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邹谨忆:门神(中篇小说 节选)

邹谨忆,中国作协会员,鲁院高研班第四十六届学员,上海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刊,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选载,曾获莽原文学奖,入围《青年文学》城市文学榜单,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度重点扶持计划。
门神(节选)
邹谨忆
序 幕
真就是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天气不热不冷,东南西北风不起,雾才刚散尽了,空气还有些发黏,太阳光懒懒漫射着。住宅楼下,快递员和送餐小哥一如往常在比拼脚力。快餐店的女人们开始择葱、切辣椒、拍蒜,砧板咬进一把老式菜刀。流浪猫们四处乱走,在单元门边相遇了,互闻着。
忽地,三只流浪猫不约而同仰起毛脸,死死盯住那坨黑影。三秒之内,它已从百米高空急遽坠落,被猫看到时,距地面仅二十米。伴随着破空而来的风声,嗖——嗖——猫们的瞳仁从杏仁形收缩成一条细线。黑影仍在加速迫近,十五米,十米。瞳仁的细线细到不能再细。不假思索地,它们将后腿蜷起,整个身体蓄力成一张弓,前爪在空气里猛然掘进,后爪跟着刨蹬出最大力量。零点一秒之内,三支箭镞齐刷刷腾空而起。黑影触地一瞬,猫们及时跃进了忍冬青的荫蔽里,一声类似熟南瓜摔烂的巨响同步爆出,扑哧——
快餐店的女人尖叫一声,捂住眼往后厨奔去。快递员和送餐小哥像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很快有物管人员慌里慌张跑出来报警。不多时,警车、救护车前后脚开到。别看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警戒线拉出个矩形。法医有条不紊,先按颈动脉,掏小手电照眼球,确认死亡后,即刻盖上白布,打电话通知殡仪馆来收殓。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两三名保安硬着头皮接好高压水喉,开始冲洗起地面来。血色由浓转淡,围观人群逐渐散去,猫们又闻了过来。外卖小哥懊恼地拍打起头盔——光顾着瞧热闹,订单全数超时了。
第一章
湖南,长沙。
时间是二○二五年六月十三日,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四十九秒。
物业主管刷脸进入单元门,身着天蓝色常服的两名民警和穿便装的两名刑警跟在他后边,依次进入电梯,摁亮数字38。物业主管告诉他们,三十八层的业主刚刚联系说,收到朋友的遗书,再打电话已经不通,紧接着听到巨响,只怕是自己朋友跳了楼。电梯匀速上升,一名民警指着摄像头说,这个正常工作吗?
物业主管靠住电梯内壁,监控室二十四小时专人值班,从大堂、电梯到每一层的电梯厅,包括楼顶,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基本没有死角。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从朋友家跳楼,真行啊。另一名民警用力啧了一声,凭你们办案的直觉,不会是他杀吧?两名刑警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没接话。
他们刚刚已从死者口袋里翻到身份证,上面写着:张春明。可听物业主管说,打电话的人叫龙大海,又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春明是房产证上登记的名字。一套房两个业主,听起来有古怪,况且现在张春明还莫名跳了楼。
3806入户门上,法院封条呈硕大的白叉状,旁边附有具体的情况说明,末尾严正声明:依法公示,损毁必究。落款处戳着红色公章。四名警察不动声色,由着物业主管揿了铃,不响,他又用力捶门。
半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从里面把门打开了。大概刚才是在厨房做饭,手指捏住一截黄瓜。她背后红木家具塞满客厅,电视开得山响,有个黄毛小伙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打游戏。看得出这家人压根儿没把查封当回事,在房子里生活起居如常。
龙娭毑,物业主管挤出一个如丧考妣的笑,龙总在家吧?
老太早把几顶大盖帽看在眼里,语气里带了怒意。讲过几次了,我姓叶,我老头才姓龙!还有,法院答应得好好的,让我们先这么住着,拍卖拍出去了再搬,现在又来催命做什么?
物业主管赶紧改口,不是的,叶娭毑,龙总先前打电话讲……刑警中有个耐不住性子的索性拨开他,亮明警官证,你好,这屋里刚刚有人跳下去了,我们是来勘查现场的,请你配合。
他边讲边要往门里进,不想却被叶娭毑舞着黄瓜拦住了。我管哪个死了,跟我儿子都没有关系,你们要搜要查,拿搜查令来,搜查令拿不出,天王老子也不要进我的门!听到这样讲,刑警心里立刻有数了,这老太厉害得很,平日里肯定没少跟公检法打交道。他也就板起脸来,不搜查,看现场,问点情况。
要问就在门口问。叶娭毑依旧铁齿。那黄毛小年轻丢了游戏手柄,三两步蹿过来,扶住了叶娭毑的肩膀,蟹目一瞪,似要给来人射俩透明窟窿。一老一少就这么硬挣地杵成两尊门神,将家门牢牢堵住了。
物业主管见情势紧张,只得踮起脚冲屋里高喊,龙总,龙老板!
龙大海应声从房间出来时,四名警察均诧异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这样矮胖,五十岁往上的年纪,浓眉大眼方脸庞,满头白发剃得极短,像顶了一层霜,眼球里血丝密布着,显得十分疲惫。
我配合你们调查。龙大海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位来客。到办公室去吧,不要打扰我的家人。刑警当然不依,人具体是从哪个位置跳的,为什么要跳,有没有人推他,必须勘查现场,哪能由得你讲。
姆妈,没什么事,你先去煮饭咯。龙大海换了方言同叶娭毑讲话,又挥手让黄毛把老太太先搀进去,才回转身继续说,警察同志,你们可能误会了,人是从四十六层跳的,那一整层都是我的,四户,两两打通了,开公司用的,主管晓得,这几年遇到些问题……我现在就带你们上去看现场。公司监控连着我家的电脑,刚刚就是在房里拆硬盘,方便你们做技术鉴定。
看警察们不动,物业主管只好从旁说,龙总我认识有十来年了,第一批业主里就有他,房子一买买好多套,他不会撒谎的。
话音未落,听见黄毛在厨房那边很大力地嘁了一声。
上到四十六层,住宅果然改装成了公司模样,装甲门换作电动玻璃门,不过也被贴上了封条。龙大海在门禁处刷脸,LED灯珠亮起白光,他的脸撑满了屏幕,一秒钟的识别过后,只听嘀——龙大海三个字出现在了头像上方,同时一个柔和的女声说,欢迎莅临。玻璃门向两边匀速开启,被扯碎的封条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警察们皱了皱眉,跟着迈步进去。
高楼风劲,地毯上全是鸭毛,正被风吹得四下里翻滚,物业主管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搂紧了自己的瘦膀子。接待区的皮沙发给人用刀扎了,爆开又深又长的伤口,无疑正是那些鸭毛的来源。玄关背景墙上,亚克力浮雕已被刮去,从残留的印迹仍能约略认出先前字样:长沙市海明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茶几的烟灰缸底下压着张折页,民警揭起来,看上面印有一张抽象的人脸模型,五官之间以蓝色点线相连,文案一本正经写道:本公司作为国内通道管理设备与安防智能系统领域领先的供应商,自创立以来,一直走在行业前端……
一股难以言状的臭味扑面而来。办公区的电脑给搬空了,桌椅被拆得七零八碎,各种颜色的电线网线像肠子露在外面。幽暗的过道两侧、检测室、会议室、茶水间、洗手间,处处是鏖战后的凄凉景象。最里那间办公室情况更糟,大班台、老板椅全掀了,百叶帘扯断,石膏板吊顶捅出好几个大窟窿,玻璃渣印章样品还有各种茶叶礼盒甩了一地。好像曾经有人在那边泼过粪,虽然早干透了,但仍是恶臭难耐。
几个人忙掩住口鼻。龙大海歉然说,真不好意思,搞成这个样子,没法招待你们喝茶。刑警屏气问,死者是从哪里跳下去的?龙大海一偏头,原来左手边的推拉门没关,外面连接着个扇形小阳台,半人高的铝合金栏杆上,厚厚的灰尘清晰记录下了案发时的痕迹。
刑警拍照取证的当儿,民警问龙大海,事发时你也在场?
龙大海摇头,昨夜我跑滴滴去了,天亮才回来,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接到他消息,回电话没拨通,人已经跳了。
跑滴滴?物业主管低声惊呼。我儿子在澳门读书,已经读完大三,无论如何学费生活费得想办法挣出来。龙大海讲得很慢,神情坦然,不见愧色。
你接到消息,什么消息?刑警之一转过背,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就这个。龙大海将手机掏出来,点开聊天记录,向他们展示:大海哥,我想了很久,这一世嫉妒你有我无,还跟你争房子,到头来还是自己虚,没意思。最后要再麻烦你一回,换别的地方怕没人帮我收尸,对不起,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
几个人凑近细看,头像照片确实像是死者模样,再看姓名备注,张春明。你同死者什么关系?一名刑警问。朋友。龙大海想了想,补充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讲争房子,是哪个房子?另一名刑警接着问。
哦,就三十八层那套房,物业主管插嘴说,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晓得,房子是龙总出资购买的,也一直是龙总一家在使用,当时赶上限购嘛,就以他朋友张春明的名义办了房产证。龙总在我们小区总共买了有十来套房,多数是以朋友的名义,这两年都在打官司。
一名刑警踢着脚边的鸭毛说,所以,死者曾经跟你争过房屋所有权?
龙大海听得出这话背后的意思,是怀疑他跟张春明为房子起争执,失手把人推下去了,至少现阶段还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叹口气,拉开皮包拉链,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递到刑警手里。他说,这是先前讲的公司监控,这些天他被追债没地方去,一直在这沙发上凑合,全部过程都拍下来了,至于视频有没有被修改过,你们一鉴定就晓得。死者为大,我想先去殡仪馆送兄弟最后一程,然后到局里来配合你们调查,怎么处理都行。
那不行,从来没这个先例。另一名刑警把推拉门带上了,现在情况还不清楚,要是出于人道主义我们答应了你,你逃了,哪个来担这个责?龙大海惨笑一声,你们不了解我,要逃早逃了,有必要撑到今天?
刑警仍不应允,倒是两名民警心软了。我们是这个辖区的,跟龙大海也算打过几回照面,要不这样吧,我们陪他走一趟,再负责把他带回来,保证不耽误事。刑警们讨论了一回,又到门外打电话请示,才勉强点了头。
跪拜,上香,瞻仰遗容,整套流程走下来,龙大海仍是蒙的。好比张春明昨天还就着香菜卤猪脸肉拌花生米,喝一百毫升的红星二锅头,今日就躺在殡仪馆租来的棺材里,脸换作土色,周围衬了白色亮光涤纶料、蔫掉的白菊花,摔瘪的后脑勺被用某种材料捏圆了,四肢与胸口也都垫出一定高度。是泡沫板吗,还是橡皮泥?他想不出来。
张春明的婆娘和崽木然蹲着烧纸,能不木吗?人死了,逼债的就得寻上这母子,即使踩不出一分钱,泄个愤都是好的。他难免生出恻隐之心,要晓得张春明会走上绝路,当初就该把房子给出去,毕竟房产证用过人家的名字,为什么要请律师打官司,还提供出资记录,非证明房子是由自己购买的不可。咳,还能为什么,为抵押贷款啊,公司岌岌可危,再想打肿脸充胖子也充不来了。
这样一来他又自觉虚伪,内心深处当真这样想吗?朋友的死,难道就没有令自己生出那么一丝丝的痛快、如释重负,甚至觉得对方罪有应得?可那又怎样?他听到内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反驳说,难道我就活该被蒙骗、利用,都不配生气的吗?我也是个人哪!无论如何张春明不该这样死掉,死是镪水,会将卑劣的行径溶解,这家伙就该活着领受自己的罪!
踏出殡仪馆,叶娭毑打来电话问情况,又讲她正在厨房,煲了他喜欢的龙骨冬瓜汤、凉拌茄子辣椒,再做个黄瓜炒蛋,祛晦气的菖蒲艾叶也准备好了。最后还讲,出什么事你都莫要怕,只要鼎锅还能上灶,天就塌不下来。
龙大海想,姆妈好像确实从来没怕过,有钱没钱照样过。他爹原是村小的老师,看着高大,实则体弱,三伏天都不敢穿短袖短裤。姆妈不舍得让他爹下地干活儿,都是自己犁田、插秧、割稻、打谷。那个苦哟,天上太阳烤,地下水田蒸,汗杀进眼里,蚂蟥还吸得胀鼓鼓不肯松嘴。好在孩子们稍大一点,也都懂事,帮着打猪草、煮猪食。
爹是四十九岁上没的,姆妈强撑着一滴眼泪没掉,亲自擦身装裹,再走十几里路到棺材铺,赊了一副桐木棺材喊人抬上山。那时几个孩子未成年,龙大海是老大,也不过刚念高中。家里顶梁柱一塌,他开始自暴自弃,同张春明一起逃学、打桌球、看录像、约架,也是姆妈连夜打着手电,到镇上一间间店铺旅社去寻。好容易寻到了,也不骂,拖回去洗澡理发,一碗饭里埋两块过年留的腊肉。
龙星河从澳门读书回来,学了洋鬼子那一套,不肯好好吃饭,整天点些汉堡炸鸡,可乐咕嘟咕嘟灌。她就同龙星河讲,从前粮食不够吃,年头到年尾煮稀饭、蒸红薯,一块猪皮润下锅开始炒菜,哪像现在,好端端的饭菜不吃,吃什么洋快餐。
讲归讲,下次孙子伸手要钱,叶娭毑仍是给,只是把自己润滑关节的进口药悄悄停掉了。龙大海结不到货款,张春明要撤股,现金流出大问题,供应商那边还得兑付,员工薪资也不能克扣,陆续问她拿过理财、保险、翡翠金器,她少不得心疼念叨,转头也都给出来。
遇上龙星河闹脾气吼龙大海,龙大海自己还没怎么,叶娭毑已经虎着脸开了口,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牢牢记住这话。碰到邻居在楼下大声斥责自家儿孙,叶娭毑看不过眼,都要挥拐杖加以制止。龙大海喊她莫管闲事,她还要辩说,男人是一家的门户,哪怕还只三岁,绝不能倒了他们的威,只要他们的威不倒,困难都是一时的。
做完笔录回来已是深夜。龙大海躬身躺在床上,往事火流星样在眼球上乱舞。好好的生意怎么就失败了,明明做得那样卖力。新冠一来,连夜开会出方案,重仓多人AI热成像体温筛查人脸识别一体机,满以为能抢在行业前头,哪料整整三年全球经济休克,原材料短缺,生产线停滞,产品交付延迟。
那么多日夜,愁得什么似的,吃饭睡觉都不肯下楼,是叶娭毑一日三餐送上来,顺带取走前一顿的碗筷。有时他半点饮食没动,叶娭毑什么都不讲,只开窗通风,洒扫办公室,拿热毛巾给他擦脸,脏衣裳臭袜子抱下楼去洗。
本以为老天怜悯叶娭毑拳拳爱子心,周围所有人都病倒时,偏偏她没事。可那个冬天落大雪,菜市场瓷砖地结了冰,她买完青菜豆腐,转身滑一跤,胫骨粉碎性骨折,住院时又染上肺炎,说九死一生不为过。这么多年,龙大海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捏着病危通知单那会儿,躲在医院的车棚外哭得稀里哗啦。
挨到叶娭毑出院,龙大海也就签字将房子抵押给了银行。他告诉她,只要拿到订单,产业链上的百来号工厂随时可以加班加点把仓库挤爆。叶娭毑点头,讲老天有眼,总不会让最糟的事发生。
国门一开,龙大海第一批出海抢单,下飞机烧到四十二度,退烧又去拜访客户,讲解产品。只是他再想不到,短短三年,海外需求明显趋弱,东南亚人力成本低廉,报价甚至直接腰斩,好容易拿到的订单又赶上区域武装冲突升级,运费大幅上涨不说,集装箱在海上漂着,客户拿不到货,他收不到款,资金周转不起来,产线一条条停掉。员工结算完工资逐一离职,张春明也退了股,而他除了一天天守住国际新闻,完全无能为力。
张春明反倒笑他死心眼,看到行情垮下来,都不晓得见风使舵。回长沙创业这些年,张春明其实也分得了几千万,只是从来不肯买房,都拿去炒股、买理财,还怂恿亲戚朋友跟投,说有钱一起赚。及至那些人找上门来泼粪、砍人,才晓得这家伙以理财之名拿走人家的血汗钱,竟跑去澳门一夜输光。为着拆东墙补西墙,张春明急吼吼从公司退股,不够数又想占他的房,事赶事,全赶到一起。
咳,怎么绕来绕去,又想到张春明了。
得有十来年了吧,当时工厂草创,他忙到车送去保养忘记及时取回,开过一回陶玉染的车。行车记录仪里,张春明居然觍着脸说,他龙大海有什么我都有,我都能给你,他没有的我也有,我也能给你。多年老友,也算过命的交情,从前抢他客户,他拱手相让了,抢他第一任婆娘李胜男,他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怎么可以勾搭一个又一个,真好意思在他这儿闯空门?掣肘的是,当时为着生意能做起来,他还不能翻脸,毕竟自己只负责生产,渠道营销尤其政商关系都指靠张春明。
好在陶玉染年纪虽轻,倒是个会算账、拎得清的,全不像李胜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真心实意待了她。找她谈离婚,他其实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她却坦然一笑,说自己心里清楚,为着财产保全,是非走这一步不可了。接下来谈财产分配的问题,两辆车均已售出,房子统共十套,龙大海提议说,隔壁单元的五套位置、景观更好,你留套小的自住,其余四套租出去,以租养供,剩下的钱也够和女儿过得安稳了。
陶玉染笑,这离婚协议的签订算得上有史以来最顺利的。早先房子抢手的年岁,多少夫妻为买房去办假离婚,民政局出来,大概也是这样说说笑笑,魔幻得很。龙大海没接话,他实则并不那样乐观,她还年轻,自己若不能继续提供优渥的生活,就不该再吊着人家。当然,假如过后事业有了转机,那又另当别论。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这场危机的杀伤力。各行各业陷入旷日持久的低迷,租客先后搬离,陶玉染找他商量对策,能有什么对策,他自己这边也断了供。银行催收不成,转头告到法院,紧接着就是查封,启动拍卖程序。
不想这些还好,一想,龙大海的心痛起来,觉得对她不住,若不是自己破了产,怎会令她那样跌份,臊眉耷眼带女儿回娘家去。没有钱,在娘家只怕也很难抬得起头吧,看她新近在朋友圈卖丝袜了。女儿那么小,换环境不习惯,视频里看到好几回额头顶块退热贴,脸孔清减不少,赶上门牙漏风的阶段,几乎认不出了。
龙大海又翻了个身,头痛得厉害,太阳穴等于揳进去两枚匕首,心脏也跳得狼奔豕突。他终于摸索着坐起来,去厨房喝水,回头看龙星河在沙发上躺着,手机的光投下来,将脸照得瘆人。犹豫半晌,他还是敛了脚步过去。
龙星河仍不愿理他,翻个身,脸冲着沙发,屁股朝外。龙大海弯下腰,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顿住,索性在地毯上盘腿坐会儿,摊点人气。他拉开茶几中间的小抽屉,将那里头随意放着的一体机样品拿出来,手指头捏住塑胶纸边缘,一点点撕开。未通电的屏幕一片混沌,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小玩意儿,差不多要了他的命。
他很想同儿子讲,陪我说说话吧,我也会怕,怕得很呢,我不敢看窗外,总觉得张春明没去远,又回来找我了,找我跳下去陪他哩。我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好像自己当真在坠,脸冲下,风阻大得五官都变了形……陪我说说吧,儿子。
龙星河只顾着发泄似的戳手机,背影冷硬。龙大海想起自己的童年似乎也并不与爹亲近,印象中爹永远都在伏案批改作业,撰写教案,或者举着本散架的旧书看,极少理会他兄弟姐妹几个。他从未怨恨过,只觉得爹有一种近乎帝王的威严,就连吃饭,姆妈都一定要他们等爹先动筷子。小升初考取乡里第一名时,不苟言笑的爹破天荒地当众表扬他,还带他搭邻家的拖拉机去新华书店买字典,又吃了一串水浸慈姑。那荣耀今生今世难忘记。
龙星河这一代却完全不同,世界变了,翻天覆地地变了,承认吧,面对儿子,他大脑只是一团雾,四下里扑空,根本应付不来。龙大海垂下头,把那张失去黏性的塑胶纸重新贴上,又撕开,再贴上。长久以来,他对于儿子是有负疚的,这负疚不只来自失败的婚姻和事业,也源于自己一年到头火烧眉毛的忙碌,和以忙碌为借口的疏于陪伴。当他发现儿子长到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时,着实吃了一惊。
想起刚回长沙,工厂开始帮一些大企业做OEM代工那会儿,龙星河还是个小学生。领去流水线上玩,看什么都高兴,指着每个工位上方贴的一张生产指导书,念上面的注意事项。年轻的男工女工被他逗得嘻嘻笑,手却不停,照着流程一步步组装好,送去净化室安装摄像头和SENSOR板。
工程师告诉龙星河,SENSOR是图像传感器,它表面的上百万个光电二极管,光照射会产生电荷。龙星河当然听不懂什么二极管、电荷,只贪看工人们透过仪器观察摄像头,用无尘布将表面的尘埃擦拭干净。小小的人嘴里发出各种惊呼,觉得十足神奇。
之后又跟到测试区,看工人们把程序烧写进去,然后进行成品测试,调焦也在这一步完成。他对着摄像头喊,喂,你好,能看到我吗?能不能认出我呀?我叫——龙、星、河。又一直问,为什么一照就能认出人,是不是有什么法术?
工程师脾气好,跟他解释说,人脸识别的原理是用摄像头采集人的脸部信息特征,然后由计算机算法挑选人脸的关键点,比如眼睛、鼻子、嘴、眉毛、下巴的轮廓之类,转换成数据,和预置人脸库中其他人脸数据进行比对分析。
隔壁的工人开始打包了,他们忙着给设备裹上塑胶纸,固定在吸塑托盘中,和说明书、质保卡一起放进小纸盒,然后每二十盒摞进一个纸箱。透明胶带撕出连续不断的咔嚓声,十字形封口,轻拿轻放,运上车,装上船,发往世界各地。
龙星河又问,那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答说用处可多,公司考勤、门禁解锁、疑犯追踪、人群监控之类的,都已经推广应用它了。以后说不定还可以实现刷脸支付呢,你去超市买单,不用带现金、银行卡,也不用刷手机,用脸刷一下就行。
似懂非懂的小家伙皱起细细的眉心问,那不会认错人吗?万一有个人和我爸爸长得特别像,嘀—— 把我们家的钱全刷走了,怎么办?大家都笑起来。莫要怕,技术一直在进步,时间长了,这玩意儿的灵敏度会越来越高。
看龙大海也跟着呵呵笑,龙星河很不高兴。爸爸,他们都有工作做,你的工作是什么呢?龙大海把儿子抱到办公桌上,逗他说,爸爸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这里监督他们工作。龙星河嘴一噘,原来你是个门神呀!
那模样龙大海后来一直记得。
无论如何,必须有人先开口,先迈出那一步。眼下龙大海终于逮到一个话题,他换了个坐姿,一条腿支起来,吞口唾液,将手掌心平展展地贴在那块屏幕上。讲吧,讲。他用力吸一口气,泄了,又吸一口。前、前面听说,你和朋友弄了一个什么软件?顿了顿,见儿子没反应,后面的话变成了嗫嚅,好像你那软件,也跟人脸识别有关?
等了很久,以为不会有回应了,龙星河却又开了口。现在满大街都是摄像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全被跟踪了,你只想着自己赚钱,大概从没考虑过别人的隐私和自由,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也难怪,连自家朋友跳楼死在面前,你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龙大海一愣,长久以来,他只想着安防是帮人看家护院的事,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至于张春明的死,刚刚跟警察解释完,怎么又要跟儿子再交代一遍?龙星河这时索性坐了起来,扬着手机说,全世界现在有几十亿人的照片已经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很容易就可以把照片和姓名搜出来,建成一个庞大的数据库,这有多恐怖你想过没有?
恐怖?龙大海更蒙了。
个人信息一旦泄露,用AI技术加工一下,就能生成一个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数字人,盗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再有,改天哪个下单喊你做无人机的人脸识别模块,明知道是用在战争中的,许诺给你成倍的利润,你做还是不做?
对于这番指摘,龙大海不知怎么回答,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所以就该把刀全部禁止、销毁,称锻造刀的人为刽子手?这算哪门子道理。没有受过穷吃过苦的儿子,大概很容易从道德上去指责他人吧。他苦笑一声,所以呢?
不怕告诉你,我的软件就是在人们把照片上传到网络之前,帮照片做出一点修改,让你的人脸识别系统只能了解到错误的信息,没法把照片和真实的脸孔匹配起来。
哦,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系统升级就可以解决。
放心,我会一直跑在系统前面。猫捉老鼠,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原本他还想跟儿子好好聊聊,利用儿子对互联网的认识,帮他把电商直销平台做起来。可刚才这番谈话,几乎是唾到他脸上了。对于自己半夜出去跑滴滴车,儿子不可能不清楚,非但什么表示都没有,前两天的餐桌上甚至放言要考研,想留在澳门继续深造。一年五十万的开销,学费、食宿,哪样都贵,大环境这样,叫他上哪儿挣呢?要知道,家里的生活费都靠着叶娭毑那几千块的退休金在撑啊。
这一刻龙大海明确觉得自己累了。他把手抬高,带着点笨拙的亲昵,想要挪到儿子的膝头上去。莫挨老子!情急之下龙星河吼了句方言,整个人忙不迭地往旁边避。不要以为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就会感恩戴德,你抛弃我妈的时候,想过她有多难?你情愿拿五套房砸晕那个女人,都不肯给我妈一个单间!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龙大海在黑暗中默默抿住嘴。这么多年他竭力避免谈论与李胜男有关的话题,如今张春明也走了,就更不必谈。算了,他不指望儿子能够理解,就一直这样误会下去吧。
早点睡,别把娭毑吵醒了。憋出这一句龙大海抬起头,看到叶娭毑早醒了,正扶墙立着,定定地瞧向自己这边。他那只无处安放的手举过自己头顶,挥了挥。她纹丝不动,眼珠子都不肯转上一轮。他起身走过去,看她神色涣散,喜悲难辨,像是谁都没当真瞧在眼里,又像洞穿了所有人的一生。
第二章
广东,深圳。
时间是二○○三年七月十一日,下午四点五十七分零八秒。
龙大海接到电话,张春明在电话那头打哭腔,说刚下了火车,还没寻到汽车站入口就有人搭讪,热心得不得了,说汽车站翻修,换了位置,不过也并不远,自己又正好要过去那边,可以顺道给他领路,然后他就稀里糊涂地上了一辆中巴车。
上车发现不对劲,车窗全贴了防晒膜,看不到外面。试着掰扯了几下,玻璃焊死了,根本推不动。他起身想下车,被几名壮汉拦住,望着他们热气腾腾的腱子肉和文身,才知道是被绑了。掏手机想悄悄报警,他有只二手诺基亚,来之前在镇上花三百元买的,听讲广东治安不好,下火车前特意牢牢捆在皮带里。壮汉们马上冲过来,收缴了每个人的手机。
约莫个把小时后,到了个完全不知名的乡下地方,所有人被赶下车,中巴换大巴。他心里知道如果不能尽早脱身,后面只怕更加困难,就磨磨蹭蹭地跟在队尾。有个戴眼镜的后生拒不换车,还闹着要自己的手机,这便招来劈头盖脸一顿暴打,趁乱他撒腿猛跑。等到几名壮汉反应过来,呼呼喝喝着来追,哪还追得上。他们到底更在意大部队的稳妥,而不是某个临阵脱逃者的落网,因此追出几百米也就陆续放弃。
得亏走运,跑着跑着遇到一个荷锄头,戴斗笠,斗笠四边垂下围幔,宛如电影里的侠客的女人。她说这附近常有搞传销的车接头,村民们早看不下去,要不先到家里用了茶饭,再打电话请朋友来接。听到这话他才觉出累,两膝一软,只差没跪倒在地。
龙大海骑辆借来的旧嘉陵摩托,接到了张春明。当时天空正一点点由赤金、酡红转为靛蓝、葡萄紫。路的一边是修建中的高速,一排排水泥塔架堆放得齐齐整整,工人们或拖拽着螺纹钢,或搅拌水泥,或在蛛网般的脚手架上奔忙,电焊枪的弧光绵延不绝。路的另一边是一条条水渠、一方方田土,种满芋头、蕹菜,脆生生的芭蕉长成一盘盘,小山包密密层层覆住绿得发黑的树,当中全是旧金色的龙眼。
抓到救命稻草的张春明松弛下来,话也多了,兴头十足地讲,我就这么抬脚、蹬腿、摆手,胸腔拉风箱样一张一闭,整个人没了重量,那都不是跑,是贴地飞行啊。龙大海随他讲,自己既要防止风沙眯了眼,又要留意路况,一路眼眯着缝,偶尔才附和一声。张春明张开两臂,迎着风喊,讲真的,现在我都有点后悔了。那些搞传销的听讲很赚钱,就不该<E:\人民文学\2026年\7期\tp\怂.jpg>,跟去看看嘛,大不了学了他们的本事再跑……
他没把话讲完,摩托轧了块大石头,前轮蹦起几尺高,俩人顿觉心窝子咯噔一下,痛了半天。张春明搂住龙大海的腰再不敢撒手。哎,你们厂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能做得来吗?
电话里不讲过了,做监控设备的。龙大海想了想,补充说,只要你老老实实学,没有做不来的。我也是做了好多年,才从产线调上来。张春明没吭气。龙大海迎风倒了嗓子,你也快三十了,还没结婚吗?眼光要放低一点。
你还不晓得我,闯了那祸之后一直被我爹押着,也没出来学点本事,这两年好容易在镇上开起个租影碟的店子,年轻人都出来打工了,店里看不到一点生意,加上我又贪玩好耍,哪个愿意嫁我?
龙大海问了些张春明老爹的身后事,说,倒也不用担心,厂里女工大把,到时候喊你嫂子给你介绍。一时两个人都不再言语,引擎的突突声中,摩托一路向前,终于拐上大马路。重型卡车、大巴多起来,路边的楼房也密起来。除去方头方脑的民房,就是新开发的工业园区,到处加班加点,各种轮式液压打孔机、履带式挖掘机、推土机、渣土车连轴转,上千瓦的白炽灯照夜如昼。
张春明禁不住感慨,到底是深圳啊。龙大海打个哈哈,这才哪儿跟哪儿,回头你到关内看看高楼大厦,吃碗隆江猪脚饭,再去大梅沙游一圈,梧桐山顶爬一回,中英街走一走,世界之窗再看场歌舞表演,才算当真到了深圳。
你怎么认得这么远的路啊,张春明忍不住问。跑业务嘛,哪里都要熟,常常天不亮踩自行车出来,夜里才得回去,方圆几十公里早摸透了。龙大海的声音淹没在越发嘈杂的车流里。又拐了几个弯,摩托嘶吼一声,冲上个小斜坡,在一栋民房前停下了。两个人终于从坐垫上挪窝,屁股已各自裂开。
工厂就在隔壁,今天夜里你先同我屋里人挤一挤。龙大海拔下钥匙,活动活动腿脚,开了铁门,率先朝水泥阶梯噔噔噔走上楼去,张春明揉着尾椎骨,跨步跟在后面。
门开了,一个大通间,没想到容纳了那么多人。龙大海的姆妈叶娭毑、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正打蟑螂打得鸡飞狗跳,他们从厨房齐刷刷探出脑袋。他婆娘李胜男,张春明也是认得的,结婚办酒,逢年过节,打过好几回照面。这会儿她大约刚下晚班回来,洗完澡,攥着毛巾使劲揉头发。两岁多的龙星河没人理,在瓷砖地上爬得飞快。再看摇摇欲坠的挂式电风扇底下,三张草席已经铺好,靠里有两张用布帘分隔开的木架子床,显然龙大海两口子带孩子睡一张,他姆妈同妹妹睡一张。
张春明放下行李,还没开口打声招呼,蟑螂竟冲他飞了过来。他低下头,这样胖大、油亮的蟑螂,停的位置正是他的大腿根部,触须还一抖一抖的,得意扬扬。
呀!李胜男发一声喊,见龙大海正瞧着自己,忙咬住湿毛巾。张春明跺了两脚,蟑螂还不走,其他几个人均望向他那里,把视线错开了,忍不住又望,都哧哧笑。张春明也就跟着笑起来。他生得高大、挺拔,身材倒三角,穿件恤衫,旧牛仔裤剪掉半截,踩双回力鞋,那年头看着也是有模有样的。
一夜辗转。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闹铃此起彼伏,李胜男率先起来,冲厕所,刷牙,又趿着拖鞋到窗边梳头。窗框上悬着一面塑胶框的圆镜,她梳了很久,仔细绑好马尾,牙齿咬住黑色铁丝边夹,不肯遗漏任何一根碎发。
张春明翻个身,缓慢睁眼,正对上李胜男裸露的腿脚,视线上移,出现更多的线条、色彩与热力。然后他发现她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的一刹,彼此定住,光晕里有微尘在舞。
龙大海的弟弟妹妹也起身洗漱了,李胜男才如梦初醒般扭身回里间,在帘子后窸窸窣窣换衣裳。张春明盯住帘子看,直到龙大海踅出来打招呼,他才把视线拔开,翻身对牢空墙。不大一会儿,李胜男换好工服,掀了帘,不再理会张春明,唤上弟妹几个一同下楼上工去,张春明也就起身。
叶娭毑买菜回来,其他人的早饭都出去解决,只有她从电饭煲里舀白粥,就着半边咸鸭蛋、一筷子橄榄菜吃起来。龙星河仍在睡,半夜吃过的奶瓶上静静站着苍蝇,小家伙又在梦中咯咯地笑。龙大海讲自己不必打卡,时间较为自由些,带张春明到周边先熟悉环境。
原来楼下是这样繁闹,栋栋民房紧紧挨着,沿街都挂了店招,什么甜甜发廊、强盛超市、中山水暖五金店、诚信喷绘写真之类,只是没到营业时间,卷闸门锁得严实。龙大海领他到了路口的早餐店,一对老夫妇忙里偷闲招呼道,早晨。龙大海也回说,早晨。他在折叠桌边落座,要了两客肠粉。
张春明吃不惯,学着龙大海的样子摊一大勺辣椒油上去,吭哧吭哧吞进肚。龙大海说,你敢信吗,这样一个肠粉摊,只卖早晚两个时段,一个月赚一千块不成问题。在广东,只要肯干,捡垃圾都能赚到钱。张春明不吱声。
早饭用毕,龙大海领着张春明继续兜圈,把理发、买日用品较为便宜的店一一指给他知道,还特意同他讲,很多工友下了工喜欢到网吧消磨时间,不求上进,到时莫要跟他们学。又讲,工厂包吃住,临时想煮点火锅打牙祭的话,他那里有一套崭新的电磁炉汤锅,过年摸奖摸的,只管拿去用,不必费钱另买了。
张春明应着,路过烟酒铺子,踅进去要了两包五叶神。龙大海说,记得你也不抽烟嘛,现在烟瘾这么大了吗?等下有用。张春明笑笑,随手塞入裤兜。
龙大海供职的华瀚科技矗立在一墙之隔的工业园区内,园区有保安值守。龙大海带张春明进去,水磨石楼梯上到二楼,过道两边都是生产车间,透过玻璃隔断,看见天蓝色防静电工服将工人们捂得男女难辨,一个个挨坐在长长的产线前,忙得头都不抬。
龙大海低声告给张春明,所有人必得协调配合,谁开小差手脚慢了,都会影响到整条产线的效率。张春明问龙家弟弟妹妹,又问李胜男,答说他们在别处做事。产线工人嘛,工作性质大差不差,流动性也大,开心就做久一点,不开心随时炒老板鱿鱼。顿一顿他又讲,频繁挪窝并不好,只有在一个行业深耕,技术、人脉、资源才累积得起来。张春明不搭腔。
龙大海介绍说主管姓刘,也是湖南人,大家老乡,出门在外有个照应。原本他就是了解到工厂刚好急缺人手,才打电话喊张春明过来,算是有的放矢,因此谈工作非常简便。主管象征性地问了一下籍贯、年龄和工作经历,让填表格,又押了身份证,说好第二天开始上班,到时先来领工服,产线上有拉长,自会教他怎么打卡,怎么做事。
至于薪资待遇,计时工资两块八一小时,按每天十小时,月休四天计,加上全勤奖可拿八百出头。主管补充说,这算相当高了,今年关外的最低工资标准只有六百一,关内也只有八百,而且华瀚是正规企业,给员工全部买商业保险的。见张春明停笔瞅着龙大海,一脸犹疑的样子,主管赶紧又说,哦,厂里包吃包住,大海同你讲过了吧,四人一间,有冷热水供应,条件很好。
龙大海忙拍张春明肩膀说,我跟刘主管打了十来年交道,老弟你信我。张春明这时将两包五叶神掏出来,堆到表格上,不疾不徐地说,刘主管,大家是老乡,承蒙你照管,我也不兜圈子。现阶段我确实很需要到产线上学习、锻炼,就是喊我打开这个门马上去上工,我都无条件服从。至于薪资那些,也完全没意见,都照你讲的办。不过我想了解下,在这个厂干熟了,还有没有上升空间,就像、像我大海哥这样。
主管眼珠子一转,马上弄懂意思,他打了个哈哈,起身跟张春明握手。我们老板常常讲一句话——只有勇于承担责任,才能承担更大的责任。小伙子,你有这样的事业心,相信老板会很看好你!
满打满算,张春明只在产线上干够半年,就提上篮子了。龙大海觉得讶异,可是细想想,他求职第一天就那样老成,到了年底的工厂尾牙,敬酒攀谈无不轻松自如,上台高歌一首《爱拼才会赢》,引得老板也加入吼唱。桩桩件件,天生就是干销售的材料,不服不行。
顺利转岗那天,张春明请龙大海一家吃饭,在菜市场边的消夜摊,晴雨棚底下,围着圆桌吃砂锅粥。李胜男这夜刻意扮靓,虽在广东,隆冬时节也只得几度,她于黑色紧身裤之上套了条皮质短裙,配亮面夹克,踩短靴,齐肩发披散,旋出一截口红抹上,又拎个金色串珠小坤包在手里,揽住镜子左照一下,右照一下,确认一切妥当,才咯噔咯噔下楼。
席间几杯啤酒下肚,龙大海同张春明讨论了一番安防设备的客户组成。住宅要能搞定开发商,工业园应该找后台老板,市政道路就想也不要想了。又说关内写字楼那么多,需求也不可小瞧,不能怕碰软钉子,要一家家去跑。
这时李胜男跟他们碰了一杯说,春明老弟是花姑娘上轿头一回,你这当哥的别光说大话,该给点实实在在的帮助嘛。龙大海憨然一笑,拍心窝子说,这没二话,我先匀些资源给你起步,至于后面能做成啥样,全靠你自己努力。张春明笑着推托,把客户让给我,不怕我抢你生意?龙大海摆手,老弟啊,深圳的生意根本做不完,深圳的钱也赚不完,我不过起步比你早,将来怎样还说不定呢。
应了这句话,张春明果真很快干得风生水起,夏天再次到来时,业绩甚至比龙大海还要好,继续这样干下去,安家立业也不必愁了。忽有一日,他打电话喊龙大海去医院送钱,说是要出人命,急得不能再急。等龙大海满头汗奔过去,才晓得这家伙同某个女工搞出了孩子,做人流拿不出钱,工资全贡献给了赌桌,可不是要出人命吗?
龙大海罕见地来了脾气,赌钱那都是有人坐庄的,我们哪赢得了?照我讲你就该娶了这姑娘,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张春明两手抱胸,盯住往来的医护和病人。结婚,拿什么结婚,彩礼就要多少,办酒又要多少,你不是不晓得,还不说买房买车的事。老子好容易到得花花世界,耍都没耍够,这样就把自己锁死,你当我脑子进水?
龙大海转过脸,第一次认真打量张春明,骨骼粗壮,长手长脚,明明已经长成个男子汉,但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空心货。他心中憋闷,先去把医药费交了,剩下的钱塞到张春明手里,又讲给他听,回去你先煲点水鱼、猪肚鸡给人家补一补,听我姆妈讲,流产很伤身体,照广东这边的规矩,也是要坐月子的,工资还有半个月才发,这点钱你省着点花,千万别再去赌了。
张春明接了钱,漫不经心地往裤兜一塞,低声咒骂,真他妈麻烦,千叮万嘱叫她做好措施,还想靠这个拿住我,死三八。龙大海张了张嘴,再没有一句话好讲,自己拔脚回去。这笔钱后面张春明一直没还,他也就不提。
禁摩令的关系,龙大海始终踩着他的自行车,背个双肩包,里面放着几种样品、大可乐瓶装的凉开水以及馒头油饼,更加早出晚归。有时到客户那里拜访,人家告诉他说,张春明已经前后脚来过了,而且给的报价更低,他只好尴尬笑笑,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大概就快饿死了。好在龙大海为人负责,无论何时何地设备出现任何问题,客户直接打他电话,不管大单小单他都一定亲力亲为,合作久了,有些过硬的老关系是旁人撬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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