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访谈|卓今:中国文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主体下沉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新大众文艺的勃兴标志着中国文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主体下沉,这一转向不仅重构了当代文学的基本格局,也为理解数字时代中国人的情感结构与共同文化提供了关键样本。”作为首部新大众文艺批评专著,《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全面深入地研究了文学创作主体的历史性转移及其对文学精神的重构意义。卓今追溯了从延安文艺到数字时代的大众化脉络,辨析了算法伦理、AI写作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也坦诚反思了当前研究在概念界定、实证方法上的不足。在卓今看来,当下的劳动者们以“歌”其“事”的朴素力量,表明了文学是每一位普通人表达情感、确认自我、参与文化建构的公共空间。

卓今
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卓今:我当时听到获奖的消息是正在去北京的高铁上,去参加中国社科院举办的“中国文学大会”国际学术研讨会。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我的心情也一起飞驰,非常开心。这个奖对我个人而言分量很重,对我的研究是一个极大的肯定。评奖委员会以这样一份殊荣肯定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学事实,也肯定了那些在数字时代的缝隙里书写自己生命的普通人。这份奖,某种程度上是颁给新大众文艺本身的。我作为地方社科院的研究者经常要关注文学现场,要做一些田野调查,我发现真实的文学现场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们既有的理论框架和批评话语,似乎难以准确地描述和命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我想,这份奖项也会引起更多人关注新大众文艺,未来还会有更多更好的新大众文艺研究成果。

《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卓今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中国作家网:您的理论评论著作《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主要写了什么,收录了哪些文章?请您为大家介绍一下。
卓今:这本书以新大众文艺为核心概念,探讨数字时代文学创作主体的历史性转移及其对文学精神的重构意义。全书从历史谱系、理论方法、现场叙事三个维度展开论述。第一部分“走进大众篇”追溯新大众文艺的历史脉络与主体转向。从2014年作为关键节点的发端,上溯至1942年延安文艺精神对民间与大众的重构,梳理“发现人民”与“人民自我发现”的历史线索。同时,新大众文艺的“链式叙事”与民间叙事的复兴,也带来了算法伦理层面的新挑战。第二部分“算法诗学篇”聚焦数字时代的方法论革命。在感知经验可量化、认知外包日益普遍的语境下,情感计算的局限与数字信任的不确定性构成新的理论难题。我主张以开放姿态面对新大众文艺的未完成性,并提出大文学观的理论框架,在分层共融中容纳AI写作这一新型实践,并构建相应的过滤与评价机制。第三部分“劳动者星丛篇”以田野调查式的个案研究,呈现新大众文艺的生动现场。从李娟的阿勒泰书写及其文学IP化,到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工诗人陈年喜的“劳动盛产诗意”;从东莞打工者与北京皮村劳动者的群体写作,到素人作者的“分不清”哲学所揭示的规训与野性的重叠;从清溪村农民作家群的文化身份转型,到西海固劳动者的文化自觉,这些案例共同构成东西南北、从工厂到田野的“劳动者星丛”。他们以“劳者歌其事”的朴素力量,证明文学也是普通人表达情感、确认自我、参与文化建构的公共空间。
新大众文艺的勃兴标志着中国文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主体下沉,这一转向不仅重构了当代文学的基本格局,也为理解数字时代中国人的情感结构与共同文化提供了关键样本。
中国作家网:作为首部新大众文艺批评专著,《劳者歌其事》为我们系统梳理了“新大众文艺”的诸多方面,概述性强,也具有启发意义。想请教卓老师,在您看来,当下的“新大众文艺”相关研究取得了哪些最重要的成果,又存在着什么样的主要问题?
卓今:当前研究新大众文艺的成果很多,在知网搜索就有一千多条。目前的研究,一是重点辨析了新大众文艺的历史坐标。中国文艺大众化道路从左翼文学、延安文艺始,在数字时代它是一个必然结果,大众文艺的历史性梳理完成度比较高。二是探讨人工智能和算法如何重构文艺的生产逻辑与审美形态。三是对素人写作的作家作品研究,这一板块研究较为充分。
存在的主要问题,首先是新大众文艺的本质以及概念边界仍然需要深入研究。我们目前所说的新大众文艺涵盖面太广,几乎将网络文学、短视频、微短剧、素人写作等所有新兴文艺现象都算进去了。这种过度包容性导致了概念的空洞化,其内涵与外延亟需更清晰的界定。
其次是部分研究过于强调技术的作用,将媒介技术的进步直接等同于文艺的创新。这种思路忽略了技术可能带来的碎片化、信息茧房等负面影响,也忽视了文艺形式本身作为中介的重要性。第三是历史比较简单化,将新大众文艺简单视为百年文艺大众化传统的直线延伸,可能掩盖了其本质差异。第四是当前不少论述仍停留在初步的感受和积极的肯定上,实证研究比较薄弱,与国际同类型文艺形态的比较研究不足。还有更深层次的算法伦理问题,人的主体性价值,解决资本逻辑导致的内容低质化、低俗化、同质化等问题。
新大众文艺研究还处于一个快速起步但尚未成熟的阶段。理论建设仍远远落后于生动、复杂的文艺实践。未来的研究需要在概念上更精确,在方法上更严谨,并保持一种审慎的反思精神。
中国作家网:当前,AI正在不断改变文学创作与研究,文学批评或也在受到挑战,同时也是新的机遇。您如何看待AI对文学研究与批评的影响?
卓今:自从生成性人工智能出现以后,AI对文学批评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方面它有积极的影响,如在文献把握方面,过去我们查找文献,一个文献要花一天甚至几天时间,有些文献可能查起来毫无头绪,耗费精力了还不一定有结果。查到之后也是一点一点归纳总结,还多有遗漏。但如果用人工智能就事半功倍。过去用Python进行关键词共现,还要学会编程,现在有些软件可以一键生成。用LDA模型提取主题词,用NLP情感分析模块解码作品的情感倾向。另一方面,AI也会将人的感知和审美模块化,当我们过度依赖AI工具并习惯将感知经验量化后,文学研究和评价就势必缺少了人的温度。长此以往,连同价值判断也会被AI接管。

左:康德《判断力批判》;右: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
中国作家网:在您的人生道路上,是否有一本“关键之书”,对您起到过关键性影响?或关于生活,或关于写作。请您分享一下您的“关键之书”吧。谢谢!
卓今:我理解的“关键之书”应该是对精神价值产生重要作用的书。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一本具体的书。少年时期因为信息封闭,我读了大量明清小说,当然也包括四大名著。从这些著作中,我初步了解到一些中国古代文化精神脉络,但中国古典小说缺少一种批判精神。后来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书,又读了大量西方文学,他们的文学有一些是讨论生命本质的东西,如卡夫卡和博尔赫斯。随着年龄增长,喜欢看一些温暖的东西,所以我经常翻一翻黄永玉先生的散文和小说,从《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中感受语言之美和生命之美。但真正需要长期阅读的是一些社科类书籍,包括哲学著作。王阳明的《传习录》读了两遍,康德的三大批判中的《判断力批判》、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几乎成了手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