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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力在听觉尽头的那一声回响
来源:文艺报 | 橙 客  2026年07月24日08:23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电影《天堂电影院》

电影是造梦的艺术,而配乐是入梦时温柔的摇篮曲。可当下电影工业,正悄然抹去这段旋律可供回味、传唱的质感。

走进今天的影院,大制作恨不得把每一帧画面都塞满声响——爆炸的轰鸣、飞船的引擎、子弹的呼啸,杜比全景声系统将观众的感官彻底包裹。当灯光亮起,再回想影片配乐,脑海里一片空白。

去年,我在现场听了汉斯·季默的专场电影音乐会。今年这位好莱坞颇具影响力的电影配乐家又将携团队来华巡演,市场号召力可见一斑。他开创了一套基于计算机体系的配乐范式:后简约主义的缓慢铺陈,加上电子音效与打击乐低音的厚重压迫,营造出极具赛博感的沉浸式氛围。在全球院线,这套“组合拳”所向披靡——无限上升的“谢泼德音调”为《蝙蝠侠》和《敦刻尔克》带来声响错觉,管风琴回荡于《星际穿越》的时空穿梭,原始人声与低频脉冲的交织让《沙丘》的声场极具压迫感。但当我坐在音乐会现场,这些音乐脱离影像,舞台上大段的氛围铺陈显得重复、空洞、漫无目的。生理层面的低频冲击依旧强烈,之后你说不清到底记住了什么。中国的配乐家阿鲲深得季默真传,《流浪地球》《飞驰人生3》里密集打击乐极具冲击力,却同样陷入“影院震撼,离场无感”的创作局限。

十年前,电子音响拉满的配乐被公认为是高级的大成本制作,铺天盖地的音墙、层层叠加的电子合成器、排山倒海的打击乐阵列,一度是好莱坞工业水准的听觉标志。如今这套配方人人都会了,观众那点新鲜感早被透支干净。AI的介入更是加剧同质化,输入“史诗感”或者“科幻风”,便能快速生成风格高度相似、听众完全分不出谁是谁的配乐片段。这时你再回头听那些浅吟低唱、带着人味儿的旋律,反而觉得稀罕了。真正懂得视听适配的创作者深谙其中分寸,无需繁复设备与音效堆砌,质朴真挚的表达便能打动人心。这种“手搓感”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意外地赢了。

电影的片尾曲《一封侨批》十年前就录制发行了,一直沉在“长尾流量”里无人问津。一把木吉他拨着再普通不过的民谣和弦,扬琴和高胡带着土地的温度,潮汕方言与影片叙事浑然相融。细节处更见功力:片头电视里传出潮剧,是乡音的底色;到了片尾两位阿嬷初次见面时,潮剧的声音悄然隐去,画面归于沉静,民谣缓缓淌出来,那一瞬间我坐在影院里彻底破防了——视觉上不过是两个老人在此刻相遇,但音乐让你听见的是她们守了一辈子的隐忍辛酸。我清楚知道自己坐在现实世界里,使劲压住哭声,可我又分明是在别人的梦里游荡,那个梦太深,歌声拽着我沉下去,根本醒不过来。

要理解电影音乐何以拥有超越银幕的生命力,最好的老师是意大利配乐大师莫里康内。《美国往事》的主题曲像一阵穿过纽约街头的晚风,裹挟着童年的记忆与失落的纯真,让观众意识到,这个杀伐决断的黑帮分子,内心深处仍然住着一个不肯长大的男孩。音乐呈现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曾经是谁、他永远忘不了什么。《天堂电影院》是一封写给电影的情书,而莫里康内的配乐是这封情书最滚烫的落款。那段由单簧管引出的《爱的主题》,深邃悠长,宛如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甬道。莫里康内的旋律让电影成为温暖而忧伤的梦——它既深入角色的骨髓,又能独立于银幕远行,被不同国度、不同民族的音乐家以各自的方式不断改编演绎,让老放映厅的光影在世界各地的音乐厅里重新亮起。

今年,近半个世纪前的《闪灵》首次登上国内大银幕,两个月竟获得五千万票房,这大概要归功于库布里克挑选配乐的毒辣眼光。他选的那些曲子,平日里很少有人乐意单独打开来听——太刺耳、太不美好——但放进这部惊悚片里却十分合适。从象征末日的中世纪圣咏《愤怒的日子》,到巴托克、利盖蒂乃至潘德列茨基的现代弦乐制造出的尖利噪音,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现代主义音响,竟精准地扎进了人类恐惧的神经末梢。若抽掉这些配乐,《闪灵》便会失去直击人心的情绪张力。

说到底,当代电影与配乐是彼此依存、不可割裂的共生关系。音乐需要电影给它一个具体的承载,一段旋律再美,若没有画面里那双眼睛、那片夕阳,它终究是飘着的;电影需要音乐注入内在气韵,画面再华丽,缺了那层声音的暗涌,便像是无声的比画。不同时代的艺术家是拥有不同工具的魔术师,用截然不同的视听手段去叙述那些古老的故事。太阳底下确实没什么新鲜事,但电影这门造梦的手艺,偏偏能让你在光怪陆离的光影和音律里,一次次以为自己走进了从未见过的地方。至于那些短视频里的“十分钟解说一部电影”,把两个小时的梦转述过来,那股从银幕深处慢慢升上来的潮气、那阵让你鼻头一酸却说不清来由的配乐暗涌,全都蒸发了。电影不是让你“知道”一个故事,而是让你“过”一遍别人的人生——而这一点,靠倍速播放和画外音解说,永远做不到。

那些被精心谱写的旋律、被匠心嵌入的乡音、被精准设计的音效,都在不动声色地拓宽我们生命的尺幅。它们是梦的入口,是人类想象力在听觉尽头的那一声回响。走出影院时你若还能哼出某段旋律,那部电影便在你的生命里获得了新的生命。

(作者系浙江音乐学院教授、中国音协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