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 | 张象:买山(节选)

张象,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小说见于《十月》《上海文学》《青年文学》等,出版作品有《外省青年》等三部。曾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现居山西太原。
1
买山最忌讳吐痰。这是左军告诉我的。
某个夜里,我独立走廊尽头,看窗外的黑渐肥渐大,灯火寂寥,心情很低落,徐媛媛打来电话,出主意,我一愣,哪个左军?她说,咱们同学,睡神呀,你忘了?我说,哦,上课睡觉,下课撒尿……我俩也坐过同桌。徐媛媛说,是吗,在我前面还是后面?我说,记不清了,睡神现在是医生?哪个医院?徐媛媛笑了,呵呵两声,十分节省,说,不是,人家都叫他左大师。大师?什么大师?我的眼前迅速闪过几张脸,余秋雨、郎咸平、陈安之……你真不晓得?徐媛媛沉默片刻,好像想明白了什么说,好吧,反正你信我,找左军。
找左军?为什么?
因为他能帮到你。实话跟你讲,我找过他,所以才给你建议的。
你也生病了吗?还是你家谁住院了?
呸呸呸,你就不能想我点好?我找他不是医院的事,反正你信我,啥事他都能帮你。
这么厉害?那你找他是什么事?
徐媛媛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什么没想明白,说,不能告诉你。
我回到病房,中间床的老太太病情恶化,转往ICU,剩下两家,包括我们,家属都不爱说话,病人也不爱哼哼唧唧地拍着床喊疼,没到那个份儿上。我像往常一样,帮思甜做完康复,双手按摩她的脚,和她低声说着话,听着她的呼吸变粗变重,又变轻柔,不再作声,我摊开蓝色的陪护椅,窄窄地躺上去。难得有一片安静,我却有点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不由得乱想事。想思甜的病,想得心口疼,更睡不着,于是战略性迂回,也算自救,想一点别的事。
如你所知,徐媛媛也曾是我同桌,那时候她比我高,比我胖,短头发,绿校服,戳我面前,就像一棵热天的大树,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错觉。而我对她印象最深的部分,是她有一本书。那书像是垃圾堆捡来的,破破烂烂,卷着边儿,纸张都泛黄,没头没尾,她却很宝贝,说是她的算卦书,每次看人打球之前算一卦,和人打赌算一卦,帮人打架算一卦,去老师办公室算一卦,就差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算一卦。算来算去,她和她那个打球超帅的男生(这是徐媛媛说的,我并不认为)双双落榜,一起去了南方。中途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近两年,她独自一人回来,人变瘦了,也变白了,戴一块金色的男式手表,上有皇冠图案和英文字母,三个表冠,看上去时尚霸气,在省城五一路最繁华的地段开餐馆,卖顺德菜,鸡鸭鹅鱼,猪肚乳鸽双皮奶,做得很地道,奈何本地人吃不惯,嫌太清淡,据说赔了有几十万,便去一家云南特色的火锅店,做总经理,前厅后厨都归她管,一月挣一万好几,比当老板滋润多了。但徐媛媛似乎不太滋润,不然,她也不会去找左军。
为什么不滋润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回来以后,很少和同学联系,左军是个例外。我也是个例外。为什么?我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我们坐过同桌?还是因为我比较善良?
我们思甜和我一样,也很善良,爱布施,爱捐款,爱护小动物,收养流浪猫,与人交往宁肯自己吃亏,绝不占人便宜。有一次去北京玩,在雍和宫附近吃炸酱面,喝北冰洋,五毛钱一瓶,不带瓶,店里人太多,坐外边,人来人往,现场吃播,面已吃完,瓶里还有,各自拿着,一边走一边喝,老板也没注意,忙着数钱。走了好远,在地坛公园喝完了,思甜说要给人送回去,却有点忘了哪家店,绕来绕去,找到那家小店时,太阳都落山了,脚底板都起泡了。然而,又有什么用?那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大道理,像一堵豆腐筑的空心墙,说塌就塌,你有什么办法?也许你真的该听徐媛媛的话,去找左军。
我用力地在回忆里打捞,影影绰绰,似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稚气未脱,比我矮小,仰头望天,两眉之间长着一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痣,像画上的一样,一会儿戴眼镜,一会儿不戴眼镜。那是左军吗?骤然大风吹过,水面微皱,这人哗地就不见了,有一条船经过。风随舟去,渐渐止歇,水上恢复平静,再去打捞,那脸已无踪无影。
第二天,我试着给左军打电话。号码是徐媛媛给的。我问左军用不用微信,徐媛媛说,你还是打电话吧。
一下就通了,好像手机就长在他的嘴上。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左军高中时说话什么样,我有一点印象,语速较快,比较纤细,现在的声音过于粗壮,语速过慢,像电视剧里的唐僧,令我感到恍惚。左军倒是痛快,说,哦,吴琮,我记得你,你和我坐过同桌。我说,你还记得啊,听徐媛媛说,你现在神通广大,可厉害了,没你办不了的事。左军淡淡地说,那是过奖了,你有什么事?我问他是不是认识大医院的人。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认识,我想徐媛媛让你找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是哪个意思?他说,这样吧,你看哪天有空的话,来找上我一下。我说,好的,去哪儿找?他说,天鹿山。我很意外,那我去不了,我在医院呢,走不开。他可能想了想,过了几秒钟说,咱们是同学,不一样,那我去找上你一下也行。
过了一个礼拜,左军还没有来。
我在医院陪思甜,手术已做过数月,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是做康复,用器械或人工,牵伸、拉扯、活动关节、放松肌肉之类。日子在拉扯中滑走,每一天都很艰难。我联系左军,他在电话里说,哎呀,老同学,很抱歉,你看能不能找人替上你一下,我最近实在是走不开。我说,那还得我去?他说,嗯,你来吧,早点来,早来早了。
2
大巴上坐满了。有一些年轻人,大学生模样,戴着耳机,讲普通话,背双肩包,一看便是外地来的。还有一些大叔大婶,面色或阴或晴,行囊简易,本地口音,我猜是去许愿或还愿。
我坐在左边,靠窗偏后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树木和电线杆,不间断地向后飞奔,我心里一直在想,左军现在是什么样子,在天鹿山干什么。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路过绵延不绝、时粗时细的鹿水河,偶尔颠簸,并不激烈。有一瞬间,我恍如睡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周遭都是陌生的脸孔,大家奔向同一个目的地,心中所想却各不相同,当然,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天鹿山很快就到了。之前不是说两个小时的吗?看来时代又进步了,日新月异,令人感叹。
下了大巴,阳光晃眼,满目葱绿,三五成群的人们,很快消散不见,像有几滴水,落在夏日正午的田埂里,被太阳的舌头一舔,就没了。我一个人向上走,感觉有点孤独,所见唯有树、草、花、蜜蜂、蝴蝶,以及白羽红头黑脖子的大鸟,在云朵间飞来飞去,偶尔叫一声。
忽然,一阵什么声音走来,由远及近,不是雷声,不是风声,不是鸟声,更不是树叶飘落或花朵绽放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近,发现是人声。男声。唱歌声。歌声缥缈旷远,如在云雾之中。待转过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即将走完黄土路、踏上青石台阶的时候,眼前蓦然出现两条岔路。一个黑脸汉子,身形高大,挑着两捆干柴,从其中一条道上向下走来,看见我,不慌不忙,仍在歌唱,歌词是一首古诗,我背过,所以知道:
终日看山不厌山
买山终待老山间
山花落尽山长在
山水空流山自闲
山自闲……山自闲……一个鹿水口音的男高音,在山谷间回荡,回音袅袅,如梦如幻,不知今夕何夕。一介樵夫,出口如此禅意,我忙上前打个招呼:大哥你好,请问,灵毓宫怎么走?
大哥并不睬我。我一想,怪我,用鹿水方言再问一遍。这次大哥扭过了头,嘴巴依旧在动,不是回答我,而是继续唱歌,我只听懂了两句,好像是: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我听得一呆,猛然反应过来,他双肩挑担,两手不空,嘴巴亦不闲着,是没有办法回答我。看他扭头的方向,即是指路的方向。
便往左走。开始郁郁葱葱,草木葳蕤,穿过青石铺的路,拾阶而上,走不几步,遇一转角,拐弯见黑乎乎一片,前路模糊不可辨。正费踌躇,一阵冷风吹来,树木哗哗作响,绿叶纷飞,一只斑斓猛兽横卧路中。我身子一抖,头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做梦。再一看,那家伙还在,眼睛瞪得像两盏血红血红的灯笼,寒气逼人,目露凶光,蹲踞低头,腰身后弓,嘴里发出瘆人的咆哮声,似要随时向我咬来。我身体后仰,头脑发昏,心中电光石火,却也生出一丝疑问:天鹿山传说有天鹿,谁也没见过,何时听说还有老虎……
突然眼前一红,一些奇怪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心想坏了,莫非我已经进了那畜生的肚子?传说中的百兽之王,吃起人来,竟如此干脆,迅雷不及掩耳,连咬都不咬,直接囫囵吞人?也很奇怪,一点儿没觉得疼。不咬不疼正常,可是进了肚子,总该感到窒息吧?为什么,也没有?能闻到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却不是血腥味。而是……是一种香味?没错,是香味,犹如水蜜桃和玫瑰花的混合香,在哪里闻过。一种花香?什么花香呢?脑壳疼,死活想不起来。
我疑心自己还活着。脑袋能动,手脚能动,什么都能动,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四壁肉墙,动弹不开的桎梏。活着就要反抗。不能坐以待毙。可是怎么反抗呢?先动起来。拳打。脚踢。肘击。膝撞。怎么软软的?外表残暴的猛虎,内里竟如此柔软?还是说,猛虎腹内面积太过广袤,我的拳打脚踢只能伤及空气,丝毫触及不到它的皮毛?
一念至此,歇斯底里,纵身一跃,如同蹦极起跳,升到高寒处,此身若无,俯身鸟瞰,但见无数拳头大的红色花瓣,像暴雨,又像利箭,纷纷向下山猛虎的身上射去。那野兽被花瓣雨罩在其中,似被巨网缠住,动弹不得,只是发出了类似风声般的呜咽。渐渐地,花瓣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竟垒成了一座山。一座红山,拔地而起,壮丽巍峨,而那猛兽已被埋葬,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而我,能看见那座红山,却看不到自己。我比山高,说明我依然在空中。我在空中而看不到自己,说明什么?
我是死了吗?那这站在虚空中俯瞰万物的,又是什么?是我尚未来得及消散的一缕出窍逃逸的灵魂吗?
立马满头大汗,汗流浃背,两手都是汗(如果我还有头,有背,有手的话),同时心有不甘,思甜还在医院眼巴巴等我回去……不由得悲从中来,破口大骂:黑脸樵夫误我,这厮好生歹毒……黑脸樵夫却不反驳,亦不承认,自顾自说:到站了到站了,睡觉的都起来了!
我一激灵,发现自己仍在大巴中,靠窗偏后的位置,手心都是汗,头上都是汗。大巴刚刚停稳,在天鹿山脚下的游客集散中心。
3
许多年后,我再次来到这里,家父已作古,物非人非,百感交集,一切都很陌生。而今灵毓宫红墙青瓦,三进院落,绿树繁茂,芳草连天,一个长相端正、表情严肃的青衣少年,引领我,踩着黑白两色的八卦图,穿过三道门,穿过香火和人群,到达最后一个院落。只见主殿巍峨,匾额上书:三清殿。殿门外一个大香炉,共五层,烟雾缭绕,台阶长阔,“道法自然”四个字将其分割,左右各一半。我待迈步上前,被人一把揪住,少年说,我师父在后头。
绕殿而行,看见后院五间窑洞,青砖蓝瓦,形制古朴,房前几棵枣树和桃树,都已结果,还是青的。树下有人,有男有女,三三两两,坐着聊天,喝着免费的凉茶,不时扭头看一眼正中那扇门。
少年引我到一棵桃树下,给我一个纸杯,没有空凳,只能站在树荫下喝茶。茶是从一个扎啤桶一样的容器里打的,味道酸甜,有淡草药味。太阳很大,万里晴空,两只小蜜蜂飞来飞去,一只嗡嗡地落在我手背上,用力挥手,仍然不走。索性不去管它,它倒悄然离去,落在一颗青桃上,桃上有胶,透明的半固体,像眼泪,像鼻涕,又像蜂蜜。时有清风经过山谷,如同装了一个巨大的空调,吹得人头颈发凉。
有一张凳子,在第三棵树下空出来,我走过去,坐好,又喝了三杯茶,还是没有人理我。思甜发来微信,问我到了吗。又说她妹妹很用心,给她吃了卤鸡腿、小揪片汤面,还有无籽西瓜和水蜜桃,过会儿护工来,就去康复大厅。我说放心,一切顺利,只是人有点多,在排队。思甜说人多说明看得好,你耐心等,不用着急回来。我嘴上答应,心里冒火,厕所都去了两次,仍没消息,就给左军发了一条短信。
忽闻一阵吵闹声,一声比一声高,疑似还摔了东西,很快,两个人退了出来。先出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留寸头,又瘦又高,骂骂咧咧:不就是个臭扎针的吗,多给钱也不行,有啥好牛逼的?他身后跟着一位老大哥,梳着大背头,白衬衣扎进蓝色西裤,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锅,下巴钟摆似的抖动着说,少说两句吧,也怪我们,不应该插队。寸头手捏一个屏幕裂缝的手机:要不算了?离了狗屎还不种菜了?老大哥扶了扶茶色眼镜,背起手,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想,不会吧,左军原来是做针灸的?他拿这个治思甜,能管用吗?大医院都没办法,他一个高中睡了三年连大学都没考上的,能有多大能耐?正乱想着,少年出来,招手叫我。
进门见一大炕,倚窗而建,铺着青席,席上一方桌,桌后有一人,威风凛凛,嵌在墙上。
你是……吴琮?屋后小房间,出来一人,缓缓向我走来。
我肃立门口,说对,你是左……左大师?
那人已近身旁,笑了笑,说,我是左军。
我觉得很陌生,伸出手,说,好久不见。
左军甩了甩手,我感到几星凉意。左军说,我刚洗了手,还湿着,就不跟你握手了。
我在心里慨叹,这个人十几年不见,变化太大了。小麦色皮肤,头顶一支簪,插在发髻上,材质透明,似玉非玉。还留着胡子,嘴巴上八字胡,下巴上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酷似大毛笔上的笔头。要不是眉间的朱砂痣还在老地方,且没太扩张,我简直不敢认他。
左军脱鞋上炕,盘腿坐于桌后,嘱少年端两杯茶来。我这才看清,他身后,虬髯长须的墙中人,正是身披黄袍、手执金剑的正一教主张天师,天师胯下的坐骑,吊睛白额大虫,脚踩祥云走来,似曾相识……
茶来,热气袅袅,绿叶细长,似有浮萍落于水上。我没脱鞋,腿垂在地上,侧身斜坐,对左军说,左……左大师,我的事……他也许看出了我的窘迫,眼中带着笑意说,你我之间,就不用那么拘礼了,来,喝茶,明前龙井,山泉水泡的。
我摸了下玻璃杯,缩回了手。左军却端起就喝,嘴里发出“呼——咕——哈”的声音,让人以为那茶特别好喝,或者是他特别渴。我还是不自然,嗫嚅着说,左大师,你说我家的事……左军扭头问徒弟,今天看了多少了?少年垂手站立,恭恭敬敬答:师父,已经看了十二位善信。左军捋了捋下巴上的长胡子,站起来说,这么多了,那就收工吧。你把这些收拾上一下,我跟这位老友出趟门。说完下炕,又往小房间走。少年收拾东西,一个印着八卦图的灰色针灸包,几个藏针夹,还有三个和竹席相同颜色的长枕头,一些药葫芦,上面都是太极图。问他话,也不怎么回答,似在顾忌着什么。多大了?不说话。十七八?点点头。家是哪儿的?不说话。是鹿水本地人吗?摇了摇头。
没说几句,左军换了衣服出来,青色的短袖短裤,簪子没了,栗色长发被一个波浪形发箍别着。我看了看他,好奇地问,你不是不近视吗?他的目光穿透无框眼镜,投向我,说,近视,五百多度呢,平时戴隐形。他抬起左腕,看了看手表说,咱们走吧。临出门,又回头交代少年:今天没看上的,每人送一个平安扣,雷击木那款。
4
私家庭院,位置较偏,虽说也在鹿水河畔,已近城边,高铁站同在城南(旧汽车站、清华家园一带),开车都得十几分钟。大约两点,我和左军出现在这里,白色的霸道车一进大门,就被一个穿制服的后生引导到后院,车库里三个车位,都空着,倒车入库,没停好,头靠左边,屁股朝右,几乎是斜插着进去,对角线一般,占了所有车位,左军却一脸无所谓,径直下车。
卷帘门自动收起,一位身穿灰白色西服的卷发女士,问候左军,向我点点头,并不多说,更没有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们跟着她,路过后花园(里边竟还种着菜,西葫芦、豆角、西红柿、辣椒等,是我认识的),绕到前院,别墅是白色的,罗马风格,上下三层,窗明杆净,每一个露天阳台上都养着许多花,姹紫嫣红,含羞怒放。上了二楼,进一房间,里面很古朴,靠窗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四个长条凳,一组红木沙发靠着墙,一群蝌蚪在玻璃里游,细一看,哪里是什么蝌蚪,分明是一幅草书,写的是:
來時無跡去無蹤
去與來時事一同
何須更問浮生事
只此浮生是夢中
落款我看了半天,不得要领,半猜半蒙读:左……元……子?
没错,正是不才。
左军捋捋下巴上的胡须,承认是他的杰作。我先是惊讶,继而想,怪不得。却不好表现出来,又不想说恭维的话,竖了一个大拇哥。
他从茶几底下抱出一坛酒,说:饿了吧,马上上菜。我看那酒是陶瓷罐装的,葫芦形状,挺大一瓶,说怎么,你还可以喝酒?
左军的眼中泛出笑来,笑容顺着眼角下溜,划过他的脸颊,他的嘴角,他的胡子,像一阵风穿过竹林。他说,道法自然,不够还有。
我们走到窗边,隔桌而坐,空调开得很凉快,比较惬意。菜还没上,左军倒满两壶,每人斟了一盅说,好久不见,喝一个。我瞥见他左手腕上那块表,金光闪闪,有点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左军喝完盯着我笑,眼睛眯成一条长针一样的缝。我有点发毛,说,怎么了?左军说,你胖了。我说,哦,最近还是瘦了。他说,现在可以说了吧?辣味仍在我的嘴里荡漾,这酒有点烈,我说,啊?说什么?
左军又给我满上,也给自己满上:说梦,徐媛媛没跟你说?
我挠挠头,没有啊。忽然想起大巴上那个怪梦,依然心有余悸。
门开了,卷发女士推车进来,端菜上桌,有酱牛肉、糖拌西红柿、酸汤羊肉、农家大烩菜,还有一碟陈醋,醋味飘香,令人垂涎。我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今天可算见到真的了。左军哈哈一笑,说,我和佛祖没关系,和三清有点关系,但也不大。我问什么是三清,他说,不重要,喝酒。我双手端起酒盅,看着左军说,我敬你,很感谢。左军看了我一眼,目光甫一交汇,便移开,手一扬,指指屋内陈设说,轻松点,现在就咱俩,你想说啥就说上一下,不要拘束。
我放下酒盅,从思甜生病说起,晴天霹雳,住院求医,希望失望,种种艰难,几欲落泪,左军两个手指头摩挲着黑亮的八字胡说:你主要还是说一说梦。我不解:为什么?左军摇摇头,这个徐媛媛……先吃菜。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白色的口罩来,戴到下巴上,一把胡子收纳其中,两个系带挂在耳上,开始夹肉吃。我夹起一块土豆送嘴里,已经不烫,软糯鲜香,但我无心细品。我来找左军,不是为了这个。
左军忽地站起来,双目圆睁,看着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我们路过的后花园,我看见了向日葵、月季、紫薇,也看见了黄瓜和茄子。他又看看屋顶,看看脚下,洒一盅酒在地上,绕桌出现半个圆,透明的,不完整的。他长出一口气坐下,像和我说,又像对万物诉说:人生如梦,道法自然,境由心造,运由梦来。人世间所有的事情,看似没有规律,实际都是由梦决定的。一个人在夜里做的梦,会决定他在白天的运命。打个比方说,如果现实是车轮,那梦境就是齿轮,要改变车轮的方向,首先得把齿轮的咬合改变上一下。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遇到了什么不顺,想要改变运命,首先应该改变的,就是他的梦。
我能听懂他的话,但是不太信,感觉太过玄妙了。我说,你不是做针灸的吗?
他笑得意味深长,说那只是一点小买卖,道法自然,有的问题在表皮,可以从外部解决,有的在内里,做针灸是不够的。
我惊讶于他说针灸只是一点小买卖,却顾不上反感,隐约感到这个人不简单,我说,你说的运命,和命运,是一回事吗?
他说,运命是运在前,命运是命在前,运命运命,运决定命,命运,则是命决定运,一个是犹可为,一个是没救了……
我忙阻止他:那还是说运命好,梦境决定运命,是你的发明吗?
左军摸了两下八字胡:这话说的,这是自然规律,谁能发明自然规律呢?道法自然,它就在那里,只不过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而已。
我敬他一盅酒,缓和气氛,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们祖师爷传下来的?
左军放下酒盅,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包在里边,他摸不到,场面有一点滑稽。他摸着口罩,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天机,不可泄露。
我说啊?那完了,改梦是不是也是天机?
左军说,天机也分等级,巨大天机、大天机、中天机、小天机、微小天机,一共五级,凡人之梦,一般不算大的天机,只要不是巨大天机,理论上都可以操作上一下。
不知怎么回事,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哦,那是怎么操作呢?
左军给我夹了几根豆角,说,自己种的,没用化肥。我吃了一个,新鲜豆角味,猪肉的清香炖进去了,小时候的味道,很纯正,但是有点咸,便又夹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左军皱了皱眉,双眉间的朱砂痣像一轮红日,穿梭在小麦色的云层里。
左军又说,人世间的梦,总量都是一定的,有的人做好梦,有的人就做坏梦。同一个人也是,一段时间做好梦,一段时间就会做坏梦。梦和人的运命一致,有的人老做好梦,一辈子不会有太大坎坷;有的人总做坏梦,就不太顺,一步一个坎,像是被选中的人,没有人能代替。同一个人身上,也一样,做好梦时,做啥啥顺,跌一跤都能捡到金元宝;做坏梦时,捡到金元宝都能跌上一跤,而且可能跌得很重……
我叹了口气,扭头看墙上的字,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可是,问题是怎么破?
左军牛肉蘸醋吃了,细细地嚼着说:没啥好办法,只能买山了。
我腾地站起来,握紧拳头:什么意思?要准备后事?
左军伸手拍了拍空气:坐下坐下,在我们这行,有些话不能直说,要心存敬畏,要说隐语,比如说要好梦,不能直接说买它,要说买山。如果要坏梦,也不能直接说,要说买水。
我不理解,还有要噩梦的?再次想起大巴上那个梦,老虎和樵夫,有点瘆人,那是白天做的梦,自然不会影响白天运命,不说也罢。
左军神秘一笑:不是噩梦,是坏梦。坏梦是坏梦,噩梦是噩梦,不一样的。我告诉你,人性复杂得很,实际上,买水的人比买山的人多多了。当然了,都不是买给自己。
我想了想,脊背发冷。
左军说,是不是有点缺德?这买卖润金高,是买山的好几倍,我有个师弟专门干这个,我一般不做,怕损阴德,闹不好会反噬……
我说哦,这样啊,那事情出在白思甜身上,给我买山有用吗?左军说不妨,夫妻情侣都是一体的,休戚与共,她的运命是你的,你的也是她的。我心里矛盾,咬了咬嘴唇。左军说,别想了,老同学,给你打上个五折。我说,还要花钱?左军搓搓手,心诚则灵,润金不能少。
我又看了眼左军那只手表,金色的,大块的,三个表冠,有皇冠图案和英文字母,想必价格不菲,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想起了徐媛媛。然而此时情状,并不容许我想太多。我说,差五毛五万,我给你个整数?其实还是不太信,同学是同学,一码归一码。但没别的办法,得病乱求医,哪怕有芝麻大的希望,总是愿意去试一试。
左军正色说,不行,都有定数,不能乱来。
我较真,那还能打折?
左军说,实际上也不能,我有办法,变通上一下,你要不要发票?
我很好奇,这还能开发票?
左军说,可以,开信息咨询,技术服务,都行。你如果不能报就算了,转我私人账户。
我还在犹豫,这事超出了我的认知,感觉不太科学,又想到一个点说,没效果可以退款吗?左军说,原则上不行,实际上……我抢着说,实际上可以退?左军满脸通红说,实际上不会没效果,你信我!后面三个字,又让我想起了徐媛媛,他们的口吻有些像,也许是巧合吧,我咬咬牙,转了。好悬,刚好在单日转账限额以内,只差五毛。
最后,左军送我,陪我坐在后排,很认真地叮嘱我,买山最忌讳吐痰、凌弱、偷窥、插队、迟到、说谎、扰民,这就是买山七戒,一定要记牢。我想起他出门之际,曾把用过的白口罩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吐了一口痰,很想问他一句,你现在白天还那么困吗,记不记得你上学时老是睡觉的事?话到嘴边,徘徊良久,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
(全文阅读《长江文艺》2026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