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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7期|衡夏尔:一切都好
来源:《草原》2026年第7期 | 衡夏尔  2026年07月31日08:22

二十七岁以后,我意识到在很多事情上对抗是无意义的,以前我会耗费情绪,现在我学会了拖延与假装答应。虽然二姨给我找的相亲对象我也不喜欢,但她的眼光至少比我爸妈好。我加了那个男人的微信,约在崇文门附近的一家巴西烤肉餐厅见面。

下午看书的时候,我想起约定的时间是今晚。我没有化妆,上了一辆出租车就奔赴目的地,在餐馆最里面的座位我看见了他。他没站起来,只是低声招呼了一下,显然也是勉强赴约的。只要别让我请客就行,我心想,坐下来。

“该怎么称呼?”我说。

“我叫梁——”他说话声很含糊,我没有听清后两个字。

“我叫高慧,你看着应该比我大一点吧?”我说。

“我三十一。”他说。

“我二十九。”我说。

我脑海里闪过一些客套的话术,问他:“你住哪儿?从家过来远不远?”言外之意是问他:从小在哪一片玩大的?现在一平方米房价十几万了?二姨跟我讲过,这个姓梁的男人住在崇文门附近,我明知故问,是因为这样的话题容易让一个三环内的北京男人产生自豪感。

“我的店在这附近,我是从店里过来的。”他的口气不屑,好像我触碰了他的隐私。

“你是做生意的啊?”我说。

“小买卖,卖点游戏光盘。”他说。

“听说游戏挺赚钱。”我说。

“赚得挺少的,就够养活我自己。”他说。

我看着他暗黄色的脸——两只眼睛扁平而傲慢,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头发是打卷的,这倒使他有一种松弛的魅力,下巴上的胡子没刮干净,像是为了打造松弛感刻意为之。

“怎么了?”他说。

我说:“像你们这些玩游戏的宅男,是不是都想找游戏里的女的结婚?”

“你怎么知道?”他说,装出被冒犯的样子。

“没什么不好,我也想找一个充气娃娃,多省事。”我说。

“那是挺好的。”他说。

“你也是家里逼着出来相亲的?”他说。

“是。”我说。

“先看看吃什么吧,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好吃的东西还是好吃的。”他说。

“反正是你请客。”我说。

几分钟后烤肉上来了。他说:“我看你也是个通透的人,咱俩不如串通一下,等回去了我跟我爸妈撒个谎,你跟你爸妈撒个谎,说咱们处着看呢,这样又能耗它两三个月。”

“有道理。”我说。

饭后他买了单,我们没多说就告别了。

自那一个月,我偶尔会想起这个电玩店老板。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在二姨的盲人按摩院门口见到他和两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是他妈。

“等会儿去哪儿?让我儿子送你一下呗。”他妈说,听起来并不客气。

他悄声示意我一块儿离开,把我领上一辆蓝色的别克轿车,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说:“你来得正好,我总算不用陪她们了。”

能理解他的难处,设想一下:一个三十岁的儿子在母亲的朋友面前,听着母亲肆无忌惮谈论他。

“今天不用看店吗?”我说。

“今天星期一,我闭店。”他说。

他打开收音机,朝着林荫道驶去。那两天北京城接连下雨,街上湿漉漉的,给车窗开一个缝隙,柳树的清香浸入鼻孔。以往这个时候让人心烦的夏天已经开始,阴晦的天气让我感觉到久违的清净,让我有了浪漫的浮想。在我还是个小屁孩时,我反感浪漫这个词。当我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我反而接受浪漫了,年纪大了以后,我不再羞耻于自己的诉求。

我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后座,上面有一团乱糟糟的杂物。我看了一眼他,他的胡子比上次还要乱,脸有一点水肿,细长的眼神显得平常而没有激情。这样的面容实属扫兴,与此同时我觉得:有什么不可呢,无非是两个闲人打发时间罢了。

“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他说。

“行啊,喝点啤酒也可以。”我说。

“有一个地方不错,就去那儿吧。”他说。

他好不容易找对地址,却发现那家店关门了。我们物色不到别的地方,就游荡到西四环的边上。

“实在不行咱们就路边买点酒?”我说。

他从超市买来一箱啤酒。我们把车停在五棵松体育馆旁边的停车场。他递给我一罐冰啤酒,我喝下一口,感觉到渗透入胸腔里的清爽。

身后的高速路传来一阵阵的呼啸声。在浑浊而幽暗的天空下,巨大的场馆被数百道光映射着,看不见的脏东西埋藏在光的外面,白光没有彰显出场馆的宏伟,只是延伸出一种可怖的灰白色。

“你喜欢这种景色吗?”我说。

“喜欢。”他说他经常一个人开车出来,到四环上看夜景。

“为什么?”我说。

“不清楚,可能是想逃避吧。”他说。

我没有问他要逃避什么,但觉得这番话挺在理。我喝掉了三罐啤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回家肯定很无聊,赖着不走也让我觉得很平庸。我的心里充溢着胡思乱想。怎样都好,只要别让我回家就行,我宁可醉着在大街上站到天亮。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我给我妈发消息,表示今晚在朋友家住。

“喝了这么多酒,今晚肯定睡不着了。”我说。

“是啊。”他说。

“不如喝到天亮。”我说。

“可以啊,喝到天亮。”他说。

时间刚过了八点半,我的肚子很空却没有食欲,漫长的夜晚才要开始,在短暂的亢奋后我变得沉甸甸。他拉了下我的胳膊问:“喝多了?”

“嗯。”我虚伪地说。

“喝多了你就回家吧。”他说。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我说。

我们又喝掉了四罐啤酒,走到老远的地方找洗手间。

“这次你肯定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家吧。”他说。

“回家太远了,不如找个就近的地方休息。”我说。

他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表示一定要把我安全送到房间。他把自己的车留在停车场,我们打出租车到酒店。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才知道他的真名叫“梁宇森”。在电梯里我们没有肢体接触,进屋后我靠在床上,似乎在缓解难受的感觉,他坐在床角准备离开。

“妈的,就是叫不到车。”他说。

“没关系,一会儿就有了。”我说。

我闭上眼睛静候,再睁开眼睛时卧室里没人了,旁边传来水流的声音,他推开浴室门出来。

“我以为你走了呢。”我说。

“用了一下洗手间。”他说。

“灯太刺眼了,我可以把灯关了吗?”我按下床边的按钮。

在黑暗的氛围之下,我们默契地发生了关系。我背对着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宛如一个体力不太好的木工在干活儿,过了一会儿,怀着满意的心情放弃了。我觉得我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满足,但依旧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事后我们的肚子很饿,十多分钟后吃的送到了,我们坐起来狼吞虎咽。

“几点了?”

“十二点十五。”

“一点儿也不困。”

我们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妈还以为我是处男呢。”

“我妈也以为我是处女。”

“她以为你在闺蜜家睡觉呢?”

“谁知道呢,应该是吧。”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这样做。”他说。

“多来几次,你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你经常干这事?”他说。

“我才没那个胆子,容易得病的,只是有过那么两三次,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我说。

“挺好的,最近无聊得很,总算是发生了一点有趣的事情。”他说。

“是啊。”我赞同。

每当人生中有意外的收获,我会去记忆每一个细节。我的人生中没有太奇特的事情,每当我回忆过往时,除去那几部我喜欢的小说、画册、漫画与电影以外,就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东西了。如果能记住特殊的经历,哪怕是一次男欢女爱的俗事也好,也会让我的人生有一点滋味。

床垫上发出震动,梁宇森掀开被子找出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某人的来电,他等到震动声结束。几秒钟后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他只得接起来:“喂,我都睡着了,有什么事情吗?我去洗浴中心按摩,那朋友早给送走了,我现在和别的朋友在一起呢。行行行,赶紧挂了吧,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你吵醒。”

他将手机摔在床垫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妈打来的,她半夜失眠喜欢给我打电话,可真够烦人的。”

耳鸣与空调机的声音重复着,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鸣笛声,接着是一辆卡车轰鸣而过。床头柜上摆着禁止吸烟的标志,我环顾四周,觉得装饰很单调。这里是哪儿?外面的马路很宽,像西四环也像北五环外,像任何一座缺乏特点的北方都市。在这难以形容的平常感中,梁宇森叹息:“你说人和人为什么非要结婚,整天在一起多没意思。”

“总有一天你会结婚的,我几个亲戚家的孩子拖到三十五六岁,最后无一例外还是结了。”我说。

“为什么?”他说。

“很多人凭自己是过不下去的,为了得到父母给他们买的房子,为了从钱袋子里拿到钱,他们得接受排布。”我说。

“我上大学就自己开网店赚钱,从大三开始没再管家里要过一分钱。”他说。

我向他投去珍重的目光,他似乎没有发现。他谈起自己的创业经历,从开始傻乎乎的,被海关扣了一大笔货物,到后来自学日语,和东京的中古游戏收藏家成为朋友。他感谢他爸,别的孩子打游戏要挨揍,他爸给他买了一台PS2当生日礼物。

“你爸挺好的。”我说。

“你爸妈也是比较开明的家长吧?”他说。

“我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告诉他。

“那他是怎么样的?”

“我跟他没有什么接触。”

“你爸你妈离婚了吗?”

“没有。”

“难不成你爸……”

“他活得好好的呢,”我告诉梁宇森,“我爸特别喜欢拿他年轻时在农村吃过苦、挨过饿的经历说事,其实他大半辈子都是个闲人——从没有赚过一分大钱,但是瞧不起任何人;从没有管理过一个员工,但是喜欢指手画脚。”

“农村?你家不是在丰台吗?”梁宇森说。

“丰台以前都是成片的大农村,你不知道吗?”我说。

“北京周围的农村,快要到大兴那边了吧。”他说。

“以前南三环外就是农村了,直到一○年左右才拆除重建呢。”我说。

“不可能吧。”他说。

他从小在崇文门一带长大,距离天坛公园大概是一点五公里,我老家番石榴庄在南三环外,从那里乘地铁到天坛公园南门是两站地。我老家的访民上访从来不去区政府,因为稍微往北一扎就到天安门脚下了。他眼中的大农村距离他的皇城脚下不过五公里车程,绝大多数北京人不知道这点。

“你爸爸当农民?你看着不像农民的女儿。”他说。

“他就下过那么几年地,他以前还给人看过大门,年轻时候弄到了一笔钱,拿去做生意全被骗了,幸好房子没有被骗走。”我说。

“房子没丢就好。”梁宇森说。

“我爸前半生每一步都踩在经济上行的节点上,仍然一事无成,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个悲剧。”我说。

梁宇森拍了我的肩膀,突然开始了说教:“人在面临重大历史事件时往往不知道未来的走向——如果你做过生意就知道,在选择来临时你没法知道哪条路更好。”

“我爸这一生也没有多大的成就,但是对我很好,所以我还是挺幸运的。”他见我不回答,继续说。

“是啊。”我说。

他看了下时间,穿上衣服离开了。我打电话让服务生送来一套新床单与被子,将旧的床单被子扯下来,心想:要不要现在就删掉他的微信,反正多留几周也会删掉。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消息:昨天太仓促,过两周你有时间再聊。他推给我一个叫“宇森电玩”的微信名片。我原先加的微信是他的小号,专门用来加相亲对象与不熟的人。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微信大号用作工作,像这样的人应该真心热爱自己的事业吧。

我爸一天到晚都闲在家,偶尔打开电视附庸风雅地看点京剧,大部分时间在刷哄骗中老年人的短视频。每天傍晚,他和我妈出去遛弯。如果他出远门只有两种可能,去逛古玩假货市场,或去上访和访民们聚会。

上午一起床,我就听见他吊儿郎当的嗓音:“九五年,当时的北京市副市长亲自接待的我。”他用微信语音聊天,嗓门大到我不得不听见。和他聊天的人十有八九是个访民,在访民的圈子里,得到什么级别的领导接待,意味着上访到什么程度。接待的领导官职越高,意味着上访者的事越大、冤屈越重。自从会用抖音,我爸结识了几个比他还要落魄的网友,添油加醋地讲述“冤情”,顺带炫耀吹牛。

在吹牛这方面,我爸确实有点心得。他不凭空捏造,而是结合实际的事情夸大。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石榴庄村的一部分地被用去开发,被征地的农民都转成了城市户口。不当农民后,我爸被分配到一个中日合资的冰棍厂里当工人,没干三年工厂倒闭了,几百个工人一起讨说法,当时负责处理此事的是一个副市长。用脚想也知道,我爸没有和副市长说过话,但是凭中间隔的几层关系,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市长级接待”。

“说是去什么外企上班,没三年就他妈倒闭了,纯他妈骗人的玩意儿。”他骂骂咧咧地说。从冰棍厂下岗后,我爸被分配到一间国企当门卫,每天摆出一副“国家工作人员”的样子,拦下各种访客。

“二〇〇四年我买了北京第一批商品房,那时候很多人连房都没有。”石榴庄的农舍拆迁后,我爸被安置到一栋筒子楼里。二〇〇四年,地铁五号线要经过那栋筒子楼,他又赶上拆迁,拿到补偿款后打算经商发大财。我妈说,如果钱花光了,她就从窗户外面跳下去。我爸这才买了商品房,如今这间一百二十六平方米的房子是我们唯一的资产。我爸用余下的十万做生意,倒卖古玩和冬虫夏草,不出一年被骗光了。在我爸的世界里,分配即合理,没有分配到位即是不公平。他最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认为眼高手低的小年轻不知社会深浅,一点苦没吃过,放他那个年代全得在马路边要饭呢。

“二〇〇四年我开始卖虫草和古玩,到了二〇一〇年左右需要一笔资金,正好剩下的房子要拆迁了,我一直等着那一笔钱,后来缺口补不上,生意就被拖垮了。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身体也他妈不行了。老哥,我理解你,如果我得了癌症,我也会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自打虫草生意失败后,我爸为补偿损失,从我爷爷奶奶那里“借走”十万,事后被他的两个哥哥发现,三人因此断绝关系。我的爷爷奶奶一辈子生活在石榴庄村,六十岁以前他们从没有去过天安门,没有见过北京城的样子,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他们赶上了前所未有的经济浪潮。村里大兴土木,地价疯涨,村委会成立股份制有限公司给农民们分红,大半生没怎么吃过肉的爷爷奶奶,拥有了一笔他们不懂得该如何处置的资产。

二〇一一年石榴庄启动最后的拆迁,依照规定,户口迁离农村且享受过拆迁补偿的我爸,没有资格再得到新盖的楼房。他认为这是一派胡言,是他的两个哥哥勾结村干部整的阴谋。依他所见,村委会一共分了三套房子,两套给了他的两个哥哥,还有一套在我爷爷的手上,我爷爷又把那套房子偷偷过户给了我大伯,这不是“阴谋”是什么?一直溺爱小儿子的爷爷在去世前把房子赠给大儿子,也是因为识破了我爸的本性。爷爷去世后,我爸在葬礼现场大闹,被派出所拘留了五天。去年秋天奶奶去世了,为报复他的两个哥哥,我爸在所有的遗产调解书上都签了不同意,爷爷奶奶在村里的股份至今被冻结着,没有人能取出这笔钱。

他因为这些事情四处告状、打官司、上访,我的整个青春在他每日的妄想、蛮横、发疯与无端指责中度过。一生不幸的我爸赶上我这么自私的女儿,他放弃所有的好处换来北京户口,供我上学——可我读的大学不给分工作,我上班的公司不给发福利,我居然连婚都不结。

“本来就算损失这么多,二〇一八年把房子卖了也能补平……我这一生,被兄弟与贪官合伙陷害,又摊上一个不孝顺的女儿。”

我把门重重合上,我妈打开门探进脑袋。

“吃早饭吗?”

“不吃。”我说。

“你这样容易得胆结石的。”

“不吃了,谢谢。”我说。

“一天天活得没个人样。”她说,好像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知道了,快把门关上吧。”我哀求道。

她走的时候又没有把门合上,我将门反锁了,戴上降噪耳机,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在这个家里,我的活动范围不超出卧室,天气好时我会去外面走一走。我妈不希望我到处乱窜,她担心我被邻居看见——“岁数不小了,不结婚也不去上班,别人看见你会怎么想。”每当她焦虑时,我都不厌其烦地提醒:这个世界上没人注意我,也没人会注意你们。

刚毕业时我运气比较好,没怎么认真投简历就被一家外企录用,做一本奢侈品杂志的美术编辑。那会儿杂志的销量一个月二十六万册,算上五险一金我的月薪是一万块钱,三年后杂志的销量下降到每月十万册,再两年后不到三万册,这期间我的工资只是低了一些。我上午九点到公司,晚上七点前就能到家,周末不怎么加班,比上高中的时候还要轻松。

二〇二二年杂志关停,我拿到四个月的赔偿,依照《劳动法》公司还欠我两个月薪资的补偿,我没去仲裁,我生来就反感争论,就算亏了我也不在乎。闲了两个月我开始找工作,在递了几十份简历、面了几次试以后,我懒得再费力了。面试官总是用没事找事的话刺激人,而我确实也对他们的大企业没有什么兴趣。从那以后我做自由编辑,有很多人自费出版自己的作品,我给他们编辑内容与设计封面,再为他们联系印刷厂,平均下来每个月有两三千进账。

上班五年外加辞退的补偿,我攒下十二万,新赚的钱能负担基本的开销就行了,我爸我妈居然幻想换一套房子给自己养老。在一起生活这么久,大家都知道彼此什么样——我不可能有出息,他们也绝不可能发财,指望对方都是不可能的。吵架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只是把脾气宣泄完,骂累了把门闭上,该点外卖点外卖,该刷手机刷手机。

有人会说:水电费谁交?家务谁做?现在你白住他们的房子,将来他们老了你会照顾他们?我承认我是一个没本事的人,我的钱不够租房子,与其合租忍受别人,不如忍受自己的父母。想想看,我已经很幸运,那些从外省考来北京的大学同学辛苦忙活一个月,交完房租,再用所剩无几的时间犒劳一下自己,卡里的钱又见光了。

斑鸠落在窗台上,有时麻雀也会落下来,我把小米喂给它们。北京城的天气很热,不喜欢的夏天终归会到来,夏天的早晨连鸟叫都让我觉得反感。桌上的日历有两个月没翻过了,我把它调到合适的位置,今天是五月二十六号星期四,和梁宇森约定的日子是明天。他说的下次见面也许是客套,识趣的话我不该再提起此事。为了确认实际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傍晚我给他发消息,半个小时后他回复:明天下午先到店里找我吧。

下午最闷的时候我来到崇文门的“秀”商场,坐扶梯到六层,迎面的店就是“宇森电玩”。梁宇森正对着电视玩游戏,他说:“稍等一下,马上就打过了。”他的地板擦得很干净,展示柜的玻璃在灯下略微刺眼,一个黑盒子上印着长满獠牙的嘴巴,这种暴力与血浆的美式恐怖不是我的菜,我喜欢的是心理恐怖。

“我带你转一圈儿?”

“你玩吧,我自己瞧瞧。”我告诉他。

“旁边的老板我都很熟,想取下什么就跟他们说。”他说。

过道两边的展柜上有机器人模型、恐怖电影的角色、穿比基尼挥舞大刀的动漫女角色。有两个背书包的男人挡道,身高都超过一米八,体重得有两百斤,脸上的表情像刚上大学的孩子,是家里有点闲钱父母有一点宠溺的小孩,这里的东西就是卖给他们的吧。不到十分钟我把整个楼层逛了一遍,回到梁宇森的跟前。

“你试试?”他说。

“不用了,我看多屏幕会晕。”我说。

他玩的游戏叫“最终幻想重制版”,画面几乎是现实,里面的人物像男团女团的成员。他一会儿去接任务,一会儿去荒郊野外打怪物,一会儿去一个赌场里玩各种小游戏。我看了一会儿就困了。

“所以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说。

“它的立意很深奥,一两句和你解释不清楚。”他说。

我刷手机,偶尔走动一会儿。我莫名地想到:如果和梁宇森成为男女朋友,他有他的爱好,我有我的爱好,我们在一个房子里不会打扰对方,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过了一会儿,外卖员提着两杯喜茶到了,他换了一款两个人玩的网球类游戏。五点半了,他说:“今天就早点关门吧。”

“万一等下还有客人呢。”我说。

“偶尔早一次没关系。”他说。

我们从商场走到他停车的位置,那辆蓝色别克车的后座依旧很乱,放着一堆不知为何在那里的杂物。他试图并入主道,连续三辆车没有让位置,在第四车抢过去之前,他用力拍了一下喇叭。

“如果你会开车了,你就会发现这个社会没几个高素质的人。”他说。

“等下吃什么?”他说。

“你来定。”我说。

“你定吧。”他说。

等下吃什么——在肚子不饿的时候这是一个熬人的问题,就像网购,选择很多,但没有一样真正值得的东西你买得起。

“去哪儿都可以,找个能聊天的地方就行。”我说。

他说:“找个老的五星级酒店吧,里面的餐厅一般没什么人,适合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到最近网上的各种事件,他告诉我这是人的劣根性导致的,我认同。从小我就对传统的善恶之分嗤之以鼻,我不相信大多数人是好人,我也不相信大多数人是坏人,我认为大多数人是平庸的,我也属于平庸的那类。

“操心那么多有什么用,就算天下太平了有人会养你吗?还不得靠自己赚钱。”他说。

我在盘子上面发现一根头发,又在菜里发现一根头发。我叫来服务生,服务生说重新上菜,我说不用,让她把经理叫过来。一个吞吞吐吐的女人出现了,掰扯了一会儿才同意免单。

“没想到你嘴皮子还挺厉害。”梁宇森说。

“该说的话要说。”我说。

小学四年级我拒绝了合唱团的邀请,我爸我妈觉得我自卑不敢上台表演,我拒绝是因为我觉得合唱团的歌太难听。从小我宁可保持沉默,我知道表达不会产生效果。有用的话我当然会说,我又不是傻子。

“这顿饭应该我请你。”梁宇森说。

“让你少花钱还不行?不如你等下请我喝酒,把钱花在更有用的地方。”我说。

“……我等下还得去我妈那儿,不能太晚。”他说。

“偶尔晚一次没关系吧。”我说。

“我半个月没回了,今天再不去她肯定唠叨个没完……太烦人了,她今天临时跟我打的电话。”他解释道。

我如果想干什么我不会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我本想这么告诉他,可还是把话收了回去。想想他也有苦衷,一个母亲没完没了逼儿子结婚,又不接受儿子在外面和人相处。

“我知道我妈那德行,所以我宁可不结婚少祸害别人。”梁宇森说。

“你结不结婚又不是为她。”我说。

“你不结婚是为什么?”

“虽然我爸妈一直烦我,但我不结婚可不是为了反对他们。”我说。

“那你是为什么?”

“因为冷酷自私吧,”我笑着说,“等我老了我会保重身体,不给护士以外的任何人添麻烦。”

梁宇森说时间还够,可以顺路送我回家。我让他把我放在了地铁站。这次见面后一种让我期待的感觉消失了,也许那种感觉不过是饥渴。梁宇森在我看来是一个好人,如今的我却对一切感到冷漠,包括他在内。

端午节我们家没有聚会,爷爷奶奶都去世了,我爸和他的兄弟都闹掰了,和其他亲戚也鲜有来往。往年我们会到两个小姨家做客,今年二姨去韩国看她的女儿,三姨带全家人去山上辟谷。原本可以过一个清静的端午节,我妈却执意在人满为患的时期外出旅游,连我爸都反对。她大哭大闹,无奈之下我提议去路途最近的天津,车票钱是我付的,酒店是我订的,吃饭也是我买的单,一路上我们仍然发生了各种不快。他们找不对路但从不听我的导航。我告诉他们:“我从没有见过像你们一样固执的人。”他们说:“你对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么不宽容吗?”他们的嗓门很大,路人纷纷投来目光。我朝前走甩掉他们,他们在人群中大声喊我的名字。

在返回的高铁上他们动静很大,打扰到了周围人休息。经过一整天又热又挤的行程,我没有力气纠正他们。回到家以后我将房门紧闭,他们在外面刷手机,仍有挥洒不完的精力。之后的两天他们终于消停下来。我海淘的那部“楳图一雄作品集”到了,拆包装的时候屋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这周六晚上和鸣鸣一家吃饭,你没别的安排吧?”

“有。”我说。

“那你就取消吧,咱们多久没跟他们见了。”我妈说。

我忍住怒火,心想这是我这个月最后一次答应她的请求。

鸣鸣一家,光听名字你就知道这是多可笑的一家人,两个奔六十的人管他们三十岁的儿子叫鸣鸣。我爸我妈这辈子对成为有钱人有种荒诞的执念,王鸣一家是他们唯一认识的富人。我爸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就迁成城市户口了,王鸣他爸一直留在村里,赶上了后面的地价暴涨。王鸣他爸年轻时与生产队长关系好,帮着倒卖过村里的资源,懂点钱生钱的土道理。每赶上村里股份分红,村里拆迁分钱,他们都会拿去投资房产,算上租金和房产的增值,如今手里捏着一个亿的资产。

王鸣爸爸的口头禅是:大部分人不知道什么是富时,他就已经富了。王鸣的妈妈是家庭妇女,她认为她的工作是养育自己的儿子,当儿子不见人影,她要么就泡在麻将桌上,要么借钱给一些朋友与穷亲戚,指挥他们的生活。一九九五年出生的王鸣,从小不学无术,身体偏肥胖,好招惹女生但从未有女朋友,勉强拿到高中毕业证,被他的爸爸送入一所民办大专,又去英国镀金两年半,回国的时候一句英语不通。从那以后就是四处晃着,在夜店挥金如土,在网上被女人骗,现实被狐朋狗友骗,偶尔被他爸妈管教一顿,被送去一个只需要高中文凭的岗位,待上四五个月就辞职了。这两年,王鸣的爸爸听闻经济形势不好,每个月只给王鸣一万块的零花钱。王鸣每天无事可做,开着他爸的豪车在北京城四处转悠。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王鸣喜欢我,他认为我们是发小,可以发展。

每当我爸分析老王家的生财之道,都会恨得咬牙切齿,说那不过是最简单的投机,不过是运气好,赶上好的时机。但每当见到老王,他的样子又很卑微。从表面上看,老王与我爸交往是因为当年在村里的情谊,而在我看来,他们当年根本没多亲近。作为财主的老王与村里人的关系紧张,才与离开村子的我爸交往。很多人借老王的钱,我爸从不借老王的钱,在老王看来我爸是一个难得靠谱的人。在我爸看来,这是他和老王交往的资本——他差点就像他一样成功,怎会屈尊向他要钱呢。我妈觉得老王的吃相差,老王的老婆身材糟糕,王鸣没有出息。她说:“其实他不太配得上你,但你还是考虑一下吧。”我说:“无论如何不会考虑。”当我爸喝多酒发狂时,他会极力赞同我,在他看来我该嫁到一个资产三亿的家庭里。

周六傍晚,我们在一间湘菜馆见面——并非多高档的地方,只是离石榴庄很近,像老王这样在村里得势的人都喜欢在村子附近社交。他穿着一件土黄色条纹的“八宝瑞”牌子的衬衣,王鸣的妈妈穿一件遮掩肚子的淡粉色绸缎裙。王鸣晚到了一点,他没洗头,好像一个精神压力很大几夜没合眼的人,和我爸我妈打完招呼才坐下,又替大家沏茶。有段时间,王鸣唯一的正事就是陪他爸参加饭局,侍奉饭桌上的老男人是他唯一的技能。

“整天跟没睡醒似的。”王鸣的妈妈说。

“别老发愣啊,和大家聊聊天。”我妈对我说。我已经做到不玩手机了,她还要得寸进尺。

“你看小慧的侧脸,挺匀称的。”王鸣的妈妈恭维。

我妈笑了,已被马屁攻陷。我爸说:“她是成天在家里闲的,保养得好。”他们的拉踩没有一点新意,我将一个哈欠憋了回去。

“最近怎样?”王鸣说。

“没怎么。”我说。

我从来不掩饰对王鸣的反感,这在他看来不可思议,除我以外,他这辈子还没有接触过向他说真话的女人。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王鸣的话。几杯酒后,王鸣的爸爸开始讲道理了。

“你们也要体谅,他们这个时代没有我们那会儿好赚钱。”他说。

“是啊。”我妈说。

“哪个时代都一样。”我爸说。

“小慧,还在之前的地方上班?”王鸣的爸爸问我。

“辞职了。”我说。

“现在做什么呢?”

“在家里蹲着。”我说。

“她之前单位倒闭了,找不到别的工作就成家里蹲了。”我爸从不放过在外人面前挖苦我的机会。

“不工作就不工作呗,女孩家无所谓。”王鸣的爸爸说。

对于不熟悉的人我向来没兴趣解释自己,也不介意被误会。感觉到尴尬的我妈说:“她现在偶尔替人编辑书,算是份正式工作。”听到这个解释,王鸣的爸爸只是“哦”了一声。

我爸我妈把话题往结婚的方面带,我没有搭理他们,站起来与王鸣的父母碰杯,与王鸣碰杯,然后坐下。我用眼神告诉王鸣,让他别得意忘形,他蔫不拉几地笑了,把我叫出去抽烟,我在喝了酒或心情烦躁的时候是有一点烟瘾的,所以跟他到了饭店门口。

“明天白天没事吧?咱们俩出来坐会儿?”他说。

“干什么?”我说。

“有点小问题请教你,我学习不好想不明白,你学习好替我想想呗。”他说。

“有问题上网搜不就行了。”他神神秘秘的态度不令我好奇,反而让我觉得厌烦。

“不是咱俩那啥的事,我认识的那帮人没能力解决,我只能问你了。”他语气诚恳地说道。

“行吧。”我勉强答应了他。

在回去的路上,我爸妈笑盈盈的,他们没像以往那样复盘王鸣一家人的举止,而是盘算着如何处置一笔明年到期的理财产品。每当接受“上等人”的款待后,他们会产生自己也花上一大笔钱的幻想。犹豫再三后,他们会买没用的保健仪器,要么咬牙把钱省下来,要么为此大吵一架。

我吹着车窗外的风,在黑夜中看着麻木又劳累的人从地铁站出来,心里没有一点怜悯之情。我们的愿望是可悲的,对神而言微不足道,冰冷的神不在乎我们,然而我站在神的那一边,我像它一样轻易做到一切,却对一切不感兴趣。

第二天下午,王鸣开着他爸的银色奔驰过来找我。他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没吃午饭呢。”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说:“不吃了,咱们先走着吧。”他一路向南,上到南四环的高速,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高速上的车很少。我喜欢具有速度感的活动,如果有钱真的有什么好处,对我来说就是拥有一辆跑得快的车,使劲加速,只要不被撞死就好。

“开快点啊。”我说。

“你在旁边呢,我得对你的安全负责。”他说。

这样的话只会让我觉得压抑,我将椅背往后调整,耐下性子询问他:“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一会儿告诉你。”王鸣将车开回了番石榴庄。对于王鸣而言,整个世界就是围绕他爸得势的地方展开的,他寸步不离,在这里他有安全感。对我而言,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爷爷奶奶过世后,我没有任何必要来这里。

“想起以前的事了?”王鸣说。

十五年前,我被我爸拽到眼前的这条街,旁边是街道办事处,他马上要进去跟里面的人评理,一旦吵起来我必须帮他,用哭威胁那些人。我不去,他用力拽我,打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路过的行人都投来目光。我在大街上飞奔起来,直到双腿发软。天黑了,我想找个睡觉的地方,所以在麦当劳里待到凌晨两点,灯光与坚硬的椅子板让我无法入睡。无处可去的人们占据了每一个座位,一个脏兮兮的男人倒在我旁边,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饥困交加的我在公共电话亭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接我回家。

“有什么话快说。”我告诉王鸣。

他把车停到马路边,然后告诉我他得抑郁症了,每天不想说话,失眠,醒来还要掉很多头发,也就是所谓的躯体化症状。

“有病你就去医院啊。”我说。

“这是心病,没法治的,现在我每天都很压抑。朋友也不怎么搭理了。”他说。

“你那些朋友本来离你也没多近。”我告诉他。

我一直都清楚王鸣的处境,他的那些表面兄弟们,这个跟人合伙,那个自己创业,他想和他们一样有某种身份。王鸣的爸爸只靠炒房赚钱,觉得做除此以外的事会挨骗。王鸣想开一个网吧证明自己是老板,他爸坚决不同意,王鸣有一阵子认真想过一个创业计划,也被他爸坚决否定了。

我一度和王鸣同病相怜过,但很快就发现他无可救药。他喜欢我,拉我出去和一群没文化的暴发户鬼混。有一次我们在夜店里,别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嫌我穿得普通,说我是他的老乡。那天散伙了我告诉他:“你个天性自卑的家伙,没事别老跟我套近乎。”他一边道歉,一边说是。他就是这种外表滑稽内心卑微的家伙,因为这样我又讨厌不起他。我告诉王鸣:“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空虚,你应该每天锻炼半小时,读一小时书,找一个女朋友,找一个图你家钱但稍微有素质的人。”

“哪有那么容易,还是你帮帮我吧。”他说。

“我有个屁能帮的,我现在一年就赚三万块,没有余力管别人的闲事。”我说。

“钱不是问题。”他说。

“你觉得我会向你爸妈伸手?别妄想了。”我说。

“我的爸妈我不能搞定吗?”他坚决地说。

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吓得我浑身一紧。他说:“我爸挺喜欢你的,我也特别喜欢你,等我们结婚了,我爸肯定给我很多钱,我拿到这些钱就给你花,让你随便花。”

我把他的胳膊捏开,打开车窗透气。

“你就帮我一把吧,我他妈真的要活不下去了。”他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声惊得路边的鸟飞起来。

“小点声。”我说。

“你想要多少,一个月三万还是五万?在我能力之内我都会办到。”他捏住我的胳膊,声音歇斯底里。在他提到钱的那一刻——我其实动心了,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一个俗人,我从没有觉得自己有价值,也没觉得生活中的一切有价值。我闭上眼睛默哀了一下,他以为我在为他默哀,我是在为这垃圾的一切默哀。

“你就别费力去办了。”我拿开他的胳膊。

“高慧,求你了!”他说。

“稍微消停一会儿行吗?”我说。

他长叹一口气,把座椅调后,吊儿郎当地躺了下去。

“把门打开,我要下车。”我说。

“去哪儿?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说。

他冷笑道:“我要是从小像你一样就好了,学习好点哄父母开心,什么都能得到。”

我懒得回答他,勒令他把门锁打开。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高慧,你今天一定要这样整我是吗?”

“你要是敢锁车,我就报警。”我告诉他。

他打开了车锁,我立刻推门出去。他在我的身后按喇叭,我没有搭理。前面是一座小区的大门,我从入口进去,走了几步干呕起来。与王鸣身处同一个空间令我厌恶,更让我厌恶的是离开时的心情:失去了一大笔钱,我发自内心感到不甘。

我想扇自己一巴掌,但迟迟没有动手,只得用指甲掐住了脸上的肉。我在长椅上坐下,烦人的广告与短视频弹窗出来,我关掉所有的软件打开微信,不经意间翻出梁宇森的聊天框,框的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接着是他发来的消息。

“忙什么呢?”

“在椅子上坐着。”我回答他。

“你回消息的方式真是清醒脱俗。好长时间没见,出来坐坐吧。”他回复。

“你看起来瘦了。”梁宇森说。

“可能是最近没啥食欲。”我说。

“你也瘦了不少。”我打量他,他脸上的浮肿消了,短袖下面的肩膀坚硬了一些,眼神也变清澈了,唯一不变的是邋遢的胡子。

“最近闲得慌,去健身了。”他说,得意又假装不以为然。

我们坐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巴西烤肉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已过去三个月,白天越来越热,心情越来越容易燥,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变化呢,我瘦了一点,算是个好消息。

“最近都干什么了?”他说。

“我在编一本画集,作者是个小学美术老师,他把《西游记》的每一章按照美漫的风格配了插图。”我说。

“挺有趣啊,那他找你编书后怎么印刷呢?到哪里去卖?”他说。

我说:“一般就是在网上小范围传播,摆书店里的书需要书号,自己出版的没有,只要内容不偏激一般不会有人找麻烦。我与几个人合作,我负责编辑和设计,他们负责装订和销售,我们认识一个小印刷厂,可以偷着印几百册没书号的书。”

“挺好的啊,算是自己创业了。”他说。

“赚点小钱而已,你呢?最近有什么趣事?”我问他。

“今天有一个孩子拿着新买的PS5游戏机到我店里退货,小孩说手柄不是原装的。我说,既然这样换个手柄,但小孩要求全部退款。我说,除非主机有故障,否则不可能给退。小孩说要报警解决。我说您请便,警察来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报警有什么用?”我说。

他说:“丫可能以为我是奸商吧。主机是九九成新的,别的客人买来一次没用就转卖了,这些我都提前告诉他了。手柄的确不是原装的,他出的价格,我这些就是极限了。”

“然后呢?”

“警察来得很快,了解完情况表示事情归工商管理局管,小孩就打电话给工商管理局。这么一来二去周围的人都看着,我反正不在乎,他们都知道我的信誉。等了老半天,工商局的人来了,又问了一遍情况。我讲得很明白:客人买之前我都告诉他了,主机是其他客人闲置的,按他的预算我已经给出最好的价格。那小子指着我说:‘你当时说主机是新的啊,你没说主机是别人用过的。’我说主机的确是新的,是从别人那里交易来的,你拿走的时候连包装都没拆开,有什么问题吗?他说那手柄不是原装的啊,我告诉他手柄的确不是原装的,原装手柄480块钱,你只愿意出300块钱,我就给你配了个符合的手柄。结果呢,工商局那两孙子告诉我:‘你说主机是新的其实不是,手柄不是原装的你也没说,这就构成了潜在的欺诈。’”

梁宇森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深吸一口气,说:“当时直接给我气懵了,我心想你丫不就是为了息事宁人拉偏架吗,我一正经做小买卖的,就得是欺诈老百姓吗?”

“然后怎么办了?”我问。

“全赔给他了啊,一分一毛不差,机子让他的脏手摸了,手柄也用过了,损失快一千块钱——这种小孩大白天不去赚钱来我这儿买东西,买完了还赖账,真是一代人不如一代人了。”梁宇森说。

“也许他欠了一堆网贷,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要从你这里退款吧。”我说。

“他欠网贷,为啥还来我这儿买东西?”梁宇森说。

“总而言之,工作不就是得受气吗,把钱赚到,别出啥大事就好。”我告诉梁宇森,虽然我现在不在大公司上班,但也会遇到浑人。原先我也以为有文化的人素质都不会太低呢,这两年我遇到过赖账的客户,遇到过要求一堆的人,还有人威胁要举报我呢。

“你也不容易。”梁宇森说。

“退了钱以后,工商局的人又要开我的柜子,我把钥匙拿给他们随便看。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会把有进口许可的游戏放在外面,把没有许可的游戏放在柜子里。我比其他人还要注意,柜子里放的也是有许可的游戏,没有许可的我都放在一个暗抽屉里了。掰扯了老半天,他们终于走了。”

“这两个人不坏,只是秉公办事。”我说。

“他们只是没找到理由而已。”他拿起啤酒杯和我碰了一下,露出阴毒的笑容,“那小孩走的时候我故意留了他的手机号,说有后续问题再来找我,到时候我就找人给丫打催债电话,把钱要回来。”

“你这样他会发现的。”我说。

“实在不行就骗他拍个裸照,我给发到网上。”他说。

我被逗笑了,心胸狭窄的我才不会讨厌梁宇森的做法,我知道他也只是在开玩笑。我们一边吃烤肉,一边发泄着对俗人俗事的看法。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一等一的路人甲与俗人,但我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不一样的自由,也觉得自己得到了理解。待到餐馆关门,我们又到大街上继续游荡。在夜晚的明城墙遗址公园,草坪上的灯将苍天大树的影子投射在幽深的城墙上。四方形的塔楼在黑夜下显得隽永工整,又宛如天上的仙楼一样冰冷而素净。

我们从超市买来一瓶蓝色的红星二锅头,梁宇森说他爸年轻时喜欢这东西,喝了第二天保头疼。我说喝吧,没关系。他说我有酒鬼的潜质,然而我不怎么喜欢酒,也少有醉的时候。咽下一口火辣辣的白酒后,我想到,他是开车来的,如果坐他的车离开就得找代驾,我不想让代驾看见我们——当你处在一种深度的关系中,你不希望再应付外人。

走到一个幽静的角落,他跟我说:“上次咱们见面,回去以后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啊,我这个人交往的节奏就是比较慢,见一次面都要隔很久。”我说。

他把酒瓶给我,我不小心把酒浆洒在脖子上了。

“这附近没有卖杯子的地方,还是去我家取一趟吧。”他说。

“好啊。”我说。

“别叫代驾了,我打个车。”他说。

一路上他思考着一些事,快到目的地才回过神,他告诉我房子是他新买的,商住两用三十年产权的那种,平时就他住里面。他按开门上的密码锁,拿走沙发上的裤子,把地毯铺平,拧开厨房吧台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杯子,水溅到了池子外面。客厅里有一个很大的超薄电视,网格柜里有唱片与玩偶。

他拿来干净的杯子,我们喝了一口开始亲吻,他带我到他楼上的卧室。我看到凌乱的床单与被子,心想:躺上去也无所谓。寻找落脚点时,我在床边的柜子里看到一些模型,全部是裸体的动漫女角色,几本杂志落在地板上,封面上也是那样的内容。这种廉价的东西,像扔进垃圾桶里的奶油蛋糕一样。

“一个人住嘛,就放些自己的玩意儿,如果我妈来了我就把它们藏起来。”他轻松地说,绕开我把杂志摞起来,放进抽屉里。我感觉到房间里充溢着闷热的气味,连放脚和呼吸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了?”他说。

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爱好,更不喜欢控制别人的生活,但是此刻的一幕让我很扫兴,甚至是犯恶心。

“我本来想进屋先收拾一下,又觉得那样太假,不如让你看一下真实的情况。”他说。

“为什么让我看真实的情况?”我说。

“因为你看起来无所谓。”他说。

他说的无所谓是指什么?是对审美没有要求,还是说面对我感到无所谓?

“看我无所谓?”我说。

“你还挺让我喜欢的。”他说。

“喜欢我,所以呢?”我说。

“所以也没什么。”他说。

我走下楼梯,他跟我下来,接着唉声叹气地坐在沙发上。他说他活得太一般了,三十岁的人了还得防着老妈检查房间,他妈没完没了地逼他结婚,对象必须是北京人,必须是四环以内的,家里必须得有一套以上的房子。他特别反感那套人比人、人压人的东西——这些屁话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起自己不是他们眼中的“北京人”,但这与此刻的局面有何关联?

“你啊,你就不是一老爷们,你就是一老娘们,我不知道你是游戏玩多了,还是怎么了,真他妈吞吞吐吐。”我告诉梁宇森。

“你丫也挺吞吞吐吐的。”他说。

“我吞吐什么?我想说的话很简单。”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你来这儿是想要快乐吗?想要个安稳的未来?还是想得到真心?我反正想得到一点真实的交流。”他拍着自己的胸口,好似很爷们地说道。

“什么真心不真心、快乐不快乐!”我说。为什么会发展成如此荒谬的争论?

“你就不能改一下,变成一个正常女人能接受的男人。”我说。

“是啊,我该改的,”他说,接着又改口,“我不想改,我就是想暴露真实的自己,被讨厌也无所谓。”

“还喝点吗?”他晃了晃酒瓶子。

“不要了。”我说。

他靠在厨房的吧台上发呆,忽然开始说之前的女友怎么伤害他,我赶紧示意他闭嘴。

“你把房间收拾干净,我们睡上一觉,根本用不着发生这么多狗屁,以后也用不着联系。”我说。

“睡觉有什么意思。”他说那天晚上在酒店他其实不想做爱,他只想找一个人聊聊天,他是看出我的需求才决定那么做的。

“你脑子有什么病?”我问他。

他说自己活得太死气沉沉了,想找一个知己又不知道该怎么聊天——诸如此类弯弯绕绕的话。我实在没有心情与他沟通,就躺在沙发上。他把我拉起来,我们差点动手。

“算了。”他说,拖着步子走上楼梯。我躺回沙发上,面对灰色的亚麻,四肢发软精神异常清醒,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睡着。下午一点钟我醒了,随即意识到:昨晚的情绪只是喝多造成的臆想。楼上很安静,他也许还在睡觉,也许已经出门,我懒得上去再看一眼,穿上鞋就走了。

回到家后,我因为不打招呼夜不归宿受到爸妈的审问。我越不去理睬,他们越觉得自己有权力知道一切。最后,我只能用祈求的口吻说:“求求你们别说话了,等你们老了我会给你们养老,其余时候就让我一个人待着行吗?”我妈看着我,好像我被传销组织洗脑了。我爸说:“赶紧滚吧,大晚上不回家,一回来就鸡犬不宁。”

如果我爸有情绪,他就把家搅浑到天翻地覆。如果是别人的事情,他就一脸讥讽与不耐烦,好像面对一个精神病人。我深吸一口气,遏制住想要发疯的冲动,锁上卧室的门。我觉得头昏呼吸困难,打车去二姨的按摩院,她见到我,像是看穿了又欲言而止。

“和上次那个小子处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普通朋友。”我回答她。

“不合适吗?”她说。

“不感兴趣。”我说。

我问她:“结婚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是你们三个姐妹里唯一离婚的,你是她们之中最成功的。”

二姨说:“什么成功不成功,我离婚又不是因为我想成功,我那是没办法。你要明白咱们家算挺幸运的,你姥姥和姥爷在那个年代没生一个男孩,把我们三个女儿都养大,后来我们三个人都在城里落脚,虽然没读过书也没有好的婚姻,但都过得平平安安,没赶上什么大灾。”

”平安”这个词让我压抑,什么是“平安”?每月领几千块,刷手机,排队坐公交地铁,聊别人的家长里短,只要不挨饿,不需要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班,就应该感恩戴德。我妈是河北农村的,她找了一个北京近郊的差老头,她觉得她这一生起码在往上走,她的女儿也得往上走,否则是不对的。

“你现在还年轻,不理解我们的危机感,你妈让你结婚,是希望以后还有人能照顾你。”二姨说。

“从小到大我都觉得一个人更好。”我说。

二姨不会因为我意见不同就掰扯下去,她像往常那样和稀泥:“多陪陪你妈,对你爸也别太急躁。你爸现在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别看他平时那么横,他才离不开你们呢。”

“知道了,快找个师傅帮我按脑袋吧。”我说。

七月十一号,东交民巷的法国使馆旧址有一场夏日市集,我受朋友邀请摆摊。炎热的天气下人流络绎不绝,买书的很少,大部分客人在卖冷饮的摊位前排长队。有两个帅哥在我的摊位买了两本画册。他们谈吐不装,帅气中带着一点憨厚。其中一个人是平面设计师,他的朋友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博士。闲聊几句后,他们发现我没有别的话,就离开了。傍晚我开始收摊,旁边摆摊的女生问我:“咋样,遇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还行,没有特别留意。”我告诉她。与其他人告别后,我走出了大门。

傍晚的前门大街车辆川流不息,公交车与马路反射金粉色的光,忽快忽慢的风贴着脸,蓬松的云层与城市中的万物并入一种松弛的节奏。我感觉到:其实一切没有什么不好,就算明天、后天和今天都一样,生活也有乐趣可言。

我走进地铁站,从扶梯下降,昏昧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地铁上我刷到了梁宇森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照片,从车窗拍摄的,淡粉色的天空下是熟悉的陈设,是我刚刚走进去的地铁站。地铁忽然颠簸,我不小心给他的照片按了赞,然后赶紧取消。

地铁行驶一会儿,那条朋友圈消失了,我点开他的微信,发现我被删除了。我不禁嘲弄他的小家子气,随后又感到心烦。他该不会以为我对他还有好感吧,算了,误会就误会吧。我戴上耳机,听起轻松的音乐。

【作者简介:衡夏尔,曾用笔名瑠歌,1997年生于北京,毕业于波士顿大学。出版有小说集《灵魂住着老头儿的少女》、诗集《诗歌对人类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