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学阅读融通书法艺术之美
书法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是书法创作者审美智慧、人文学养的积淀与流露。其不独为视觉之表现,同时也是文化性、精神性极强的艺术形态。在当代书法展赛机制的催化下,书坛创作生机蔚然。然而,在这种竞争型的创作生态之下,容易孕育出书法创作“以技较能”的表现倾向——大量的书法作品过于强调笔法、结构、章法等技巧表现,令作品精于形式、文化内涵单薄,陷入了“空心化”的表达困境。而要走出这一困境,文学阅读无疑是重要的路径。
孙过庭《书谱》中言:“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古往今来流传后世的书法佳作,大多实现了文学内涵和书法表现的高度统一。在它们“有意味的形式”背后,是笔墨情趣和文学意境的文质相生、相得益彰。品读这些书法作品,或散文小品,或诗词歌赋,或手札题跋,其文学之维的精神格局,也参与了中国书法史文化精神脉络的建构;其一点一画无不蕴含着创作主体对文学文本与书法融通之后的审美创造与转化。例如中国书法史上著名的三大行书——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苏东坡《黄州寒食诗帖》,正是文学情志与书法表现高度和谐同构的典范。
因此,破解书法创作的“空心化”焦虑,核心要义是让文心贯摄笔意,通过汉字这一载体“我写我心”“我书我文”。而深耕经典文学阅读,是涵养文心、打好书法人文根底的基本方法。
一部文学史,既是一部人类社会生活和情感活动史,也是一部哲学思想史。品读文学经典,我们能汲取先人时贤的生命经验,融通古今、学究天人,品味多样的生命境界与风度,感悟“三才之道”,进而变化气质、涵养人格、照见自己、照见天地,于潜移默化中开阔胸襟、澡雪精神。中国书法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沃土,古典文学修养对书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可以从《诗经》里认识山川草木,感受先民的思想情志与诗教力量;从《论语》《南华经》的哲思短章中,领悟先贤对“道”辩证深刻的洞察;从《左传》《史记》等传体编史里看到时代盛衰与人世浮沉;于《世说新语》中钦慕“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魏晋风度;在唐代的歌行中感悟边塞的苍凉壮阔;于宋代散文中感受文士的适意与超然……除古典文学之外,现当代文学与外国文学在提升书家的“文心”上与中国古典文学道相通、理相合。文以载道,经典文学蕴含世间至真、至善与风物至美,可以兴观群怨,发挥教化人心、涵养世风的作用。这都是书法家“心性”滋养与成长蜕变的基础养料。若以此心去达其性情、形其哀乐,那么笔下的书法生命也自然不断进阶,并最终窥探得书法创作的终极奥义。王羲之言“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柳公权提出“心正则笔正”,黄庭坚提倡“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贤之学”,此皆可通过文学浸润,而令书法之“书卷气”“正气”“清气”“浩然之气”充盈于内,故所书能避俗就雅,在境界表现上走向渊深博大。苏东坡诗云,“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亦强调了读书的重要性。所以阅读优秀文学作品也是书家明理悟道的过程,贯一持守,方能道艺双修、道艺相成。
如果说,文学阅读在义理文心上让书家提升了对“道”的参证,温润了“诗心”,那么,落实在书法具体实践层面,文学阅读一方面可以为书家拓展创作立意、丰赡审美意象,让书家提笔时避免内容拘隘浅近,即便抄写古代名篇,也不会千篇一律;另一方面,能提升书家的自撰能力,在阅读中积累辞藻,掌握文学写作技巧与各类文体的创作规律,最终做到缘情而文、仗境而书。尤其是落长款或题跋,书家多临事从宜。若能敷辞之际,迸珠吐玉,佳词妙句自然流淌,笔墨挥洒之间文采斐然,实现书文合一,这正是抵达了书家自在洒脱的理想境界。优秀书法作品是创作者文化底蕴、内在人格的外在呈现,自作隽文则是书家学养的最直观体现,如能做到文以书传、书以文显,则二者珠联璧合、相映成趣;若只会抄录前人文字,则不免有职业抄书匠之嫌,终难成大家。
文学阅读还能增进书家对书法技法体系的认知,助其打破艺术形态的边界隔阂,促成二者在艺术规律层面相互融通,培育对技法表现的感知力与判断力。贾岛在《题李凝幽居》中,为“僧推”还是“僧敲月下门”捻须苦吟,不正对应书家对线条毫厘之间进行反复斟酌的“点画推求”吗?王维《鹿柴》里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不正与书法结字上的虚实相生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屈原《离骚》中上天入地的情节铺陈,文气浩荡奔涌,正对应行草章法纵横捭阖、牵掣盘纡的气韵。诗歌讲究诗眼,小说设置情节高潮,书法创作同样讲求“字眼”。与此同时,不同文学创作手法形成的艺术风格,同样能为书家提供创作方法论上的启示。如是艺文相通的例证,不胜枚举。总之,书家经由文学阅读领悟语言要素的节奏性变化,并将其融入书法用笔的轻重缓急、结构的计白当黑、通篇布局的变化统一等艺术处理中,并在文学叙事和情感逻辑的统摄中,体悟书法创作中谋篇布局的“气”与“势”,形成系统的技法认知,培养以情感助推形式表达的创作自觉。当书家长久浸润于文学经典,在“情往似赠,兴来如答”的审美体验里,内心世界将越发细腻丰盈,创作时能以气驭理、以情摄笔,随着技巧认识的升华,有效实现笔势的连贯流转,让点画成为内在文思的自然流露,有效规避书法创作滑向形式化、机械化的误区。
文学与书法本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生体,二者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构筑起中国文人艺术的精神内核。在当下,书法能再次成为唤醒文学生命力的重要载体。暇日晴窗下,阅读文学作品,然后研墨理纸,书写千古流传的文学经典,或手书自作美文,让文学的血脉在笔墨流转中绵延不绝。这是独属于笔墨的精彩转译。书法以自身的形式语言,把文学只可意会的情感意境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视觉审美形象,赋予文字超越文本本身的艺术感染力。书斋尺牍、摩崖石刻、匾额楹联、碑铭墓志等书法形制,润物无声地助力文学融入公共生活空间,沉淀为民族共有的文化记忆。当然,书法创作者在文学阅读和自作文过程中,亦能借由文学这面镜子,审视自身书法创作,以文学的视角深化我们对时代的体察和理解,传递时代的思想气质与人文情怀,回应时代的审美需求,为书法艺术传承创新拓宽视野,找到出路。
总之,以文学阅读融通书法艺术之美,是当代书家筑牢人文根基、提升创作境界与文化品位的有效途径。这就要求书家在长年的砚池生涯中树立文学阅读意识,博涉古今经典,沉潜深耕中华古典诗文,积淀深厚文学素养,涵养高雅品格。唯有实现文心通笔意,当代书法才能走出创作内涵贫瘠的“空心化”困境,成长为有根、有魂,饱含精神气蕴的当代审美表达。
(作者黄映恺系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福建省美协常务理事,蔡乐恬系福建省评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