在微观和宏观上具有相似性,比如指节形态类似人的手臂形态,具有曲线函数相似性,人脸局部细节和人脸总体具有相似性。由此,可以将局部的细节放大到人体的结构上,这样便可以重现人体的原来面貌。这是一种类似于曼德勃罗函数的算法,在大模型上重塑数学计算,由计算机来完成这种看似不可能的复原。在超微观范畴观测人体的相似性,同属人类的微观细节完全相似,但在放大的过程中,由于DNA差异呈现的生物学差距渐渐放大,以至于人脸、人体和性格、体质均有差异。回到分子和原子水平,则万物统一为无差别的一致性。在细胞级微观观测中,也看到了同类同属动植物细胞的相似性和差异性,比如动物细胞核的DNA差异和线粒体差异,而各种蛋白质,包括巨噬细胞等也存在着相似性和差异性。观察一朵木荷花和另一朵木荷花,它们呈现略微区别的细节,但花瓣、香气、花的结构是如此相似,一棵树的和另一棵树的花几乎难以区别,包括叶芽、叶鞘的颜色,右旋的叶鞘形态,叶脉、叶缘、颜色和质地都如此相似。不妨用放大镜看其局部的细节,也能够看到更多的相似性。曼德勃罗函数普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给了人某种信心。宇宙在大尺度上应该存在相似性和雷同可能,或者,我们所知道的星系,仿佛像微观世界的原子和分子聚集,从而产生某种宏观的结构,像蛋白质、组织和器官,宇宙或许就是某种未知的生物体。欧拉在发现许多无法解释的巧合时惊叹,这也许就是上帝制定的规则,它一定是存在的。
湖边的水草密集且种类繁多,泽泻、水葱、水芹、牛毛毡、鹿角苔、莫斯、水藻、苦草、狐尾藻、石龙芮、灯芯草、水车前草、大薸、空心莲子草、水葫芦,以及最重要的芦苇、香蒲、水菖蒲、剑菖蒲、菹草、千屈菜、再力花、慈姑、雨久花。湖岸边还有一种本土水草——竹节草,能够蔓延在水面上,形成大面积的漂浮水草聚集体。竹芋科的再力花和花叶芦苇是园林品种,和原生种有较大区别。千屈菜开蓝色的花,也能够形成群体聚集。湖边的鱼便潜藏于这茂密的水草区,以及本土的溪石斑、鲇鱼、黑鱼、倒刺鲃、青鱼、草鱼和鲢鱼、鲤鱼、鲫鱼、花鳅、蛇鳗、刀鳅和鳝鱼以及现在常见的罗非鱼、太阳鱼、泰鲮、白条和鳜鱼。肉食性的鱼类在清晨和黄昏捕猎时,将湖中的小鱼虾追赶得四下奔逃,湖面出现了鱼跳跃过后的涟漪,小鱼惊慌逃命的身影倏然闪现。湖中亦一世界,佛陀说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湖中不知几多世界矣。自然万物的生与灭都有迹可循,即便是一滴水中,微观生物也多不胜数:单细胞生物的车轮虫、线虫、腹毛虫、寡毛虫、甲壳类、水螨、水熊虫。有一种草履虫,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将碰到的微细生物包裹并吃掉。而鞭毛虫则有一条神奇的鞭毛尾巴,像船的发动机和帆舵,能够在危险到来时迅速旋动鞭毛逃离。它们是无意识的单细胞生物,靠什么发现危险并做出反应?难道意识普遍存在并超越了生物体本身?像草履虫是如何巧施诡计,让被吞噬者甘愿进入它的身体包围圈?而它是如何判断此生物可侵蚀且安全?一滴水中尚且如此纷繁复杂,何况是一湖水?一条鱼在逃避蛇鹈追捕时,会巧妙装死,并隐蔽在杂草丛间,让蛇鹈失去追逐目标。而黑鱼能够侦察到远在数十米开外的异常波动,提前做好伏击的准备,它在野鸭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野鸭窠,伏击孵卵的野鸭,伺机偷走鸭蛋或者雏鸭,而它对付蛇鹈的办法就是突然袭击,撞击蛇鹈脆弱的颈部,让其疼痛难忍而逃离。对付凶猛的鳡鱼,黑鱼也毫不畏惧,以有力的甩尾和头部撞击与鳡鱼搏杀,让鳡鱼知难而退。黑鱼是湖世界里的强者,是顶层的掠食鱼类,通常雌雄双鱼轮番攻击,让入侵者首尾难顾,几乎没有哪条鱼敢主动攻击黑鱼,除了人类。而跳跃逃逸的冠军非军鱼莫属,军鱼俗称光倒刺鲃,性情凶猛,以掠食小型鱼类为生,长相像人畜无害的草鱼,却不是胆小的草鱼可比。小型掠食鱼类有马口鱼和七星鱼(鳢),在湖水中占有一席之地,但总是输给产籽量更大的柳叶鱼(白条)和溪石斑。连麦穗鱼和吃蚊鱼都能够占有更多的水域。被掠食生物以数量来保证群体的生存,掠食鱼类则以更强的力量和更高的技能保证处于掠食者顶端的地位。明叶子奇《草木子》里点到这种强弱生存策略时用了一个比喻:一山只容得一虎,却容得许多野豕和鹿麂,一鸮制千寻之地而许诸多狐兔鼠蛇。湖里的掠食者多了,互相之间难免搏击互食,弱者食于强者,最后只剩下最强者。鸮母得数雏,仅选一二强者喂饲,弱者任其饥馁而死,或者将其撵出巢外,任其自生自灭。非鸮无情,生态竞争使然。人类在这种竞争中往往扮演了不光彩的调和者角色,任弱者得以苟且偷生。
平常看湖水,宁静诗意,充满了生机,而生机背后的残酷生存竞争无法直面。世界为我们设立了帷幕,让可观察的世界如此美好。当我在湖边散步时,不免陷入沉思。生命是物质的,物质之间是竞争的,而湖水呈现的是一片祥和和生机,那翠绿的湖水,倒映其间的天光山色,湖边依次生长着植物,山林宁静、雾霭沉沉之间,是旷世的美学现象。反思嵇康的《广陵散》里处处呈现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就可以理解了,凡是世界,无一处没有哀怨和竞争,人世如此,物世亦然。那声声轻拢慢捻勾挑抹撞切之间,弦上已见刀光剑影,神形之哀犹物之鸣。逢秋寂寥,物触之有声,如夜闻风声,如见叶上朝露。辗转反侧,灯荧如豆,一些物的神在环伺着,房内已经刀光剑戟了,金戈交击,尽在一恍之间,仿佛一切都如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的星辰,总有聚逢和暌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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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得到了诸如存在与虚无的哲学,中国的哲学范畴里也有类似的存在与虚无的哲学理念,但儒道释三家各有说法。儒忌神鬼之说,凡是存在皆实着,凡是梦幻皆虚无,只是在梦中所想所说,往往又映衬现实中的某处。像庄子梦蝶,他虽然算是道家人物,但也不妨视为儒家的人物,因为他所有的著述里都处处体现着唯物与幻象的对立和矛盾。物是存在的客体,而神思才是他认为的主宰,比如《秋水》里说的大与小:“秋水时至,百川灌海,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河伯只是亲眼见到了海之大,才知道川之有尽而海无涯。这算是辩证的哲学观,是通过观察得到的结论,所以,梭罗所想的哲学就是四季之易、时光之变,虽无迹可寻,但总能够重复看到四季的风景。因此,哲学似乎是局限于某个范畴的思辨,而观察是科学的一部分,因此,也属于客观的范畴。通过观察而推断出结论,是科学的结果,而主观推断的结论,往往与事实相悖,是唯心的。道家哲学则多了些主观推断的结论,甚至是凭空想象的论断,这就有点不可信了,但唯心而不可见不可观察的结论,却往往能够满足许多人的心灵需求。道家介乎科学的客观与唯心的主观之间,它的理论基础是复杂而站不住脚的,但却是那么奇幻、瑰丽而充满了唯心的绚丽色彩。佛家的放与弃、空与色的论述,则避开了唯物与唯心的争论,它将主观提到了新的高度,以主观否定客观的存在,如“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否定了客观的重要性,主观决定了客观,这就陷入了另一种哲学逻辑陷阱。佛家提倡净与空,空相无相,由心决定一切,心才是一切外在客观事物的主宰,你想到了,它才存在,你没想到,它就不存在。这种理解好似你心里有什么,世界才有什么,因此烦恼的源头在于心,不在于外在的客观主体。这就是所谓的空相无相。
客观世界纷繁复杂,各有具象,因此,认识或者不认识,它都存在。湖水让我想到了一些拓扑学的概念,它是一个整体,也是由许多个体组成的集合体。像克莱因瓶,它是无内外之分的,永远重复的四维结构。莫比乌斯环只是三维的重复结构,也是永久循环的曲面。克莱因瓶则能够让体积重复变化,从内里到外表,不需要跨越所谓的界面。湖水可以看成某种克莱因瓶的局部,湖水从内往外,从某处到另一处流动,或者从水蒸发成水汽,再从水汽复凝结为水珠,化为雨落回湖中,穿越的界面很模糊,可以看成是克莱因瓶的流动态。这种概念倒是符合道家的混沌世界哲学观,没有大小和边界,而流动和变化一直在持续着,像太极双鱼的变化过程,像四季变化,像阴阳变化,连续地无边界重复、循环着,不知道谁为始谁为终,唯一的参照物就是时间,这是可以认定起始和过程的参数。但没有终了一说,也可以说是无始无终。这不正是克莱因瓶的形态吗?一棵树和另一棵树可能完全不同,世界上也没有两棵完全一样的树,但大的形体差异不能否认其共性的相似,比如树叶形态、花朵相似、枝梢相似、气味相似。虽然一棵树本身没有相似的两枝丫,树干也不会有完全相似的纹路,但这不妨碍其成为共性的同一棵树。在绘画上,特别着重树的细节差异性,一根树枝都要画得七拐八弯的,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完全不同,皴擦洇染,笔墨变化在浓淡差异上。树的枝干如奇崛的弓,如出鞘的剑,如龙腾虎跃,腾挪辗转,因为变化莫测的形态而美得不可方物,也就有了神和韵。石涛《画论》里将树分为四种画法:枯树法、松树法、杂树法和夹叶法。枯树画法强调“生辣中求破碎之相”,要让树苍老、死态毕现,要枯枝将断未断,把树干将颓未颓的枯绝形态表现出来。松树法则有平坡之松和悬崖高山之松两种,平坡之松要枝干挺直,松冠如盖,松针宽阔、短促,出笔带圆弧形,五六笔成一组,树呈现自然生态之趣。悬崖高山之松,松干斜出取势,盘曲瘦硬,松针细长刚劲,用墨干则浓,突出苍劲畸形之感。杂树法则要求个体的差异明显,画面不出现雷同区,长短不一,高矮错落有致,布局上符合自然生态,远树勾点任意多变,求形态毕现,繁茂而疏密有致,高低和重叠上多变化,树叶也同样多变化,枝干枯笔后用湿墨破晕,形成一个连续变化的形态,点叶重墨,也细勾夹叶。夹叶法就是双勾法,处理后的树再用水洇开,以免生硬突兀。石涛擅长大写意,他的皴擦有个特点,喜欢在作品上以细墨点点染,后人诟病其为多此一举,但我认为,其点染也许有个人的想法在内,大好山水,被污点了,此山水已非彼山水。他的大写意还体现在大胆用墨色上,浓艳焦黑,都随心所欲,至于草木断欹,也随心捏造。所以,自嘲为苦瓜癞,像苦瓜上的麻子一样,难看而奇崛,少之则平淡无奇,少韵短态。
近代山水画大师黄宾虹也喜欢大麻皴,他自称墨痴,山水层石,一遍又一遍着墨渲染,把墨色当成国画诸彩,而墨至多只分为五色,浓淡参差而已,着墨重复了,那就不免一片“污黑”成了败笔。他自创“积墨法”,凡其山水无一不处处墨色,有些甚至看不清山纹树形,岩石和树浑为一体,或者树成为一团团墨团在山顶出现。这也是后人争议所在,以为墨过则失,画是败笔。他比石涛更加激进,因此独具特色。而现实中的山水,却不乏黄宾虹笔下的风景,像雨后山峦、雾中层林,阴雨天的山水,多似黄宾虹笔意。南方的夏天,风雨倏至,挟风雷剽怒,大地泽沛,雨滂沛恣肆,雾气、水泽、云霭混和,山林间再也看不清彼此。此时的山水,不分层次,不辨东西,无论是岩石还是树木都隐遁无踪,只大约知晓山在云雾中,树在雨泽里。翻云似蜺坦腹,那抹白从浓黑的雨泽里来,腾云似龙出岫,飞扬的云团随风而起,随意化形,似龙似蛟,在深黛色的山峦底蕴里画出别样的灵逸姿态。那雨泽和雾霭重叠交织,和着风雨,不再分彼此,也没有层次和色差。石涛曾在一画上自跋其画非当其时而景出,故晦暗难辨,非墨之过也,想想,是这么个理儿。西洋画也注重光与色的映衬对比,但西洋画强调的是画面的布局,多是客观直描风景诸物,不似中国画的山水笔意和灵性抒发,中国画更像是主观的世界印象。莫奈在画《日出·印象》时,画了许多草稿,最终确定最后的画面朦胧且模糊,光与色不再清晰可分,建筑、塞纳河、桥和人流,都似乎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莫奈此时在乎的是画中的光与色的分布,光与色的混合、扩散、再混合,成为无法分出彼此的一片光幕,但条分缕析之下,这光幕里倒也不乏些许鲜活灵动的东西,那就是云和雾霭的巧妙遮盖,让一个城市不再是赤裸裸的冰冷建筑、坚硬的桥和面无表情的匆匆人流,城市就应该如此梦幻失真,却温馨得像醒不了的梦,像含苞未放的花朵。他的笔法起先得不到理解,但后来,人们发现,他笔下的巴黎塞纳河和街道、桥才是真实的,是人们忽略了这种难得的梦幻奇景的存在。
一片山林,无非是春夏秋冬四时的异色,逃不出轮回的装扮,而一个人却能够包容所有的山水风景,并在不同年月里积累沉淀,成为其记忆里的短片,那视频不时重现,而人间已经沧桑。梭罗最终离开了瓦尔登湖,他在日记的最后这样写道:“一切的变化都可能重复着上一年度的,这样的重复多了,便不再有风景,人生也多如此,人生不过是不断重复的自己罢了,直到镜中的自己已经面目全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