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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访谈 | 彭程:写作需要一种坚持精神,要能够“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
来源:中国作家网 |   2026年07月26日12:23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彭程

彭程

中国作家网: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彭程:对于一个将写作视为人生志业的人,能够获得这个权威奖项,当然是倍感高兴和欣慰。谢谢评委会专家的认可,谢谢读者朋友的鼓励,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家的善意和期待。对我来说,获奖首先意味着踏上了一段新的路途。文学之路漫长、曲折而充满魅惑,我愿意不懈前行,领略更多更美的风景。

我一向写得比较艰难,产量不多,很钦佩那些高产且优质的作家同行。这几天朋友们纷纷发来短信表示祝贺,有人希望我借此东风,以后多写一些。我何尝不希望如此,但这不容易。一方面每个人的禀赋是个定数,不会因为某一件事情而有大的改变。另外一点更为重要,我要让自己今后的作品对得起这个崇高的奖项,不能敷衍。你获得了大奖,投向你的目光会比此前更多,你要证明自己经得起检视。

《有所思》,彭程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有所思》,彭程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中国作家网:在您创作、发表或出版《有所思》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彭程:写作者应该保持心灵的敏感,情感的饱满,让感受的触角始终向着生活和内心伸展。某个时刻,当脑海里原本模糊的意念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当笔下文字的组合排列让所描绘的事物具备了触摸般的真切质感,这对于作者来说是最大的奖赏,会带来酣畅的愉悦感,就像那一句宋词所说:“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写作也需要一种坚持精神,执拗,顽强,如鲁迅先生所言,“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我愿意以此自勉自励。

中国作家网:对于您这部获奖作品,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比如您深爱却最终删掉的角色、一个推翻掉多次的结尾、反复删改掉的那几万字。现在回头看,这些“舍弃”对您意味着什么?

彭程:小说和戏剧要塑造人物形象,设置情节冲突,诗歌要提炼意象,散文似乎避开了这些方面的艰难,但这种文体本身的规定性,也让写作者同样面临种种挑战,譬如题旨立意的新颖特异,真实与虚构的界线的划定,氛围的营造与语言的锤炼,而作为整体它尤其需要诗情和理性的共同浇筑。将这一切处置得准确、妥帖和生动,并不容易,往往需要费尽心力。相信每个认真的写作者都会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当然也有写得得心应手因而心旷神怡的时候,但这样的经历不常见,更多的时候,是种种不顺畅带来的挫败焦虑感。如果这些阻碍最终也未能彻底克服,我只好用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那句话来安慰自己:“……只要完成了,它就是好的。”

中国作家网:您曾说“坚韧比才华更重要”,信奉“有难度的写作”,三十余年以“慢写”著称,在当下“快”的时代里几乎是一个异数。如今《有所思》获得鲁奖,是否意味着这种“慢”和“难”的价值被看到了?获奖的那一刻,您最想对那个曾经“常常怀疑自己要不要写下去”的自己说什么?

彭程:我愿意将我的获奖理解为评委会对认真写作态度的鼓励。近年来有一个说法常被提及,那就是“工匠精神”。就具体操作层面而言,写作者其实也是一位工匠,他以文字作为工具,设法将手中的活计弄得尽可能地漂亮,而达到这个目标,漫长的坚守、耐心的打磨常常是必要的。

回顾数十年的写作历程,我可以聊以自慰地说,多数情况下我也是这样努力的。获奖是一次来自专业层面的首肯,给了我坚持下去的新的动力。

中国作家网:《有所思》收录了近三十篇文章,涵盖了往事追忆、人文观察、生活哲思、行路感悟四大篇章。书中您追求的“随物赋形”创作理念——认为“不同的情境、不同的色相,会令人生出种种不同的思想”——似乎与您一贯主张的“有难度的写作”形成一种有趣的张力:一方面是随性与自由,另一方面是难度与克制。这两者如何在具体的写作中调和?

彭程:生活广阔而幽深,它的丰富性让人想到一道广谱光带,赤橙黄绿青蓝紫,不同的色彩都值得注视和描绘。但对作为个体的写作者而言,他必须有所选择,就像人类的眼睛只能看到某种波长范围内的光线,因为心性旨趣、遭逢际遇等多方面的差异,一个具体的写作者要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题材领域。

但即便做出了这种自由的选择,接下来他的全部努力,仍然是为了获得、至少也是接近另外一种自由——契合文学内在规律的得心应手的表达,其最高层级是进入类似庖丁解牛那样的化境。这无疑是充满难度的,但写作者的成就感,也正来自不停歇地挑战难度——也是挑战自我——所带来的进步。

中国作家网:您曾在访谈中谈到写作的“疗愈功能”,说“很大程度上,正是写作将我从苦难遭遇中拯救出来”。对于《有所思》而言,“思”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也是一种“渡”——渡过伤痛、渡向释然的方式?

彭程:我很认同您的这个说法。有些时候,写作之思的确是一种“渡”,让情感和思绪,乘着文字的舟楫,驶离此刻的惊涛骇浪,渡往安详平和的彼岸。苦难和伤痛可经由诉诸文字,而获得一种缓释、沉淀、转化和升华,生命因此而得到救赎。已经有很多作品对此做出过确凿的证明,我试图用自己的作品再增加一点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