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文学》2026年第3期|王好猎:海上电影院
岛。
一粒岛,如同被弓形的海岸射出的弹丸,落在30海里外的汪洋中。
三十年前,我羞于发育的身体,在一处隐秘的海滩,向着夕阳展开,就如同一只贻贝,露出内部洁白的软体。面前穿着白裙子,系着钴蓝色腰带的女孩,一转身,已物是人非——如今,站在我眼前,回身让我抓拍的是我的妻子。
我从没想过回到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春节假期妻子团购的旅游项目将这座岛打包进来。
“今天晚上,这里有露天的午夜场电影。”妻子说。
对于妻子来说,这座岛就是一个白日之梦,但她不知道我在这里曾经有一段真实的遭遇,埋在记忆褶皱的深处,伴随着嗒嗒嗒嗒的放映机片夹的转动声、海岬的浪涛声、孩童沉静的酣眠声、远村的鞭炮声,永远放映着,永远不散场……
1
大青涠。
这地名对我这个北方人而言,过于深奥。
所谓大青,岛上人说的是春季北上的暗黑暖流带来的一种丰盛的鱼类,当地人叫青衣。看上去古色古香的“涠”字却是水流不畅而污浊的意思。当然,这里的海水远离大陆,清湛如孩童之眸。大陆的渔民常到这里围捕这种通体淡绿的鱼类,在此停泊休整,或躲避台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定居下来。
我和她,恰好那个春节都在岛上。
不早也不晚。
那时候我14岁,为了到这座岛,坐了三个小时的破柴油船,感觉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第二天,大人就议论说春节那几天阿耀要上岛,每天连放三场电影。
这个岛上的社会足够小,小到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构成别人的过去、现在和以后。他们都在谈论的阿耀,不过是一个流动放映员,但在岛上人眼里,他俨然是个大人物。我心想,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与其说是通途,倒不如说是巨大的井,年深日久,岛民都渐渐成了井底之蛙,看场露天电影都成了重大事件。
其实,我的到来也是岛上的一个事件。岛上的孩子听说我是从哈尔滨来的,都聚过来看我,还问我,冬天你们敢擤鼻涕吗?会不会把鼻子拽掉?我本能地要替故乡扳回颜面,立刻说,你们没听过《太阳岛上》吗?哈尔滨的太阳岛是全中国最美丽的。接着我就唱了一遍,哈尔滨市道里区少年宫“雪花合唱团”铁打的第三梯队成员,在这座小岛的孩子们面前,还是顷刻间逆转了局面。
刚唱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啪啪地鼓了两下掌。
一回头就看见了她。
一条白裙子,系着一种颜色极好看的蓝色绸子腰带,很多年后我在朋友的实验室里看到钴液的蓝,就突然想起那种颜色。这时候这群岛上的孩童中有一个小姑娘回过味来,说:“红浪姐姐是从北京来的,北京才是中国最美的地方。”
在北京人面前,哈尔滨人只好在心里低下了头。
2
黎红浪。
据说家住在离人民大会堂不远的大院,但她外公却住在这座天涯海角般的岛上。
她17岁,据说高考前因病休学,本来现在她应该是北京大学里一名“不待扬鞭自奋蹄”的天之骄子。当然,主要是据她自己说的。但我相信她那种心高气傲劲儿不容许她说这种谎。
“你得的是什么病?”我问,她有强大的气势,好像比所有人都健康。
她看着我,满是怀疑,似乎我根本理解不了她的回答,但还是说了句:“心病。”
初一时,班长由于口吃,不能组织晨读,我做过一年代班长,见过各种病假条,还因此探索了“例假”的神秘含义,但没见过这种病。
她那时在我看来,是我能想到的最时尚美丽的女孩。都说哈尔滨人洋气,但和她比起来,我那些同学,以及同学的姐姐都成了山炮。她给我的泳裤,被我妈看见了,我妈在特供商场里工作,一看眼睛立刻撑成四边形,“哟,还是法国货呢,去年夏天北京给哈尔滨市调拨了一批,必须处级以上的才能买。”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妈妈当然要为了那条泳裤感谢她,她只回了一句:“阿姨,你甭谢了,反正也是去年的陈货。”
她傲慢,也懒得逢迎,但更多的时候,她的话让我听不明白,我还强迫症似的,老是记着,没事就猜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在北京过年,天安门广场上放焰火会很壮观吧?”我问她。
“北京的年……只要不死,可有得过呢。”
她问我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说:“我姨嫁给了湛江人,我姨夫的父母还住在这岛上,我本是来看我姨,然后又跟着我姨和姨夫到岛上探亲。”
我问她外公为什么还住在这岛上,穷乡僻壤,台风暴雨的,她爸爸妈妈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老人家过上好日子。她沉思良久才说,安心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大年三十那天,岛上的人胳膊上、头上、船上都挂了红,要去捞“海燕”。并不是真的为了增加海产,只是图个新年好运、飞黄腾达的兆头。
所谓海燕,并不是鸟,而是鱼,飞鱼。
我跟红浪说,我曾经在《北方故事》上发表过一篇科幻小说,写的是最后飞鱼进化成了可以飞的智能生物。她微微撇了撇嘴,撕掉了一条风干飞鱼的头,扔给门槛上发困的胖猫:“真巧,飞鱼也是这么想的。”
我问她去不去捞海燕,她没吱声。我就跟着村主任的儿子小豪去捞海燕了。
二三十条细长的涂着黑漆、白漆、红漆的船,在小柴油马达的驱动下驶向微浪起伏的海面。我和小豪坐在他家的船上,小豪虽然比我还小两岁,但显然是个老手。他腋下夹着五六米长的轻巧宽口网,伏在船舷一侧,表情如同扑击前的猫。村主任是船队的头领,他看着海鸥飞行的轨迹,判断水下鱼群的位置,到了鱼群上方,又能根据水的颜色变化,判断鱼群涌出的时机。
当成千条飞鱼振动着银色的翅膀,冲出海面的那一刻,我真以为它们会就此化作飞鸟,绝尘而去。天际的崔嵬云峰,才是它们的故乡。但当看到小豪娴熟地挥舞着长柄渔网,将一条条飞鱼从空中抹去,我的浪漫想象立马终止。岛民的船队摆成新月阵形,开始合围之际,忽然一艘银白色的汽艇轰鸣而来。是黎红浪!她开着汽艇,从“新月”的开口里冲进来,亮起船底一个大回转,激起一圈几米高的浪。众人被溅得透湿,我也一样,但我看见无数条飞鱼,银光闪闪,借着浪花,高高越过我的头顶,越过船队,飞向远处的大海得以逃生。这一刻,我反而更快乐。
黎红浪带着得逞的笑声,已然飞驰而去。
村主任有些怒色,嘟囔着“佢个飞女吔”,但似乎也没有像对其他孩子那样呵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扬长而去。
这时候,村主任忽然看见远方天际有一个墨绿色的小点,冒着一丝黑烟。
阿耀到了。
3
电影在大青涠具有一种神圣的地位。
这是拜这里物质与精神的匮乏所赐。
我几天后注意到了村口这面巨大的墙。墙后面是岛上唯一的一棵榕树,远远看,树冠顶部是白色的,像一座雪山,但近看会让我觉得有点恶心,那叶子上面白色的都是海鸟的屎。
这面墙在村子最高处的平坦台地上,俯视全岛,我奇怪的是这面墙如此光滑洁白,像瓷砖一样,可见粉刷得何其精心。但上面没有一个字,也没有画什么东西,这要是在哈尔滨市道里道外,会激起无数少年在上面题词的冲动,譬如“姓张名大勇,吃屎你最猛”“初一四班李晓伟,走过南来闯过北,火车道上压过腿,还和傻子亲过嘴……”
“这墙是干吗用的?”
红浪压低声音对我说:“这是刑场,墙砌得这么高,怕子弹打飞了伤人。以前处决反革命分子和特务的时候,让罪犯朝墙站着,然后民兵站在这里啪地一枪,子弹从后脑勺进去,那罪犯的脑袋就会像挨了一拳的熟透西瓜那么炸开……”她说到这里时,我感到有一根指尖戳在我后脑勺上,我立刻感到一颗子弹射进脑子里,吓得我哇地尖叫了一声,她就闪到一边去,和其他几个小孩哈哈大笑。
我后来就学着提防她的恶作剧,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每次她总是先我一招、胜我一子。但说回这面墙,她告诉我,这是用来看电影的。
看电影不是用幕布的吗?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就撸下皮筋,打开一头长发,一抬腿站到石礅子上,风把她的头发像一面黑旗一样展开。“明白了吗?”这岛上常年5级风以上,台风大大小小一年几十次,银幕会被风吹成哈哈镜。为此村主任和放映员阿耀想了很多办法,但都不行。村主任甚至想过要盖一座电影院,但那就好像在一个小村子开一个“王府井百货”一样,过于奢侈。最后村主任看见以前修的大影壁,他觉得要不就把这面墙刷得光溜一点,当幕布使,倒不怕风吹。
后来,终于按照当时银幕的比例1.37∶1改造了这面墙。三十年后银幕比那时宽多了,但这面墙仍在使用。岛民说的阿耀,其实全名叫陆光耀,我当时是叫他陆叔叔。
陆叔叔大年三十那天到了岛上。村主任和他非常要好,请他在家里吃住。村主任甚至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肉桂生姜嗻石公,他还热情地让小豪邀我去吃,我吃不出海鱼的好,更不知道石斑鱼的贵,唯一让我留下印象的是,陆叔叔把菜的名字写给我看。我纯粹是因为这菜的名字匪夷所思才记了下来。初次见面,我觉得陆叔叔端正英秀,完全符合退伍军人的形象。他的白衬衫干净笔挺,穿得很有仪式感。
他听说我是哈尔滨人,笑着说:“正好,这几天要放的片子里面有一部《黑三角》就是在你们哈尔滨拍的。”我说:“我看过,很可笑。”村主任立刻表示反对:“呖仔,这是反特片,看得人心惊肉跳。”我说:“里面很多事情都是扯淡,电影里没一个人说东北话,还有那个老特务卖了二十多年冰棍,却能住那么好的房子,女儿还能专门学唱歌,我同学的妈妈也是卖冰棍的,他连5块钱学费每次都要拖几个星期才交呢。”陆叔叔问:“那你看什么电影?”我说:“我看侦探小说,《福尔摩斯探案集》,写得精彩极了,比电影好看。”陆叔叔点了点头,说他也爱看。
大年三十晚上,当时大陆上的人可以看春晚,可这里还没有电视信号。于是岛上人估计十之八九都聚到榕树下。陆叔叔给他们带来了《五女拜寿》《林海雪原》,竟然还有一部港片《吉星高照》,前面两部我看过多次,后一部我听不懂。
整个岛上似乎只有黎红浪对陆叔叔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兴奋,对陆叔叔放的片子也不屑一顾。她几乎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出现在银幕下面。
小孩子们的心理很诡异,偏偏在看电影的大人之间老鼠一样窜来窜去,玩抓特务的游戏。不停地有大人呵斥他们,百厌仔!
村里还默许一个游戏,就是让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在人群边上相互扔福橘。我、阿豪、阿祥、清仔隔着人群,相互抛接橘子,要是打到人身上,被打到的人就会大叫一声:“洪福当头。”
我对陆叔叔印象很好,就想丢一个橘子给他,祝他新年好运。结果这个橘子正砸在片夹上,片夹一歪,胶片刺啦一声就断了,全场立刻声光寂灭。
我知道闯了大祸,趁着黑,逃离了广场。黑灯瞎火,难辨东西,我蓦然看见前面一个宏伟体面、花树扶疏的大宅院灯光明亮,便走了过去。院子里挂着一圈大红纱灯,黎红浪正和她外婆在院子的石榴树下做虎糕,嗐,我吓蒙了,连黎红浪家我都没认出来。她一定看到了我面如土色,说:“过来吧,刚蒸出一锅来,吃一块吧。”
一大锅糕,用模子切成了带花边的圆形,一层红一层白一层绿,我吃着,却觉不出味道。她就拽着我的袖子,拉我到外面走走。家家门口都挑着灯笼。粉红的叶子花爬出墙头,门口的石礅上摆着盆黄金果或水仙。
“你是惹事儿了吧。”
我就坦白了。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忽然摸了摸我的头:“别怕,我一会儿去跟陆光耀说,那橘子是我扔的。大不了我赔一台放映机呗。我家就有一台德国BOSCH的,比他那用了五六年的老长江强多了。”
别说,她这口气一下子就让我松下来。
所谓底气,就是有家底,才有那口气。
陆叔叔没追究是谁扔的,我怀疑他完全能从橘子飞来的方向判断出是我扔的,但他什么都没说。据说当时胶片在机子里夹住了,按规定,必须要十五分钟后才能打开,但他怕大家等得太着急,只停了几分钟就打开机子,结果中指被氙灯盖烫伤了。据说情况非常严重,那么坚强的他当时竟然昏厥了,摔倒在地上,一会儿醒过来之后,连说没事,干脆换个片子放吧。但剧痛使他根本没意识到眼泪和冷汗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村主任让赤脚医生恒伯过来一看,那中指肿得像小黄瓜,皮开肉绽,非常恐怖。“马上送大医院,否则保不住手指啦。”恒伯说。
村主任连夜招募了两艘船,自己亲自驾驶一艘,送陆叔叔回陆上县城去。
偶然性在所有空间、所有时间里都扮演着上帝的角色,上帝其实就是不可征服的偶然性的化身。我来到这座岛是极其偶然的,能赶上露天电影也是偶然,那天夜里那颗橘子的抛物线也是偶然,一向沉稳的陆叔叔忽然心急也是偶然……
陆叔叔去住院是偶然,他的堂弟阿炯来替他也是偶然。
一切都是偶然——但偶然是不可避免的。
4
正月初十的傍晚,黎红浪叫我出去玩。
“岛上还有什么地方可玩的?”我说。
她说:“走吧,我带你坐汽艇去猪仔岛看看。”我立刻摇头:“我晕船。”其实我一直想去嵯峨的猪仔岛上看看。她抱着肩膀盯着我,说:“好吧,我知道你害怕我开得快,我以最低速度驾驶行了吧。”我竟然又信了她,于是就上了她的船。几秒钟之后,我看她一推挡,汽艇船头就抬起来,这是要开始飙起来了吗?我立刻大声说:“慢点慢点。”她甩了甩头发,对我说:“我要是你就用腿把脑袋夹好。”我就按照她说的做了,只觉得两鬓猎猎风驰,如同野马呼吸,身体一会儿失重一会儿超重,我知道,那是一会儿在浪尖,一会儿在浪谷。
猪仔岛和熊仔岛,仿佛两个门神,守在大青涠的前面,直线距离也就两公里。陆叔叔后来跟我说,实际上,这两座小岛底下和大青涠是连着的,本来都是一座海底火山露出海面的部分,大青涠、猪仔岛、熊仔岛是这个环形火山锥上最高的部分,它们中间的海水之下,就是幽深的火山口。
我其实一直想去猪仔岛看看,这座岛远望有峰有岭,如果能登上去,必定如登须弥,三界六道,尽在眼底,何其壮丽。
虽然我趴在汽艇上,觉得一秒如年,但实际上也就五六分钟。
眼前是一小片沙滩,虽然此后三十年我又见过好几片世界闻名的沙滩,但猪仔岛这不足一百米长的沙滩却是无与伦比的。
此时北方故乡应是白雪在晴空里狂舞,而这里层层碧绿的涟漪,如抽不完的千层纱,一片片铺在白沙上,四周黑色的玄武岩山壁如掬起的金刚的手掌,两侧嶙峋的礁石将撞碎的海浪揉成一团团水雾,抛撒在整个岛坳。
此情此景,就如史前。
在沙滩上,她说要送我一件礼物。
就是那条黑色拼花泳裤。
“要游泳吗?”我很疑惑。
“当然,否则为啥带泳衣。”
她让我现在换上。我让她背过身去,她耸了耸肩,没理我。我只好转过去,脱了裤衩穿泳裤,刚提到膝盖,她忽然做了一个柔道动作,下边腿一插进来,上边抓着我的肩膀往后一扳,我就仰面朝天倒在沙子上。
“干什么玩意呢?耍流氓。”
“我就是流氓,大家都是流氓,只不过你们是在心里耍而已。”她笑着说,然后就蹚着水朝远处走去。我穿好泳裤,追过去,追问她怎么不换。她瞪起眼睛,说:“你想看什么?”
我倒噎住了:“我没想看什么啊,不是你说的要换上泳衣游泳吗?”她诡异地看着我,忽然将外衣拉链拉开,猝不及防,我都来不及闭眼,就看见里面露出的是浅蓝色的泳衣。原来她早就换好了。“反正,我想看的我都看见了。”她得意地说,“我看见你已经发育了。”
发育?我虽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不知道她的意思。“我妈说——我现在是青春期。”我说。
“你知道亚当和夏娃吗?”她问。
“听信教的人说过,我们哈尔滨有好几个教堂。”还没说完,她就突然紧紧把我抱住。我觉得耳朵很热,她的也是,我竟然能听到血液在流过耳朵时如同风暴,或许是幻觉,或许我身体的一切回应都是幻觉,或许那一刹那到来时,无法言语的快感都是幻觉。我几乎摇摇欲坠地抱住她,否则我就要晕倒。
“这味儿真怪!”她把我轻轻推开。我也闻到那突如其来的体液散发出的气味,让我羞耻且困惑,从去年开始有好几次了,每一次都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快感。我爸爸说,男孩从不让亲妈洗内裤开始,就成为男人了。“咱们回去吧。去榕树下看烟花。”我说。
但她还是坚持带我去一个幽深的岩洞看看。涨潮的时候,洞口淹在水下,要先憋气潜过去。
我们坐在洞穴里面,她把手电筒打开,往水里照。在黑暗中,几点蓝色的星光出现在水中,接着,越来越多蓝色的光点从大海深处上升,逐渐绽开,从一颗颗蓝色的星斗变成葵花般巨大的水晶花朵,把水面铺得满满的。那是闪着光的月亮水母。它们蓝色的光亮把整个岩洞照得像一个胎儿的梦,对,一定是在子宫里的那种梦。梦的是前世,梦的是来生。
“谁告诉你这个洞穴的?”我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是一个很帅很迷人的人。”
5
很快我就见到了那个人。
那天她穿着一条带红色圆点的裙子跑来叫我去码头接一个人。
“不是说要挂灯巡海吗?”我说。
“巡什么呀,你又不是夜叉。”她说。
她要接的人叫阿炯,是陆叔叔的堂弟,叫陆光炯,是陆叔叔出了事之后临时替班来岛上的。
正月十四的时候,岛上人驾着船到海上挂灯巡海。他们把灯挑在高高的竹竿上,不能开马达,静悄悄地绕着岛转一圈。大概是用光敬献海神,保佑岛民出海平安吧。
“如今人越来越懒,巡海绕岛的圈子越来越小,恨不能在岸上自己转一圈就算巡海一遭了。”村主任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瞅着阿炯,大概是在指桑骂槐。陆叔叔嘱咐阿炯再带五部片子上岛,但他嫌拷贝的东西太重,只带了一部。每次片子放完之后,他经常不在旁边,没人换片,村主任满岛上找他,他要么在哪处僻静的海滩低头沉思,要么在某片甘蔗林深处抽烟发呆。他对村人们喜欢看的片子非常厌恶,甚至都懒得听见声音。村主任后来就找人专门负责盯梢,只要他一擅离岗位,就立刻过来把他拦回去。阿炯耸了耸肩,开始实施他定的新规矩:春节这几天每天只放映一部电影。村主任让他放两部,他就说违反国家的放映规定。村主任拍桌子说:“违反就违反,我给你加钱。”阿炯歪在圈椅里,云淡风轻地说,他不要那份钱,他说一天看两部是在糟蹋电影,就像穿两层西装,连着睡两场好觉一样。“奇谈怪论。”村主任说。阿炯又换了比喻:“就好比你吃了一条大石公,马上再给你一份烧鹅,你吃得下吗?饭要留时间消化的,电影也是一样啦。”
阿炯好懒哦,比阿耀的鼻屎都不如!岛上人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黎红浪独具慧眼,偏偏与他相见恨晚。
6
村主任说,陆叔叔的手指保住了,这个好消息就像正月里每家人饭桌上的一道无形的佳肴。
但黎红浪和阿炯两个人心思全在对方身上,对其他一切似乎并不在意。“主治医生说了,只是没截肢而已,但那根指头没有感觉,也不能弯曲,可以算残疾,能去申请工伤补偿了。”这是黎红浪唯一一次谈到陆叔叔的伤势。
阿炯不再理会什么国家规定,除了每天规定的一场之外,会多放一场。但是是在午夜。而且放的片子大多都是莫名其妙的片子,既没有打鬼子,也没有李连杰,甚至有的都没有翻译过来。开始时还有几个岛民来看看热闹,两次之后,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我真的喜欢看《翠堤春晓》《鸳梦重温》《七武士》《小城之春》,这些经典电影大部分都是黎红浪搞来的,甚至还有美国人一部最新的英文版《末代皇帝》,没有翻译,但我还是全神贯注地看完了三个小时的片子。在我身后,他俩从款款呢喃,到执手依偎,甚至到最后拥抱亲吻,除了亚当夏娃所行之事,他们都做过了。
阿炯找到了最好的倾听者,他会给黎红浪讲长镜头、诗电影、环形结构、没有表演的表演……她会满脸钦佩地望着他,不时吻他一下,“你肯定可以做中国最好的导演。”她说。
这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午夜场。不管整个海岛的人怎样风议他俩的放荡不羁,但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观影生涯中最幸福的时光。眼前是世间的悲欢离合,身后是一对文艺青年的干柴烈火。我感到幸福,是因为他们俩和我一样能够欣赏岛上人都看不下去的片子,而他们感到幸福,是因为初恋时都把对方视作茫茫人海里唯一的知己。那种幸福的气息,就像四周飘来的香蕉、甘蔗和椰果的甜蜜清香,从外到内,我们好像被虚幻的幸福腌渍透了。
陆叔叔在初十回来了,手指上还缠着纱布,但看起来精神很好。他暂时没办法操作放映机,但可以监督懒散的阿炯,让他每天晚上放两场岛上人喜闻乐见的片子。
我一直想找合适的机会向他坦白,向他道歉,所以故意坐在放映机旁边。有时候我会听见哥儿俩低声却激烈的争执。显然陆叔叔反对阿炯和红浪恋爱,说这个不现实。阿炯嗤笑哥哥观念陈旧,不相信爱的奇迹,不相信红浪是个只听内心声音的人,她为了追逐自己的道路,宁肯休学也不上家里让她去的北大学金融。陆叔叔说:“那不是内心的声音,那是野性的呼唤,只是暂时的叛逆,只要过了青春年少的劲儿,就不会理我们这种连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了。”阿炯讽刺哥哥说:“你和你前妻倒是门当户对,那也没白头到老啊。”陆叔叔沉默了,我感觉到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虽然不知道他们说得谁对谁错,但我就想给阿炯一个大嘴巴子。忽然,陆叔叔愤然说:“我是不想耽搁她,否则她会留下,我同样也不想你被耽搁,你爱电影,那就老老实实地去学,去考个学校。”
“可是我考过啦,我考不上啊。就算我文化课能过,面试我也过不了,导演这职业,能轮到我们这样的农民做吗?”
“哦,你还知道我们出身低,那就不要幻想走捷径,你不比人家,你玩不起的。”
对话以阿炯愤然离去而告终。
我记得在猪仔岛的暗洞里,黎红浪问我:“月球为什么永远有一面背着我们?”
我说:“那是因为它的自转周期和公转周期一样长。”
她说:“废话,你这算什么回答,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因为那是它的秘密,有秘密才会吸引人去偷看。”
“那看到了之后会怎样?”
“就会知道打开秘密的代价。”
我想阿炯就是那个试图想看到月球背面的人吧。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但他却付出了代价。
7
我妈和我姨带着我,在正月二十九那天离开大青涠。
阿炯刚刚过了头七。
虽然我终于有了合适的机会向陆叔叔坦白我对他所做的一切,但与他堂弟的死相比,我这个道歉显然已经贬值得毫无意义,于是我就噎回去了。虽然阿炯是个“烂仔”,但由于是陆叔叔的堂弟,大家将陆叔叔的宽厚善良注入对阿炯的形象重构之中,阿炯的死也因此让大家生出了沉痛的惋惜。
虽然关于黎红浪的非议像天气回暖一样无可阻挡,但村主任却很尴尬。这个不到三百人的小岛,之所以能保持一个月二十次的轮船来往,还不是仰仗了黎家。至于其他受惠于黎家的生活给养和便利就更是不可计数了。
到底那天晚上黎红浪和阿炯在汽艇上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阿炯溺水死亡,黎红浪在案发当天就被公安机关带走了,后来便杳无音信了……
8
知道妻子把这个岛也列进行程里之后,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恐惧。
并不是恐惧什么东西,而是恐惧自己心里的某种情绪,近乡情更怯,说的或许就是这个。但到了岛上,其实还是很安全的,已经没有人能认出我了,我也认不出任何人。是啊,毕竟都二十多年了,那时我嘴上的胡子还如云中山色般只有若有若无的那么一抹。那时的很多人已经离开了小岛,新上岛的人是来开客栈、开餐馆和租游船的外地人。这里的新年,虎糕已经有小包装的了,外地运来的猪肉以当地海草猪的名字被各个餐馆作为招牌菜,当年小小一盆黄金果如今都代之以一人高的赣南产大盆福橘树,挂灯巡海成了豪华游艇游的一项,而捞海燕这个习俗已经消失了,不但技艺已经生疏,最主要的是飞鱼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而午夜场的人竟然这么多。
那个放映员留着林肯式的胡子,忽然他盯着我看,一直看,他摘下眼镜,似乎等待着我的反应。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他主动走上来对我说:“您和小时候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特像……”
原来他是小豪,对,没错,就是三十年前娴熟地在水面抄掠飞鱼的男孩。“没想到你发育得如此粗犷。”我说。
他说:“今天纯粹是帮新村主任的忙。”他在广州从事证券工作,这次是回来给母亲祭扫。我感喟说:“明天带我去看看你父母的安息地吧。”
电影墙还在,但放映机换代了。数码放映机不断片,不出事故,似乎杜绝了胶片放映机的各种偶然事故。但没有了那种噪点、雪花、抖动以及身后嗒嗒嗒嗒转动的声音,似乎少了很多东西。陆叔叔坚持用胶片,但用胶片得不到政府的补助,也没有电影公司和他签约,更没有片源。最后他就不干了。小豪接替他干了两年。我问:“陆叔叔怎么样?”小豪说:“挺好,他始终像个孩子一样有学习欲,他这几年在网上做全国老放映员的待遇维权,自己搞了个平台,给那些没有落实待遇和社保的人出谋划策,很专业,如果有证的话,他可以做这些人的律师。”
最终,黎红浪还是绕不过去的话题。
小豪说:“现在叫黎总,她还和小时候一样,特侠气,凡是岛上的人她都罩着,否则就凭我这学历,哪有本事在深圳从事证券工作呢。”
离老村主任墓地不远处是黎红浪外公外婆的墓地。我让小豪带我去看看,给两位老人家磕个头是应该的。
我们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辆宾利迎面开了过来。我诧异地望着那辆过于奢侈高调的豪车。我说:“小豪,岛上这些年出了不少土豪吧?”小豪看着那车也有些困惑。
擦肩而过后,那车慢慢减速,终于停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住了脚步,那辆车的车门没有打开。
我蓦然间意识到,里面的人是不是也正望着我们?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竟然是黎红浪。在那么久以前,在这个小小的时空里,我和她曾经那么亲近,而后旷隔如洪荒,小住岛上的几日竟又和她邂逅在路上,这难道不是注定的缘分吗?
“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谁会为了这几步路,运一辆宾利过海。”我说。
她没有摘墨镜,只是嘴角动了动。是笑吗?也许。
小豪走过来说:“黎总,又换新车啦,车牌也不一样了,神不知……”
她立刻打断他:“我们大人先叙叙旧,你在这儿等着。”
说着她就一把拉住我的手,我们就这样把小豪扔下,走进一条蕉田间的小路。
“我有件礼物一直放在包里,幻想着今生要是再碰到你时送你。”她说着在爱马仕挎包里开始翻。
“什么东西,让你那么费心?”我倒奇怪了。
“另一条泳裤。”说着,她把手从包里拿出来,攥着,向我面前虚晃一下,一松开,什么都没有。她又是在逗我玩。
“怎么样,你的小豆芽现在长大了吗?”
“你倒有脸提这事,我一直奇怪那天晚上……你在和阿炯热恋的时候,为啥和我去岩洞?”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是那么磨叽,你不就是想问我,心里有阿炯了,为什么还要惦记你这个14岁小男孩对不对?”
“好吧,看来你早在三十年前就知道你的行径卑劣。”我笑着说,“让我眩晕于你的美丽、高贵、聪慧,利用文化势差来压榨弱势阶层,性是最起码的。”
“去你大爷的,别跟我矫情,我说得简单点吧,就是想来真格的之前,练习练习。但我还是有底线的,你也没失去什么。”
我苦笑,伸手揪了一根香蕉,把皮撕开一截,然后把里面的香蕉肉挤出去,再把皮合上,说:“你能看出这是一根空的香蕉吗?这就是我在那之后几年间的状态。”
她一愣,也笑了笑:“我向你道歉。真的。”
然后我们就忽然沉默了,在沉默中穿过蕉田,来到海边。
我们都明白,过了这么久,有一件事一定要弄明白。人到中年,我能感觉到,阿炯不应该是那种死法。
我想,她也一直想找一个人讲出来。
“阿炯的死……”
“我其实……只想结束自己。”
9
那天夜里,两个人顶着下弦月的微光,去猪仔岛。两个绝望的人似乎都生无可恋,连话都懒得说。
最初的相见恨晚、心有灵犀过去之后,他知道要转入现实的下半场了。
两天前,他对她说,他要考电影学院学导演,让红浪帮他找关系。红浪几乎不假思索就拒绝了。她忽然梦破般地失落,告诉阿炯,她和她爸爸,也就是她家老头斗气休学罢考,就是因为她想去法国学艺术,而他们偏让她学金融。她一直在抗争,中间曾经抑郁狂躁,被送到香港去治疗过,现在她怎么可能为了他去求老头呢。
阿炯就不再和她说一句话了。“我想,原来他也不过是命运给我的又一颗包着糖果纸的羊屎而已。”她苦笑着说。
这天,新月很美,海面很静,他来找她,她也正有此意,总应该有个了结吧。两个人上了汽艇,慢慢地开往外海。
“趁着良辰美景,咱们下海吧。”她提议。他只是躺在那里,空洞地看着天,似乎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她认为,这就是默许了。是啊,像他这样心比天高的人,绝望之后,还能忍受这沼泽一样的俗世吗?她想到这里,忽然内心涌起了一种幸福,对,在最后的一段旅程,有他陪伴也是十分幸运的事情。
于是她开动马达,推到最高挡,朝着绝壁驶去。忽然他醒过来了似的,大叫着让她掉头,但她不听,他就冲过来,把她的手扳开。她松开手,汽艇忽然就跳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儿,两个人被甩到空中,她听见他绝望的哭喊声,她想着,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绝壁附近的浪涌很厉害,在落进海水的刹那,恐惧从她内心深处激发出来,那恐惧是如此强大。她本来想让自己像一块巨石般沉默地坠入大海深处,但她看见自己的胳膊和双腿像章鱼的腕足一样舞动,那是她无法控制的,是本能让她奋不顾身地朝海面挣扎,她看见那艘汽艇竟然奇迹般地船底朝下落回了海面,她拼命游向汽艇,虽然扑向绝壁的浪涌一次次将她推回来,但她不放弃,终于抓住了船舵。
当她费尽全力爬到了船上,却发现再也听不到阿炯的呼喊声了。她双手撑在船舷上,茫然四顾,只有黑色的浪涌,那是孱弱的月光无法劈开的黑暗,死神早已经将阿炯深深缝进了自己的身体。
10
快三十年了,一生一死,弄明白也只需要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重逢后,我们告别,她要马上要赶去达沃斯。
是啊,她最终还是去读了金融。
行程结束前夜的午夜场,妻子已经没了兴致,在客栈的海景房里酣睡,我一个人坐在椰树下,看着电影墙上的浮世男女、悲欢离合,而我清楚那都是声光电制造的梦幻泡影。或许,在大海深处,或许在岛下云上,或许在三界十方,有另一维度的众生正在看着这座小岛,这座海上电影院的三十年,银幕下每个人的一生,都不过是他们观赏的梦幻泡影。就如我们可以控制电影里的人物命运,可以暂停,可以快进,可以回放,可以重新剪辑。那些把我们的世界当作电影的高维众生,也可以这样主宰我们,让我们热爱,让我们绝望,让我们孕育,让我们死亡。我们称之为命运,称之为不可征服的偶然。
如果这样想,或许阿炯只是被重新剪接到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开始了一个新的人设、一段新的人世旅程,那或许就是轮回、转世、来生的真相。
忽然,一滴露水从椰树上滚落,打断了我的玄思,银幕上的电影已经到了结尾,侯孝贤的长镜头里,聂隐娘和她的新罗恋人消失在草长莺飞的春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