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唢呐
南川镇谁家办红白事,第一件事,是去请贺秋来的乐班。请不到他的乐班,主家心里就空落落的。
娶媳妇的喜事上,贺秋来的乐班演奏得让你脸红心跳;安葬老人的悲事上,演奏得你背过身去偷抹眼泪。
贺秋来高个,白头,一笑就露出补的两个大板子金门牙。
他跟我一个村,还是我的邻家大哥。初中毕业回村,他跟父亲学的这手艺。这手艺一施展,就是50多年。他乐班里的那几个人,都是他的老搭档。接不到活儿时,他们就聚在贺秋来家,先扯两句不痛不痒的家常,然后开练。曲子一起,村里能走动的老人,就提个马扎过来图个热闹。听过,他们不忘来句:“今个儿的演奏,够味儿。”
上月村里老魏家娶媳妇,贺秋来的乐班一到,贺秋来把唢呐对着太阳比画两下,清亮明快的调子就响了起来。旁边的婶子打趣道:“贺师,看你这劲头,还能吹20年!”他笑笑说:“趁还能走动,给自己和老伴挣口饭吃。”
贺秋来有个蓝塑封皮笔记本,里头记的红事用红笔圈,白事用黑笔标,密密麻麻。有人劝他歇歇,他说:“歇着弄啥?让浑身筋骨生锈吗!”
他也有想不通透之时。前年村西头的毛双林从外头回来了,说是在南方学会了敲洋鼓,吹洋号。那天,他拎着洋鼓洋号来了,笑嘻嘻地说:“叔,带上我吧。”
他皱了皱眉头,半晌没吭声:“咱吹的是老祖宗的调,你这洋玩意儿能搭配?”
毛双林拿起小号,演奏一曲《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眯着听过,没吱声。毛双林合着唢呐调子,又演奏一曲。跟他同听的搭档老宋说:“嘿,还真格能搭上。”
他还是没吱声。
毛双林机灵,第二天直接拎着这两样洋乐器,到了办丧事的杨家。老杨看着这洋乐器新鲜,当场就说给贺秋来乐班加钱,让毛双林参与。散场时分钱,贺秋来把毛双林那份钱递上,说:“要来乐班就来吧。”
毛双林的到来,让贺秋来的乐队更火了。白事上,唢呐起头,二胡板胡跟着铺底,洋号、洋鼓突然拔高,清亮亮地穿破音浪,诱人哀伤。有一回,城里的儿子回家安葬父亲,听见这中西合璧的调子,感叹道:“这比城里乐队还有劲!”
贺秋来听了这话,晚上回去多喝了两杯烧酒。
此后,当地的红事上就不同了。洋乐器全歇着。白事上,洋乐器伴唢呐,声音呜呜咽咽,像有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拱。有一回主家哭得厉害,贺秋来不吹完整首曲子,用唢呐领着洋号模仿人哭腔里的几个音,断断续续,反而比什么都戳心。散场后贺秋来对毛双林说:“白事就是替活人送死人,这样演奏才合主家心意。”
有回,邻村常家娶媳妇。常家来贺喜的亲戚中,有个学吹洋号的小青年,非得吹一曲助兴不可。他跟老宋是熟人,老宋禁不住他缠,点了头。他的曲子才吹一半,贺秋来就摆手喊停,怒责一句:“红事的喜魂都被你给吹碎了!”
有人跟贺秋来打趣:“你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跟得上潮流?”他笑着说:“跟潮流好啊!主家满意,乐班挣的钱多。”
上个月村东头的老燕家办喜事。乐队吹到后半晌,老宋累得直喘。贺秋来让他歇着,自己拿起二胡接着拉。散场时主人家端来红包,贺师一张一张数清楚,不按人头平分,谁多吹了一支曲子,就多添一张。老宋接了钱,喘着气说:“贺师,下回你让我歇着我也不歇了,少分钱心里不踏实。”
秋日的一个傍晚,老伴睡了,贺秋来一个人在院子里仔细擦唢呐。明明净净的月光下,他把哨片卸下来,刮薄,对着月亮比画了几个指法。毛双林不知啥时来的,站在院子里看着,半天冒出一句:“叔,你图个啥呀?”
贺秋来头也没抬:“图这手艺别断在我手里。”
毛双林没吭声,从兜里掏出洋号,用袖子慢慢擦。
贺秋来忽然说:“你那号,今天《百鸟朝凤》跟得不错。老宋的二胡都没压住你。”顿了顿,又说,“明天马家洼村那场,你多吹一段。”
毛双林鼻子一酸,没敢出声,只使劲点了点头。
如今在南川镇,谁家有大事小情,几乎都找贺秋来的乐班。听着他的唢呐声,心里踏实。毛双林也跟着贺秋来跑场子。他说:“我贺叔这人,别看不爱说话,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土洋结合,大势所趋。”
贺秋来听了,照例呸一口:“懂个啥,我就是图顺应时势。”
路还在走,唢呐就不歇气。蓝塑封皮笔记本里那些红圈黑勾,还在长呢。
(作者系甘肃省庆阳市宁县委宣传部退休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