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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7期|王月鹏:城市背影
来源:《草原》2026年第7期 | 王月鹏  2026年08月03日08:21

绿皮火车在夜色里穿行。他醒着,听车厢里的各种鼾声,看窗外不时闪过的灯火,觉得这一路是有光的。他不知道那些光是在确切的什么地方,它们是具体的,静候在漫漫长路中,就像当年背井离乡时心中藏着的那簇火焰,照亮了他的孤旅。

终点站。灯影里有人在走,看不到更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海的气息。若干年后,当他在阳光下打量那个车站,除了海的气息,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契合那夜的记忆。他在这个城市住下来,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这不需要什么投资和成本,唯一的成本就是出力。他有的是力气,也舍得出力。他没有享受的概念,没有额外欲望,像苦行僧一样,勤苦地干活儿,不抱怨,也不嫌累。后来,这个城市禁止人力三轮车上路,他就改行干起了烧烤。摊位租在工业园附近,他和他的烧烤车每天从家到这里,从这里回家,重复“两点一线”的路程。烧烤车正面是“吉祥烧烤”的字样,侧面三行大字“烤腰子,烤面筋,烤油边”,底下还有一行广告语“每一串都是招牌”。在烧烤摊,透过缭绕的烟火,他可以看到前方的那段街道,看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有远处的住宅楼。从干烧烤的第一天起,他就拿出每天百分之五的收益,资助贫困学生念书。这是他的一个梦想。读书曾是他的梦想,这梦想在现实面前破碎了,他想帮助那些像自己一样在求学路上艰难无助的人。那次长夜孤旅中闪过的灯火,照耀了他,点燃了他,让他不再孤寒。

这是一个工业区。他的烧烤摊在一条路的转角处,他不知道当初怎么选定这个地方的,隐约记得那天风很大,他从路的那头走过来,拐了一道弯,风就变小了。他站在那里,看到一群人从工业园里走出来,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恍然记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情景,每天下班,从矿上走出来,也是迈着同样的步子走向宿舍。他与他们有着同样的背影。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就把烧烤摊确定在这里。他每天都来这里,日渐生出一种幻觉,觉得这个角落是专属于他的。感谢命运,让他在这个城市拥有这样一个地方。他没有太高要求,只希望出力赚钱,踏踏实实过日子。每一个日子都很具体。每一个日子都需要好好对待。所有东西都是不确定的,除了埋头干活儿,任何方式和方法都没法解决他所遇到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不仅仅有苦和累,也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他不攀比任何人,只跟自己的昨天比,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他就觉得生活是好的。

烧烤摊的不远处是一栋拆迁安置楼房,楼的旁边长了一棵大槐树。在冬天,树叶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他从树的枝杈间看到一轮圆月,那么安详,就跟四十年前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样。他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每天都埋头在烧烤炉上,重复同样的动作。有时抬头看一眼月亮,也不多想,月亮在他看来只是月亮,并没有让他感受到别的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在微信上发出一张图,上面是一片叶子遮住半个月亮,留下三个字:月如钩。再没有任何文字,也看不到别人点赞——我们之间,原本形同陌路,并没有共同相熟的人。那段时间,女儿备战高考,下了晚自习我去接女儿,时常顺路买份烤冷面,或者吃几个烤海蛎子。他一直那么沉稳,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一直那么乐观,当我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会想到他们,想到他们阳光一样的表情。他们不怨天尤人,这种自我消解苦和难的意识,在体内转化为巨大能量,支撑了那些艰难的日常。月如钩,他从一轮残缺的月亮联想到了什么?他的所想,与我的所想,似乎并不一样。

那块红绸布在暗夜里像一簇燃烧的火,被那个下夜班的人看到,然后才看到襁褓里的婴儿。他从村人的讲述中才知道这段往事。他的出身像是一个影子,跟随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没有人在意自己的影子,他在意,他在影子中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弃儿。亲生父母在他刚出生两个月时就把他抛弃,他们在襁褓中放了一块红绸布。正是这块红绸布,像一簇在夜里燃烧的火,被下夜班的养父看见;也是这块红绸布,成为他的亲生父母二十多年后认亲的证据。他不记恨他们,曾经无数次试着理解他们。他拒绝了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让养父难过。养父太老实了,在血缘和亲情面前,他选择感恩。

考学是唯一的出路。他努力学习,成绩并不好,最后读了技工学校,到煤矿就了业。后来煤矿倒闭,他下岗了。在村人看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们把他的失败与养父当年是否应该收养他,是关联到了一起,认为那个老实巴交的人收养他,是让原本困苦的生活变得更加困苦。他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好运,没有能力让他的养父获得世俗层面的回报。他从村子走过,总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他曾发过誓,即使一无所有,至少要有孝心,哪怕生活再苦再难,一定要孝顺养父母,让他们过得安心。他们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冬日午夜的那些炭火就像他的明明灭灭的心事,有时是热的,有时是冷的,经历了太多折腾,最终还是热的。因为曾经冷过,他更明白这热,更懂得珍惜这热。生活有万千可能,他选择了这一种可能,需要积攒起全部力气去对待。他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每一天,他都用尽全部力气。他还想到很多,有的与自己有关,有的与别人有关。当那只流浪猫来到他的烧烤摊前,他觉得它是与他有关的;当乞讨的人路过这个转角处,他会递上几串烧烤,他觉得这个人也与他有关。

“小同事”又来了。一只流浪猫,每天都来到他的烧烤摊前,哪里也不去,就在他的旁边待着,已经四年了。他称它是“小同事”,给它准备了专用饭碗,每天留好饭食。生意冷清的时候,他看那只小猫,心里更加疼惜。

他并不知道有个顾客一直通过微信关注他们的生活,关注他们的喜怒哀乐;他更不会想到,他们每一天的所做与所想,会成为一个作家的创作素材。我从他的微信中想象他们的生活,我想写下他们对生活的爱,对生命的理解。这样的爱和理解,是有局限的,而我看重的恰恰就是这份局限——它们因为局限而真实,因为真实而珍贵。人海之中,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真实。他们是一面镜子,我从中照见了我自己。他们质朴、简单,对生活的所有向往,都建立在勤恳劳动的基础之上。这份态度扎扎实实地教育了我,让每天坐在书房的我学会了该如何对待生活,如何对待时间,如何对待自己。当下很多人谈论问题,常常是从具体到普遍,以所谓理性的方式脱离现场。

他一直是在场的。自己的场,众人的场,过去和将来的场。

她偶尔在微信里发表一段“小作文”,语句不通顺,大多是烧烤过程中的感悟。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认知里,她也不例外。我能感受到她的真诚,她在自己的认知里,做自己能做的事,并且尽可能做好。

他是那种很犟的人,无论有什么难处,只要认准的事,他都会去做。他不太说话,更不会讨好别人,不懂得包装自己。她试着改变他,想带他逛书店,他说没空还得备货呢。她参加自学考试,每天都要读半小时的书,背几个英语单词。这是他不理解的,到了这年龄,再考个文凭有啥用?有时候她拍天上的云,随手发到朋友圈,配上几个字:好看的云。最佳观赏地点:吉祥烧烤摊。这是多好的营销啊。她的脑子里装着各种问题,比如,燕子为什么要从南方到北方,再从北方到南方?仅仅是因为季节气候差异吗?冷暖的差异,能抵得上它南来北往一路劳苦吗?他只相信劳动,只有劳动才能解决那些现实中的问题。她认为既要低头拉车,还得抬头看路,人要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有时制作一些图片,用软件把自己变形,都是时尚的,卡通的,她称之为“精神世界的另一个我”。她向往活成另外的样子,以这种方式来调整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刮风的日子,烧烤架旁边装炭的箱子倒了,她在微信发出几行字:“轻轻地,风来了,带走了我一整箱的炭,没留下一点灰。”下雨天,她说已经出摊,让雨给劝回来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贴出他买的甜品,这样自语:“你就高兴一下吧。”仙人掌开花了,她说“这么多年总算开花了,这得多厉害啊!”她的很多想法是相互矛盾的,这并不影响她每天的劳动。她更相信自己的感官。“你感觉到了,它就是存在的。”她说人生其实也是一种感觉,幸福就是你觉得幸福。她发在朋友圈的话,看似自言自语,其实很多都是说给“顾客”的。忙不过来的时候,摆桌子,拿肉串,一些具体的活儿,顾客自己就动手做了,有的吃完了,还特意留下来帮他们忙活一阵子。那个美国人送来一大包巧克力,还有一堆硬币,他说明天就要回国了,这些硬币权当是支付辣椒面的钱。他喜欢吃辣,每次都多撒一些辣椒面。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他交流,有的单词需要借助手机翻译软件才能听懂。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来到她面前,脚下这一平方米的烧烤摊有了一种“世界感”。她对他们一直心存感念。她在努力主宰自己的生活,该坚守的时候就坚守,该撤离的时候就撤离,她没有更大的力量去追求世俗层面的那种所谓成功,她在自己的生活里做自己的主人,进退自如,很少纠结。她以自己的方式,每天都在点燃他。他想到求学时光,想到刚参加工作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到煤矿倒闭后他的流浪生活,也想到了干烧烤以来的点点滴滴……生活给予了太多,好的,不好的,他都照单全收。

那天,我在福莱山散步,看到她一个人在跳舞。她自带一个黑色的便携式音箱,跳得很投入,偶尔也唱几句,一边唱一边跳。在福莱山,随处可见锻炼身体的人,散步的,唱歌的,打太极拳的,还有甩鞭子的,用后背撞树的……像她这样独自跳舞,不为健身,亦不需观众和掌声的,很少见到。在半山腰,她一个人在跳,像是拥着整座福莱山在跳,也像是拥着整个地球在跳。舞是生命的律动,有个声音在更高的地方召唤你,有个目光在更高的地方注视你,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掌声,它只是生命的必须,是此刻你要做的。此刻的舞,是人的一生,是所有的日日夜夜,是所有说过的话和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所有想到的和没有想到的,是所有看到的和没有看到的;是自己,是在别处的千千万万个自己,是此刻的唯一的自己。她的黝黑的脸,粗糙的手,还有沙哑的嗓音,都带有力量感。整座福莱山都屏住了呼吸。她一个人在跳舞,这是生命之舞,是自由之舞,是一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与艺术无关,与健身无关,这是她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

从福莱山遥望万家灯火,她有些感动。这座山并不高,据说四十年前规划这座新城的时候,创业者站在山上,擎着望远镜,划定了城市的四至范围。夹河浩荡入海,一座新城沿着八角湾崛起,居住区与工业区混合在一起,城市规划上的这种局限,反而让她觉得更有人间烟火味。万家灯火中,有她的一个梦想,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梦想。

他的烧烤摊,在道路转角的地方。那条路并不规整,不是正南正北的样子,这个城市的路,方向都很正,东西路以江河命名,南北路以山脉命名。这条路,算不上主干路,修路的时候大概是考虑和迁就了周边环境,就修成一条方向并不正的路。如果沿着海边走,离开了大路,拐入支干路,前行几百米,一转弯,就能看到他的烧烤摊。他收摊回家,拐过一道弯,就能看到摆摊时看不到的城市样子,海风扑面而来。他曾刷到一个短视频,车辆舒缓地经过这个城市转角,后边是大海,侧面是一片厂房,行人并不多,有一种流动的美。这是他太熟悉的地方。他的烧烤摊被城市转角遮蔽了,这让他稍感遗憾,倘若镜头再延伸一点点,就会看到他的摊位,即使看不清,起码也可以从这个视频中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段视频他看了若干遍。他问自己,每天都在这里,为什么就没有发现这样的美?

因为转角的存在,再大的风,刮到他的烧烤摊时,风力就变小了。他在这里摆摊,拥有一小片的安宁。他常用记账的半截铅笔在纸板上画画,画一条路,路口的红绿灯是铅色的;画“小同事”,只画了一双猫眼,在夜色的尽头。夜似海。他的眼前飘起那块熟悉的红绸布,在风中渐渐变成一灼火,越烧越旺,直到染红半边天,像一轮太阳冉冉升起。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宛若一叶孤舟在海里飘摇,寻找自己的方向。他相信脚步落定的地方,就是路。他要走出一条路,为自己,也为自己所爱的人。他爱这世界,爱这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万物有灵,万物都是不易的。他站在这里,看这个城市,他看不到更多,只看到转角这边的几栋楼房,看到那些工厂,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车辆。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看到了所有城市,看到了自己的人生,也看到了更多人的人生。夜色里,很多事情在发生。他守着自己的烧烤摊,埋头干活儿,抑或看看天,看看远方,想一些人和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来了。

烧烤三轮车的轱辘似乎早已熟悉这块方寸之地,每天准时引领他来到这里。他站住,与别人点头微笑,并不多言,开始卸货,折叠桌椅、肉串和海鲜,遮阳伞、烧烤架、调料箱,盛放木炭的盒子。他搬动它们,先后次序从来不变;收摊的时候,它们回到各自的地方。烧烤架是他自己焊的,铁皮烤得发黑。他点燃木炭,蓝色的火苗蹿起来,一张看起来还算年轻的脸,变得生动。他时常想起乘坐绿皮火车的那个夜晚,他走出终点站,走到海边,就看到那么多的烧烤摊,蓝色火苗在夜色里跳跃,迎风而舞。关于这个城市,关于他自己,都在夜色中模糊着,多年之后才一点点变得清晰。刚摆烧烤摊的时候,每天都像在打一场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不是炭火太旺烤煳了,就是调料放多变味了。如今从容多了。他把肉串摆上烤架,熟练地翻动着,一会儿开始滋滋作响,油滴落到炭上,腾起一阵青烟。他并不扭头,伸手从身边的调料盒子里,抓到孜然、辣椒面、五香粉、盐,撒到肉串上,香味飘散开来,变得立体和丰富。

“小同事”似乎很不高兴,一直怔怔地瞅着他。他就想,是不是又算错账了,把账目扒拉一下,果然是算错了。有的人,把少收的钱补交回来。更多的人,并没有。这一天算是白忙活了。收摊的时候,他变得释然。所有的错,其实都是有道理的。有些道理没法说清楚。他接受生活中的错。每当面对矛盾和冲突,他就这样想,这样安慰自己。这世界在变,自己也在变,不管怎样变,他心底有一种东西从未变过。

雨突然就下了起来,落在滚烫的烤架上,腾起一片白雾。他双手紧紧地攥住伞,不让雨点落到烤架上。雨落在他的头上,脖子上,把他浑身浇透。反正也淋湿了,他不打算收摊,就在雨中继续烤串。有几个工人预订了烧烤,他在等待他们下夜班。他就那样站在雨中,一手攥伞,一手摆弄烤串。空气湿漉漉的,炭火不好烧,冒着白烟。不远处的海,在夜色中像是一块飘浮的黑绸缎,偶尔有光亮划过,越发显得寂寥。天上没有星星,海里也没有。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若有若无,像是一些说不出的心事。不管刚才的雨有多大,也不管这夜有多深,那块红绸布一直在燃烧。

每个传统节日,他们都回老家。在异乡与故乡之间奔走,他们发出来的图片,都是红红火火的底色;写下的文字,也是那种祝福的话,简短,质朴,不形象也不生动。他们做各式各样的菜,喝酒,唱歌,有时也用手机一起玩游戏。她在朋友圈发出截图,配上一句话:“这下是游戏搭子了。”

村边的那条河还在,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骄傲感。太多的河都已干涸,老家的河水一直在流,水量少了许多,有的地方快要断流,但毕竟还是一条河的样子。他曾在河里洗澡,捉鱼。日落时分,炊烟缭绕,空气中飘起饭食的味道,两岸显得更空旷了。他跟着那只大白鹅一起回家,摇摇晃晃地穿过田野,穿过那条街,向着自己的家走去,村子渐渐安静下来。大白鹅其实并不白,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他每天把它赶进河里,看它在水里扑腾一番,再浮出,就洁净了许多。那首《鹅》,是他背过的第一首诗。到了冬天,他在河上滑冰,看到被搁浅在冰面上的大白鹅,没有“红掌拨清波”,也没有“曲项向天歌”,他只看到一只鹅披着满身的雪。

这条河,向北汇入一条更大的河,然后继续向北,最终汇入大海。它们是海的一部分。他在老家的河边钓鱼,心里装着大海,那个他太熟悉抑或从未真正认知的海。

他们去山上摘桃子。她说桃子好甜啊,比城里超市买的甜多了。漫山遍野的桃林,留下太多记忆。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的青年,连同他的中年,还有他的没有到来的晚年,都与这山有关。这是他的脐血之地。他终将回归这里,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无奈,他说没有为什么,这里是任何地方都不能替代的,等老了就回来。

整理相册是她最乐意做的事。她从旧相册中找到18岁时拍的那张照片,上面写有“纯真年代”四个字。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她到镇上照相馆拍过的唯一照片,她穿一件绿衣服,很青涩。那时,她不知道今天的生活会是这样的。

很多老人都走了,村子越来越空。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回到村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种点粮食,种点花花草草,过简单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也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不出摊的日子,他带着她在这个城市走走看看。潘美辰那首《我想有个家》,陪伴他从青年到中年,那些夜里他一个人在星空下徘徊,心里装着更大的心事和更远的远方。

他们也去远方,很快就回来了。她把途中的事物拍出一种飞翔感。每到一个地方,她喜欢逛商场,很认真地看,一路看下来,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走出商场,她只买了两支糖葫芦,她说真好啊,溜溜达达又一天。她试过直播,他不赞同这样分享个人生活的方式,很多东西是别人不可能理解的。她在朋友圈所展示的,是她所希望的那种生活。他们没有那样的作为整体的生活,只有一些小幸福,是生活中非常微小的一部分。每次出门归来,他会觉得他的烧烤摊才是这世上最安心的地方。远方无穷远,生命却是有限的,那些更远的地方其实与你无关。他租住的小区里,有个老人在楼底下用炉火烧水。炉子里的火不算旺,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热气,他站在那里,心里暖融融的。他多想坐下来,跟老人一起喝杯热水,说点家常话。老人看他一眼,又低头摆弄那炉子了。

每天收摊后,要穿串。穿完串,再收拾卫生,洗澡睡觉。天不亮,他就起床,去市场上买羊肉,还有各种海鲜。货源经过常年筛选,基本都稳固在几家店铺那里,即便这样,他每天仍旧亲自进货,亲自把关。只有原料放心了,接下来的穿串和烤串,才会踏实。

一个赶小海的人,穿着皮衣皮裤正准备下海。他告诉那人,这样下水很危险,一旦被海浪推倒,就很难起身,有经验的人会在兜里装把刀子,到时用来割破皮衣,让空气透出来,人才可能在水中站起身来,转危为安。那人恶狠狠地瞅他一眼,转身下海了。

不出摊的日子,他就在家里擦拭烧烤炉具,把油垢擦掉,焕然铮亮。他看重这个擦拭的过程,似乎这是一种态度。他不敢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他就发慌,就有一种难言的不安,怕自己被这世界抛弃。他不停地干活儿,只有干活儿才让他心安。

每次回老家,看到满桌的饭菜都被吃光了,他就很开心,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他喜欢看别人吃饭,自己却一直吃得简单,通常是一个馒头,不需要菜,干啃就可以,一点点地吃,就吃饱了。这是他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不让自己吃好东西,怕味蕾养成习惯,怕自己控制不住馋虫。这习惯一直维持到现在。他喝酒,把红星二锅头与可乐兑到一起,既有酒味,又有甜味,这是世间最独特的味道。有人夸他的烤串好吃,这是他最感骄傲的。每次琢磨出了新品,他让妻子先尝,再分给路人品尝。他对自己的手艺越来越满意,甚至觉得自己是有烧烤天赋的。这样想着,他就原谅了以前的所有遭遇,包括下岗,以前觉得那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因为越过了那道坎,他才走到今天,走到此地。他对此刻和此地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我从来没有跟他面对面详谈过。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是从微信朋友圈看到的,他不会想到,有个顾客这么多年一直在关注他。他所走过的路,与我所走过的路,有一截是重叠的,我们有大致相仿的成长经历。因为某种外力,我们各自脱离既定轨迹,成为今天的样子。我从他的身上,看到曾经的我自己,那个被舍弃又被苦苦寻觅了这么多年的我自己。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我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有人在唱《我想有个家》,如泣如诉。他站在那里,身边的人和物都模糊了,只剩下这音乐。他爱这个烧烤摊,爱脚下的方寸之地,每天都在勤苦劳动。在城市转角的这一端,他面朝大海,已经这么多年。无数个夜里,他想到乡下老家,想到关闭了的矿区,想到那辆绿皮火车,也想到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那块红绸布一直暗自燃烧。

【作者简介:王月鹏,山东海阳人,一级作家。著有《怀着怕和爱》《海上书》《黄渤海记》《舟在江海》《烟台传》等文学作品20部,曾获第十九届、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二届、第六届泰山文艺奖,华文最佳散文奖。作品被译为英文、日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