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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6年第2期|赵志远:吞象(节选)
来源:《芳草》2026年第2期 | 赵志远  2026年07月30日08:19

他们每天都妄图吞下一头大象。

象首

在我收到那封邀请函的时候,我的家庭正遭受着某种危机。

首先说明,我要讲的故事可能会打破你惯有的思维常识,也请你做好大跌眼镜的准备,不过,我并非如同闵希豪森男爵

那般通过编撰一些故事来抬高自己,我从头至尾只是一个诚挚的叙述者;我要讲的,你可以理解为发生在另一个维度世界的故事。

我的父亲从前是瑰丽珠宝集团的一名保安。实际上,他兢兢业业地在瑰丽珠宝当差二十几年,早已当上了保安队队长,也正因如此,我的父亲对“天空之泪”的失窃,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譬如天文数字的赔偿款。

瑰丽珠宝的营销非常拿手,就像德基商场的八百万网红厕所一样,瑰丽集团也打造了一项网红热门项目:全球最安全的安保系统——用来保护全球唯一的无价钻石——天空之泪。著名企业家雷布斯就曾经说过:这年头,营销就是钱。诚然如此,天空之泪带给瑰丽的,是蒸蒸日上的股票走势,以及潜移默化进无数家庭的知名度。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莹莹的钻石,我只在电视和手机上见到过,据说它被十几块防弹玻璃罩着,并且配备着覆盖一公里的三百六十度全景监控和24小时全天候巡逻的保安队伍。每当我向父亲问起关于“天空之泪”的问题,称职的父亲总是朝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嘘——他发出撕布一样的声音,接着故作神秘地对我说,什么都别问,对你对我都好。

天空之泪的失窃,对珠宝行业乃至社会各界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尤其是安保行业,再没人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自家的安保系统绝不会被攻克。事件的影响以一种侵袭的势态向社会传播,就连我家楼下那两个掉光牙齿的耄耋老媪,也在谈论着这个她们或许连见都没见过的钻石,当然,谈论的最后,依然会回到谁家的儿媳妇不孝顺上面。

我的家庭因此负债累累,父母几乎不出门了,他们整日愁容满面,各自窝陷在客厅的那两把沙发里,像灰尘一样默然。他们的崩溃我完全可以理解,从天而降的巨额债款就像那位神偷手那样,从瑰丽珠宝大厦的天花板从天而降,取走了那枚价值连城的宝贝,给我的家庭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母亲从前在家具城卖儿童床,不得不说,她卖东西有一套,每年的提成能拿到不少;后来父亲当上了瑰丽珠宝的保安队长,翻倍的工资让父亲的腰杆站得笔直,他拍着保安队服上的肩章对我的母亲说:瞧瞧这个,你还出去卖儿童床干什么?而现在,父亲对母亲说的是:唉,我们的命真苦,要是你还在卖儿童床就好了。

母亲偷偷变卖了所有首饰,试图帮助这个入不敷出且负债累累的家庭再苟延残喘些时日。曾经傲然的父亲被赔偿款吓破了胆,前几天法院的车来接他,回来后,他的双腿就彻底软了下来,像一件没有衣撑的旧大衣,只能和母亲一同瘫倒在沙发上。母亲偶尔起身拿抽纸擦眼泪的时候会提出一些想法,比如要父亲去做什么事来还债,跑外卖或跑保险,父亲总是能用四个字来堵住母亲的嘴:杯水车薪。父亲整日痛骂那一身黑衣的小偷,咒骂声裹着痰液,总是在发霉的客厅里逐渐发酵成一连串腥臭的叹息。

说回那封邀请函。

上上个周末我接到快递员的电话,他告诉我有一封我的挂号信,嘴里还嗔怪着这两天全是这种匿名寄件的挂号信。拿到信后,撕开黄色的寄件袋,里面是一张红色的信纸,捏上去像是一块硬纸板,质地和我的高中朋友邱力结婚时的请柬很像,纸上写着“邀请函”,下面还附了我的名字以及一段话:尊敬的刘和韬先生,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参加此次由深海石油集团举办的“窃天计划”偷盗活动,本活动旨在娱乐,优胜者将获得一亿人民币的丰厚奖金,期待您的参与。

信纸最下方有一个二维码,扫码进去后是个网站,里面有几个板块,活动声明、活动规则以及实时排行榜。排行榜暂时空缺,我点进活动规则,里面是该活动的规则和注意事项:

1.“窃天计划”要求玩家偷取私人而非公共的物品,且偷取的东西在物理层面(体积)越大,或偷盗的难度越高,则最终得分越高,得分最高者赢得奖金。(难度分数=物品体积×40%+盗窃难度×60%)

2.此次活动玩家预计一千人,“窃天计划”排行榜每三天公布一次。活动时间自您收到邀请函起,至今年四月一日。玩家需拍照上传所偷物品,上传成功即可。

3.活动玩家需保密一切关于该活动的消息,违者取消参赛资格。

读完后,我一头雾水。活动规则不是很难懂,偷东西嘛,谁都知道,只是这个活动的性质让我摸不着头脑,如果是官方活动,那为什么要选用盗窃这种非法行为来进行评比呢?

我把邀请函夹在床头柜上的那本厚厚的《经济学原理》里,自打我的家庭背负几千万的欠债后,我一直潜心钻研这本书,读了大概一周,仍然徘徊在目录与前言,于是我想,大概买彩票更加容易一些。

之后的一周里,我白天开始出去找点事做,因为我家里的三张嘴仍然需要进食,而我的父母还是整天瘫在沙发上叹息和哭泣。每天晚上,我仍然会翻开那本《经济学原理》,不同的是,我只会翻到夹着邀请函的那一页,接着紧紧盯着邀请函的眉头,那里有一朵盛开的淡蓝色的花,很像被窃取的“天空之泪”。

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常会想,那封邀请函,也就是什么石油公司举办的盗窃大赛,对于我的家庭而言,怎么能不算是一个好机会呢?谁都知道,石油公司最有钱了,美国不就是觊觎石油才对中东虎视眈眈的吗?

象肢

我们决定偷一头大象。

这其实是邱力的点子,他向来是有点小聪明的,中学时我就知道,他不仅抠门,还会用各种小手段哄骗走我们手中的零食;老师也对他又爱又恨,一个偷懒爱玩的学生,却总是在考试中名列前茅。

在遇到邱力之前,我正准备偷楼下老太太的一串钥匙,最终,我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向老太婆们传授分辨合成牛肉与原切牛排的技巧,以此博取她们的信任,放低她们对我的戒备,再寻找时机偷取她们口袋里的钥匙。我失败了,老太太们不会轻易地让人把手伸进她们的口袋,就好像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她们的长舌那样。

在超市遇见邱力,实际上是一场意外。偷取钥匙失利后,我就近找了一家超市,想偷取二十升的纯净水(在我认知里,这是体积最大且最容易得手的东西了)。身着一身黑的邱力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并挡住了我要实施盗窃的目标,最终,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相遇、肢体碰撞、交叠。我们双双不耐烦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一阵寒暄后,邱力向我坦白,他的家庭也遭受着钱财上的困窘,情况虽然比不上我家这么惨烈,但也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他们夫妻的生活。他们很早之前就打算要一个孩子,邱力更喜欢女孩,他还特地学了织毛衣,已经织好了两只粉色的宝宝袜和一顶小小的毛线帽。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妻子,那个老老实实的山东女人,竟突发奇想做笔生意——倒卖欧洲进口的“茜拉”牌泻药,而他,一个从小到大都精得不得了的严监生、葛朗台,也鬼使神差地同意并投资了全部家底十二万元。

我对邱力说,你老婆看上去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参加邱力婚礼的时候,我见过他的爱人,正如我所说,那个老实巴交的山东女人,在婚礼现场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从始至终都依靠着那位胖司仪的指令,被动参与。她的面相就很木讷,任谁看也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精明的生意人模样。

邱力对我的话深表同意,他努了努嘴,还要说什么,却“咕咚”一声咽下去,像我母亲那样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同意呢?我仍然揪着不放。

邱力大蒜鼻的两侧鼻翼耸起两条狭长的皱纹,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酸的东西,或是被人踩到了脚。他承受这种痛苦好一阵子,才愿意开口说话。他说,他妈的,谁知道呢?可能我被鬼上身了。十二万三千五,她买了十二万三千五百块钱的泻药,这些钱你知道我攒了多久吗?七年!那个该死的泻药,根本就是假货,我试过,那玩意吃了之后不仅不能帮助便秘者排便,反而会让他们的肚子鼓得像皮球那样,不停地放屁。

我赶紧点头表示对他的同情和理解,因为在邱力的呐喊声中,超市周遭的人已经开始看向我们,我已经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偷取脚边这桶二十升的纯净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邱力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这个活动是保密性质的,尽管邱力是我的好朋友。在我纠结为难之际,邱力看出了我的忸怩。他说,我们找其他地方聊吧,现在,我有正事要干。

没等我问出口,邱力已经把一桶薯片塞进了自己的外套里,拉着我往外走。

我们一直奔逃至公园长椅处才停下,邱力喘着粗气对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可以理解为我现在在做一笔生意,但是能不能挣到钱另说,不过如果你肯帮助我,挣了钱后我可以分给你。这么说你可能听不懂,总之……

你也参加了“窃天计划”?我打断他。

邱力吃惊地看着我,很快,他的嘴角软下来,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他喊道,原来你小子也参加了,我还想着怎么跟你解释呢!

我指了指他怀里的薯片,他会心一笑,从怀里掏出。我问,你打算拿这个参赛?

邱力直接撕开包装,递给我,我摆摆手,见状,他兀自吃了起来。他说,怎么会,我又不傻,我单纯只是练练手。你没看到排行榜吗?目前第一名是立式木柜,第二名是床垫,第三名是中央空调外机;再往后,第一百四十五名是iPad(平板电脑),钥匙并列排在五百多位。对了,你刚刚在超市干什么?

我想偷二十升的桶装水。

邱力笑了起来,顺带着投来鄙夷的目光。他捻起几片交叠在一起的薯片,一同送进嘴里,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那桶水能值几个钱?

之后,我和邱力并排坐在长椅上,听他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分析。首先,偷的东西一定要大,什么东西最大呢?当然是建筑,我们可以去偷一栋大楼,或是偷一片湖泊,不,海洋。如果谁能证明自己偷取了一整片太平洋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最终的胜利者。

那整个地球呢?我问。

经过我的反问,邱力很快否定了他自己天真的想法。山河湖海都属于自然,并不是私人拥有的东西。他很快再次投来问题:可是,如果是私人所有的鱼塘、私人拥有的建筑,那是否符合参赛要求呢?话又说回来,如何证明自己偷到了鱼塘?水里的鱼群又不会帮着自己说话,如何证明自己偷到了建筑?单靠那一纸房契?系统会把它认定为只是偷了一张纸而已。他自己否定了自己。邱力用力抓扯着额前的头发,接着说,昨天主办方公布了一批淘汰名单,里面不止有泄密的人,还有一些试图用抽象名词来投机取巧的人,比如偷了爱因斯坦的智商、偷了米尔顿格拉瑟的设计、偷了莫言的灵感,还有偷了谁谁谁的梦想之类的。所以,咱们既要偷实在的物理层面的东西,还要兼顾体积和难度,真难。

一筹莫展之际,邱力看向我,眼睛一闪,说,我们为什么不去卓圩动物园偷一只动物呢?

我苦笑着说,偷什么?老虎可以吃了我们,熊可以一巴掌把我们的头拍下来,再想想,卓圩动物园还有一匹瘦得不如马大的骆驼,以及无数只患有皮肤病的猴子。再就是那只瘦弱的长颈鹿,听说它去年就死了,还有在两栖动物馆常年蛰伏在角落的蛤蟆和蛇。

不对,动物园里还有一头大象,邱力更正我。

我没听说过有大象。

有的,是真的,邱力把薯片扔在长椅上,摆出语重心长的模样,说着还用手肘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小臂,这让我有些反感。他接着说,那是一头来自印度的亚洲象,它的父母被当地人偷猎,它又被贩卖到各种马戏团当中,最擅长踢球射门和走平衡木,现在年迈体弱,不能表演,几经周转,最终被卓圩动物园买了过来。

我问邱力,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看过报道,你平时不刷小视频吗?

我们很快达成了共识:去偷一头大象。至于计划,我们决定先到卓圩再说。

路上,母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原以为她会苛责我为什么不回家做饭,或是问我何时回家,在我思考如何平复她情绪的时候,电话那头的母亲竟传来她久违的喜悦语气。

母亲说,和韬,我帮你爸找了一个好工作!

我一怔,忙问。

母亲说,我在手机上看见有个机构招志愿者,我就帮你爸报了名。

我问母亲,什么机构?

母亲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机构,他们刚才过来了一趟,在你爸身上安了几个仪器,现在你爸只要放一个屁,就能拿到一块钱!这不是送钱是什么?我现在正在菜市场买红薯呢。

我看了眼身旁低头疾行的邱力,接着回复母亲,妈,我推荐你们一款药,你可以去药店问问。

什么药?

“茜拉”牌泻药,大概是叫这个名字。

象身

跪在碌碡般的象身上时,除了大象头顶随风抖立的几簇刚毛,我们几乎看不清脚下的任何东西。大象就这样愉快地奔跑着。我本不想用奔跑这个词,但邱力对我说,大象在跑。我也点头回应他,没错,是在跑。

我们偷取了一头大象,如果可以,我今后想把它写在简历当中。邱力和我想的一样,他一直在欢呼,情绪宣泄至极点时,居然从嘴巴里发出了一种像是斑鸠哀号的可怖的叫声。在邱力因得意忘形而差点被大象甩出去之后,他提议我们坐下,我深表赞同。

邱力问我,妈的,它为什么会突然晃一下?

我当然不知道。

大象背部隆起的脊骨,与我们屁股的沟缝贴合,像是天然的鞍鞯,邱力和我一前一后坐着,并随着大象每一步迈出的蹄子而前后晃动。我不想提月亮,因为我们确实没有人抬头看月亮,也完全记不清月亮那个时候究竟藏在云里还是彻底裸露的状态,没人在乎月亮,我们只能听见风。大象早前在松软的湿土上打滚过,甚至还用鼻子吸卷起无数泵黄土,尽情喷洒在身上,这些深藏在皮襞中的黄土沙砾全都起到了作用,它们成了我们屁股下的润滑剂,以至于我们不需要担心在颠簸的路途中会挤压损伤到我们某处的器官。大象蒲扇似的耳朵不住地扑打,象鼻微微卷起,藏在面颊处,一派吃苦耐劳的模样;行进中,脚下持续传来厚重的震感,仿佛在和土地同频共鸣。摸摸坚实的象背,纹理肌腠粗糙,且温热,摸到后面,下背处出现许多沟壑样的伤疤,深深浅浅,手指摩挲,像在抚摸枯木的树皮。邱力怀疑那是它在马戏团时,被人鞭打留下的疤痕。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赵志远,2002年生于江苏宿迁,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心理健康教育硕士在读,小说见《人民文学》《十月》《长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野草》《作品》等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