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河北诗歌“玉兰花开”青年创作计划小辑 白子文:黄河沿岸有棵树(组诗)

白子文,生于河北张家口,现居北京。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见于《诗刊》《北京文学》《诗选刊》《诗潮》《朔方》《安徽文学》等,曾获2025“屈原爱国怀乡”诗歌奖。
流 水
坐在水边
听到更多声音
生命中不可解的部分
就此逐水而去
了解一个城市、一片村庄
先从走近它的水开始
池塘、环湖跑道、码头
或者是一条发自故乡
离去就不回头的大河
在异地的耳朵听来
水声依旧
生活匆忙
往往一条道走着走着
决心变成了掂量
我找到水,反复向它确认
它流得缓一些
时间就能慢下来
渐渐形成习惯
想到水,我就会安心
遇到棘手的事情
水会在节骨眼上
从头至尾再流一遍
黄河沿岸有棵树
水向前流
高原向后,绕了又退
斧迹自远方来,最近处是
落在了一棵树的头顶
一个完整的“7”字
坐即是立
斜出枝条,充满汁水
天地之喉不言
不确定总多于确定
很多的责任
令一棵树晃了又晃
短了又短
布列塔尼①一二月份的阴雨天
我醒来,灰云尚未走远
草坪上的雨静置,表达着
邻居般的谦逊
池塘的头顶是另一方雨
从更高处嘶鸣着摔裂
溢出池塘的水,或许就是
小说里的那个人——
身披红色斗篷,骑烈马
向草原腹地疾驰
被阴雨囊括了的布列塔尼
天空的白墙飘荡异国文字
我是起伏不定的船只
每一天,新的海雾
自胸腹升起。我早已等不及
收拾行囊,赶回故里
注释:
①布列塔尼:位于法国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半岛
雨 停
收起各自的伞
暮色和你我,被引向西山
路过北航的蓝色操场
红顶体育馆
还有一个学生在投篮
咚,咚,咚……
我们长久地试图
牵引对方,牵引大地
却在无尽嵌套和循环里
咚,咚,咚……
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滴雨闪电般脱离天空
被土壤吸取
三十载,寒夜浮涌
酡红未退
我们仍不懂彼此
过火山列岛
苍茫得,像我的心
该靠近天空,还是紧贴海面……
行到此处,我已谅解一切:
陆地不再,人类两难
那骇人的物种起身了
它的颅顶突破海平线
长脖子、脊梁和淤青的手
触碰海面的风铃
纯洁被谁禁止
文明沉落海底——
我在无数个深夜惊醒
那里有一片哗啦作响的
深渊的窗户
下 雪
你我或许是
先后说,下雪了
在共同的城市
各自的城池
和什么人聊起当年
一滴雪跌落在额头上
融化,没有声音
飞,没有印记
推开门,呼出的气
沿着相似的路径
盘旋,飘上天去
把一个人掺杂进雪里
多么容易
站立在船上
似乎水体就会静止
关门的一刻
一片雪被粘在门缝里
直到化去
雪还在短暂地下
覆盖高架桥、五环路
覆盖灰蒙蒙天际
飞机上闪烁的红点
覆盖了雪自己
我自己
秋 日
能让我们为之奔跑的事物
渐渐少了
两只喜鹊在草坪上觅食
玉兰树叶落在它们身侧
喜鹊绕过叶子
一旁的车道上时有鸣笛
喜鹊抬头瞧瞧
并不惊慌飞走
它们在草里继续找种子,找小虫
黑羽闪烁,收在腋侧
我们路过,遇到喜鹊
与遇到掉落的叶子
别无二致——
在前往一个目的地的过程中
保持匀速,与其他过客
互不侵扰
铁 钉
货架上,一排铁钉铆向虚空中
厚实的某物
它们前进的方向,那些直线里
短小的锋刃持续形成
同时,持续被抹除
命运似乎是写好的:
制造缝隙,支撑缝隙,融进缝隙
最后,成为仅存的
缝隙体现者
它们不是转述者
它们有机会看见
星辰、芭蕾舞者或整排义齿
为了完成对铁的截断和修整
在庞杂的生活里
在对季节概念的替换之下
它们被赋予一种
自我修复的能力
“第一次生锈时……
被移除时……
我这不低头的一生……”
它们保持着身体
不发出一丝颤动
话语间充溢火与水
夜 归
黑云,微光
与辽阔毗邻的半程车,晃
一排乘客,两排,相对,垂眼
出站口闸机,叮,激活了什么
冗长的、冗长的,风吞月
大叶从围栏缝隙处突袭
叶影、人影交叠
少一朵红花,少一朵粉花,少一朵黄花
少暗香借机浮出
小区门口:由一匣探入一匣
喷泉水停,落夜的镜
有疾不照,无疾不照
电梯,卧鸟。疾飞、悬停。卧鸟
摸键盘,戳密码
遑论消失的语料:门环、门闩、门神
开门,分秒承分秒之重
睡熟的幼脸,呼—— 吸—— 呼—— 吸
小手攥着晚归人的睡衣
老者陪坐床沿,摇扇,轮廓日缩
翻日历时不可旁顾
不可望洋、焚林、枕戈
起手下意识摩挲胡须,落手
迅捷地撕下活页
午 后
阳光透过南窗,斜打在木地板上
桌上的纸巾盒,栀子花
墙面上的一对球拍,灰尘
都在发光。她听见更多:
篮球场里,球撞击篮筐
掉落在地板上,弹起
两个邻居散步,路过窗下
白线躺在针鼻里
影子连接着一枚顶针
手边,电饭煲的提示音
三声是一节
她试图咳嗽,发现
细小的声音正被吞噬
静谧像是在预演
一颗巨大星球的降生
那些处在空白状态里的事物
真容会是什么
“静止即永恒?”
顽 石
关了灯,对着窗
一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剩
除了风,除了白天脚边
那一块顽石
踢出去的,会静止
荒废,落满尘埃
我们的地球
震荡着,停摆
飘向哪里
落满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