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斯格的枣红马
1936年,朋斯格十四岁。这年家里忙完秋收之后,他给大伯家做短工。大伯家是他家的西户,在村里过得很富裕,不仅有大片的农田,还有不少马匹和牛羊。朋斯格主要给大伯家收拾院子,照料牲畜。他干活很卖力,一天下来,除了吃饭,几乎不休息。
到了第二年,春播开始的时候,朋斯格找大伯要工钱。但大伯表现出了很为难的样子。大伯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最后抱出一匹出生不久的孤马驹。这匹枣红色的小马驹瘦瘦弱弱,眼瞅着就快不行了。大伯把它算作工钱,给了朋斯格。朋斯格心里不是很痛快,但他看到枣红马驹可怜兮兮的样子,一下心软了。他没再说什么,把马驹抱回了家。他把枣红马驹放到屋里,当成猫崽狗崽似的细心照顾着,但它并没有好起来。
朋斯格的大姨父听说了马驹的事,专程来到朋斯格家住了好几天。大姨父不仅是个经验丰富的牧人,还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兽医,尤其给马治病这方面很有一套,经常去旗里治马。大姨父心地善良柔软,附近村里谁的马出问题了,请他过去,他就会整夜陪在得病的马儿身边。他给枣红马驹灌了几副汤药,将它从母胎里带来的毒都排出去了。几天后,枣红马驹原本涣散的眼神开始有了光。
三年后,枣红马驹从乌那嘎(一周岁的马)变为达嘎(两周岁的马),接着变为了乌热(三周岁的公马)。它健康、漂亮、神气,但还没有完全长大。这年,朋斯格在阿木萨尔(位于现在的科左后旗金宝屯镇的西南边)挖河道。秋天的时候,他阿爸骑着枣红马去看他。阿木萨尔离宝格吐村两百多里远。他阿爸怕枣红马承受不住,便中途借宿一夜,走了两天才到。
他阿爸把带来的炒米、奶豆腐等食物交给儿子,返回的时候,还想跟来时一样走两天。但枣红马早上出来后一直跑,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吃力的样子。它跑得很欢快,一直跑到太阳偏西,回到了宝格吐村。他阿爸从马背上跳下来后,卸下马鞍,马背上竟刮不出一点汗。夕阳下,枣红马的毛色比之前更深更亮了。
枣红马四周岁的时候,朋斯格正骑着它在村外的野地上打转,遇到了骑白马的朝鲁老人。朋斯格管朝鲁叫叔叔。朝鲁老人出生在殷实人家,四岁就学会了骑马。他特别懂马,骑过各种各样的马,年轻时还当过骑兵,外号叫“马猴子”。他一看到枣红马,就喜欢得不得了。
朝鲁老人还没下马,目光就死死盯住了枣红马。“好马!好马!好马!……”他喊了起来。他接着跟朋斯格说:“孩子啊,这么好的马,你得让它跑起来才行呢!”朋斯格不是特别懂马,说:“叔叔,那您让它跑起来吧!”朝鲁老人骑上马,两腿一夹,枣红马“嗖”的一声射出去了,仿若离弦之箭。没过一会儿,他拎着三只野兔回来了。野兔非常狡猾,三四只狗都追不上,而枣红马能直接准确地追到野兔旁边,让骑马的人一弯腰,顺手就能抓住野兔。朝鲁老人赞叹:“这匹枣红马真是神骏啊!”
也是这年的夏季,宝格吐村下了一场透透的雨。雨后,朋斯格牵出枣红马,在东坡来回驰骋。马跑过去,马蹄后面没有扬起泥土,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蹄印。马儿跑起来的速度极快,朋斯格眼睛受到刺激冒出了眼泪。有村民看到后惊呼:“这匹马在飞呢!”
金宝屯镇的李买卖是个识马的人。他看到枣红马后动了心思,对朋斯格说:“你一个普通农牧民,没有必要骑这么好的马。”他想用两匹怀孕的母马换枣红马。李买卖每年春天来村里放钱,秋天收瓜果时,他来收本金和利息,因此手里有钱。见朋斯格不同意,李买卖以为是自己出的条件不够,他想再多出些钱,要买走枣红马。但他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朋斯格都拒绝了。
1943年前后,宝格吐村一带常有土匪出没。枣红马六岁的时候,土匪更是频繁地抢劫村民的东西。有一天听说土匪要来,宝格吐村和胡吉尔村的村民们慌了,他们将两个村子的一千多匹马赶出村,藏在了胡吉尔村南边十多里外的大沟里。藏马的人也糊涂,把所有的马都藏在了一个地方。土匪沿着马蹄印追踪,很快就找到了马群。不知是因为匆忙,还是别的原因,土匪从马群中只抓走了两匹马。一匹是胡吉尔村牧人巴雅尔老人的黄马,还有一匹就是朋斯格的枣红马。
从这以后,枣红马就不知所终了。一直到解放以后,朋斯格也不知道它到底去了哪里,谁在养它,或者它有没有出意外。
十几年后,夏季的一天,村里的一个牧人远远地看见,从村西边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匹辨不清颜色的马。他眯着眼看了又看,想到了朋斯格被抢走的那匹枣红马。他赶紧跑到朋斯格家,对他说:“村口有一匹马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啦,看着有点像你家那匹马呢。”朋斯格放下手里的水桶,腾地一下跑出了房子。他刚走出房门,一匹瘦得只剩下骨架的、鬃毛打着卷的马晃动着,来到了院门口。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枣红马。他飞奔过去,紧紧抱住马脖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枣红马低着头,来回蹭着朋斯格的胸脯,像孩子一样“呜呜”地低声嘶鸣。
枣红马对家里环境依旧熟悉。它走进房子转了一圈,接着从水桶里喝完水,又跑到朋斯格身边,低头继续蹭主人的身体。朋斯格找来兽医仔细检查了枣红马的身体情况,发现除了瘦之外,并没有其他毛病。他这才放下心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给枣红马喂贴饼子,刷毛。枣红马也特别依恋他,走到哪都跟着。
过了半个月,村里来了十几名解放军。当他们走进朋斯格家的院子里时,枣红马仰起前蹄,嘶鸣一声,向其中一个人奔过去,把鼻子亲昵地贴在这个人的脖子上。这个人抱着枣红马的脖子哭了,枣红马也哭了。
这个人是李团长。他花钱在村里买了一只羊,请全村人吃羊肉。李团长抚摸着枣红马的脖子,跟朋斯格说:“它救过我的命啊。”
李团长当年带领部队剿匪的时候,在缴获的马群中,看到了这匹枣红马,后来它成了李团长的坐骑。枣红马好几次救过李团长的命。有一次,李团长被围困在一片玉米地,他肋部中枪倒地。十几个骑马的追兵马上就要发现李团长了,情况十分危急。李团长拍着枣红马的腿,说:“你走吧,别落到坏人的手里。”枣红马用柔软的鼻子蹭了蹭李团长的脸,然后一口咬住他的腰带,李团长顺势爬上马背,抱住马脖子,枣红马腾空跃起,从玉米地里奔突出去,竟甩掉了后面的敌人。
还有一次,李团长的部队在一座山上被敌人团团围困,他们就剩下十几个人,枪弹快耗尽了,再继续下去就全军覆没了。关键时刻,李团长把一张求救纸条绑在枣红马的鬃毛里,让它跑出去送情报。枣红马纵身跃出,像闪电一样从枪林弹雨中突围而去,顺利地把情报送到了大部队。很快,大部队派兵过来,解救了李团长十几人。李团长说,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而且枣红马几乎没怎么受过伤,它真是一匹天生的军马。
半年前,李团长带部队赴南方打仗。在他受伤养病期间,枣红马被寄养在一个农户家。一天夜里,枣红马自己跳出院子,跑了出来,竟一路从南方跑回到了宝格吐村。这一路足有六七千里,也不知道枣红马是怎么跑回来的。
李团长看着正在逐渐恢复健康的枣红马,放下心来。当他领着十几名解放军要走的时候,朋斯格却把枣红马的缰绳递给了李团长。朋斯格说:“这匹马有更大的使命,你带它走吧。”
1960年,宝格吐村遭遇干旱,收成很少。朋斯格和几个农牧民驾着牛车,去舍伯吐镇运粮食。他们离镇还有十几里的时候,对面跑来十几个骑马的军人。几个农牧民把牛车赶到路边,想让军人们先过去。对面领头的一名军人看到他们,大老远地就用力挥手。朋斯格认出了枣红马,却没有认出骑马的人。
这名军人原来是李团长。李团长一下马,后面的军人也都下了马。枣红马见到朋斯格特别开心,不停地用鼻子触碰他的脸和脖子,像孩子一样撒娇。李团长像老友似的抱了一下朋斯格,说:“我把你的马养得特别好,你看看……”他松了松马鞍,再将马鞍抬起来,给朋斯格看马背。光滑的马背特别结实好看。
李团长让朋斯格骑一下枣红马。朋斯格骑着心爱的马,在路边的草地上跑了一圈。枣红马本来稳稳当当地驮着主人跑呢,却似乎又按捺不住兴奋,很有分寸地扬起前蹄跳跃,像是在哄主人开心。朋斯格心里百感交集。他下马后,李团长拉着他的手,说:“你的这匹马呀,又立下了很多战功,它对国家有贡献!”李团长再三感谢着朋斯格。
李团长和其他几名军人把朋斯格几个人请到就近的村子里,吃了一顿饭。分别的时候,朋斯格抱了一下枣红马的脖子,又在它额头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带着几个农牧民,继续往舍伯吐镇走了。
从此,朋斯格没有再见过枣红马。过了几年,他收到李团长发来的电报,说枣红马自然老死了。枣红马走得非常安静,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
朋斯格是我的姥爷,这段往事是额吉讲给我的。据说,枣红马在最后一刻,朝着远方的宝格吐村看了看,然后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