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义乌买了一只小象
终于来到了义乌。终于,这个词包含着一种被抻得很足的时间感,常常意味着某个漫长的事情抵达了某种结果。于我而言,第一次到义乌是堪配“终于”的。一直以来,即便从没有到过义乌,也感觉义乌和我很近,仿佛就在身边,因为一直生活在义乌的细节里。要知道义乌的别称可是“世界超市”。且不说大的物件,只略微盘点一下日常用品:针头线脑,衣裤鞋袜,锅碗瓢盆,盐醋酒茶,大概率都被覆盖在义乌的业务范围内。不过话说回来,很近的义乌仿佛也很遥远,遥远之处在于产自义乌的故事和传说太多了:挣扎和奋斗,贫穷和财富,失败和成功……
简而言之,终于来到了期待已久的义乌。第一天的行程就是去逛国际商贸城。如今我的心态已颇有些返老还童,很迷恋毛绒玩具,于是一进商贸城就开始眼花缭乱。到处都是毛绒玩具,我简直挪不动步子。大部队人多节奏快,我既担心跟丢了又担心空手而归,决定看到中意的就买。在我们驻足的第一家大店旁有个小店,店门口的东西貌似也不错,我马上就挑拣起来。货架如一棵小树,层层叠叠的枝丫上挂满了可爱的毛绒玩具,最顶上是手写的价签:18元。
我一眼就看上了一只灰色小象,摘下拿在手里。
喜欢吗?店里的姑娘走出来,笑意盈盈地问。
能再便宜点儿吗?我作为家庭主妇的议价本领瞬间附体。
最低价啦。挂在门口就是用来引流的,不赚什么钱。姑娘指了指另一边:这边的更便宜,10元钱,但质量不如这个好。
我过去摸了摸,果然如此。造型也是手里的这个更好。浅灰色的身体,肥肥的象鼻两侧露出白白的象牙,乌溜溜的小小的黑眼睛,脚掌和大耳朵都是清新悦目的红黄蓝绿的小碎花,肚子里还装着窸窸窣窣的小颗粒,让它有着恰到好处的分量感,真是越看越喜欢。
于是付款,然后握着这只小象急急地跟上队伍。
下手了?义乌的朋友看着我笑。
嗯,下手了。
手速真快。
看准了就行动,白逛多么遗憾。
合上您眼缘就行。
那两天的早餐里有一样我很爱吃,就是义乌东河肉饼。听义乌的朋友们说,曾经的义乌很穷,穷到什么程度?想吃肉饼却舍不得多放肉,就把肉剁碎了揉在面皮里烙成饼,便有了这独特的肉饼。这往昔为了降低成本的做法,如今又跟上了健康养生的风潮。义乌的朋友还讲了个有趣的段子:说在当年的义乌,聊起谁家过日子抠搜,就调侃那家切肉时都得关紧门,为什么?因为肉片切得太薄,要是不关紧门,风就会把肉片吹走呀。
那两天里我们还有一个重要行程:去冯雪峰先生的家乡。小镇名为神坛。不远处还有一个镇,名为佛堂。路过一个村庄,村名为光明。神坛,佛堂,光明,这些村镇的名字都是多么好。当天晚上,我们还逛了热热闹闹的佛堂老街,路过跳广场舞的人群,还兴致勃勃地看了好大一会儿。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冯雪峰先生。真是喜欢“雪峰”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一种强烈的精神气质。在四川、云南、西藏、新疆,我都看到过雪峰。雪峰对我来说不仅是一道地理意义的风景,更有着丰富的寓意和象征。巍峨洁白的高山,意味着雪线,意味着冰川,意味着河流,意味着绿洲和田野养育着的烟火人间,在本质上也意味着文化的根脉。对于义乌来说,冯雪峰先生必定是这样的存在。
“有人下山来,道经你们家里,他必赠送你一把山花,然后他归去。”这是冯雪峰先生的诗句。他写下这些诗句时,可曾想到自己就是那个下山的人?某种意义上,跳广场舞的人们,他们跃动的身影和脸上的笑容,都是冯雪峰先生这样的前辈赠送的山花。亦正如我手里这只小象,也属于这样的山花。也是巧,闲来无事,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小象的标签:经销商在雄安新区,生产商居然是在我老家焦作,地址是博爱县柏山镇。这一只小象,就这样把我的家乡和义乌连通在了一起。又岂止是我的家乡?今非昔比的义乌把自己的元素朝向全世界发散,我觉得,在任何一个角落遇到义乌,我都不会惊讶。
一直记得《道德经》中的那几个“大”和“无”: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用到义乌这里,是大器,却不算晚成。以如今的盛誉,也不算是大音希声。但确实是大方无隅,更是大象无形:虽无固定的状貌和样态,却无处不在。
——又回到了象这里。忽然想,我这么喜欢象,肯定有河南简称“豫”的缘故。也许是自家开不了动物园,养不了大象,就只好买小象以慰乡情。这小小的大象,既小又大,既大又小,或可简称“小大象”?有点儿绕吗?也可以说是辩证吧。因所有的大都由小构成,小和大,原本就是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