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4期|于坚:漫游集
主持人语
从《尚义街六号》《对一只乌鸦的命名》到《0档案》《哀滇池》《小镇》,40余年来,于坚为当代汉诗持续贡献着具有标杆和争鸣意义的作品,同时在散文创作上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本期选发的诗歌延续于坚一贯的粗粝本真与大地诗学,立足西南高原的山野、村落与日常烟火,以朴素直白的口语,写漫游、劳作与边地神性,语言泥沙俱下却力道沉雄,思境辽阔深沉。(飞廉)
漫游集
□ 于 坚
阿者科的梯田
时间之旋涡 大地的几何学
呈现为梯形 只有敬畏者知道
并实施 他们崇拜泉水 大树
石头和老鹰 劳动与时日
生殖与死亡 日复一日
测量出每一块坡的深度
每一条岭的光 一锄头一锄头
修改着通天的梯子 建造神庙
就像康德之笔在修改
《证明上帝存在的
唯一可能的证据》
无数次抵达伟大与光荣
红米如此饱满 爱情如此诚实
幸福如此深沉 语言如此吝啬
沉默是金 被朝阳选举为带路的人
在落日的拥戴下回到黑夜
一个秋日 我在前往阿者科的路上
遇到这些古铜色的哈尼族农人
他们刚刚从梯田出来 英俊如
诸神 背着粮食
脚掌一次次陷入土地
脚踝上全是褐色的泥巴
以弗所
以弗所是一个伟大的地方
赫拉克利特生于此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就是他说的
亚里士多德在以弗所遇到了他的妻子
圣经中的《以弗所书》
(此书被誉为书信中之皇后)
许多人主张它是新约思想的最高峰
诺克斯(John Knox)在临终前的病榻上
常念给他听的一本书是
加尔文(John Calvin)的
《以弗所书讲道集》
科尔利治(Coleridge)说
《以弗所书》是“人类最神圣的作品”
以弗所真是大名鼎鼎
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九日
我一路风尘来到这里
大失所望
在天空看见云
在路上看见汽车
在山上看见石头
在镇上看见房子
在房子里看见地毯
在山下遇到一个卖矿泉水的人
大胡子长得像那个彼得
书传下来了
卖水的人也传下来了
不足为奇
跟着白云在高原上漫游
上了高山又走下来 又登上另一座
在草原上走 经过一块块牛粪
惊飞了衔着树枝的乌鸦
在一个流着泉水的山洞里
朝拜了莲花生大师的踪迹
白云留在洞口
一条河在峡谷中响
一个太阳照亮群峰
经过了石头 马 草地 狼毒花
森林 村庄 和鹰(一只)
孤独的桉树 忧思的侧柏
松树芳香 溪水总是欢乐
经过了潮湿的 炎热的 柔软的 坚硬的
凉爽的 干躁的 光芒中的 阴森的
影子一直在陪 身体更加敏感 自在
阵雨跑过群山 秋天将带来朴素
经过劳动者(正在耕种)
经过收获的人(开着拖拉机)
经过铁匠铺(“途中
发现一块破烂的马蹄铁
就让他捡起来 懒得弯腰
假装没听见 没说什么
自己弯下捡起来
用它在铁匠那里换了三文钱
用这些钱买了十几颗樱桃”)
经过磨坊 银铺 铜铺 宝石铺
在卓玛家讨水喝
坐下来说话 饮了酥油茶
吃了蜂蜜饼子
(哦 但丁 您真不幸)
十九世纪的房间
(神圣之暗 适于调情 做爱 无语)
物几乎看不见 有火塘
有煮茶的锅 有炖肉的锅
有烧洗脸水的锅 (都是旧物
漆黑的 结实的 “美丽的” )
黄金般的酥油 脏掉的布
在窗前拂动 床上堆着旧棉被
牛 在楼下嚼草(“幸福的” )
有木碗 有镰刀 有缰绳
有陶器和一块块毯子
(神说 感谢它 在我们进屋时温暖了脚)
女人热爱这里 男人热爱这里
(临死都怀着春天之心)
老人喜欢这里 小孩喜欢这里
好在(海拔3200米 天地神人
四位一体 无人背井离乡)
我们像狼 豹子 狮子 绵羊
或者秘密的僧侣那样
跟着白云 各有私念
(被超度或拾得一块)
白云有时停下来 等着风
大象走在云南
哦 云南 时间在后退
有人会在童年或晚年遇到象群
高大者不是强盗 只令你踌躇满志的一生
顿时矮小 不是拿破仑的军事行动
不是在夺取天下 漫游是好看的 难道是
故国的幽灵在指引?我听见屈原在这个走神的
夏天里歌唱:“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
或者是尤利西斯梦游归来 哦 云南 你是否
已失宠 危机四伏 毒蘑菇成熟时 土著们的
图腾失效 只留下一具 远古的身体孤独地穿过故乡
引出无穷烦恼 越过国家公路 浪费着资源和设备
坝子上传来婴儿般的叫声 饮水 吃草 玩泥巴
长鼻子的宇航员缓缓转身 指出无所不在的荒野
女人和瞎子闻声而至 劳动者向伟大的长工致敬
芭蕉叶在清洗耳朵 目的不明的游戏令我们自愧不如
它们不害怕时代 云岭是红色的 或墨蓝色 也是
结实的 高傲的 尖锐的 天真的 诚实的 坚定
不移的 天空的马车朝山头倾倒着白云 花朵们
在不朽的春天唱着不遇之歌 秋日迷人 森林
在坡地上建造它的绿房子 河流在峡谷中下坠
不惜碎骨粉身 太深了 看不见那些悲伤的深渊
在下游复原如初 那儿宽阔 也充满回忆 古往
今来 贸易者急功近利 经济不支持尊严和耐心
大地最落后的俘虏 停止在原始的边疆 本来面目
坚持着永恒的丑陋 另类 不美丽 改头换面 不
嫉妒 这条路线不会带来毁灭 死亡 原地踏步的长征
出走 回去 迁徒者目的地不明 不确定 自由就是
茫然 盲人们摸到的是哪一头? 谦卑的王 穿过
一个个小人国 带来庄严 重量 母性 礼貌和温存
调侃者自惭形秽 怀疑者徒寻烦恼 大象无形 跟着吗?
找死! 老巫师的长牙不是为着齿啮 满载着灰 探索
虚无 动物有庞大实力 当它们到来 统治丛林 骤雨
干旱 月亮 酋长和狡黠的猎豹 我们还没成为猩猩
哦 云南 当那边在开会 为去向争执不休 这儿
白象似的群山 正朝针叶林和缅桂花移动 自信如祖母
每个暮晚 都有人在烧荒 有人在学习野兽 有人在渐暗的
石头前祈祷 这里不关心真理 只关心土豆 玉米 马匹
酒窖 睡眠 菠萝 桉树 水井 咖啡馆 古铜色和那些
踏实的脚 象印最深 如果这群大神去了你家后院如果
喜讯到了 请通知我 我带捆甘蔗过来 我带个落日过来
带着九十岁的妈妈 糯米 孔雀 狗 小孩和神庙过来
群山浩荡
——给普米族诗人鲁若迪基
群山浩荡 造物主是一位多情
诗人 造高原 如皈依岩石的
象群 背负着天空中的大雄宝殿
造群山 如诸神驱赶马群 “所向
无空阔 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
万里可横行” 造金字塔 如法老王
的威严陵墓 造势力 如大海即将
凝固于黄昏 造黑夜 如一只绝对的
乌鸦 密不透风 日日夜夜 古铜色
的金沙江在背后永流 看不见 失望的
守财奴在浪费幽暗的银子 天地有大美
而不言 “重负与神恩” 只有顺从
赞美 孝敬 劳作 生活 成家立业
传宗接代 逝水如斯 鲁若迪基家建在
一座山头上 像是埃及人的古老营地
土木结构 挨着斯布炯神山 为松树
和玉米环绕 漫长的家族 年鉴深沉
如夜 传说一次次复述 (在火塘之旁)
古铜色的弟弟(达史此典)长于养马
(一百多匹 正在小凉山上嚼草)
古铜色的母亲 长于织布 (女王
懂得普米话 汉话 摩梭话 彝语
纳西话 鸟语 牛言 狼嚎 鸡谈)
古铜色的父亲 (披着亚麻布的国王)
在侧柏下 望着南方的云 老鹰在那边
等他 古铜色的邻居 都是兄弟姐妹
祖母 亲亲为大 苹果树将再次得意
核桃树将再次结实 黑猪下崽时 白羊
也在怀孕 故乡没有机器 只有《工作
与时日》 锄头与犁 只有爱情与团结
只有《麦田上的乌鸦》 有时荷兰族疯子
凡高握着笔去乌云下写生 有时在集市上
遇见马尔克斯家乡来的玛雅人 彼此
交换了眼神 食物 心照不宣 电力微弱
此地永远不会发生“现代性” 浪漫主义日夜
孕育 在多情的夏天 妹妹唱了一百支歌
姐姐唱了一百支歌 山雀唱了一百支歌
(推磨歌 煮茶歌 撒麦歌 古利歌
柞树叶子歌 贡嘎岭歌 放牦牛歌
煮茶歌 办酒歌) 在妈妈哺育下
鲁若迪基长大了 十二岁 开始试马蹬
种土豆 撒盐 书包里有算术 语文和
第一首诗 不是暴风雨 不是泥石流
不是豹子 不是那位在月亮下饮酒的
蓝胡子巫师 摧枯拉朽 一种可怕的
美已经诞生 技术决定世界命运 通知
搬家 从山头搬到山底 如何在维新的
时代继续祖先的事业 这是一种悲壮的
智慧 水缸搬来了 锅子搬来了 猪圈
搬来了 腊肉 盐巴 床和毯子搬来了
神龛搬来了 火焰生起来 一切照旧舂实
更牢固 更耐用 (他们浇灌了425型水泥)
鲁若迪基离开家乡 在外面开会 为族人
据理力争 有时回家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还是李白那一套)
用手机与母亲合影 端坐如仪 母与子
彼此靠着 古铜色的金沙江在背后永流
看不见 群山浩荡 树叶在风中飞扬
小村子
云南高原上有些小村子
总是阴郁 阳光在那儿不再明亮
村子后的山坡上有棵松树被选为神木
巫师决定的 他知道水源 命数
有些人家养着一头牛 一群羊
有些不养 有些种了土豆 有些
种了荞麦 有些家庭举办了婚礼
诚实意味着贫穷和尊严 劳动
被知识耻笑 工作与时日漫长
但不影响建筑 音乐 爱情 快乐
和腊肉的质量 秋天
那儿挂满金黄色的玉米棒子
这是它最耀眼的集结
离所有道路都太远
我们只能在车上遥望
小卖部
小卖部在松树下 像朵大蘑菇 元阳县的阿者科村
紧挨着葛布老爹家 阿达达家 卖酒 盐巴 红糖
瓦罐 小孩用的文具 都是必需的 有一个铺着
旧床单的沙发 矮桌放着水壶 冷掉的烤土豆
小孩玩具和一些黄色柿子 像是夏尔丹的颜料
有人探头了:“我来买你家鸡下的蛋 是那只
芦花鸡下的吧!” “是呢! 一块钱一个” 哦呀
城里要十元一个呢 这么便宜 是真的吗
旅游者不信任穷乡僻壤 “我们这里就是一块钱
一个 瞧啦 下蛋的在那边!” 下午明亮 健壮
如武士的牛站在后院闪着黑光 那些傻乎乎的鸡
用爪子刨着泥巴 不知道它们的果子已被取走
古老的残忍 利用事物 根据的是硬或软
硬的盖房子 犁地 打石头 造人 软的种土豆
织布 唱歌 哄受伤的猫儿 在星星下用被窝般的手
抱着它 要几个? 全部! 二十三块钱 嬷嬷一边说
一边扫着地 ——那些大地的垃圾 玉米梗 泥炭灰
核桃壳 菜叶子 孙子和一只狗在旁边看这个
戴网球帽的怪物 其他妇女是来玩的 晚年
就像一个城堡 一切都向她涌来 水 盐巴 甘蔗
亲爱的姐妹 过客 唠叨 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裙子
戴翡翠耳环 银子项链 古老的饰物随着她的花容
月貌一道磨损 发出苍老的叮当之声 用木瓢喝
高处流下来的水 瓶装的卖给异乡来的外行
用煤气灶炖牛肉 闷饭 火塘也留着 唱她父亲
教的古歌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
有鸣仓庚 女执懿筐 遵彼微行 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女心伤悲 殆及公子同归” 她讲的是
溪流般的土话 絮絮叨叨 他一句都听不懂
翻译是一位古铜色的小学生 “阿奶说 鸡蛋
要煮煮再吃” 用些稻草裹好 放进塑料袋里
拎着吧! 同志 “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看见那块云彩了吗? 跟着它走 然后在那棵
大树前面上坡 是那棵榕树吗 是呢
我们寨子的神树 哈尼族信神的 你不信?
笑起来像个巫婆 然后过了水井 再上坡
再下坡 再上坡 再上一个坡 核桃园那儿
右转 就回到大路 停车场旁边就是你的
旅馆 补给他八十 大的这张卷起来塞在
腰包里 从早到晚都有人进来拥戴她
他们的词汇里女王这个词没有 叫她阿婆
或姐姐 “进来喝口水!” 没事
就站在门口望高山上的梯田 又要熟了
她的地种着红米 开着牵牛花和白云
花椒树是哪年谁种的不知道 像她一样
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那个拎着鸡蛋上路的
异乡人何处去了 布谷鸟说 只在白云中
【于坚,字之白,昆明人。1970年开始写作。作品有长诗《0档案》《飞行》《哀滇池》,长篇散文坚记系列,小说《赤裸着午餐》《文石》《翡翠蜥蜴》,《岩石 大象 档案:于坚作品集》及跨文体文本《挪动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