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2026年第7期 | 周瑄璞:七月的大地
去城高看唢呐
今晚的唢呐来自许昌,据说吹得好,在本地名气大。
唢呐本是响器里的主要乐器,近年来演变出几把唢呐专门吹奏,女乐手要穿超短裙,边舞边吹,与台下互动,晚上专场演出,要价三五千不等,根据乐队的知名度而定。
我们从十多公里外的大周赶来,表演已经开始。这边唢呐的舞台灯光明亮,闪烁变幻,花样繁多,观众远超街那头的戏班。
周孝堂没兴趣观看,停好电三轮,手牵孙女,让秋风我俩去看。唢呐台下,已经好几百人,在明亮灯光里,每人挂一张油汗的脸。我俩在最后面,只看到舞台上方的灯光,便像很多人一样,站在凳子上。见台上七八人,中间是几个较年轻的女性,穿黑皮超短裙,边舞边吹,都是闹翻天的乐曲,几百人置于震耳欲聋的境地,好像还嫌不够欢乐不够飒,一曲结束,台上报幕人继续和观众互动,打趣说笑拉满气氛。我在这样的场合,不能集中精力,不知为何总要分心,不看台上表演,而是扫视台下观众,前面的一律只见到黑乎乎后脑袋,与我平排的,看见他们投入而欢乐的脸。我站累了,下面有凳子,弯腰用手拍拍用嘴吹吹,坐在凳子上,看到密集的腿在眼前驻扎在身边走动,旁边一辆电动车上,站了四五个人,还在有人往上面站,但愿不要轰然倒塌,不要发生踩踏事故,我尽量挪开两拃远的地方。坐在一片汗味里,在震破耳朵的乐声中,想起《红楼梦》中的贾母,中秋之夜欣赏笛子,命吹笛人坐在湖的彼岸,让笛声越过水面,缓缓飘来。几百年前的贵族,都有如此高雅的趣味,知道怎么享受生活,而现今的广大乡村,人们还是喜欢锣鼓喧天彩旗飞扬,在城市里,大众的最爱,也是广场舞乐曲和超市大优惠。
秋风的双腿,小柱子般立在凳上,仰脸听得很是专心,不时回头关照一下我,嘴里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清。终于,台上一曲终了,她也站累了,下得小凳来。我说,咱们走吧,到那边看看,就回。二人掂了凳子,朝身后一百多米的那班戏台走去,路两边摆满各种吃喝玩耍的摊点。有钱人为老爹的这场丧事,将本村办成了比过会唱戏还热闹的节日,不知明天出殡,还有着怎样的排场。这一班戏明显气势不如来自许昌的唢呐,灯光也没那般明亮,甘拜下风或者敬而远之,台上人规规矩矩唱得比较缓和,观众也少了很多。我们草草看了两眼,热情似乎已被刚才耗尽,遇到牵着孙女闲转的孝堂,于是决定,回家。
坐在电三轮后斗,秋风怀里抱着孙女,热汗将头发打湿,贴在小脑袋上,还没有走出城高村,便睡着了,小脚随着车子的颠簸而甩动,脚尖自然下垂,腿似乎长了很多,像是橡皮泥捏的,可以无限拉长,再也不是那个欢蹦乱跳的小公主。秋风说,别看小,犟着哩,可会气人,我前天气恼了使拖鞋把她屁股呼得黑青,也不瞒她妈,给俺媳妇打视频电话直接说,把恁闺女屁股打肿了啊,你要不要看看?媳妇问,因为啥呀?我说,就知拿住手机不松手,饭端到跟前也不吃,夺了手机哇哇叫,这么小就离不了手机,咋个得了。媳妇说,那,打得对着哩。秋风心疼地给孙女擦擦脑门上的汗,又用一条小毛巾搭在肩上裹住,害怕吹了夜风。叹一口气,说,其实打完了也很后悔,争一差二,谁舍得打她。
孝堂在前面告知我们将要走哪条路回家,右面不远是宋岗街。我说,宋岗街吗?离得远不远?他说不远,前面右拐就到,你想去看看?我说,来都来了,去看看长啥样,小时候常听大人说,宋岗街有集。于是电动车右拐,孝堂说是向南,几分钟后,进入一条灯光明亮的长街,这就是我小时候只是听说而到不了的宋岗,有饭馆超市药店服装店,一个普通集市大村庄应该有的零件装备,在路灯照射下静静展示,关着各种店门,偶尔一个大门外的阴影里,有男人悠闲地卧在躺椅上,或者睡着,或者睁眼看着我们,定是个不爱热闹的人,不去咫尺之遥的城高看唢呐。很快走到街的尽头,我在酷热消散的夜晚,补上童年一课,游历了一个村庄。于是原路掉头,从一个巷口拐出,离了街里的灯光,进入黑乎乎的小路。我问孝堂,你咋这么轻车熟路,连这小道都知道?他说,那些年跑着赶会卖水煎包,周边几十里,哪庄都熟。咱回来走的这条路好走,没有不平展路段。果真电三轮一路轻松,很快就过了蜈蚣渠。
大地彻底凉了下来,田野的风清爽宜人,空气里是土地和庄稼呼吸的气息,最高级的空调功能全开也制不出这怡人爽风,我不是要看响器,我是喜欢看响器往返的路上。孩子在秋风怀里进入深睡状态,孝堂在前面适时讲解,这是什么路,这是什么桥,这是哪个村的地,这是谁承包的田,这条路通向哪里,东北方那一大片明,是许昌,小的一片明,是临颍。那不用说,南边的一片明,是漯河咯。在多少年里,乡村的人们就是这样眺望城市。秋风间或说几句话,问个什么,夫妻二人的对答,揶揄而亲昵,孝堂温顺从容,或许在外人面前装得听话,或许他真的是个温柔的丈夫。我大周及附近——当然中原地区或许一样,标致漂亮的男人极多,像航天员江新林、主持人任鲁豫那样的一表人才,每个村庄都有好些个。周孝堂基本也属于这样的男人,无奈他只是个初中学历的农民,前些年又出过两次事故,身体受到损伤,现在体内还打着钢板,不能干重体力活,于是不再出去打工,再加上秋风当了村支书,每天跑得不着家,儿子媳妇都外出挣钱,他只得守在家里,带娃做饭。看他面相,年轻时或许也曾暴躁急性,缺乏耐心,如今生活将他磨成了一个年将六旬的安稳男子,带着宝贝孙女、支书夫人、作家姑老(曾祖辈),这一趟夜间出行,很是愉快,言谈举止,皆绅士风度。因我是长辈,在此可用揶揄调侃小辈的词来形容他:人人儿一般。
秋风说,今天,孝堂本家的一个侄子给她打电话,说,听说咱庄的作家回来了,看娘娘你能不能叫她拿些钱,给咱村也组织一场歌舞,叫大家高兴高兴。秋风当即驳回,她又不是富翁大款,只是拿工资挣稿费,出点钱也不容易,只资助有意义的事情,老年爱心食堂呀,小孩学习成长呀,村里的文化建设呀,不可能扔几千块钱搞这种热闹。
过了颍河,就觉得到家了,孝堂坚持走毛庄后地那条路,他称为南官路,这名字我第一次听说,显然是大周人给起的,因为位于大周的南面。绕到村东头,进入街里,停在我家门口,我小心地蹬着车后斗下面的镫子,下得车来,他一家向西而去。
只九点多,大周的街里一个人影没有,静得像是半夜一般,只有白色路灯铺地,人和庄稼,都已进入梦乡。
游历宫崎骏动画
回到大周的我,不读书,不写作,每天就是游荡玩耍看热闹,听说哪里过会逢集吹响器,都要跑去看看。我催促丽娜去镇上寄快递,给在西安工作的松坡(丽娜丈夫)寄些新蒜送同事,还批评她,怎么不早点寄,新蒜5月已出,竟然拖延两个月。
寄完之后,我说,咱向南去,走走南边的村庄。于是在镇小学对面的一条路上,由高铁大桥下向南。她今天骑的是娘家妈带后斗的电三轮,我俩一起挤坐在前排,刚走不远,看到地上躺着一包挂面,她停车下来捡起,放在车后斗里,说,这是谁刚掉下来的,包装没有脏,也没有被车轧碎,拿回家煮了喂狗。
一条新路笔直向南,不知通向哪里,无限遥远的样子,路上没有人,路两边是高而深的玉米地,大地安静极了,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对面过来一个骑电三轮的女人,遮阳帽防晒服,脸上涂着厚厚的防晒霜,嘴上是鲜艳的口红,细长的眼睛,眼角上挑,对我俩微微一笑,有点神秘的样子,交错而过,我俩同时惊呼,妈呀吓人一跳,再看眼前望不到尽头的路,这一切像极了宫崎骏的动画片。大地热气蒸腾,微微呼吸起伏,气氛神秘而诡异,一条新铺了沥青路面的黑色道路不知通向哪里,路上前后又没人,刚才那女的是人是鬼?我们这样走着,会去往哪里?今天还能不能回到大周?幸亏是两人同行,可以互相壮胆,大声说话,若是一个人,恐怕要吓掉了魂。我甚至怀疑现实中有没有此路,在手机地图上查看,是050乡道。
路过在建的周平高速,路过杜庄,丽娜说,这村的学校是二锋在当校长。路过海子龚,丽娜说,这庄是松坡的舅家。松坡小的时候,爸妈去西安做生意,把他寄放在海子龚,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外出的人们还不是很多,松坡爸妈属于较早进城的人。虽然舅舅和妗子待他很好,但他时常想念爸妈,他一直记得,白天他和村上小朋友一起玩耍,天一黑,他就自动离开这些孩子,一个人走到安静的角落,想心事看夕阳。童年的记忆使得他成年后,绝不让两个女儿当留守儿童,他自己在西安开公交车,从青春小伙儿到车队师傅,新驾驶员测试标准按他的标准来,没能力让孩子在西安上学,便让丽娜留在家里陪伴,宁愿牺牲夫妻的团聚,宁愿自己来回奔波,或者假期丽娜带着孩子去西安。松坡长得一表人才,曾有一个女乘客看上,天天来坐他的车,跟他搭话,而松坡不为所动,每天必跟丽娜和孩子视频通话。只因他给女儿说过,会回来陪你过生日,于是给别人跑车,倒出几天班次,前一夜驾摩托从西安出发,夜奔千里,赶天明回到大周,敲开家门,要给女儿一个惊喜。
我们停下来,拍路边一棵孤独的树,那棵树形状特别,不是乡村常见的杨树桐树,树冠为松散的圆形,拍东边的高铁线路,繁忙的京广高铁线,不时有子弹头飞驰而过。前几天,我在高铁上拍下一闪而过的台陈镇,而今天,我站在台陈的路上拍来去匆匆的高铁,对着它喊:高铁你好,你去哪里?
丽娜眼尖,看到路边苞谷地里,有一张十元钞票,二人开心地停下车子,她下去捡了起来。我说,看看是不是真钱,会不会是刚才那个女的丢下的?丽娜对着太阳照一照,说,应该是真的,还潮着哩,可能是昨晚上谁走到这里,掏兜时带出来的,因为昨天下雨了,地里都是湿的,等会儿我们遇到超市,去买东西试试,看看人家收不收。哈哈,今天运气真是不错,先捡挂面又拾到钱,天空还这么美丽。
在这条无人的路上,我试着骑了电动车,能平稳行走,于是说,过几年我退休了,回来也买一辆。丽娜便说,你买某某牌子的,稍微贵点,质量好。好像几年之后,那个牌子的电动车还会存在一样。我说,现在说了我也记不住,到时你陪我去买就行。丽娜是生活小能手,能干细致爱清洁,打理日子井井有条,生活中各种常识,没有她不懂的,我的洗衣机、空调、家具,都是她参谋买的,甚至是防蝇门帘、床上凉席,都得她把关才行,似乎没有她的指导,我就买不到那个正确的东西。在一个路口,我们拐向西,想要走一个大大的正方形回到大周。还是新修的黑色路面,还是没有人,大风车的叶轮在空中缓缓转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过影子,天上大团白云缓缓涌动,在远方与大地相连,热浪愈发蒸腾,眼前景物似乎飘动起来,地里烟叶顶着美丽妖娆的花朵,空气中飘散着有点诡异的烟花的香气,一切犹如梦境,更似宫崎骏画面。或许地球上的风景总有相同,宫崎骏在日本也行走过这样的大地,看到过这般云朵,见过刚才那棵孤独的树,才会画出相似的画面。看着手机地图,应该路过下坡郭,但这个村子不在新修的路边,而隐在那片烟地的后面,都走过了也没有看见。
终于,黑色路面行到尽头,可见一条拐向南的灰白色破旧水泥路,前方是一片大大的绿树环绕的村庄,像是从梦中回到现实,手机地图显示,颍河故道两岸,几个村子挤在一处,大张湾、于湾、魏湾、刘孟,它们静静地躺在老颍河的转弯处,由最初一个个有边界有距离的村庄,发展壮大为一团,从远处看是一个超级大村。小车冲下低处的土路,一路颠簸过了老颍河,看到右边一片桃园,正是几年前春天我到于湾表姐家时,造访过的那对老夫妻经营的桃林。
平时从漯河回大周,要路过刘孟街里,一条长长的,由南到北扯出几里地的有集市的繁华村庄,从没想到今天从刘孟的东边进入,我们像一把小尖刀,由紧贴刘孟的拥挤逼仄的于湾街里,轻轻微微拐了几回,直插刘孟街,从它的腰部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条熟悉的大路,一直向北,就可驶回大周,路上若是遇到熟人,想当然以为我们到刘孟街里买东西了,却不知我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宫崎骏的漫画世界里游历回来。
去买一捆葱
乡村是一张摊开的大饼,人们很难像城市那样宅在家里过自己的日子。在城市,走进电梯升到高处,回到家中关起房门,就像把自己寄存到大大小小的盒子里,而在乡村,你是紧贴大地的一棵庄稼一片草本,无法移向高处,不能将自己悬置起来,只能在地面四处流动铺展,于是你的一切都在村人观察监督之下。
清晨,院子比屋里凉快,街里比院子风大,于是早饭后的我,到街里吹吹风。树功家门楼内外,时常聚集着几个人。老年爱心食堂做饭的甄芬,坐在门外花坛边休息,肩上搭条毛巾,随时擦汗。每天三顿,做三十个人的饭,也是够赶趁(紧张)的。上个月,村里开始运营老年爱心食堂。这个想法,秋风自去年就有,春节时候说起过,她和秋香(妇女主任)负责做饭,有人劝她别弄,根本顾不过来,劳心费力不讨好。秋风却一心想做。2025年10月,农村基层选举,她离六十岁还早,自是想再干一届,春天时秋香调侃她,只剩半年了,就是要表现哩。那么就得为群众办些好事实事,于是坚持开办了老年爱心食堂,设在撤销后人去楼空的学校里。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地方了,一个大大的院子,几棵玉兰树,那么多教室空着,曾经小孩子们出没的地方,现在变成老年人一日三餐前来吃饭的乐园。秋风整天开会,坡里地里跑得没点,肯定是顾不上做饭,于是专门找来甄芬。五保户和80岁以上老人,每月交90元,70岁至80岁老人,每月交150元,再加上一些爱心人士捐钱捐物,可保本运营,主要是让留守独居的老年人按时按点吃饭,每天出门走走活动起来。目前有二三十个老人报名吃饭,于是老年人变成孩子似的,像当年的小学生,一天三趟按钟点来到学校,排队打饭,排排坐吃饭。
甄芬说,该去买葱了,她要借国珍哥的电动车去买一捆葱。我问,去哪儿买?我陪你去。她说去县上批发市场。我说,自霞,走,一起去。自霞犹豫,我鼓动,走走走,玩哩呗。于是自霞锁了大门,三个女人上车,甄芬在前面驾驶,我和自霞挤坐在后面,开始观光之旅。不知谁发明这小车,可爱倒是可爱,但尺寸有点尴尬,后排坐一个人宽裕,坐两个人有点挤,幸亏是俩女人,身挨身肉贴肉坐在一起。想平时,国珍哥骑着它带上茹嫂,老两口不紧不慢,悠悠转转,还怪美哩。
由双楼周村头向东,这条路我好像每天都要找个理由走上一趟,看看老颍河,一汪水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有人在此钓鱼,河里可见野鸭游动。风吹起电动车的棚边,路上有大卡车路过,心里想起一些事故画面,赶忙将晃动的边角绕到车杆上绑好,也让自霞把她那边的如此绑起,对于乡间公路各种车辆混杂通行的局面,隐隐担忧,又劝自己,咱靠边走慢一点没事的,年年岁岁大家不都是这样走吗?时速二十公里奔跑着的这种电三轮,小巧玲珑,魅力无限,是乡村人们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家家都有一两辆,有这种纯拉人的,还有那种带后斗可装粮食货物的,有露天的,有加装车篷的。
三个女人,一路向东向北,过了很多村庄,说了不少话题,村里一些人家的是非短长,却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到自霞家里那只新来的按摩椅,他们的儿子,为了孝敬爸妈,也不跟二人商量知会,商量的话,肯定是不要不要哎呀不要嘛,要嘛要嘛必须得要,弄不好又要吵架,干脆先斩后奏,五千元下单一张按摩椅,网上发货,直接到家,树功两口嗔怨无奈。那么个大家伙,放客厅里都是碍事,只好改变沙发布局,给它劈出专用地盘。我和甄芬说,干脆把它放你家门楼下,大家使用,按一次收五块钱。自霞说,那哪中?都是一个庄的爷们,咋张得了口?我说,不用你张口,门口贴块牌子:高档按摩椅,半小时五元,旁边再贴张二维码,放上一次性小床单,大家自会明白。自霞先是接受不了,那也不中,太丑气,咋能要人家钱哩,一说要钱肯定没人来按。我说,市场经济嘛,有需要者自然会来,不只是咱庄的,附近村庄有人身体出问题,确实需要按的,比他去医院看病便宜多了,你这也是造福乡邻。或者你可以收低点,按一次两三块,挣回按摩椅本钱,包住电费总可以吧?要不那么大一个东西摆你家里,发挥不了作用,恁两口难道天天躺那儿按吗?按得多也会伤身体的。不中不中,不能收钱,俺俩做不出那事。自霞态度坚决。甄芬说,恁两口太厚道了,做不了。说了很多话题,却还是不到地方。我问,咋还没到?你真的是为买一捆葱?为啥跑这么远?附近超市不是也能买吗?甄芬说,批发市场便宜,食堂里其他菜都有,今天就买一捆葱,放那慢慢吃。我问,那你每次买菜,回来都要报账吗?她说,食堂有一个专门管账的人,她来批发菜时,卖菜的写好收据,并提供电话号码,她回来交给管账人,平常也有爱心人士捐菜送菜,所以她不是天天都买。过了县城还没有到达地点,我感觉甄芬也是想出来逛一逛玩一玩,一捆葱总共值几个钱,又能便宜多少钱?电三轮跑这么远,电费也值几块钱哩。三个中年妇女一路吹着小风,东拉西扯,真是开心。甄芬说她之前在郑州当保姆,照顾过老人,接送过孩子,管吃住月收入五六千元。前一阵手碰伤了,辞去郑州的工作在家养伤,养好后刚好遇到爱心食堂开业,被村委会选来做饭,每月工钱两千元,虽然少些,但可以守在家里,不用出远门了,天天给老人们做饭,一起吃饭,有机会孝敬这么多老人,是为自己和后代积福,所以也挺开心的。除非过年放假,其余全年无休,如果实在有事要去办,提前打招呼,秋风或秋香来替她,总之不能耽误了老人吃饭。据说村委会在全村妇女中挑选,因工资低有人不愿意干,愿意干的条件和能力达不到,而甄芬干净利索,又有相关工作经验。
感觉都离开县城,要去往许昌的路上了,终于到了蔬菜批发市场。甄芬挑了一大捆葱,称完后,我抢先付钱,说,你今天也不用报账了,我来买单,还想买啥菜去挑吧。甄芬经过短暂客气和扭捏,说,这冬瓜不赖,挑了一袋子大约八九个,又看土豆也不错,也提了一袋子搁在磅秤上称了,这才想起,我们骑的是只可带人的电三轮,车上恐怕没地方放,挤一挤吧。卖菜的用推车给我们推到电三轮旁,土豆放在后面的小筐子里,冬瓜和葱捆放在自霞我俩原先放脚的地方,我们的脚跨出去搁在外面边上,踩住几厘米踏板就行。三人上车,立即感到小车颤巍巍的。我说,咱不赶时间啊,慢慢开,安全第一。驶出批发市场,路边还有两行卖菜的,见甄芬扭头看向西红柿,我说,要买不?停停停,下来买。又停下车买了一大袋子西红柿,放在冬瓜上面。这么多东西,总共才花了55块钱。我说,你下次来买菜,还叫上我,开辆带后斗的车。
回程重了几十斤,明显走得慢了,说笑比来时更加稠密。自霞电话响,树功问,你去哪儿了?自霞说跟我俩出来了,树功说,我没拿钥匙呀。我说,谁叫你出门不带钥匙,先在街里待会儿吧,走到祁庄了,二十分钟到家。树功一听这边两个女人血脉压制闹嚷他,不敢半丝抱怨,乖乖挂了电话。甄芬说,一会儿不见都不中,恁两口亲哩急人(亲密得惹人烦)。由着两口的感情问题,自霞说起家务琐事,当年公公偏向二功,对树功他俩总是严苛,有次对自霞大声责骂,自霞说,我是小辈不跟你对骂,但老天有眼,会看见你。后来公公偏瘫在床,她赌气不管,树功要出去干活挣钱,为难之下,邻居出主意,叫他回去给自霞赔个不是,于是树功回来,喊姐姐说好话,求她不计前嫌,给老头只喂中午一顿饭。公公大夏天赤身光肚儿地躺着,儿媳来喂饭,也不拿单子盖一下,自霞站门外说,你再这样,不喂你饭不管你了!真是种种难,自霞说着抹起眼泪。我搂一搂她的肩膀,说,没想到你还受过这么多委屈。她说,不委屈,树功除了年轻时脾气坏打我,其他啥都可好,我跟着他也可幸福,对这生活可满意,我就是懒点,也没别的毛病,我很清楚我自己。
我说,自霞,一会儿回去你拿个冬瓜,树功就不吭气了,咱跟进学校,解开袋子抱一个出来。甄芬说,直接开到她家门口,拿下来我再回学校,院子里有摄像头,拍见往外拿东西,还说不清了,前天有人跟我说,让俺家那人也来跟着我吃饭,不用他一个人在家费事巴拉做了,我坚决反对,咱不能占公家便宜,叫人说闲话。
不一时回到村上,见自霞家大门敞开,树功已经在院里了,唤他出来搬冬瓜,拿出一个,我看了看袋子里还有那么多,又拿下一个,再拣出几个西红柿,重新系好袋子,甄芬开走了。问树功怎么进来的,他说翻墙。我说,呀能哩不轻,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哩,看把你摔了咋办,平时都在街里转悠也不见回家,偏这会儿非得回来,二十分钟都不等。树功龇牙一笑,唉翻早了,刚跳进来几分钟,俺闺女来了。说完不叫我走,来吧来吧,姐,看看这是啥,开心地从地上抱起一个西瓜,在水管下面冲洗,再由厨房拿出菜刀案板,门楼下咵咵咵切了,喊出女儿和小外孙,大小几个围坐一起吃西瓜,门口路过的人但凡往里看了一眼,也被叫进来,吃两牙。就是西河坡里种的那种小圆西瓜,刚摘下来,甜倒不是十分甜,红也不是多么红,但水分丰沛,滋味纯正,无法形容的美妙。尤其我和我自霞俩吃得开心,像两个玩耍归来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