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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就是“推人及己”抑或“推己及人” ——忆作曲家黄准
来源:文艺报 | 石 川  2026年07月24日08:25

2026年,是著名作曲家黄准诞辰100周年。回想起和黄准老师交往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耳畔就会一次又一次响起《女篮5号》《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牧马人》以及电视剧《蹉跎岁月》等一众优美动听的影视作品主题曲。

谢晋导演生前每每说到黄准,都会拉高调门补上一句,“黄准,老革命啦!”有一回,我对黄准老师提起这件事,她就开心地说:“他说的也没错,我的资格的确比他老不少!”1938年,刚满12岁的黄准就背井离乡、奔赴延安,投身抗日救亡的时代洪流。谢晋比黄准大3岁,可这一年他还在香港念初中。1951年,黄准辗转从东北、北京的电影制片厂调入国营上海电影制片厂任作曲。这时的谢晋还在公私合营的长江昆仑联合制片厂当副导演。直到两年后的1953年,才随着本厂并入国营上海电影制片厂,跟黄准老师成了同事。这样看来,黄准老师笑称自己资格比谢晋老,谢晋尊称她一声“老革命”,也就不为言过,而是他们互相看待、彼此敬重,并成为多年创作伙伴的一层生命底色。

黄准老师常自谦自己是个“小女子”。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轻声细语,生活中也常会陷入各种纠结、犹豫、举棋不定。不过,黄准老师也有“格涩”的时候。尤其在创作上,常常会格外坚持自己的意见。拍摄《红色娘子军》之前,对于影片的音乐,有人提出,女红军战士应该唱那个年代的革命歌曲,比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有人说,可以让女战士唱当地的民谣,不必再另外写歌了。这些话逻辑上都讲得通,起初黄准也没提出异议。但在她三下海南岛体验生活,对地方音乐做过详细调研之后,她却有了不同想法。假如只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几乎完全体现不出娘子军和海南的特色。如果用当地民歌,曲式又大多不太符合红军女战士英姿飒爽、斗志昂扬的精神气质。最终,黄准下定决心,打算自己从头开始,为娘子军连写一首独属于她们的新歌。

早年,黄准在延安鲁艺求学的时候,冼星海、贺绿汀等老一代革命文艺家曾告诫她说,音乐是最富有个性的艺术形式,每一首歌曲、乐曲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人的长相和指纹。《娘子军连歌》也应该是这样。什么才能赋予这首歌曲以与众不同的艺术个性和品格呢?在黄准看来,唯有电影中的独特人物性格以及她们的生活环境。所以,当她接到任务的第一天,她就向谢晋提出,自己要去海南岛深入生活。

这是黄准第一次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那个时候的海南岛,到处都是原始森林。连赶路都要像好莱坞探险片那样,由一名向导走在最前面,用一把大砍刀,边走边砍掉挡在眼前的树枝藤蔓和杂草,为后面的人清出一条路。为了避免被蚂蟥、蛇、蚊蝇叮咬,当年的娘子军老战士,手把手地教会黄准打绑腿,绘声绘色地为她讲述当年她们在深山老林里坚持武装斗争的故事。渐渐地,黄准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娘子军战士们的生活!她们就是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行军打仗,晚上宿营就在地上铺一张芭蕉叶,身上再盖上一张芭蕉叶,忍饥挨饿、缺医少药,过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苦生活。如果不是亲自来走一遭、体验一回,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当年娘子军的革命斗争有多么的艰苦卓绝。

那一次下生活,也是黄准第一次接触海南岛的地方音乐。她听了许多当地的民谣、山歌、曲艺、舞曲,当然,也少不了鼎鼎大名的琼剧。让黄准感到吃惊的是,这里的民乐常用唢呐,往往用它吹奏出一种高亢的曲调。她原本以为唢呐在南方民乐中并不常见。这次体验生活,像是给她上了一课,让她又学到不少新的音乐知识。最终,影片洪常青就义一场戏,因为是全片情感的最高潮,黄准就在这里用上了一组琼剧乐器,像唢呐、锣、鼓等,以形成一种高亢、激越、雄浑的整体情绪。

无独有偶,《娘子军连歌》的曲调也是来自体验生活的过程。黄准了解到,海南、广东、福建一代,妇女往往常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扛条石、盖房子、晒盐、下海捕捞鱼虾。这造就了她们要强的个性,受到压迫就要反抗。像琼花说的,“打不死我就要跑”。海南妇女说话也比较硬朗,声调短促、节奏快、嗓门大。而《娘子军连歌》的第一句歌词,“向前进,向前进”就是吸收了这样的特点,节奏短促干练,曲调铿锵有力,采用了海南地方音乐常用的小调式。而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类进行曲式的军歌,一般多用大调式,黄准将它改成小调式,就是为了让音乐具有一定的地方特色。

在“扛枪为人民”一句,黄准又特意用了一个降调,让旋律显得起伏错落。随后,到“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一句,又用了一个转调,提高了四度,变成大调式。前一句“妇女的冤仇深”比较低沉,到这句,一下子又提上去,曲调变得高亢起来,让情绪上扬,给人一种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的感觉。

《娘子军连歌》的原歌词,是编剧梁信创作剧本时写成的。缺点是文字简单,搞不好,谱成曲后会显得过于单调。黄准曾问梁信,能否再补充一些内容。梁信却说,娘子军战士都是一群刚解放的女奴,大字都不识几个,歌词不能搞得太复杂。一定要朴素、简短。黄准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曲调也应该是这样。音域不能太广,技巧性的东西不能太多。但怎么才能不单调呢?黄准想了个办法,将曲谱写成四分之二拍的小回旋曲结构,乐器用军鼓,节奏明快,可以不断循环往复,没有明显的结束句。这也符合部队行军时合唱的特点。这一灵感,正是黄准在第一次去海南岛体验生活时,在野外赶路时忽然之间捕捉到的。按她的说法,这就是一种“生活的赐予”。

《女篮5号》的主题曲创作也与此类似。这种运动题材,原本并非黄准所长。她的性格温润如玉,擅静不擅动。平常也不怎么运动,就算偶尔看一两场体育比赛,也只是跟着“瞎起劲”,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谢晋找她谱曲,起初她想推掉,理由就是“我不懂体育”。没想到谢晋却数落了她一顿,说:“你这个人,又不是要你写运动,你要写的是女运动员的思想感情。”这话把黄准点醒了,是啊,写人的思想感情,写她们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懂体育呢?那时候,黄准也刚30岁,比片中的女篮姑娘大不了几岁。平常也爱漂亮、爱打扮,一样爱穿“布拉吉”,一样会拉手风琴,唱自己喜爱的苏联歌曲。更何况,那时的她,也和女篮队员一样,生活在一个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美好年代。这样一想,黄准忽然感到女篮运动员的生活其实并不陌生,写她们就如同在写自己。只要把自己的思想感情、生活感受如实地表达出来,不就有了谢晋想要的东西了吗?

打那以后,平时很少接触体育的黄准,常常约上《女篮5号》的女主角秦怡,一起去看篮球,一起去女子球队看她们训练。不同的是,黄准只需坐在观众席上,而秦怡却要下场,和队员们一起跑跑跳跳打比赛。这一场景,像一根火柴,不经意间点亮了她的创作灵感。对啊!跑跑跳跳,左冲右突……这不就是篮球运动吗?好像如有天助,让她忽然就有了创作冲动,想要写一首活泼、轻快、跳跃、富有动感的曲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女运动员,一个个跃出纸面,生龙活虎地直奔观众眼前。

这段创作经历,后来被黄准老师总结为一句话,“创作就是‘推人及己’,或者反过来‘推己及人’”。意思是说,你要去熟悉你的角色,捕捉角色的思想情感,从他们的生活中去发现你自己,和他们产生共鸣。要么反过来,从自己的生活经验、思想感情出发,去理解角色,和他们产生碰撞与共情。黄准始终坚持一点,就是只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不熟悉的,就要想方设法让它变得熟悉。如同《女篮5号》,原本黄准对女篮运动员的生活知之甚少,写不出来又不能硬挤,怎么办?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回到生活中去,深入生活,感受生活。唯有这样,才能让原本陌生的东西,变得熟悉起来。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电影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兼任澳门科技大学、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