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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6期|李登建:辛丑起屋手记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李登建  2026年08月03日08:15

1

早晨七点,工头李大海和十六个壮工、泥瓦匠后脚跟前脚来到工地。就李大海五十来岁,其他人都已是花甲、古稀之年。他们嬉笑着自报家门,最小的一个六十三,多数都六十八九,四个七十六的,平均年龄整七十岁。其中,一半以上是本村的乡亲,另外几个来自附近村。

李大海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人不好找,年轻力壮的都到城里打工了。”

但说句良心话,这支“胡子军”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绝不是来混钱的,一个个都抖着一股劲儿,且尽心尽意。看他们甩掉外套,搓搓手,就开始“方盘子”:揳橛子、拉线、撒白灰,你呼我喊,吆吆喝喝,工地上瞬间热闹起来。继而,挖掘机挖地槽,挖个大致,再人工用锨刨。石灰和土掺好,铺槽底,新鲜泥土的气息、石灰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很好闻。“啊,两块银元!”一个壮工丢下锨,蹲下身子,人们都凑过去,我也向前跨了两步,转而想,这怎么可能?我家祖上代代受穷,老爷爷是个私塾先生,挣的粮食养活不了一家人。爷爷给财主家当长工多年,大儿子(我父亲)成家都没分到一间屋,只得寄住在闯关东的三爷家,哪还有银圆埋在地下?声称挖到银圆的汉子扬起一把土,大家一哄而散。

两个壮工拖来一个怪物,说是电夯。一个人提着电线,一个人扶着夯把,那电夯就蹦跶起来,看上去像个跳大神的,小丑一个。我看电夯下面的铁板拍在地上没有多大劲儿,远不如石夯一砸一个坑,也没有过去那动听的夯歌了,过去打夯会有好多人围观,像看一场戏,现在都躲着电夯的噪音走。扶夯把的老曹说:“石夯早成老古董了,还是电夯省事。”

夯实地基着手砌墙,壮工匠人各就各位,谁拌灰,谁推灰;运砖的,你供哪个匠人,他供哪个匠人,丁是丁卯是卯,一个萝卜一个坑。匠人一人八砖,像守着自己的战壕。不论年纪大小,谁也不少干,谁也不多干。我猜他们可能都这样想:咱和人家拿一样的钱,就得干一样的活,或者,他和咱拿一样的钱,就得干一样的活。体弱些的干起来不免吃力,可咬着牙也得硬撑,干得轻松的,腾出手抽支烟,吹吹口哨,也不帮别人一把。这好像是乡村的一个“规矩”,这个规矩看似无情,实则关乎人的尊严。乡人们别看衣着不讲究,大街上拉呱露着胸膛,趿着鞋子,但内心深处却很自尊。后者的这种计较、刻薄,恰恰给了前者“面子”,成全了他们,让他们没有低人一等的自卑。

哥哥也把自己当成一个壮工,而且一人抵三人用。哪里人手不够,他就顶上。推砖、送灰、抬铁板。工地上缺啥也都向他要,他得及时解决,跑建材市场、五金门头,东奔西忙,拧紧了的发条一般。他也是七十岁的人了,能吃得消吗?过去听说谁家盖完屋主人都生一场病,这次哥哥肯定也会大病一场。

嫂子和我老伴是“火头军”,负责做饭、烧水。

只有我是个闲人,我也着急,也想把力气全拿出来,早一天让新屋矗立起来,但我挓挲着胳膊跑来跑去,却哪里也插不上手。我这边站站,那边瞅瞅,说这里灰抹得不匀,那块砖砌得不正当。哦,我好像是个监工。

2

我在邻居向民门口的大槐树下安了张矮桌子,放上茶壶茶杯,泡好茶,预备工匠们渴了来喝。李大海说:“这个不顶用,弄个大盆,烧两锅绿豆汤。”

确实,他们喝茶不过瘾,茶杯太小,没那工夫。他们都自己带了水,每人一个小桶一样的水杯,一口就喝下小半桶,但又不舍得大口喝。自换了绿豆汤,他们就放开肚子了,你过来端起大碗,咕咚咕咚一碗;他一仰脖,咕咚咕咚一碗。他们喝下的这些水,很快又酣畅地从汗腺流出来,他们哪一个脊梁上不淌成一条小溪?哪一个不从早到晚浸在汗里?早晨七点上工,一气干到十二点,中间不休息,中午在树下吃几个大包子,就地一躺,眯一会儿,又干,直到下午六点收工。一天下来,我老伴和我嫂子烧八九锅绿豆汤,大半方水,这大半方水都变成了他们的汗(汗是世间沸点最高的液体,他们的肉身好像不是生命机体,而是一架制造汗液的机器)。

荣湘哥已七十六岁,因为年长,工头照顾他,给他一个“轻快活”——拌灰。他守着一台张着巨口的搅拌机,他要把一袋袋水泥扛来倒进这张贪婪的大口,要一锨一锨地掺进三四倍于水泥的沙子,然后再一下一下把拌匀的灰浆装在灰车上。荣湘哥早年当过兵,锻打出一副钢筋铁骨,身板挺拔,脸膛紫红,而且他身上军人的气质依然浓重,可谓英勇无畏。搅拌机永远在隆隆地转动,他永远保持着肉搏的姿势。唯一偷闲做的就是慌忙抓起毛巾,擦擦脖子、膀子、两臂。

老王,壮工,六十七岁。他负责供三个瓦匠用砖,推着独轮车来来回回,道道车辙绞成了麻绳,洇过的地基表皮干了,反复碾压又渗出水,车轮勒进泥里,他的鞋也被泥黏住,走起来就加倍吃力。他上身穿一件速干汗衫,但在这里速干汗衫从未干过,裤子贴在腿上,呱呱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砖涨价,水泥涨价,钢筋涨价,人工费也涨价,洪水猛兽一般,盖屋的人家都这么说,我也曾产生恐惧心理,但你到建筑工地看看,别的涨价也许不合理,人工费涨一点却很应该,他们挣这个钱真是不容易,他们挣的是血汗钱。

茶壶茶杯我还留在桌子上,一是中午他们饭后可以喝,二是我想让路过的乡亲能过来坐一坐,喝杯茶,说说话,对他们来说,也算给我捧个人场。东方哥喝了一杯茶,说“要回来啊,好啊好啊,北京南京,哪里也不如咱东闸子庄好。”东方哥八十有七,走路颤颤巍巍。蓉花婶坐了一会儿,问我退休了吗,落叶归根啊!她还夸我是孝子,爹娘在世时照顾得好,说我这回保住祖产更是大孝。这位足不出户的农村老婆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按梁邹平原上的忠孝观念,最大的不孝是家族血脉到你这一代断了,第二就是祖先一代代积攒的家产从你手里丢了,宅院是最重要的祖产。这天我很高兴,但之后却很少有人来。一群群麻雀怜我受冷落,频频光顾,还要跳上小桌,被我不领情地一次次轰走。听说上个月,村北头的孙洪福家盖屋,起初也没几个人去喝闲茶,也很冷清,但后来却门庭若市,茶碗子都不够用了;接着我又听说,他的大女儿在九方镇上班,最近提升领导了……

3

已是深秋,天仍热得喷火,秋老虎还龇着尖利的牙齿。“今年天气不正常,恐怕是不祥的兆头。”老人们都这么说。雨水也出奇的勤,居然下了四场连阴雨。下雨天工程无法进行,工匠们得以放平疲乏的身子,松一松胀痛的关节,好好睡上两天大觉,但是他们却甘愿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累死累活,也不愿躺在床上。道理很简单,一天不干就一天没钱,“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自古如此。

我家盖屋也赶上了一场连阴雨,墙刚砌到一人高,雨下大了,把大家从工地上撵回来,第二天雨还下,第三天雨啦啦啦地唱得更欢……

嫂子炒了四五个菜,摆上桌,我拿出一瓶好酒,给哥哥斟满,我也满了一杯。我们兄弟俩过去没这样推杯换盏过,因为我不善饮,医生也告诫我戒酒。我为多少年少了这种醇香的手足情而深深遗憾。现今我也六十多岁了,这会儿不要那么多顾虑了,破了酒戒,才体会到亲兄弟对饮是莫大的享受。我们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天气、收成,缓解着开工以来的紧张。

天上出现一丝亮色,哥哥露出笑脸,可是一块黑云又漫过来,雨脚加密。我们眼睁睁看着,心里火烧火燎,摊子在那里敞着,水泥、苇箔在那里垛着,要是天好,再有几天就完工。从备料算起一个多月了,很拖得慌。

晚上,雨还在下,哥哥照旧要去看守工地,这些天一直是他看守,夜里就睡在三轮车上。他说啥也不让我去,在他眼里我是吃不了苦的城里人。他把蒙在三轮车顶上的塑料布固定一下,推出大门,这只“乌篷船”消失在夜色中。

躺在床上,我口中默念着宋代诗人万俟咏的诗“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眼皮慢慢涩了。

夜里一觉醒来,听不见雨声,我出屋看天,天上没有星星,空气还湿得拧得出水。又躺下,做梦,梦见天上裂了一个大窟窿,往下漏水。

清晨工头李大海早早打来电话,说工地上有水洼,进不去人,今天不能干。

4

四天,漫长得像四年,终于天晴了,复工了,工匠们情绪高昂,好像这四天憋坏了,要把肉疙瘩里蓄满的力都释放出来,不然皮肤会崩裂。他们迅速进入自己的岗位,没有“预热”,直接达到“高潮”。

这些天围着工地转,我也在暗暗观察他们的劳作,我竟有一个“发现”:他们的劳作总是一阵紧,一阵松。紧的时候,都埋着头忙活,谁也不说话,工地上只有瓦刀砍砖的咔咔声,泥板抹灰的沙沙声,推灰车往灰斗子里倒灰的咣当声。这样干一阵,不知谁一声咳嗽打破这寂静,大家都直直腰,点上一支烟,紧张的气氛放松下来,边干边说笑。有人讲镇上发生的新鲜事,有人拿同伴开玩笑取乐。在这里有他们的“丛林法则”:谁手艺高谁是“老大”,谁就有脾气,可以呵斥手艺差的;瓦匠可以随便吆喝、支使壮工。这些粗手大脚的汉子一点也不缺少智慧和才情,他们说的话很风趣幽默,脱口而出的顺口溜就可当民歌听。比如一个瓦匠戏耍一个正在扎脚手架的壮工:“架子工,稀松,胳膊长长像棵葱。”比如一个壮工恭维一个泥墙高手:“专业压光,喝辣吃香,走遍全乡。”这个“松”的过程实际是个调整、蓄势的过程,谈笑间,松弛的肌肉又鼓胀起来,于是再发力,新一轮疾风骤雨似的拼杀展开了。

我想到马克思关于劳动创造美这个命题的某些方面,劳动的直接成果是美的,它的成果很多是艺术,比如建筑;劳动者美,看这些建筑工,肌块黑亮,骨骼瘦硬,像一组青铜雕像;劳动场面美,热火朝天的工地能感染你,洗礼你;劳动过程也很美,一种天然的节奏,有张有弛,有缓有疾,像一曲激越、壮阔的抒情乐章。

尽管劳动的美有时是以酷烈、悲壮的形式呈现的。

5

连阴雨的原因,霜降都过了,玉米还收不上来,麦子就种不下去。种麦错过季节问题就大了,“白露早,寒露迟,秋分麦子正当时,霜降麦子不倒股。”麦子长不好,你就吃不上大白馍馍。小村恐慌了,“明年是灾年,老天要惩治咱啊!”老人们又嚷嚷。在外面打工的儿女被叫回来,抢收,抢种,又出现了那让人倍感亲切的农忙景象。当然也是部分还原,比如机械已大幅度取代人工,也不用牛、马拉庄稼、拉耧了,听不到牛哞马嘶了,只见拖拉机在路上突突地窜,播种机沿着笔直的田垄从从容容地走。这自然是少了往昔农人过秋脱一层皮的辛劳,但也丢失了一些韵味。

我家盖屋受到影响,耿家庄的老张和解家村的老崔得在家干干地里的活,“请假”了,多亏工头李大海擅调度,及时作了补充。

有个新来的老头儿,白净,福态,很眼熟,仔细一瞧,是登顺哥。登顺哥原先是我们村的村支书,退休已十几年,因他住在村东北角,我家在村南头,我又很少回来,所以一下没认出他,也是我没往他能出来当壮工处想。聊了聊才知道,他今年七十三岁,还经常跟着李大海干建筑。我赶紧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算是我对他的敬意。这倒不是他当过书记我特别高看他,也不是佩服他能上能下,把自己视为普通庄稼人,是因为我父亲去世出殡时,他作为村支书在我家里待了一天,让我父亲享受了高规格的礼遇。登顺哥身子骨很硬朗,一点不摆老资格,和大家一样干活一样吃饭。他供两个瓦匠用灰,一锨一锨地铲起灰浆,举过头顶,准确无误地送到脚手架上瓦匠面前的灰盆里。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手臂难免打颤,被李大海看见,“骂”他“不中用了”“没吃饱饭吗?”登顺哥只是笑,也不恼。当年他当书记,李大海还是个小痞子,服服帖帖;而且按辈分,李大海得叫他爷爷,可是今非昔比了!第二天中午登顺哥和李大海都没在大槐树下吃肉包子,登山悄声告诉我,这天是登顺哥的生日,儿女在泰昌饭店为他订了生日宴,他邀着李大海去喝酒了。

补充的壮工中还有一个老人,住村西北角,我不知道他的大号,只知道他的乳名叫佛子。我小时候上学从他门前走,见过他半聋哑的母亲,现在已记不清她的模样,但还记得她穿着破旧大棉袄的背影,一大团黑。他也好像有什么病,赖赖乎乎的。我很奇怪他没有父亲——小时候理解不了谁竟会没有父亲——村人都瞧不起这孤儿寡母,我也曾和小伙伴一起跟在他后面唱儿歌羞辱他。今天我改变了这一印象,他啥病也没有,就是家里穷。佛子哥很实在,很能干,他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独自往小推车上装砖,供两个人交替推,七个瓦匠用。他就是一个给战壕里的勇士备弹药的人,没有他,勇士们就难以坚守阵地。他躬着腰、撅着腚,手一停不停,保证着“运输线”不中断。只是他顾不上说话,加入不到大家开玩笑的“狂欢”中,而那边的话语却射程很远,仍动不动就拿他当“靶心”——乡人打闹,往往最初是“混战”,你取笑我,我攻击你,但慢慢大家自动结成“统一战线”,集中火力戏弄一个处于弱势的人,名其曰“耍猴玩”——这时候,佛子哥那关云长一样的高大个头,鲁智深一样的一身蛮劲以及张飞一样炸开的须发,都不顶用,抵挡不住众人那凌厉的舌锋。他变得那么怯弱,只好被动挨打。李大海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多么卖力,李大海也不满意,老嫌他动作慢。

工头李大海叼着烟卷儿,四下“督察”。他性子急,嗓门大,不管瓦匠还是壮工,也不管年纪大小辈分高低,你哪里活没做好,或者稍有懈怠、磨蹭,他开口就骂。挨了骂的人也不吱声,不反抗,可能是都担心以后有活不再带他。李大海向我炫耀:“带工就得对他们凶,叫他们怕你,你脾气好了,镇不住他们,慈不带兵嘛。”

6

我一直纠结着盖什么样的大门,这几天也不断有街坊问我,我也隐约听到一些人在背后猜测、议论,好像都在替我操心,都等着看结果,在这类事上乡人向来乐此不疲。这都逼迫我做出决断。我曾到街上转悠,看乡亲们的房子都长什么模样。前几年村里房子疯长,有点家底的人家都盖新屋,盖的多数是前出厦的平房。虽还没人盖二层楼,但却是一家比一家气派,后盖的一定比先盖的高出一截,左邻一定要高过右舍。农村家庭比实力就看房子,我的房子比你的好,我走在街上就能晃晃膀子。他房子差,就被人瞧不起。乡村争雄体现最明显的地方还是大门,所谓“撑门面”,家家的大门都拼尽全力往上拔节。但这些大门的样式又大体一致,都是红漆大铁门,高高的门楼上贴红瓷砖,烧在瓷砖上的对联内容也差不多,比如“家居黄金地,人在富贵中”“四路来财财兴旺,八方进宝宝满堂”,横批则几乎都是“家和万事兴”。街上已找不到半点当年的影子,没有了我曾生活的那个村庄的朴素、温馨。整体感觉,村庄像一个大汉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脸上涂了二寸厚的脂粉,俗不可耐,毫无可借鉴之处。

也有人家不是这种高大门楼,而是只有两个砖垛子,也不贴瓷砖,甚至也没用水泥勾缝,潦潦草草的,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旺,可主人却给它起了一个好名字:“通天门”,意思是“我的门通天啊!” 他们在用这个名字与高大门楼抗衡。如果对门邻居门楼高大,主人便在门上钉一面小镜子,据说这面小镜子能神奇地把它变矮,这也算是一种人生智慧?然而目前在村里,这类大门都缩在胡同深处,或者躲在某个荒园子边,不像高大门楼那样趾高气扬地站在街两旁,看来还是底气不足。

我喜欢在华陶窑、蓑衣樊等处见过的那种大门:四根柳杉木扎一个架子(我没有柳杉可用槐木代替),顶部两根平行的横木之间,钉一块从树根上锯下的形状不规则的木片,木片上刻几个古拙的字(我想刻“泥土书屋”四个字),或者“道士帽子门”顶端苫一层茅草。另一个方案,也可装城市里那种铁栅栏门,墙也是铁栅栏的,我在院子里种竹子,种花,人们在外面就能看到,会停下来朝里面张望。那将很有意思。

可是如果我真要这种古朴、简单、有艺术气息的大门或者那种铁栅栏门,与村里的高门楼大铁门格格不入,肯定会被村人当成笑话,当成炸鸡块在酒桌上津津有味地嚼。这我倒不怕,关键是哥哥可能受不了,因为哥哥还住着20世纪七十年代父亲盖的土坯房,他的大门就是那种“通天门”。他没盖砖瓦房,没修高大的门楼,把财力都用在了三个孩子读书上,为三个孩子在城里安好家,他也老了。哥哥虽然靠着三个孩子都吃上“皇粮”和他对“通天门”的理解支撑着自己,表面上不多么在乎村人歧视的目光,其实房子、大门是他最敏感的神经。人们背后笑他老实、没能耐的话不会传不进他耳朵,如果我不盖高大门楼,左邻右舍说,看这兄弟俩,咋混的啊!我跑回城里什么也听不见(我多数时间还是住在城里),哥哥却无处躲藏,而且他承受的压力是双倍的。

是坚持己见,还是妥协?

7

今天要上梁,李大海从西闸子庄雇来吊车,匠人都爬上了架子,却断电了。吊车是按小时收费的,从一到工地算起,吊不吊东西,一个小时二百元。村里检查线路,正检查我们这条街,好歹西街电正常,老孟立刻扯线,到西街电盒接电。线够不上,哥哥又去淘换长电线。工头、老孟、哥哥急昏了头,团团转,站在架子上的工匠得以清闲,瓦匠老安拉长嗓门儿说:“乱了敌人,乱不了我们。”大伙拍掌大笑。

我也跟着笑了。

老辈人盖屋,屋梁上要贴“姜太公在此上梁大吉”,中檩贴阴阳鱼、镶八卦方位的太极图案,用红线编十六对铜钱,再把一双红筷子系在太极图案正中,配以“先天伏羲画八卦,后继文王定九宫”的对联,20世纪七十年代我家盖屋时省略了这些,只贴了红纸。今天我也想写两句,我亲自写,但没想起合适的词,最后什么也没搞。

当地风俗,上梁日得管工匠们吃肉喝酒,哥哥让我到明集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中学同学,说了一会儿话,到家时大梁已吊上墙口。上梁是盖屋这部大戏的戏眼,几乎全村人都来看,老老少少齐声欢呼“起屋了!起屋了!”包含了对这一家的贺喜和祝福。我过去看过不少人家这样的壮观场面,今天是别人来看我家——辛丑年九月十八巳时,这一刻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要把它铭记下来,载入老李家的历史,遗憾我却错过了。还好,鞭炮还没放,外甥孙浩亁乐颠颠地把一盘鞭炮抱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长龙,我忙上前点燃——我抢了他的美差。外甥不会明白我怎么变得像孩子一样,哥哥清楚这一切,他在一旁瞅着,竟流下了眼泪。

下午是铺苇板、苇箔和挂瓦。完成南面屋顶,北面苇板苇箔刚铺上,天下起了小雨。这时大家要是下来避雨,完全合情合理,但挂不上瓦,苇板苇箔被雨水浸透,将来就会霉烂。工匠们没有一人说停工,供灰供瓦的,抹灰扣瓦的,都紧起来。工头李大海先是站在下面嗷嗷叫,后来他直接爬上架子督阵。老孙头带头喊起了号子:

老哥老弟——加油干哪,

沥沥小雨——冲掉汗哪,

豁上咱这把——老骨头哇,

挂上新瓦——映红天啊!

……

人人帽子湿透了,衣服湿透了,但工地上下热气腾腾。天黑了,邻居向民拉出了他家一千瓦的照明灯,用竿子高高擎起。工匠们借着灯光挂完最后一排瓦,才下架子,两个年纪大的黄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我感慨万端,庄稼人不会说漂亮话,不知道这是一种责任担当,一种牺牲精神,我们也不“拔高”它,就把它看作是一种乡村美德吧。这些老人身上承载、保留着难得的乡村美德,它会使乡村永远美丽、迷人。

8

“沙沙沙——”蚕食桑叶一般,泥墙的声音挺好听。但细辨,却感觉这声音有点粗重,而且工地上显得很沉闷。没有往常的说笑声,一个个动作也变迟缓。是昨天晚上那场激战耗多了力气?是主体工程完成大家松劲了?还是大干二十多天有点疲了?工头李大海也懒洋洋的,不吼不叫了。

荣湘哥今天没来,他跟工头说歇一天,说昨天晚上头发胀、心慌。原来他有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这个坚强的老战士到底还是被击垮了。

成家村的老成也没来,我没问什么原因。

登顺哥干活还是那么不慌不忙的,匀着力气使,这样可增强耐力,但也看出他手臂发沉、僵直。他家经济条件不错啊,在家含饴弄孙、养花养草多好,为什么还出来拼老命?我想不明白。或许是农人头脑里根本就没有“享清福”这个概念,他们绝不可能像城里人那样战战兢兢地养老,他们活一天就干一天,像他们说的活着就干死了就算。登顺哥整整大我十岁,如果在别处,我会替替他,可是在这里我是雇主,他是雇工,只能是我看着他干。起初我对他很礼貌,早晨上工问好,抽闲空就和他聊两句,走个碰面向他点头笑笑,慢慢地这些都没有了,真变成赤裸裸的雇佣关系了。我内心觉得不应该这样,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尽量躲着他走,却又不自觉地时时注意他,他举起灰锨时往往“哎哟”一声,胳膊随之一抖,我不忍听,不忍看。

绰号“刁德一”的堂弟登山出了个鬼点子:请工头李大海、手艺最好的瓦匠老孟喝酒,让他们像领头羊一样把工匠带起来。下午李大海这头吼了那头吼,老孟借着酒劲挥泥板,遥遥领先。但是整体进度还是不如从前。不是大家消极怠工,实在是到了极限。

登山又撺掇我盯死,直接催。我没理他,我不想再当胡传魁,我正为中午听了他的馊主意后悔:我是用钱雇了他们,这不假,可是付了钱,就可以以东家自居,心安理得地当监工吗?就可以把他们当牛马使吗?就可以抡着皮鞭一样逼他们吗?

9

忙完“三秋”,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陆续返回,街巷又空空荡荡了,充满生气的小村再现萎蔫状态。可怜我的小村,只激动了短暂的五六天时间,旋即凄清下来,屋顶、村头被厚厚的白霜覆盖。

老张、老崔也回来了,登顺哥和佛子哥还留在这里,人手多,进度快。

到省里开会,会议只开了半个小时,我来回用了三个小时,时间并不长,可是赶回来时,吊车正在往门楼顶上吊最后一块檐板。

这次吊几块过木和檐板,用的是东街赵方宏的吊车,我要付给他费用,他死活不收:“你盖屋我没来帮忙搬块砖,咋能收钱?”哥哥说:“屋盖起来你来喝酒啊。”方宏说:“那个行!”

我放弃原来的想法,答应哥哥盖门楼,定好盖四米高,可哥哥趁我不在,加高到了五米六。木已成舟,无法再退舟为木,我自嘲地笑笑,自己耗费多少脑细胞精心谋划的蓝图,这么撕掉一块,那么扯去一角,已面目全非。望着与屋、院墙比例失调、长颈鹿脖子般的高高的门楼,我禁不住地咂嘴:“不好看,不好看。”嫂子说:“不好看也得比她家高。”嫂子说的“她”是指邻居向民媳妇,这些天她时刻盯着我家屋、墙的高度。之前,按着我的意思,屋、墙都没高过她家的屋和墙——我已退休,向民已七十岁,还争、比啥?——她和我说话格外亲热,可是现在大门比她家高了,她就耷拉了脸。

水叔来了。水叔是这个小村我唯一的知音,他爱读文学书,我们很能谈得来,我都是给他打电话了解村里的事情补充创作素材。近年他看周易、麻衣相之类书,我也支持他,他有这方面的天赋,还天生一副阴阳先生的模样,又有一张“会算卦的嘴”(村人的话),如果他在明集镇街上摆个相面的地摊,说不定能很挣钱。他先笼统地说屋盖得好,然后倒背着手,这个墙角瞅瞅,那个墙角瞅瞅,出去端详一下大门,又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才仰起头,开腔说道:“你院子里有一样东西不能少啊!”我:“……”“照壁。”他一脸神秘。我以为是什么呢,我想在院内冲门处留一块空地,栽一丛竹子,用它们代替砖石照壁,我曾跟水叔说过这个想法,他也曾认为未尝不可,这会儿他却变了卦。

哥哥听见这话走过来,哥哥是不同意我的设计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兄弟俩争论过好多次,我始终不让步。现在他有了同盟军。

李大海也凑上前,砌照壁李大海会多挣钱,他当然赞成。

他们三人意见相同。还有嫂子,还有登山……

更多的人朝这里聚拢,众口一词——他们迅速形成了一股势力,这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我势单力薄,但我不知哪里来的犟劲儿:“谁说也不行,就是不要照壁!”

“你懂啥?没有照壁犯大忌!”哥哥厉声斥责我。

“我不信邪!”我也提高了嗓门。

哥哥吃惊地瞪大眼睛,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那个任他摆布、唯他是从的孩子了(哥哥比我大六岁,我从小什么事都是听他的),这个人这么执拗,竟敢和他分庭抗礼。

不过,门楼的高大、鹤立鸡群,很快冲光了他心中的不愉快,晚上他一定要喝杯酒,他自斟自饮,喝一口发出“嗞——”的一声,看上去美得很。

10

拆除了脚手架,打扫了建筑垃圾,新宅如出浴美人,光彩照人。我和老伴从远处、近处、这边、那边反反复复端详。老伴回忆说,她小的时候住老姥姥家,老姥姥的一座宅子卖给了别人,但老姥姥还经常到那里转悠,每次转悠都很伤心的样子。

我庆幸,我没把老宅卖掉,而是重起新屋,不仅可以告慰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而且我为自己留住了根。

我和家乡中断的联系又连接上了。自没了父母,主屋又坍塌,院子被荒草野蛮侵占,我每次回来住不下,来去匆匆,渐渐地与村庄产生了隔膜,本质上我已经回不了家。而我是多么渴望回家,我执着地写作乡村散文,在写作中一次次回到故乡,我写的每个句子都是一条通往故乡的路,但却遗憾路两边的风景模模糊糊。而如果双脚不能实实在在地落到故乡的土地上,迟早散文之花将失去泥土的芳香,我回家的路将彻底被堵死。

现在,我的家和我都复活了,我要常回来住住。这些年,一拐上邹魏路,一过村头的杏花河,我的心就咚咚地跳,我的文思就活跃起来。毫无疑问,我生命的源头在这里,我情感的真实和饱满都来自这里,我必须再回到这里才不至于激情枯竭。新宅体现了哥哥的一些想法没有错,因为它和父老乡亲的房舍融为一体了,回到了乡村的“俗”里,这样我才能看懂老汉头埋在烟雾里眉头紧锁、后生挣脱母亲的阻拦背着行李出村这一组组图画,才能领略狗吠、羊咩、孩子哭叫的乡村大合唱的妙处,才能用同样清澈的笔调把晨露般的鸡鸣和鸟啼记录下来,写出真正清新明澈而又蕴含丰富的作品。

最终我注定要完完全全地回到这个村庄、这个家——我在外面闯荡够了,回到她身边闲居;在外面走不动了,回到她身边安歇。在她的怀抱里一天天变老,像一片枯叶飘落到树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