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5期|程皎旸:美涯无事发生

程皎旸,武汉出生,北京长大,18岁移居中国香港,品牌策划师、作家。著有小说集《节果决明》《打风》《危险动物》等,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展”新人奖等。
阿祖问细细,如果杀了Bosco,应该去哪抛尸?
细细想了想,说,美涯。
为什么?阿祖问。
因为它够偏僻咯,而且我未去过,细细说。
不是吧,美涯都未去过?小学鸡旅行胜地哦,当年我起码一年去两次,阿祖不信。
真的,细细说,我阿妈不准我去,因为假如我去了美涯,我阿爸会死无全尸。
Why?阿祖不解。
算命师傅讲的,细细答,那个师傅好劲,望我阿爸一眼,就知他背着老婆烂滚,还搞出我这个私生女,吓得他心都离一离,此后师傅讲什么他都信。
吓?阿祖震惊,你阿爸正仆街哦。
无解,我阿妈就是中意这种仆街。我小时候日日都盼着他早点死,这样我就可以去美涯玩。不过等他真的死了,我对美涯又无兴趣了,细细说。
那下次我带你去,阿祖说,抛尸的时候叫上你。
细细没搭腔。因为突然间她觉得这话题好闷。什么抛尸杀人的。痴线。于是她便假扮睡着。阿祖见细细不出声,只好侧身玩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到细细面前的壁上,闪着水波似的影。她望着影的涟漪,仿佛睡在船上,荡来荡去,望久了头晕。但其实她睡在床垫上,宽一米五的,垫下是阁楼地板,楼下是五百呎左右的空间,有张高低床,躺着贤仔和小俊。贤仔十九岁,小俊二十一,他们都是阿祖的𡃁。这间屋是“Cool Box”工业大厦的其中一间,阿祖说是他自己买的。钱是投资赚来的。他和贤仔、小俊,已经在这间屋同居了八个月,而细细是前两个月才搬入来。搬入来的第一晚,细细就被阿祖带去阁楼睡。第二日朝早,贤仔见到穿着宽大T恤的细细光着腿从阁楼下来,便坏笑着叫她“阿嫂”,结果被阿祖大骂,从此贤仔不敢乱讲。虽然细细和阿祖睡在一起,但阿祖强调细细是他的契女,他要照顾她,没有人可以动她,尽管他只比她大七岁。她十八,他二十五。
在认识阿祖之前,细细在一家主题体验店返工,兼职,星期一到三,下昼两点至六点,客人提前预约,选择想体验的剧情,而细细要配合客人做戏。她主要扮两种角色,为情而困的民国女子、叛逆调皮的中学校花。不同的角色要讲不同风格的台词。所以她在“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与“喂,混蛋,你给我过来”两种风格之间来回切换。好在她接待的客人不算多,因为工作日下昼是淡季。老板最初提议她返周末,女仆主题,不用讲台词,只需穿上女仆装和客人合影,次次都爆场,好几个员工因此开了粉丝专页,做了网红。但细细说她不喜欢那样无聊的工作,没有挑战性。挑战性?老板不明,我以为你只是想赚钱,他说。我是来训练演技的,她答,我是真正有过演出经历的人。
细细没有讲大话。半年前,她去试镜,在火炭工业大厦地下室的一个影视公司。那个导演,屈浩,她听说过,上世纪八十年代,拍过几套戏,其中一套,女主角是靓绝亚洲的翁妙玲,后来被地产大亨公子订了婚,婚礼前一晚死了,死在东方文利酒店总统套房的浴缸里,官方说法是服药自杀,但坊间传说被谋害。千禧年,屈导淡出香港电影圈,移民去了英国,久而久之过了气,近排不知为何又复出,细细查了资料,他都七十五岁了。招募演员的消息在网上兼职群组散播:小成本青春爱情片,海选女主角,身高一米六,纤瘦,清纯,适合淡妆,有酬。细细心想,这些条件好似自己,于是去了。试镜那天,在黑盒剧场般的空间里,有三个人坐在一张长台后,一个似阿爷,一个似阿叔,还有一个似阿婶。阿爷是屈导演,阿叔是监制,阿婶是制片人,亦是屈导的太太。Hello,屈导率先和细细打招呼,他没头发了,络腮胡灰白,遮了马脸的三分之一,胳膊精瘦好似竹竿,但声音洪亮,字正腔圆:请你自我介绍一下,他说。还不及细细搭腔,制片人问,阿妹,你够秤未啊?细细点头,从手袋里掏出身份证:上个月过了十八岁生日。OK,屈导笑眯眯再次对她说,请自我介绍吧。细细眨眨眼,深呼吸,想象身处一个天地全白的空间,一个仙女站在她的面前,穿着金光闪闪的漆皮长裙,那张脸,是翁妙玲,抬高下巴,对她打手语:眼神,放光,刷刷刷——她突觉自己轻飘飘,周身闪亮,是飞在万花丛中的一只蓝色小鸟,轻轻张嘴,荧光色的烟花飞出来。
啪啪啪,有人为她的演讲鼓掌,声音听上去却像扇耳光。她发现屈导在看着自己,起身——原来他高大似篮球明星,走近,一片阴影压住她,他弯腰,伸手摸她隐在鹅黄衬衫后的肚皮,有点babyfat哦。一束大灯忽然冲着她射过来,她睁不开眼,只听到监制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喂,我们是请演员,不是请这种毛都未生齐的素人学生妹。屈导不服输,举起麦克风回应:我就是中意用她,吹呀?光灭了。四周一片黑蚊蚊。她听到桌子椅子划过地面的噪音,玻璃破碎的脆响。然后,灯光起,柔和的,像春日早上八点的光,她就这样站在了摄影机面前,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被镊子夹住打开,滑溜溜的眼球们在她腿上游走,她知道自己的腿又白又瘦,她想象那是热带鱼的尾巴,在皮肤上扫过。原来拍戏就是这样啊,屈导让她笑,她就笑,让她跪地大哭,她就跪地大哭,让她除衫坐在马桶,她就除衫坐在马桶,而她不需要问为什么,她甚至不需要说台词,因为她演一个哑女,爱上已婚老师,她跟踪他,盯着他,搂着他,吻着他。扮演老师的男人,是演艺学院的学生,大眼粗眉,好似欧亚混血儿,却戴着破碎金丝边眼镜,穿布满褶皱的旧西装。她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爱上老师,老师明明是她见过最闷的人,不过她觉得演老师的男人不错,因为他每场戏结束都会对她微笑说“唔该”,点头弯腰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己在café迎接客户。拍戏的过程好快,两个星期不到,就完了,屈导每次收工都要带她一起去食饭。他要她挽着他,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时不时低头看她,双眼眯起来,像一对烂醉的月牙。他次次去同一家茶餐厅,在公司附近,并给她点一份价值六十五蚊的清蒸鲩鱼饭,尽管她说自己不喜欢吃鱼,但他还是强调吃鱼对她有益。由于这餐饭都是屈导给钱,所以细细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反对,她乖乖听屈导说很多很多话,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你吃多点啊。拍戏很辛苦吧?剧本不错吧?男演员靓仔吧?他的样子是不是跟我有点相似呢?哈哈哈。屈太太也在旁边,她不怎么说话,因为她一张嘴,就会被屈导翻白眼,所以她低头吃饭,她和屈导吃的都是梅菜肉饼饭,加多一碟芥蓝。杀青后,细细又回去café返工,但她时不时收到屈导信息,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他。她有时回复,有时不回。后来这个电影始终没有上映,有一日,她在网上看到一条视频,是“真探”节目的最新一集,她看到了那个演老师的男人,他在视频里控诉,说自己被一个过了气的老牌导演骗了,那导演在英国的亚洲电影协会申请到了六万五千英镑资助,在香港拍电影,只要拍完交货,就可拿到钱。为了省钱,剧组一切从简,粗制滥造,所以都没有影院愿意接受它。请问电影界为什么需要这样的烂片呢?男孩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在咆哮,这完全是浪费演员时间。于是节目主持人现场致电屈导,希望他可以回应几句,但屈导没有接。细细将这个视频转发给屈导。过了一星期,屈导才回复:我病了,在医院休养,所以才看到信息,希望你不要相信谣言,相信我,你是一个好演员,我在为我们的作品寻找最佳影院,等首映礼举办,我一定请你去。
细细其实并不真的在意电影是否上映,反正她已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酬劳,大概两万港币。她将自己的演出简历发在兼职群组,时不时收到信息,问她要不要去试镜。她去过不同的剧组试镜,有时需要唱歌,有时需要大哭,有时什么都没做,只是被拍了一张照片,就离开。一个多月以后,她收到一个私信,问她愿不愿意做短片女配角,导演是电影系大学生,一头金色短发的女仔,介绍自己的短片导师很劲,曾经是什么什么电影节的评审,所以这个短片也一定可以参加各种各样的电影节,荷兰的,意大利的,罗马尼亚的,诸如此类。细细问,人工几多?导演说,由于是学生作业,只能提供薄酬,即车马费,不超过八十蚊。细细问,那要拍多久?导演说,好快。于是细细去了,因为她对于大学校园感到好奇。学校在九龙塘,从一个大型商场的走廊穿过去就到了。她穿梭在来来往往的男女里,想象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步履匆匆,走向课室,或宿舍,心里担忧即将公布的成绩,不过最终她通往一个露天广场,隐在大会堂和教学楼之间,仿佛一个圆形天井。她要做的很简单,戴上导演准备的橘色假发,换上镶满金色亮片的露脐吊带背心,腿上套一条人鱼尾巴,躺在石板地上,像仰泳在海面,划动胳膊,扭动胯部,阳光刺眼,但她不可戴墨镜,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为什么选我?她问导演。因为你看上去好vulnerable,符合角色气质,导演答。细细查了一下,那个英文单词的意思,是脆弱。她不喜欢这个词。她觉得自己很坚强。杀青后,她坐起来,眼前出现一片短暂的黑暗,然后一个人影一弹一跳在她面前闪过,她揉揉眼,是一个人在跳舞,头发蓬松耷拉在肩头,穿着肥大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音乐从他放在地上的手机里播出来。她听着那些鼓点、电音,眼前仿佛出现很多彩色泡泡,她站在泡泡里,随风一弹一跳,好像穿着唐老鸭鞋子的青蛙在散步。她除下假发和鱼尾,走过去跟那男人说,你好型啊。男人没有停止,摇摇摆摆走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胳膊,让她放松,整个人放松,然后他挥舞着她的胳膊,让它们像被风吹起的塑料袋那样,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那个男人就是贤仔。细细以为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所以存下了他的手机号。她时不时给他发信息,问东问西,原来他不是学生,只是每逢周一、周三会去学校餐厅做兼职咖啡师,午休时便去广场练舞,其他日子,朝早十点至夜晚七点,他要去柴湾返工,在一个大厦的办公室里打电话,不断问陌生人问题,例如,有没有兴趣办理移动漫游业务,要不要升级现有的套餐,诸如此类,直到夜晚九点,他才做回自己,赶去新蒲岗的舞蹈室上课,跟着音乐弹跳,摇摆。周末,他教班,有时在私人会所,教业主跳健身舞;有时在培训中心,教小朋友跳街舞。细细给他的信息,他有时回,有时不回,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将自己练舞的视频发给细细。细细只要看他跳舞,便觉得眼前飞起好多彩色泡泡。于是她主动去他公司楼下等他,他第一次见她,吃了一惊,笑得见牙不见眼,但之后便习惯了。他喜欢吃车仔面,油面,配萝卜、猪红、咖喱鱼蛋,一式两份,埋单的时候,他先给钱,然后让她把她的那一份餐费转给他。周末他没有那么忙,教完班,下昼得闲,他让她陪着行旺角中心,葵芳商场,拣下跳舞衫裤,时不时会拖手。一起搭车时,她靠在他的肩头睡觉。大概一个多月后,有一日,她如常去他公司楼下等他,他比之前提前了十分钟出现,她向他飞奔而去,他却立即转身,径直走到马路对面,路边停着一辆粉色宝马Mini,他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透过车窗,细细看到司机是女人,侧脸闪着小麦色的光,鼻子高挺,棕色卷发挂在耳边,下巴尖尖,很快,车子飞驰而去。细细将这个画面拍了下来,发给贤仔,她没有留下任何问题,也没再找他。大概五日后,贤仔才给她发语音信息,解释:那女人是我的客,他说。哦,细细答。她是富家女,大把钱,有老公,在外国,她一个人返香港度假,好闷,我就陪她玩下,贤仔说。玩什么?细细问。行街食饭那些咯,但她还是嫌闷,我就把她介绍给我大佬,我大佬就带她玩下投资咯,这样我就赚到了五千,贤仔答。你好似好心急要赚钱,细细说。是啊,我要跳舞嘛,要参加比赛嘛,你知啦,好多比赛都在外国,我需要路费,参赛费、买衫都要钱的,贤仔说。那你为什么不让你大佬教你投资赚钱?细细问。我有啊,我每个月都把收入的一大半给了他啊,他在帮我投资,但那些钱,我不可以随便取出来的,到了年底才能拿到分红,贤仔说。真的吗?细细问,你大佬什么人,这么厉害?你不信的话,那我下次介绍给你认识咯,贤仔说。
就这样,在贤仔的介绍下,细细这样认识到了阿祖。
阿祖给细细发信息,早晨,他说,听说你是贤仔的好朋友,贤仔是我细佬,他的朋友亦是我的朋友。细细点开阿祖的头像来看,一个男人,梳着all back头,戴黑框眼镜,眼睛不大,鼻高,唇厚,穿黑色衬衫,坐在一家餐厅里,头上有水晶吊灯,背后有来往的人影,好似都是鬼佬。细细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成熟男人,她不知该如何搭腔,但他又发来新的信息,问她现在在忙什么,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于是细细告诉了阿祖她返工的地方。不久,细细又收到阿祖的信息,这次是语音:我已经到你公司楼下,等你收工就告诉我。他的声音听上去温和,好似细细中学时听过的那些电台DJ。她收工,除去旗袍,换上格子衬衫和百褶短裙,充满一种对于那声音的幻想,小跑着下楼,四顾不见阿祖。她发信息:我已经在楼下。不久,她听到有人叫她,是阿祖的声音,她侧头一望,阿祖从一架车的窗里探出头,对她招手。那是一架白色跑车,奥迪,双门四座的,她坐了进去,在副驾驶位,阿祖就坐在她旁边,但脸型比照片看起来发胀了一圈,就连嘴巴也变大了,脸颊上坑洼着暗疮印,不过说话声音没变,还是那样轻和温柔,让她觉得好像躺在软绵绵的羊毛堆里。贤仔跟我讲,你是一个好可爱的女仔,现在我看到真人,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还可爱,阿祖说。细细笑了。你食饭了吗?阿祖问。还没有,细细说。OK,那我带你去食饭,你中意什么餐,西餐、中餐、日本寿司?阿祖问。我都OK,细细答。OK,那等我给你个惊喜,阿祖说。随后他便不怎么说话,全神贯注看着前方的路,严肃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像一个正在审阅孩子功课的父亲。不知他是不是担心细细太闷,便按了一个按钮,只见头顶天窗逐渐打开,细细抬头望,一簇簇树叶,玻璃幕墙的倒影,楼与楼之间的蓝天,在她眼中像万花筒旋转而出的影片。她忽然觉得从这个角度看,香港真的好靓。
那天,阿祖带细细去了中环IFC吃西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座位,她看到海滨摩天轮,似乎就在眼前旋转,转得她仿佛出了幻觉,觉得眼前的阿祖瘦了,清靓白净,像从偶像剧走出来的绅士。细细记住了这个幻觉。此后她不再找贤仔,开始时不时找阿祖。阿祖像一个知心DJ,无论她回忆前一晚的噩梦,还是抱怨无理的客人,他都会用和煦的语音包裹他。有一个周六夜晚,当她从主题店归家,一开门便踏入尼古丁氤氲的客厅,阿妈和牌友围坐在烟雾里,麻将与麻将碰撞好似酒杯交错。她走过去踢了牌桌一脚,结果桌子没什么动静,她的脚趾倒是痛了。无人睬她,她便到楼下给阿祖打电话。我阿妈又打牌,她说,之前她总是输钱,在澳门欠了几十万,搞得我不得不退学返工帮她还债呀……她说着说着竟哭了,她很久没有哭过,或许她害怕哭声会勾起更多回忆里的声音,例如收数佬的谩骂,铁锤砸在铁门上的锐响。不过这次锐响换成了轰鸣,是阿祖的跑车从远处驶来。她在公屋街坊的凝视下坐进了车,他带她回到了Cool Box工业大厦里的公寓,她喝酒、唱歌、冲凉,随之而来是她记忆里的那一系列动作,肉与肉的重叠,肌肤的摩擦,她觉得这是阿祖希望的,但原来除去西装衬衫,卸下Rolex金表,他是失去盔甲的软皮蛇。原来是这样。她忽然一切都理解了,尤其理解了阿祖的温柔。不过她什么都不说,她知道这是男人不能说的秘密。于是她抱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纤瘦的怀里,他似乎流泪了。
细细不必去主题店返工了,阿祖每个月给她一万,请她做秘书。她的工作不难,在他开会的时候,她旁听,记录重要信息。但她不喜欢开会,因为每次开会,她就听不到阿祖绅士温和的声音,只要会议电话接通,阿祖便咧嘴一笑,粗口像跃龙门的鲤鱼从他的大嘴里争相跳出来。Bosco是阿祖几乎每日都要打电话的人,什么老衬啊,肥猪肉啊,劏多几次啊,像一种口头禅,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细细未见过Bosco,不过她听贤仔介绍,Bosco是阿祖从小玩到大的老友,在银行工作多年,帮人贷款很方便。于是,阿祖开了财务公司,不断游说身边的人借贷,或者帮一些很需要钱的人借贷,其实就是把他们的资料,交给Bosco去银行申请,无论借几多钱,也不管借款人的信誉有几差,都可以很快通过审批。然而,阿祖不是做活菩萨江湖救急,他是从中赚手续费,例如答应帮人借二十万,但真的拿到了二十万,却只分一万给借款人,十九万全是手续费。虽然借款人只拿到了一万,但按照合约,还要继续还银行二十万。
那无人寻仇吗?细细问。谁敢?祖哥上面还有大佬罩着的,贤仔说。
开过几次会,细细才知道,贤仔说的那个大佬是D先生。
每周三夜晚十点,阿祖都要开跨国线上会议,和D先生。D先生在纽约,很神秘,开会从来不打开摄像头,他会说中文,但带着鬼佬惯有的口音。细细听他的声音就很想笑,仿佛在听马戏团的小丑表演,但听多几次就不笑了,因为D先生说的内容很正经。例如公司总部现在进行一个全新的项目,在东南亚建立人造岛屿,打造全新的娱乐帝国,而阿祖筹到的钱,便是全部投资到人造岛屿的建设中。阿祖和D先生讲话时,便不怎么讲粗口,但语气变得生冷,像机器人那样汇报业务进度,例如贤仔最近认识了陈师奶,预计可以贷款十五万,又例如他自己最近联络到了潮汕商会里的远方亲戚,已经投资了三十万给他。每次听到这些数字,D先生便会表扬,good boy。但有时阿祖交不出任何进展,D先生就好似龙卷风上身一般疯狂辱骂,他辱骂时便说不出中文,只有英文,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细细可以听得懂的,fuck you,son of bitch,stupid,诸如此类。听着听着,细细便忽然进入一片深海,咸咸的水灌入她的眼耳口鼻,像是收数佬泼过来的血色油漆,她一下子什么也看不到,待她醒来时,阿祖坐在她身旁,用厚嘴唇亲吻她的额头。
除了钱,D先生也会在开会时更新名单,各种各样的人,其后有不同的金额,那是他们生命的价钱,例如,香港珠宝商人赖文强,八千万。意思就是说,假如杀了赖文强,便可以获得八千万奖金。当然,D先生并不是逼迫阿祖做杀手,只是给他一个赚钱的信息,因为这个名单,不仅是对阿祖公布,而且是对分布在不同城市的手下团队公布。但每次阿祖都会眉头紧锁认真聆听这个名单,并不断在网上搜索每个人的背景资料。细细起初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世界真的有杀手集团?她怀疑D先生在做戏,只是为了让阿祖听话。她将这个想法说给阿祖听,却被阿祖扇了一个耳光,啪,好似鼓掌的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开始不疼,隔了一阵才感到灼烧,她哭了,阿祖抱着她,在她耳边温和地说,你以后不可以再怀疑D先生,没有D先生,就没有我们如今的生活。
细细并不真的相信阿祖,但她也不想挨打,更不想失去每个月轻轻松松拿到一万的生活,所以假装敬畏D先生,然而有一天,她玩手机看到弹出来的新闻:一个男人暴毙在香港富华游艇会的员工休息室里,死者年龄二十七岁,是东风银行总裁千金的绯闻男朋友,黎子轩。细细惊了,感觉握着手机的指头瞬间冻冰冰。黎子轩,上个星期刚刚出现在D先生更新的待杀名单里。黎子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游艇会员工休息室呢?警方找不到线索,唯一的嫌疑犯是曾经与黎子轩在游艇会发生过口角的船长,那个人刚好是黎子轩的远房表叔,但船长有不在场证明,真相扑朔迷离。细细瞬间相信了,这是D先生其他手下办的事情。她打开会议记录,找到黎子轩身后的价钱,五百万。就这样,一条命无了,但五百万到了世界某个人的银行户口里。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蠢,居然怀疑D先生,啪,她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此后,细细对每一个会议都认真起来。她甚至认真搜索每一个待杀者的资料,并时不时对阿祖建议,也许我们可以杀这个,也许我们可以杀那个。阿祖拍拍她的屁股,傻女,他说,我们只赚钱,不见血的。
没有会可开的时候,细细便去行街,现在阿祖不再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反正夜晚都是要一起睡的,阿祖对她无所谓了,她知道,更何况阿祖要将时间花在更多更重要的客户身上,她也理解。于是她独自去尖沙咀,那里有一栋大厦,里面的店铺都是卖奢侈品的,衫啊,鞋啊,手袋啊,她只去其中一间,接待他的销售员是小俊。
其实细细买衫都会找阿祖报销,尽管如此,小俊每次都给细细员工优惠,细细便请他食下午茶,英式的,金色笼子里装了几层靓靓点心的那种,是小俊中意的。小俊和细细相对而坐,举起手机给点心拍照,然后自拍。对着镜头,他整理韩式中分头,捂嘴笑,因为不想露出牙齿,他的牙齿太大了,上牙和下牙仿佛永远在打架。他跟细细说,自己中学时就想整牙,但是在香港整牙好贵,他就四处兼职,洗碗啊,派传单啊,好不容易存了一笔钱,结果家里出了事,妈妈炒孖展,欠债,全家人都要帮她一起还,他整牙的钱也供了出去。此后他爸爸时常打妈妈,很快,他们离婚了。小俊跟着爸爸一起生活,逢年过节,从来不去探望妈妈,于是他爸爸就开始打他。我老婆只可以被我憎,不可以被你憎,你明白吗?他爸爸一拳打在他脸上,右眼肿了好久。他家环境其实不错,爸爸曾是高级西服设计师,省吃俭用,存了钱,买了一栋村屋的其中一层,在马湾,七百几呎,三居室。小俊住在家里,不用做家务,有菲佣帮手,但事事要听爸爸的,例如他考不上大学,想申请去欧洲working holiday,但爸爸让他去考纪律部队。他日练夜练,带着胸肌和腹肌考过了体能测试,可以去应征做消防员了,然而,在一次中学同学搞的聚会里,他认识了阿祖,阿祖是他某一个中学同学的表姐的朋友。那日小俊心情好差,因为和爸爸吵了架,不愿意回家,所以故意来参加派对,饮了好多酒。阿祖照顾他,开车送他回家,此后日日发信息问候他,关心他,他好似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善人,一个样子看上去像爸爸但态度又比妈妈更温和的男人,他开始当阿祖是自己的亲哥哥。原来阿祖一出世就被卖给了一个鳏夫,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大概十岁的时候,养父死了,他便去了孤儿院生活。其实我觉得没有父母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阿祖对小俊说,孙悟空都没有父母的,正因如此,他才可以自由自在、天下无敌,我便觉得自己似孙悟空转世;我中学毕业就去打工,做过餐厅,卖过水果,胆粗粗跟人学赛车,参加比赛,赢了钱,不过有次出车祸,差点瘫痪,死里逃生,决定做点稳定事,于是我就去做sales,卖楼,识到好多好厉害的客,其中一个做了我的师傅,教我投资。你看,我不到二十五岁,就赚到了第一桶金,买到了公寓,虽然是工业大厦里的,但都算是个人资产,又自己创业做公司,财务自由,不知几开心。小俊听阿祖讲故事,越听越觉得自卑,为什么自己可以那么窝囊,连整牙的资本都没有呢?离开你的爸爸,他其实是在PUA你,阿祖劝小俊。那我可以去哪里住呢?我无钱,小俊说。你可以到我家来住,不用给租金,阿祖说。真的?你也太好了吧!小俊感激不尽。就这样,小俊搬入了阿祖在Cool Box工业大厦的公寓,和贤仔成为了室友。很快,阿祖又托人给小俊介绍了工作,让他在名品店里做销售员,每个月的工资,九成都要上缴给阿祖,放入投资账户,待到年底再分红。
有段时间,阿祖好开心,他劏到了一个大客,是他曾经在孤儿院的室友,后来被人领养,现在科技公司做程序员,居然愿意找阿祖借钱,借了三十万,阿祖收了二十九万当手续费;他说不会自用,而是帮室友投资,室友信了。这似乎是阿祖做得最轻松的一单生意,只是和室友出去吃了几餐饭,介绍了几个靓女给他认识,又日日秒回他的信息,深夜听他讲心事罢了。
你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么蠢的人?阿祖问细细。
可能他不是蠢,细细躺在他的大腿上回答。
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阿祖大笑。
可能他孤独,而你又愿意陪他,所以他想信任你、留住你,细细答。
阿祖停止了笑。他摸了摸细细的额头,问她:那你孤独吗?
细细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阿祖,笑。
不久,贤仔也传来喜讯,说自己入围了一个亚洲街舞比赛,要去曼谷参加决赛,如果赢了冠军,可以得到十万奖金。阿祖和小俊将他抬起,三个男人好似野人那样在客厅里狂笑,细细开了一瓶香槟,嘭,好似开枪。
于是他们四个人就飞到了曼谷,阿祖包了一间民宿,是一栋别墅,有花园、泳池,佣人穿着泰式服装为他们送餐,他们漂在水上吃串烧。忽然,阿祖电话响,他自由泳到池边,一看屏幕,神色慌张,出水,拿着手机快步离开。一个钟过去,细细都不见阿祖回来,她便去寻他,找遍了三层楼,发现他躲在其中一个浴室里,在抽烟,浓烟呛得细细咳嗽。
发生什么事?细细问。
D先生给我新任务,阿祖答。
什么?细细问。
杀Bosco,阿祖答。
吓,为什么?细细不解。
可能他得罪的人太多,被集体筹钱买凶吧,阿祖说。
多少钱?细细问。
四千万,阿祖答。
这么多?细细吃惊,那为什么没有人要杀你?你明明跟Bosco是合伙人。
杀我干吗?所有人都是自愿到我这里投资的,阿祖说。
那如果Bosco死了,你怎么继续帮人申请贷款呢?细细问。
我不知呀,所以我都不想他死,阿祖说。
细细没有再问,她相信阿祖说的,尽管她后来听到了另一个版本。另一个版本是小俊说的,他说,Bosco跟阿祖关系变差了,因为Bosco有了真心喜欢的女人,他要金盆洗手,要结婚买楼,要跟阿祖分家,从账户里取走属于他的四百万。
你怎么知道呢?细细问小俊。
我不能告诉你,但总之我知道,小俊答。
那你可别告诉别人,细细说。
那次贤仔没有在街舞比赛拿到冠军,连入围奖也没有,他很沮丧,在回香港的飞机上,他一直戴着口罩,不跟任何人讲话。细细和阿祖坐在一起,她观察阿祖的神态,但阿祖专心看前排座位上的屏幕,好旧的一套港产片,她指着屏幕对他说,这个女主角是翁妙玲。嗯,阿祖点点头。我跟她见过,细细说。吓?阿祖笑。真的,我觉得我认识她,细细说。阿祖没有理会了。
回了香港以后,一切如常,细细还是每周参与阿祖的会议,但她从未听到D先生说起和Bosco有关的任何事情,她怀疑之前在曼谷的记忆是否只是她的幻觉,直到那天,阿祖在床上问她,如果杀了Bosco,应该去哪里抛尸。
她其实不确定阿祖是认真还是讲笑,但她希望他是讲笑,所以她随便给了一个答案。当阿祖想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再说了,这真的很无聊——但为什么是感到无聊,而不是感到害怕?细细不确定,她想,也许她在做戏,她希望阿祖是因为无聊,所以找些刺激的话题来说,而不是真的要杀了Bosco再抛尸。
当结束这个有关抛尸的话题后,细细便逐渐睡着了,她事后回想,不知道那天自己到底是几时睡着的,甚至也不确定几时醒来,只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充满熏香气息的梦境,在这个梦里,她见到了翁妙玲,屈导,穿着人鱼尾巴的自己,浑身是血色油漆的阿妈。这些人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旋转,最后仿佛叠加在一起,成了同一个人。忽然,一个巨大的闷响将她吵醒,她的听觉在逐渐恢复,但眼皮却睁不开,她听到拖鞋摩擦地板的一些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似乎就在耳边,她想睁眼看看是谁来了,但是眼睛不受大脑控制,忽然,她感觉有一块布飞到她的脸上,她以为是谁在开玩笑,想要伸手推开,却仿佛被鬼压身,怎么都动弹不得,然后,一阵轻微的宛如夏夜淡淡的花香,滑入她的鼻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了。一些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飘飘荡荡。粗言秽语,越来越吵,快帮手,有人在喊,喂呀,按住,按住——嘭,好似谁又开了香槟,或者是枪响?刹那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不要下楼,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那么清晰,温和,她认出来,是阿祖。下一秒,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好似身处真空里。
不知过了多久,细细醒来,她觉得头痛,四肢无力,阿祖不在身边,噪音从阁楼下传出。她摇摇晃晃下楼,看到小贤在客厅角落吹头发,他的长发剪短了,而小俊刚好从厕所里出来,裹着浴袍对她说:哇,睡美人,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她问。
你吃了退烧药,睡到好似死猪一样,小俊说。
细细觉得奇怪,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睡前曾发了烧。她扒开小俊,经过高低床,走向客厅中央,只见原本应该放着茶几的地方,被一座白汪汪的物体取代,干硬的,粗糙的,好似一个从什么欧洲博物馆里搬出来的石柱,但底座是敦实方正的,形状由下至上越来越模糊圆润,仿佛扭成一团的巨大拳头。
——你快来帮手,阿祖的声音从巨物后传出,她绕过它,只见他蹲在门口,将一件件衣服折好,放入行李箱。
细细走过去,蹲在阿祖身边,和他一起叠衣服。
我们这是在干吗?细细问。
准备去旅行咯,阿祖说。
吓,去哪里?细细问。
日本,阿祖说,票都买好了,我们等一下就要出发。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细细问。
给你一个惊喜咯,阿祖说。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鬼东西?细细问。
雕塑咯,阿祖说,好看吗?
细细没评价,她只是再次起身,绕过那白汪汪的巨物,回到阁楼,多取了几件她喜爱的衣服,再下楼,将衣服放入行李箱。
之后,她,阿祖,小俊,贤仔,一人吃了一碗杯面,然后便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公寓,去往机场。
在离开前,细细忍不住回头看那座白汪汪的站在客厅的物体,隔着一些距离,她忽然看出来它到底像什么,它很像一个人,坐在一个椅子上,一手托腮,另一手叉腰,身体拧成一坨麻花。她想起小时候在美术课看过的那个相片。
思考者,她对阿祖说。
什么?阿祖吓一跳。
那个雕塑,很像思考者,细细说。
哦,是不是思考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的确很似一个人,阿祖说。
谁?这个问题在细细心里弹出来,但随着她的心跳加速,又被封存了回去。
去机场的路上,细细决定不去问太多,反正不是去美涯,她便可以假装自己与那白汪汪的人形雕塑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