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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访谈|杨辉:以“通三统”融贯古今,做“历史的中间物”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杨辉 陈泽宇  2026年07月29日10:57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杨辉:以“通三统”融贯古今,做“历史的中间物”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得者贺仲明

杨辉将此次获奖视为对一种“研究观念和思考路径”的肯定,即密切关注行进中的社会现实,同时向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与广阔的天地自然敞开。他说获奖的惊喜转瞬即逝,压力和责任反倒更沉。在访谈中,杨辉系统阐释了以延安文艺以降的社会主义文学传统为核心、融通中国古典传统与“五四”新文学传统的“通三统”文学史观念,并探讨了古典文论范畴在当代批评实践中的有效转化路径。面对AI时代的文学批评“意义危机”,他表示,技术冲击恰使奠基于个人生命实感的“有情”批评与具有精神原创性的研究更具价值。他也谈到一本随身多年、常读常新的《潘雨廷先生谈话录》,揭示古典思想在当代的“日新不已”之力。这些话题串起来,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在传统与现实之间,批评家究竟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杨辉的答案是,做“历史的中间物”,在融通中寻找文学批评新的可能。

杨辉

中国作家网:首先恭喜您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这不仅是您个人的荣耀,也是读者们的幸事。获奖后您的心情如何?这个奖对您个人来说,更像是一个“里程碑”,还是一份意外之喜?

杨辉:谢谢!很荣幸能够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知获奖消息后,惊喜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压力和责任感。鲁迅文学奖对写作者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我将此次获奖视作为是对一种研究观念和思考路径的肯定,即密切关注正在行进中的社会现实,切近无比丰富复杂的生活世界,努力和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建立联系。同时,眼光和视野向底蕴深厚的历史和文化传统,以及包罗万象、含纳万有的自然抑或天地敞开,以此为基础,完成自我作为“历史的中间物”传承创新的责任,进而以文学研究和批评参与时代的文化创造。“上出”者无定成。因此,获奖意味着一个新的起点。

《总体性与社会主义文学传统》,杨辉 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中国作家网:您的理论评论著作《总体性与社会主义文学传统》主要写了什么,收录了哪些文章?请您为大家介绍一下。

杨辉:这部书是我近年来以古今贯通的“大文学史观”为基础,尝试构建以延安文艺以降的社会主义文学传统为核心,融通中国古典传统、“五四”新文学传统的“通三统”的文学史观念的研究成果合集。共分上、中、下三编。上编主要以柳青、路遥等作家作品为例,从“时代精神总体性”“‘社会主义新人’塑造”“具有质的规定性的现实主义传统的赓续和发展”等角度,重新阐释社会主义文学的精神内核和美学原则,揭示文学与时代的深层互动的精神机制,以及作为社会实践重要一种的文学与现实生活创造的交互影响的实践价值,为深度把握文学的时代意义、人民性,赓续和发展现实主义传统,提供了一些新的研究理路。中编主要围绕如何以古今融通的“大文学史观”为基本视域,讨论当代文学赓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路径、方法及其理论和现实意义。同时,也尝试在促进中国古典文论重要概念、范畴的现代转换的基础上建构文论的“中国话语”,为文艺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当代实践的范例。下编主要围绕中国古典批评文体当代转化的理论与实践展开。中国古典文论既有不同于西方现代文论的重要概念、范畴,亦有极具中国文化思想特色的独特文体。将古典批评重整体、重感悟,文气沛然,摇曳多姿的特征融汇入当代文本的批评实践,可以打开赓续古典批评的新的思路。如以古典批评“读法”做当代文本的阐释,即是本书重启古典批评的颇具个人化特色的尝试。

中国作家网:您长期关注中华文脉传统的当代转生,想请教您,在具体的批评实践中,传统文论中诸如“意境”“风骨”“文气”等范畴,应如何与当代文学文本实现有效对话,而不止步于理论概念的嫁接?批评者需要具备怎样的素养来跨越古今文学观念的隔阂?

杨辉:这个问题颇为复杂,既涉及文学批评实践的路径和方法的转换,也关涉文化、文学和理论观念的调适。择要而言,可以尝试做以下几个方面的功夫。首先,超克文化的“古今中西之争”的观念窠臼,打开更为开阔的文化视野,以重解中国文脉的基本传统。其次,建构融通古今的“大文学史观”。不把五四以降的新文学视作是在古典文学外别开一路,而是将之视为古典文脉因应新的现实语境之变的自然调适,如浩浩长江中游之于上游的意义,从而理解和抉发古典文脉的现代流变及其价值。最后,在“大文学史观”的基础上完成古典文论的现代转换,充分释放古典文论被压抑和遮蔽的理论效力。如此,方能真正实现文学和理论观念的古今融通,打开更具包容性和概括力的文学史和理论视域。以前述三种功夫为基础,则可破除“以西律中”“以今视古”的理论观念之弊,实现当代文学与古典传统在观念、境界、气象上的内在贯通,“意境”“风骨”“文气”等古典文论概念、范畴的价值亦会随之自然显发。当然,要抵达这样的境界,确实需要理论评论界做长期的、持久的融通转化的工夫,积数代之功,方克有成。

中国作家网:当前,AI对各行业的冲击都日益显著。在某种程度上来说,AI对文学批评带来了“意义危机”。您觉得,AI给文学批评带来哪些挑战和机遇?

杨辉:AI的广泛使用,使得简单的知识累积,资料的搜集、整理变得十分方便、快捷。传统文学研究的部分功能亦因之减损甚或失效,这对文学研究和批评工作者而言,既是“危”,也是“机”。“危”显而易见,“机”却并非自明。要言之,它会让单纯的理论话语的操练失去意义,奠基于个人生命实感的“有情”的批评意义陡增。同时,也会让真正的,具有精神原创性和理论创新性的研究更有价值。后者乃理想之境,可遇而不可求;前者却是切己的写作所能企及的状态。批评观念调适上遂的这两种可能,其实一直都存在,是AI促进和强化了其价值。

《潘雨廷先生谈话录》,张文江记述,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2月

中国作家网:在您的人生道路上,是否有一本“关键之书”,对您起到过关键性影响?或关于生活,或关于写作。请您分享一下您的“关键之书”吧。谢谢!

杨辉:晚近十余年来,对我的写作和生活起过,而且目前仍然起着关键性影响的书是《潘雨廷先生谈话录》。这部由张文江先生记述的潘先生晚年的谈话所涉时间不过数年,但其间所包含之中国古典思想视野极为宏阔,儒道释等诸家思想精深义理皆融汇其中,且有在古今中西的大视野中的价值定位与意义阐发。以之为中介,为津逮,可窥古典思想的高层智慧。既是“谈话录”,文风自然自由活泼,灵机一现之处几乎随时可见。读一则有一则的体悟,学一日有一日之所得,此间胜义,妙不可言,也不必强求甚解,得其大略可也。依潘先生的意思,如不拘泥于“象”,则《易经》之象可以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每一代人都能够因应自身所处时代的新的“象”来赋予《易经》新的意涵,由此,《易经》自然可以“日新不已”。对我而言,《潘雨廷先生谈话录》就是一部“动而愈出”,可以“日新不已”的书。一如张文江先生眼中的“独孤九剑”,于天下武学几乎无所不包,可称为剑术中的《易经》,能抱一为天下式。《潘雨廷先生谈话录》的意义,亦可作如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