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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古肩:向幸福转身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古肩  2026年07月29日08:43

古肩,1988年生,曾任公务员、文学编辑,现为自由职业者。作品散见于文学期刊。现居北京。

当杜懒懒搭乘一夜火车,走出这座海港小城的高铁站时,天刚蒙蒙亮,乳鸽灰的晨雾拥抱着她。她心满意足,多亏闺蜜的婚礼,只需一个晚上,她就甩掉了两个聒噪的孩子和闹心的丈夫,来到了这座从未涉足的海滨小城。她此行是来见证闺蜜的幸福的。

幸福?出租车沿着滨海公路穿梭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心底响起一阵催促:“振作起来,看海去,包治你百病!”她摇着头笑笑,小声对着十多年前的室友们回答:“嗨,我看这都是内陆人的滤镜,哪儿那么神奇?”想起来,那时候也是深冬吧,刚分手又挂了科的她,被三个室友七手八脚地从被窝里拖出来。她们把她麻木的手脚和一对烂桃眼重新组装好,拖上绿皮火车,用孙燕姿的慢歌文火烤着,一路带到了北戴河。然而路两边都是水塘和一座接一座的集装箱,间杂烟囱和糊满黑泥的货船——它们稳稳堵住了她的海。海在哪里?“这就是海啊,姐姐。”出租车司机努着嘴对那片集装箱说。

终于车在一片野地边停下,远处兀立着一座方方正正的酒店。再远处,是上下起落的采油机,敲打着大地。懒懒心想,登上酒店,大约就能看到海了。

通向酒店的甬道上,充气拱门有四五座。仔细一看,黎小微和新郎官的大名只占了其中一座,其余都是不认识的组合。大厅里的易拉宝也是,她找了两遍,才在一角看见小微倚在新郎官身侧,妆容精致,白裙拖地,像个公主。上次见面还是在懒懒的婚礼上,一晃六年过去了。她等不及看今天的小微了,还有久未谋面的苏芳、刘野。她们都没结婚,事业风生水起,苏芳是小有名气的艺人经纪,朋友圈里她曾贴身站在孙燕姿旁边,比心合影;刘野做风投,已然实现财务自由。她自己呢,纯纯的家庭主妇。尽管宿舍微信群里,四姐妹的云陪伴从未间断,可是果真要见面,相当于大晴天走出电影院,会受不了那铺天盖地的光明。电梯上升过程中,双手一直抖,像在弹琴,她借用丈夫的话自我批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争气。”

苏芳和刘野作为伴娘昨晚就到了,正陪着新娘化妆,见懒懒灰土脸地冲进来,分头上前拥抱了她。她们身穿伴娘服,懒懒直夸美死了。

小微正在化妆,迎接晌午的婚礼仪式。从一大坨白纱裙上方,她的脸吃力转过来。“小微好久不见,你真——!”“美”字没脱出口,懒懒嗓子一梗,咽了下去。

“懒懒你来得正好,小微这妆是不是很难评?”平日短头发、运动风的刘野身穿一条香芋色纱裙,意外好看。

“特别像生吃了一只野兔子。”小微苦笑说。

懒懒扑哧笑了。

苏芳在旁边一面核对一面评点:“毛流眉、长眼线、桃粉腮红和烈焰红唇,合起来却透出一股子村头悍妇的气息。这怎么会是我们温柔似水的小微?!”

“新娘妆都这样,妆感得重,总不能化成小姑娘吧。”化妆师在一旁辩白。

“哎,您可说对了,我们小微还一辈子都是姑娘。”刘野有了情绪,“不然,咱卸了重来。”

小微歪头看看挂钟,“要不算了,太麻烦了,况且新郎快到了。即便重来,恐怕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懒懒冲小微摇摇头。“我妈说,婚礼这一天,上天会看到你,会多匀一些光给你,一定要美美的。我还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陪我妈参加婚礼,是在老家一个深山旮旯里。新娘穿着婚纱一现身的时候,我几乎看傻了眼:她简直变成了一团银白色的焰火,黄土地、破窑洞都变得辉煌。我不知道结婚和幸福是不是强相关,但那一瞬间,我确定她是幸福的。像我妈说的,她被上天看见了。”她在一吐为快的轻松里悄悄红了脸,觑眼望了望小微,又转向苏芳。

苏芳一身香芋色纱裙。她牵起小微的手说:“懒懒说的对,这一天上天看见了你,也只会看见你。不嫌弃的话,不如让这位老师休息一会儿,我来试试。”

苏芳,确定能行?懒懒心里打鼓,她想起大学毕业晚会那会儿,她们搞过一个组合,分声部演绎孙燕姿的《逆光》,妆容统一由爱画画的苏芳来负责。懒懒唱高音,一使劲儿,眉弓突起,远看只剩两坨浓眉,云遮雾障地堕在故作深沉的脸上。

刘野拍手笑说:“那敢情好!苏芳现在可是灵魂化妆师,就让她自由发挥吧。”

小微还有些为难,苏芳已经站在小微身后,让她的后脑勺轻抵自己的小腹,一面拈起卸妆巾,仔细擦除小微的粉黛。

苏芳端详小微的脸,思考片刻,对化妆师说:“借你工具一用。”便取修容刷,在小微脸上扫开一层轻薄的粉底,又用中指蘸上蜜桃色腮红,在颧骨周遭自由地按压,点染出斑驳的质感。雀斑索性袒露,并且用刷子强化出来。懒懒放弃了之前的修长眉形,只是循着小微眉毛天生的走向,用毛刷刷得缭乱,然后拈一支灰棕色眉笔在眉毛上画了一些随意的线条。“来吧,弄眼睛。”苏芳屏住一口气,只刷了两层缎面裸茶棕色眼影,“小微的眼睛这么美,还画什么眼线,弃了。”她只是把新娘的睫毛夹到飞翘,随机刷成结块的质感。然后行云流水地,换一支梅子豆沙口红,绒绒打在嘴唇上。

镜中的小微,好像被天光拂照,又揉碎了桃花的春水,亮堂中透着少年的清甜。

酒店楼下的竹鞭已经炸响,响声震天。“哎呀,新郎到了。”小微撇头看窗户,攥紧了裙角。懒懒心里也大火燎原似的急迫,苏芳却像是听不到,自顾自说:“还记得小微上大学最喜欢什么发型?”

“双马尾!”懒懒喊道。双马尾是小微年轻时候的标准打扮,几乎没有人扎双马尾,大家都喜欢披着头发,风一起,比赛着谁更飘逸。小微讨厌自己脸大,扎一根辫子,又好死不死地强调了这份大。还是懒懒鼓励她两边各梳一个,让视觉向两边导引。懒懒弄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建议:双马尾之后,小微斩获了第一段恋爱;也因为这个双马尾,她得到了“死胖子就爱装嫩”的分手赠语。

“那咱们复刻一个。”苏芳说。

“别。”小微按住了她的手,一脸为难。

“说实话,双马尾真的很适合你,相信我‘阅美女无数’的直觉,”苏芳冲小微眨了下眼,用静定、温柔的目光看着她,“我们就证明一下,你没有错,错的是不懂美的人。”说着,苏芳便把小微的齐肩短发劈作两半,随手编了两个造型相异的马尾,又在颅顶勾勾挑挑,制造出不少碎发。

“妈呀,好看,真好看,这才是小微!”懒懒惊呼。“长这么大最美的妆容!”小微也笑道。

刘野拍手称赞:“甜而不腻,兼顾温柔和叛逆,苏芳你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两种气质相反相成地融合起来?”

“因为呀,这是少女化给少女的妆。”苏芳自豪地眨眼说。

到了北戴河已经是晚上,她们在夜市找了家海鲜馆,不小心都喝多了。懒懒还是第一次开戒,初舐酒香,不知道自己的限度,清河大曲一盅接一盅,把自己拎到了云上。她们吃喝笑骂,就着卤鸡爪,把她男朋友的人性由表及里掰开了揉碎了,咀嚼了个彻底,又和着骨头渣一起啐掉,然后一头扎进夜里,向着海的方向东倒西歪地走下去。刘野一路都在唱歌,从《第一天》唱到《我怀念的》,倒回来又唱一遍。她仰着脖子,像在啜饮星星,嘴巴的开合度明明不大,嗓门却敞亮地要撕开这陌生小城的夜晚。懒懒说:“行了行了,感觉每一幢楼房、每一户人家,都知道姐失恋了。”刘野说知道的还不够多,“你应该让每一户人家都知道,姐失恋了但是丝毫也不在乎!”说着,刘野醉醺醺抱住懒懒,在脸颊上啄了一下。懒懒心想,如果说男朋友能给自己一些什么,那她们只能给上更多。每一脚踏下去都是虚软的快乐,光以冰激凌筒的形式从空中罩下来,永远不会枯涩的嬉笑,以及女王一样拥有这整条大路,万众退避,任她巡游的豪迈,一直从十年前穿行而来,降落在她的指尖上,还是新新的,金灿灿的。懒懒觉得自己的拘束真是可笑,她们是变了,但本质上又都没变。她像欣赏一个巨大的成功,心醉神迷地看着小微的脸,却听见有人在一边说:

“这也太古怪了,化成这样反正不赖我。”是化妆师在那里摇头。

门外响起激烈的砸门声和杂沓人声,刘野说:“什么鬼,让他多等一会儿,耐心不应该是丈夫的美德吗?”

刚给小微扎上头纱,门却被撞开,新郎官侧身跌了进来,他几乎是盯着地板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爸说不能错过良辰吉时,不得已才……那我开始找了……”

这个新郎官她们不熟,小微也是。小微半年前相亲认识了他,在结与不结间犹豫了很久。“年届三十五,再不结就太不像话了。”只见他一身西装,相貌堂堂,一进屋就直奔主题,到处翻找什么。可能顶着众人的目光,也可能出于焦急,一张脸羞得通红。小微与其说心疼,不如说可怜他。“你找什么呢?”

“鞋。”

“我们没藏鞋。”刘野说,“为什么藏鞋,你是新郎,又不是马戏团团宠。”

“那我——要做——做什么呢?”

“看看你的新娘,接走你的幸福,这还不够么?”听了苏芳的话,他才第一次抬起汗水蜇痛的眼皮,望一眼小微。懒懒的惊讶并不比新郎少几分,她经历过的找鞋、闹洞房竟然全被折叠了,然而在刘野和苏芳坚定甚至有几分严厉的神色里,她没看出任何犹疑。这也镇住了亲戚们,喧闹应声停息,小微缓缓站起来,迎着她在婚房里营造出的这一团白色光焰。

小微双手捏着茶盏,向双亲大人敬酒告别,小微妈妈脸上的浅笑很快过渡成苦涩,不一会儿眼泪就啪嗒流下来。小微也跟着哭了。二表哥拍着小微的肩膀说:“哭得好,但别太用力,小心哭花了妆。”大表哥说:“她也没化什么妆呀。”两人把她架起来,脚不沾地往楼下抬,有人拿着水盆尾随其后,一路泼水。刘野不悦,嘟囔道:“小微这么美的新娘,难道是脏东西不成!”在炸翻天的鞭炮声中,懒懒也被推搡进一辆小轿车,跟在新娘的婚车后面。她想,哎呀,刚才太忙,都没去窗边看看有没有海。

车队在国道上一辆咬一辆地行驶,对面驶过的运输车时不时卷起烟尘。懒懒捏着把汗,担心车队什么时候就会被对向而来的巨物冲散。懒懒注意到一个路牌,赫然写着“海滨乐园”。她问司机那个乐园值得一去吗?司机说:“你说高铁站边上那个?快废弃了。”

好像有那么一刻,懒懒的确看到了海。窗外突然撕开一个缺口,有液体灰蒙蒙地涌动。她不确定那是海,好像不远处就是另一道岸。

很快,她被送回荒地边的酒店,在通往餐厅的门廊里,又见到小微和刘野。小微爸爸站在她身边,父女俩神色肃穆,刘野和苏芳都不说话,连眼神都有意回避。懒懒无端紧张起来。她探头看里面的宴会厅,白玫瑰装点的步道通向明晃晃的舞台,整个T型装置被一只只铺了红绒桌布的酒席环拱起来。懒懒嗅到一股扑面的熟悉,这不就是她自己的婚礼现场吗?她正在发呆,忽听苏芳说:

“懒懒,你能回房间帮小微拿件外套么?我怕她一会儿会冷。”懒懒领命,等她取了羽绒服七拐八绕回到门廊,才发现这门廊连接着相反方向的两间宴会厅。懒懒乘着婚礼进行曲,走进其中一间,见小微刚被交到新郎手中,深V脊背雪亮得耀眼。苏芳真是心细,冬天的宴会厅确实透着清冷。她想找到她们,却到处看不见。她姑且插空落座,咂了口茉莉花茶,抬头欣赏小微的芳容,这才发现台上那个泪水涟涟的姑娘并不是小微。她慌忙起身掉头,奔入另一间宴会厅,才发现新娘刚刚抵达新郎身边。她不敢乱坐,瞪大眼睛,直到看清楚新娘脸颊两旁悬挂着的一对麻花辫,确认人对了,刘野、苏芳也在左右,才安心坐下。主仪式完毕,司仪招募亲友上台合影。

刘野和苏芳总算完成任务,坐到她身边,两人眼眶都湿湿的。为了调节气氛,懒懒讲了刚才的经历,说:“好险,差点参加了别人的婚礼。”

“如果不是苏芳把小微的脸还给了小微,我们说不好也当了别人的伴娘,还哭得稀里哗啦。”

“那这大厅里,不知有多少人吃错了席,上错了礼金。”苏芳说。

三人笑作一团,刘野磕了把瓜子,眼里还闪着泪痕:“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婚礼总要刻意营造女方的悲情?”

苏芳接过话头说:“女孩儿比男孩儿的弹性也好得多。上次我家咪咪生病死去,男朋友吓得六神无主,他是完全没有能力去处理尸体的,甚至碰一下都不行。”

“懒懒你就是结婚太早了。”就在这时,刘野将一张惋惜的面孔转向了她。

“的确太早了,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她语无伦次地说,“说起来惭愧,我从来没有你们说的掌控感。去哪里晚餐和去哪儿旅行都是我老公说了算,衣服的样式、洗发水和牙膏品牌都由他拍板,甚至我电脑的密码都是他起的。晚上我如果想出门聚会,是要经过他同意的,更不用说抛下一切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饭、收拾、给娃洗澡、哄睡……我是不是特别像每天都得交作业的小学生?出题人有时是老公,有时是娃,反正没有写完的时候。”

“如果不写呢?”刘野问。

“对,问得好,如果不写呢?这也是一种选择。但我几乎没有选过,一天都没有。小微的婚礼给了我机会,让我暂停一次,强行跑出来。原来从生活里挣脱出来也没想象的那么难。一个晚上就可以逃到离海这么近的地方,和你们在一起,没人指责我做得不对,没人喊我妈,也不用只听摇篮曲,我几乎很少有这种感觉了——我是有手有脚、自由自在的,我只代表我自己,来见证朋友的幸福。如果说这一刻对于我来说是幸福的,那么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样的。”

这时小微向三人招手,喊道:“快上来合影,咱们压轴了!”三人回过神,收拾表情跃上舞台,懒懒挽住小微赤裸的手臂时,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和朋友们挤在一起望着台下的虚空。她心里划过无数火焰,有抓挠过的灼热。

回到更衣间,小微背靠着门长吁一口气,“脸都笑僵了”。刘野两手抱住她的脸,给她按摩面肌,外面传来司仪招募来宾“真心话大冒险”的吆喝声。小微深吸一口气说:“我这庙会热闹吧?来,抓紧时间,继续吆喝。”她需要把白纱脱下,换一身朱红色敬酒服。可不知怎的,拉链出了故障,镶着蕾丝花边的领口卡在了胸脯下方。小微是微胖体型,婚纱怎么拽都褪不下来。受拉链挤压,褐色的乳房堆叠在白裙纱上,像再也包不住的两颗烂熟的果实。在懒懒眼中,果肉沿着婚纱上的蕾丝花纹流淌而下,泥浆一样淹没了眼前这一件婚纱,然后径直向记忆深处蔓延,直至掩没了那件照亮黄土地的白婚纱,最终和记忆中的沟沟壑壑融为一体。只听小微叹息中含着哭腔:“怪我太胖了。”

刘野说:“亲爱的,请收敛一下你的反省心,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当然得怪这婚纱质量太差。”

就在这时,新郎官忽然推门而入,急慌慌说:“好了吗?大家都在等了。”

“出去。”几个人异口同声。化妆师一用力,把婚纱生生扯开了,十几颗珍珠崩落一地。小微的身体一点点松动,裙纱的白焰一并沉落,她赤身裸体地站在屋子中央。懒懒几近看呆,肥胖的女性胴体竟如此美丽。愣怔几秒钟,她才把羽绒服丢给小微。门外时不时传来宾客嬉笑的声浪,听起来像是在玩“你来比划我来猜”。小微忽然眉目舒展,扑哧笑起来,几个人连同化妆师,都跟着放声大笑。

懒懒感到一阵轻松,“好想看看海啊。”小微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窗口。“快看,那就是海。”随着小微指引,懒懒看到荒原尽头,有一条冰蓝色的细线微微蠕动着,懒懒心想,这和想象的太不一样了,海一点也不威风,似乎只有一指的宽度。

“我本来想把婚礼定在夏天,这样就可以在海边办仪式了。可惜新郎家不想错过良辰吉时。”

“去他的良辰吉时。”刘野说。

苏芳看看小微,又看看懒懒说:“不过没关系,等仪式结束了,我们自己去海边吧。”

她们溜出座位,在酒席的汪洋间寻找小微。她穿着敬酒服,和新郎并肩站在一起,正端着酒杯巧笑倩兮向来宾敬酒。懒懒拍拍她好看的裸露的脊背,说,走,咱们去看海。又对扭过头来的新郎说,新娘借我们一用。新郎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已经架走小微,钻进婚车了。

咱们去哪?小微问。

那个半废弃的海滨乐园。懒懒踩下油门,大声回答。

铁门冷冷锁着,她们决定翻进去。当年上大学的时候K歌晚归,她们时常这么干。小微尽管穿着婚纱,还是灵巧地翻身过去,双脚一着地,就落在软软的沙滩上。海滨乐园没什么人,但摩天轮还在。四人包了场。小微说同一只座舱一准儿挤不下四个人,懒懒说,你对自己总是有误会,总觉得自个儿很胖,其实咱们四个坐一起绰绰有余。生锈的摩天轮吱吱扭扭升到半空,视野下方一半是海,一半是城。海是灰蓝的,被污染又冻住的蓝。懒懒感觉自由极了,她毫无负担感地对着天空呐喊——小微新婚快乐!很快小微又改口扯着嗓子喊——去他的新婚快乐!

去他的新婚快乐!小微跟着大喊一声。那个海滨小城在脚下越落越小,渐渐退缩成大海尽头的一堆废物。奶白色的海雾软软抱住她们。苏芳从包里掏出四只罐装啤酒,发给每个人,当她们抵达制高点,像海鸟悬停,易拉罐相碰而迸发的啤酒花,恰逢其时地在空中绽放。她们喊道——友谊万岁!这才是正确的祝酒词。酒自然是冰的,脸也好凉,但心里胃里都算滚烫。懒懒很久没喝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降带来的刺激感,颅顶像被什么拎起来似的,悠悠忽忽地快乐。谢天谢地,摩天轮没有辜负她们,她们平安回到了地面上,跳出座舱,你追我赶来到海边。海!懒懒看着发黄起皱的无边无际的海,还是激动到双脚跳起。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一下子弥散到很远的地方,她想抱一抱那深邃凶猛的东西,干脆脱下鞋袜,不管不顾地跳进海里,说快来听塞壬唱歌!苏芳、刘野也脱了袜子走进海里,而小微的纱裙薄薄撒在海面上,变成另一重浪花。当海浪打来,另外三人也穿上了水做的蕾丝裙纱。

这好像是我们和小微的婚礼——不知是谁笑着说。为什么不可以?——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新郎和一串亲戚追踪而来。她们回头,只见新郎气喘吁吁地站在身后,也不知道怎么爬进来的,甚至还拿着酒杯,毕恭毕敬说:谢谢你们远道而来。我会好好待小微,不合格甘愿受罚。

果然还是要合体敬酒啊,懒懒这才回过神来,见小微和新郎整整齐齐站在自己面前。她随大家一道起立,接受了新婚夫妇的致谢。鱼肉鹅虾在桌上叠床架屋,她却什么都吃不下了。身旁的刘野、苏芳也面带疲色,只是简单蘸取了几口。杯盘渐显狼藉,宾客也陆续离席,懒懒以为可以借走新娘了。小微却抱歉说餐后还有婆家的敬茶礼。

等全部仪式结束,时间逼近黄昏,只够用来前往返京高铁站了。

小微有些黯然,敬酒服都没来得及脱,便安排新郎亲自驾车送站。刘野问起新婚夫妇之后的规划,新郎说他们已经买好了海景房,且在这小城安居下来,尽快把宝宝生下。他不好意思地说:“要快,我们年纪不小了,两头的父母都等着抱孙子呢。”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懒懒苦笑道:“很好,欢迎来到已婚有娃人士的世界。”

“那一定很幸福……”新郎回味说。

宽阔的天海平原,高耸的住宅楼和夕阳下叩击大地的采油机,一起在窗口钩织着小微的幸福未来。

到达高铁站,新郎说他不下车了,以免打扰她们道别。新娘一直把朋友们送到进站口。“懒懒要回北京,刘野要出国,苏芳要回南方,下次见要到猴年马月了。”小微穿着薄薄的高筒丝袜,像一堵红色的毛绒质地的墙,兀立在灰蓝色的黄昏,拥抱了每一个人。眼泪悬在眼眶,懒懒尽快从她胁下溜出,第一个钻进了进站口,以防那滴眼泪真的流下来。她和苏芳、刘野,沉默着过了安检,快要登上电梯的时候,懒懒下意识回头,在一片暗影中一眼看到火红色的小微,依然贴在玻璃幕墙外,卖力挥着手。“我们会很快再见的!”懒懒喊道,刘野和苏芳也一起挥手:“当然,会再见的!”远处的采油机,不含感情地在无边的荒原上下挥舞着。懒懒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小微的婚礼。傍着黄昏晚风,一个人,和属于女孩儿的秩序道别。

小微迟迟的,迟迟的,不肯转过身去。她的背后不只是她的男人,而是另一个世界的旋涡,一个要把她彻彻底底大口吞噬的奇点。懒懒心想,结婚,就是转过身去。而现在,她也要转身登上高铁,返回她自己的生活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