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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声音越来越杂,但王计兵把自己看作一条始终安静流淌的河流 “外卖诗人”低处飞行之后
来源:解放日报 | 刘畅 周莉雅  2026年07月22日06:42

夜间送外卖闲暇等单时的王计兵。

王计兵写东西不需要整块时间,也没有书房。感觉来了,掏出手机就录下来,或者记下来。“给我生活,我就有文章交给你。”王计兵说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诗人”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

7年前,王计兵成了一名外卖骑手,在送单的间隙坚持写作。生活就此改变。至今,他出版了5本诗集,3年前王计兵获得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去年除夕夜他在春晚舞台上为王菲的歌曲《世界赠予我的》报幕。

获奖两天后,记者在昆山社区刚为其安排的工作室里见到了王计兵。穿着橙色外卖短袖的王计兵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着,显出一些疲惫。仅是这一天,就有4家媒体等着采访他。

一年前王计兵有个比喻,他说媒体的关注像在脚下垒砖头,把他从一米六八垒到姚明那么高,“实际上真不是那样”。这次他换了一个说法:“王计兵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

鲁迅文学奖获奖公布以后,编辑告诉王计兵,以后你可以不用说自己只是个文学爱好者了。他摇摇头说:“文学爱好者为什么不能拿鲁奖?”

也是在那天,王计兵的手机里挤满了各种消息,他打开一看,不是去年上春晚时那种整齐的祝贺,这次什么声音都有。“不管怎么夸赞,不会让我迷失;不管怎么批评,也不会把我击碎。”他说。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但他还是那条河,河水还在向前流淌。

荣誉的另一面

鲁迅文学奖提名名单公布那天,王计兵的压力比喜悦来得更早。

记者们的关心涌进来,问他同一个问题:“被提名你有什么感受?”王计兵想了很久,发现这话没法接。他选择少说,或者干脆缄口不言,收到问询,他统一回复四个字:屏住呼吸。

获奖之后,网上的动静超出了王计兵的预期。有人把他的诗截掉最后一段,拍了几张照片发出来让大家品鉴,那首诗发在《诗刊》上,被截掉的恰好是整首诗最重要的落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下面还有一段?”王计兵说。还有人更直接,把别人写的词句、被嫁接过的段落一股脑安在他名下,像做了“截肢手术”,然后说:大家看看,这水平够不够评鲁奖?

“里面有一半都不是我写的。”王计兵讲起这件事,语气没什么起伏。唯一让他顿了一下的,是他说起一个关系特别好的网友时,两个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他给对方寄过书,常常在网上一起交流诗歌。可在获奖后,对方把他拉黑,之后,王计兵在攻击他的评论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网名。

“谈不上伤心。”王计兵脸上堆起笑容,倒像掩饰。“反正这就是正常的生活,什么事都能遇得到。”有关他诗歌评价的暗涌这些年一直存在,只是获奖之后格外汹涌。

被问到自己该不该拿这个奖,王计兵不绕弯子:“跟身份肯定有些关系。”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现在是新大众文艺的窗口期,我作为新大众文艺的写作者会被评委关注。但更主要的是我作品的传播力度,还有我写作的态度。”

王计兵谈起《低处飞行》的写作过程:发60份问卷,每份付50元报酬;在线下拦住140个外卖员做访谈,他在商场后门通道里搭讪,开场白是“兄弟,能聊聊不”,被拒绝是家常便饭。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努力,才有了那些打动人心的诗句。

他写他遇到的一位女外卖员,“她说这些话时/那么自然/仿佛一个女孩/成为一位母亲/就像一株庄稼/进入秋天一样自然”。他写一位独臂外卖员,“他举在胸口的单手/更像是佛的一种慈悲”。最后他写,“如果人间有第五个季节/那一定是/小哥的春天”,带着某种希望。

但就是这本王计兵花力气最大的诗集,刚出版时销量却很一般,只有两万多册。一年前他提起这事,语气里还藏着失落。如今鲁迅文学奖把它重新带到了读者面前,库存眨眼就卖光了。

妻子郭依云高兴没两天就换了脸色。她翻着网上那些不好的评论,心里像被针扎。一年前她担心“我们能红多久”,现在又担心另一件事。她对王计兵说,你看还有那么多人不喜欢你,怎么办?“我说这个奖咱到底要还是不要?如果不要了,那帮人立刻就喜欢你了。但我肯定要——这么好的荣誉,我怎么可能不要?”王计兵讲起和妻子的这段对话,语气轻快了一些。“岁月长流,我才57岁,给我几年时间,咱继续往前走。我不会垮掉,我只会越写越多。”

生活的锚点

王计兵自家经营的小卖部——金雁商店重新装修过了。

一年前的冬天记者来的时候,商店里的光线很暗,货架上堆着零食和日用品。王计兵在烟盒背面写诗,笔尖划过烟盒纸,唰唰地响。那时他说:“经济压力还是有,首要目标是‘脱贫’。”

这次进门,商店里亮堂了不少,货架崭新,货品整齐。上春晚以后,“领导关心,企业给装修了”。因为地理位置不佳,商店的生意一直不算好,“我们去年就打算不做了,但人家对你那么好,你不做了对得起谁?”王计兵把这份恩情看得很重。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金雁商店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个锚点。收银台旁边,烟、扑克和手电筒旁边照旧摆着他所有的诗集。有人问这里怎么还卖书,他抬一抬下巴说:“这都是我写的。”

几本诗集加上散文集,总销量24万册,版税收入让王计兵不再被生活追着跑。他说债已经还完了,“经济上的压力基本没了”,有媒体写他“欠了一百万债务已经还掉”,他摆摆手说:“没有那么夸张。”

但他还在跑外卖,一年加起来一个多月。妻子郭依云想不通,“你在家写一首诗都比送一天外卖赚得多,为什么还要出去?”他说不清楚。只知道骑上电瓶车,风吹在脸上,什么压力都没了。天热跑,天冷也跑,那个劳动者的本能还在。手脚动起来的时候,心是静的。

王计兵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整个夏天。8月去上海书展,在主舞台分享自己的两本书;有话剧团来昆山打磨一本和他有关的剧本,他要挤出两天时间参加讨论;央视《开讲啦》邀请他上节目分享,主持人是撒贝宁,去年上春晚的时候他就见过撒贝宁,他十分喜欢撒贝宁,觉得机会很难得。当然,还有属于他的“大日子”,鲁迅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将在上海举行,具体时间还在等候通知。

抖音后台里挤满了谈合作的留言。就在采访前一天,还有汽车公司找过来请他做广告代言,他没回复。“我连驾照都没有,代言什么汽车?”他觉得荒诞。还有人要送他五台电瓶车,一家五口一人一台,他也没要。“我一旦接了他的车,他让我说什么话,你说我是说还是不说?”他把自己的原则讲得很清楚:文化类的商务可以去,但需要为别人的产品站台、为品牌负责的事,要特别谨慎。“你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在说话之前,你要考虑承担什么样的风险,会不会伤害到别人。”

密密麻麻的行程塞在日历上,王计兵一场一场地赶。他坦言自己并不喜欢现在这种忙碌,但“需要”它。“既然给了你荣誉,你凭什么获得它?生命是个人,生活是群体,你不是孤立的,需要融入进去。”王计兵把这些活动看作一种社会意义——像螺丝钉一样,“大家都邀请你来,你就是活动中螺丝钉里的一颗。确实可能无关紧要,也可能被别的螺丝钉替代掉,但你不去,它就少了一颗。”

相比于这些忙碌,王计兵最喜欢的,始终是骑车去对面的吴淞江边。那里有一片空地,一个人都没有。他在那儿度过了23个春节,每次待一两个小时,就看江水,什么都不想,躺在那里晒太阳。

“太舒服了。”

塔尖与泥土之间

王计兵从不用AI写作。

AI刚刚兴起的时候,王计兵曾让AI帮他整理诗句,生成的文字添了很多华丽的辞藻——那些词他根本不会那样说。他把AI的润色叫作“自负的工具”,“它认为它是正确的,但它表达得很虚假。它写出来的话不是我写出来的,就不属于我。”王计兵现在唯一允许AI做的,是把自己语音创作的诗句转成文字时排列整齐,但是特别指令要“一字不动”。“对AI创作产生依赖性,就会毁坏对文学的感觉,一旦它降低了我对文学的兴趣,那就罪不可赦了。”王计兵说。

不用AI,但王计兵在求变。

明年,王计兵将出版第二本散文集,年底推出新诗集。说“新”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我希望大家说,这本诗集怎么感觉不像王计兵写的!”他想让人看见他还能写出别的东西。题材、视角、表达方式都在更新,他喜欢这种变化,说它会让人“始终处在探究的状态”。

王计兵写东西不需要整块时间,也没有书房。感觉来了,掏出手机就录下来,或者记下来。之前,他在西北大学做活动,台上几位嘉宾对谈,其他嘉宾发言的间隙,王计兵看见墙壁上镶嵌的一盏灯突然亮起来,仿佛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了。王计兵当场在间隙里写下“我突然理解了那些飞鸟为什么一次次撞向玻璃/像一发发子弹打伤自己/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羽毛/否则会让我高估自己”。

在杭州机场,王计兵遇见四个年轻妈妈谈论剖腹产的刀疤。一个说“医生给我切了多长一道”,另一个说“你看我的几乎看不见”。他想起妻子曾经和他讲述过一个朋友的艰难生产,于是掏出手机写道:“母亲是一场不能治愈的疾病/她们还刚刚患病/以后会持续恶化/她们会佝偻/会白发/会满脸皱纹。”后来这些灵感变成了一篇散文。在他眼里,那几个当众谈论刀疤的女人,“像一个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给我生活,我就有文章交给你。”王计兵说。

迄今为止,王计兵已经写了6000多首诗,最满意的一首叫《娘》,是写他的母亲,他说这首诗几乎没有负面评价。他的首部非虚构散文集《成珍》,就是母亲的名字,讲述的也是母亲的人生故事。

王计兵说自己不是天才,小学写作文凑不够字数,靠多写标点符号撑满一页。“文学感受是慢慢打磨出来的,写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这些年,素人写作被大众逐渐关注,王计兵、范雨素等这些从底层生长出来的写作者,在各种文学活动中常常碰面,成了好友。

记者问王计兵:你们在一起聊什么?他说:“交流生活比较多。”

范雨素会跟他讲在哪家做保姆,遇到的好人、坏人,在南京受过什么委屈。他也会跟范雨素讲送外卖的事——早一秒到了没奖励,晚一秒超时被罚款。在素人写作者微信群里,他们也几乎不谈作品,“吹牛倒吹得兴高采烈”,大家互相开玩笑。

王计兵有过一次想问文学的事。他去请教一位诗歌界的前辈,想问一首大家都说好的诗到底好在哪里,“我读不懂”,他说。前辈说,读不懂的不用强求,读你读得懂的。王计兵回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读不懂,在敷衍我?”说完自己笑了。

这群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写作者,聚在一起时不谈文学技巧,而是交换各自经历的坑洼与裂缝,文学在他们的作品里,而不是在交谈中。王计兵把这些归结为“新大众文艺”带来的变化。“文学一直是金字塔,塔尖上的人被看见,但是,正是地基上长期存在的文学爱好者们才拱起了这座塔。现在只要你愿意发声,就能被听见。全民文化的推广,比文化只站在塔尖上要有意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