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2026年第4期|陈应松:糖(节选)

陈应松,出版有长篇小说《豹》《天露湾》《森林沉默》《还魂记》《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等一百四十余部,《陈应松文集》四十卷,《陈应松神农架系列小说选》三卷。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全国环境文学奖、小说选刊排行榜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中篇小说选刊小说奖、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生态文学奖、中国好书奖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西班牙、波兰、罗马尼亚、日、韩等文字到国外。长、中篇小说曾八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小说排行榜”。
大河凶险,突然在鲍家湾变窄,又是个回湾,暗流汹涌,常有船在这儿跟漩涡一起打着旋儿,最后因舵工慌乱,船覆人亡。
七月的一天,上游发大水,河水浑黄,流速迅疾,还刮起了一场妖风,一条船在这儿沉没了。是一条机帆船,装有三吨的糖,生生沉在河边不远的水面上,在鲍家湾的回湾中心。
有人亲眼看见那船左摇右摆,先是前舱进水,然后船身倾斜,船上拉着汽笛,希望有船施救。救援船是来了,但眼睁睁看着这条船沉入水中,只剩下一个桅杆,也一点点地被波涛吞噬,最后,还剩一点桅尖冒出水面,一切都没了。
“水是甜的哩,糖还在船舱里。”
河边鲍家村的人都跑到河堤上看热闹,有的还捧起水来喝了,说:“真的有点甜,清甜的。”一来二去,都说是甜的,都跑到河边来品尝,都议论着这船是怎么沉的,是哪里的船,船上的人跑出来没有。
村里一片兴奋,河堤热闹非凡,大家坐在堤坡上,跟赶集似的,有的还搬来了凳子,坐看那一截伸出水面的桅杆。有的男将和娃子被太阳晒得难受,就跳下河去游泳,有的人游到沉船那儿,双手抱着那个桅尖,打着V字手势,让岸上的人给他拍照。之后更多的娃子游到那儿抱桅杆拍照,娃子们越玩越开心,家长就在岸上大喊:“快上来,二雀,找死呀!”
二雀也就十多岁,游到沉船那儿,这家长叱骂着,却是有点炫耀。二雀抱着桅杆,在泛起暮色的河水中,一坨浪渣缠上了桅杆,冲撞着那小娃子。水真的很急,二雀紧紧抱着桅杆,就像个快要溺水的人,岌岌可危,但二雀不在乎。又有一个娃儿游过去了,又抱住了桅杆,两个娃儿像两团浪渣,岸上有妇人尖叫了:“个砍脑壳的刘三儿!快上来!你不要命了!”刘三儿哪能听他娘的。“刘三儿,回家吃饭,狗东西!”
刘三儿的娘在河坡上跳着脚詈骂,可一眨眼,刘三儿不见了,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滚滚波涛中。
“刘三儿,刘三儿,哇耶,我的娃耶,这怎么得了呀!”
刘三儿的娘和二雀的娘都站到河水中了,用手在河面上空空地抓着,想抓住水中的娃子。刘三儿的娘被急流拉扯着,没有站稳,正往水中蹿去,二雀的娘一把薅住了她,可刘三儿还没浮起来。他娘扑打着水哭得呼天抢地,这时,从旁边的岸坎下,轰地钻出个人儿,正是刘三儿,手里还抓着一个塑料袋子。刘三儿爬上河坡,抹着脸上的水珠,将那塑料袋子交给了惊魂未定的他娘。
那不是一袋糖么?于是刘三儿的娘破涕为笑,扯开袋子,抓了一把糖进嘴里,又拿出来给众人,让他们也抓。是糖哩,刘三儿竟然潜入水底把沉船上的糖捞上来了,这家伙!
旁边的鲍书伟也抓了一把,他吃到嘴里,是白糖,没有打湿,咬得咯嘣咯嘣响。围上来的人都在吃糖,都在夸刘三儿水性好,袋子里的糖就抓空了。二雀也捞起来了糖袋子,也让大家分吃。
“真的是糖,好白糖,几块钱一斤哩。”
大伙七嘴八舌地边吃边说。这时候,听到河堤上有一群娃儿唱起了童谣:
“糖果圆,糖果方,糖果弯弯像月亮。甜糖糖,酸糖糖,我们爱吃棒棒糖……”
鲍书伟一个人急急地往家里走,天快黑了。村道两边的菜地里浮出了一层烟霭,菜地种有辣椒、茄子、大葱,还有长了藤蔓的红薯。远处的村子里,有更高的柴烟。他手上抓着没吃完的糖,一个清晰的意念出现在他脑海,那就是埋在他心底的味道:甜的味道,蜂蜜的味道。
他有点失魂落魄地往村里走,他突然想起了一串的记忆:甜——蜂蜜——火车的铁轨——火车的尖叫——蜂箱——喂蜂蜜给他吃的妈妈……
那是一种清甜,一种比白糖更醇厚的甜,一种带有百草香味的甜,不是一颗颗的,是一块块,一勺勺的甜,是黏糊糊的甜……今天,甜的味道,让他沉睡模糊的记忆全苏醒了,并且越来越清晰,那种味道,他记忆深处稀薄的味道……
“糖果圆,糖果方,糖果弯弯像月亮……”
潜伏的甜味儿在童谣声中像一群野兽全跑出来了,像树芽从春天钻出来一样。蜂蜜的甜味很怪的,他记着的,是妈妈给他吃的味道。他还忽然记起了一个词:蜂糖!是蜂糖,不是蜂蜜。本来,蜂糖这个词他会忘得一干二净,但今天的糖,水中的糖,让他想起了蜂糖。
妈是个瘸子,她很可怜,在鲍书伟的记忆中,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总是有人说他妈是瘸子,还有一张苦瓜脸。可在鲍书伟隐隐约约的记忆中,他的亲妈的脸是好看的,虽然没了记忆,但还有一个亲妈,藏在那张苦瓜脸的后面,朝他笑着,亲他,将他举起来,甚至,还有一个绣花的围兜……
瘸妈颠着脚整天在屋里屋外忙着,她正在厨房里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里面蒸着馍馍。鲍书伟从记事起就是吃馍馍,还就着一点酱和大葱,吃能吃饱,而且总是先让他吃饱,然后才是两个妹妹的。但他从小就被人说,他跟两个妹妹长得一点都不像,两个妹妹小眯眼,而他是大眼,双眼皮,两个妹妹小个头,而他高大细长,高度超过爹妈一个头不止。有一次,他爸说走了嘴,烦他不听话,打他的时候,说他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爸有一阵子捡垃圾、打零工,后来家里收购废品,因为在公路边,又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油盐,可以让鲍书伟念了个职高。鲍书伟学习成绩还行,考个三本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爸只让他念职高,不知是啥原因,念了职高也不让他外出打工,还让他赶快结婚生子。渐渐他就明白了,爸就是怕他外出后不回来了,因为是独子,他要传宗接代。现在想来,爸为啥怕他不回家,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老婆王彩在照看小卖部,女儿希希在门口和一只鹅玩耍,老远看见了他,跑过来喊着“爸爸”,女儿很乖巧。老婆整理货架时,女儿离开了她的视线,这是很危险的,路上车多,特别是摩托车,还有陌生人,将女儿抱走了,可就糟了。如今虽然村里、路上都装了监控,人贩子比过去少了很多,但也不敢大意。
鲍书伟抱起远远跑过来的女儿,给她擦鼻涕,再把手上拿着的一把糖给她,是散糖,放在手心都快化了,也显脏,就不给她吃了。可女儿要吃糖,他就说回去让妈妈给你糖吃。又看到她脸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包,赶忙叫老婆拿花露水来给女儿搽,还让她拿个棒棒糖给女儿。
他打开手上的糖告诉老婆王彩:“刘三儿差点淹死了,他在沉船上捞了一包糖,二雀也捞上来了糖,好多人都下去捞。”
王彩将他手上的糖粉沾了一点到嘴里,说:“还真是糖哩,爸到河边卖水和卤蛋去了,你没见着?”
鲍书伟说:“没碰到。”
王彩给女儿抹着花露水说:“都到河底去捞糖,好大的水,要出人命的。”
老婆是妈娘家那边的亲戚,爸妈是在听说鲍书伟要跟同学们一起去广东打工后,匆匆逼他结婚的,结了,就哪儿都去不了了。王彩听爸妈的,让王彩将鲍书伟拉着,后来又有了女儿希希,更不让去了,小卖部就交给了他们一家三口,一天卖不出去几十块钱,守着这个小卖部,饿不死,也胀不死。别的同学两三年没回来,回来就建楼房,他还是在老平房里生活,小卖部是搭的石棉瓦棚子。有了女儿,就有了安慰,心思全放在了女儿身上,也就不去想外面了。虽说王彩没生儿子,爸妈也不怎么嫌弃,算是亲戚,亲上加亲,只是会说让王彩再生一个,但鲍书伟两口子却态度一致不想生,至少暂时不生,因为王彩身体不好,天天吃药。有怀上的,也悄悄堕了胎,没让爸妈知道。
等女儿睡了,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他记起有个“宝贝回家”的网站,听说那里可以寻找自己的亲人,都是被拐卖的孩子。他也经常在手机上刷到那些找到亲生父母的视频,不过他从没有尝试,他会怀疑朦胧的记忆,是不是自己记混了。再说,现在的生活他没有不满意的,他已为人之父,其他的想法就淡去了,他说服自己不要碰那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也许,我就是现在的父母生的吧。”他这样想,劝说自己。
今天他必须干这件事,他要行动了,他有三十年的疑惑,他突然记起了蜂糖这个词,这里没有此说,他不会记错的。他的记忆越来越牢实,他保存的唯一一本初中教科书里,夹着一张玻璃糖纸,就是因为一个女同学给了他一颗糖,糖纸上有蜜蜂的图案。他要牢牢记住他不是这儿出生的,他吃过蜂蜜,而且叫蜂糖,他很可能是被拐卖来的,他的父母不是现在的父母!
输入“宝贝回家”四个字,这一时刻等待了三十年,底下的搜索栏就会有“宝贝回家寻亲网站官网”“宝贝回家寻亲平台入口”等。可以注册啊?可以的,而且寻亲是免费的,有“家寻宝贝”,有“宝贝寻家”,还有烈士寻根、海外寻人、流浪乞讨等等。“这是一个专注于帮助失散儿童、家庭团聚的公益平台,提供免费寻亲服务。”
这可不可靠呢?会不会被现在的父母发现?还有王彩,生活会被打乱,而且有可能是他的臆想,他怎么想起这一出的?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疑神疑鬼说是拐卖来的,说出去会让人笑话。
他把手机放下了,他得想想,一个中年人,不再是冲动的年龄,他学会了冷静。河堤上仍传来欢声笑语,有人还在水中打捞糖袋吧,风从窗外吹来,也浸着一丝甜味儿。他睡着了,他听见梦里有火车鸣笛驶过的声音,接着,又像是运糖船在即将沉没时拉响的汽笛……
天亮后,他有点神不守舍地又跑去了河边。那里一早就聚集了不少人,有的拍照,有的直播,几个估计是船上的人,站在河边商量着什么,神情凝重,抽着烟,枯着眉,望着水中的桅尖。
有人又捞上来糖了,那几个船上的人没有阻拦,沉水的货物就不属于他们了,或者保险公司都会赔付。那根残存的桅杆依然划着水流,还钩住了一些水草。
鲍书伟坐在河堤的一棵柳树下,他望着一河急急流去的大水、从上游流来的大片水葫芦,心里有些茫然。拐腿的娘和爸提着篮子在人群中叫卖一些煮熟的茶叶蛋、矿泉水和辣条。他尽量躲着他们,觉得跟他们从来就没啥亲切的,这很怪,今天更加生疏。
“伟子,你要去镇上进些矿泉水,进一箱鸡蛋,你坐在这里干啥呀?”妈来给他说。
据说妈的腿是在小时候没人管时摔断了,也没有去医院治,就成了这个样子。爸妈跟他都不像,他仔细拿照片对过,妈的颧骨宽大,爸的脸窄小,都缩着脖子,好像害怕什么。鲍书伟白净,脸型标准,如果在城里一打扮就是个帅哥。他还记起小时候村里的人跟他开玩笑说:“你不是你妈生的。”那他是谁生的呢?现在想来这话不是开玩笑,村里人肯定知道内情,但他们不会告诉鲍书伟。
镇上有两家批发部,一个在坡上,一个在坡下。鲍书伟和他爸都爱到坡下的一家打货,因为老板娘张姐非常热情,先给他们倒一杯热茶,再拿来瓜子、苕片,让他们坐下,再按进货单发货,再算账。有时钱不够,可以赊欠,等货卖完了下次进货一起付,有时欠半年也没事,人家提都不提。
有一次,张姐拍着他的肩打趣说:“你可是帅呆了,这么高,你看你爸。”爸很矮,一米六不到,他最怕人说这些,不为别的,因为他不会回答,也不好回答,他实在与他爸太不像了,可能真不是他爸的亲生孩子。
进完货,开着三蹦子
回家,他好想绕一下,去派出所说说。他搜索了网上,说向警察报案是最好的,由警察调查真相,再由他们采血,进入DNA数据库,如果你是被拐卖的,你的父母的血样早就在数据库了,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宝贝回家”网上,显示有一万多人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正在想这事,老婆王彩打电话来了,说他爸让他快快回,矿泉水卖断货了。
每次他都犹豫不决,他害怕失去这个家,如果真是拐卖的,亲生父母没找到,这边的父母也失去了,他该怎么办?但,一船沉入水底的糖,冲开了他记忆的闸门,那张他不敢撕开的薄纸,终于要撕开了。蜜蜂糖的糖纸,就是坚强的记忆固定在那里,现在的瘸腿母亲给他吃过蜂蜜吗?母亲的小勺子,伸进他嘴中的情景,朦朦胧胧,母亲的脸是红扑扑的,是圆脸,不像是这个妈。而且不是蜂蜜,是蜂糖!蜂糖!蜂糖!
还没开一半路,路上碰到拦车的,竟然是他爸,爸怎么在半路拦他的车?他坐便车到这里干什么?爸妈的行为有时很诡异,不可理喻,甚至不近人情。有一次他在镇上跟同学们聚会,他爸还跑了十几里找到镇上来,并且找到了他们的餐馆。问有啥事?没有,就是碰上了,让他跟爸一起回去。他都三十几的人了,难道没一点自由吗?唉!同学们又笑话他:“你爸妈还跟你在学校一样,把你管得好紧啰。”他解释说:“就是撞上了,不是管,不是管。”
爸爬上了车,坐在车厢里,路有些颠簸,可他在交代:“慢点开,慢点开,小心路上冲出来的电动车摩托。”一个三蹦子,小心个啥呀,人家同学都开比亚迪、特斯拉,有的开宝马了,你还叫我小心小心。平均二十码。他忽然好一阵心酸,好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如果那是真的。血亲是自然的亲,可是他跟现在的爸妈没有,真的没有,亲不起来,互相好像防着、藏掖着什么,他总是被他们暗中监视着……
爸在车上唠叨沉船和糖的事,三蹦子已开上河堤,妈在等着他的矿泉水和辣条。
同学华子不知什么时候回家了,喊鲍书伟:“伟子!伟子!”
同学见面,十分开心。两人抽着烟,华子告诉他,他在云南跟亲戚搞建筑防水。他的屁股头吊着汽车钥匙,是油车,不是电车。
“你去不去?帮我们做监工,一月七千包食宿。”华子对他说。
华子是他屙尿和泥巴的朋友,这几年都在外头做生意,听说搞防水,那是发财的路。周围村的人好多在全国各地搞防水,几年就回来盖大楼房,给老人修墓。
有这样的好事?鲍书伟问了几遍:“是不是真的?”
华子将烟头丢进河里,拍着牛仔裤腿说:“是真的你爸妈也不会让你去,带家属不行,不能带王彩和娃子,到时咱们搞点坏事搞不了,嘿嘿。”
“这次我一定要去,谢谢你华子,好事记得我。”鲍书伟差一点要下泪了,有点哽咽。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若能去,再联系我,明天跟我一起走最好。开车,十个小时就到昆明了,哪有这么热哩,昆明凉爽得很。”华子揩着汗说。
华子走了。鲍书伟越想越激动,吃了喝了干得七千,这事哪儿找去?又不是在广东打螺丝,七千,三五个月天天守着小卖部,也卖不出这么多钱呀。
“华子,等着啊!”他对远去的华子喊。
他在找时机给他爸讲之前,得先给王彩说说看,王彩一天也离不开他,但钱这东西难说。回去他立马给老婆王彩说了,说碰到华子的事,吃了喝了开工资七千,七千他可以寄回来六千,那是一个什么概念,老婆王彩明白的。果然,王彩说:“这是好事,能不能把我也带过去?”“那希希放家里你放心?九月她要上学了,如果可以,你先在家带希希,我想这种好事长不长,是不是真的,都得去了以后才知道。”
老婆基本说通了,大致同意了,吃晚饭过后,等爸在小卖部门口抽烟,他便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事,还说了两三年打回家的钱就可以盖个两层楼房了。
爸没说话,爸没说话就是不同意,爸抽完烟就说了:“华子这么好的事不给他弟弟妹妹?”爸说的弟弟妹妹包括华子的表弟表妹。鲍书伟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这种监工的事,他相信我。”
“还是在家把小卖部搞好吧,扩大点,搞个小超市。再说,希希要上学了,每天接送,指望我们是不行的,我们只能有时帮忙,娃是你们的娃。”爸说。
这就是拒绝,这就是把路堵死了,以女儿来要挟他,女儿你总不能丢给爷爷奶奶吧?这个爸他才不要房子,他要的是绑在身边的这个儿子,怕他跑了,就这样,没有捅破的那层窗纸,他要守住,不能让鲍书伟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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