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与我们的胃
对外来的物种,福州人都喜欢在前面加个“番”字:西红柿称“番茄”,辣椒是“番椒”,而甘薯也不例外,叫“番薯”。小时候大米不够,肚子曾一顿顿被番薯填塞。揭开热气腾腾的蒸笼,锅里永远纵横躺着它们饱满的身体。番薯米是番薯的延伸,以锋利的刨丝器擦出,呈一条条细长的线状。番薯钱则是另一种延伸——被横切成一片片薄片。不是原汁原味的,而是先用水洗出淀粉用以勾芡,再摊开晒干。算起来淀粉才是番薯的精华,去除了它,少了营养和甜度,就仅剩残骸了,然后储存起来,以应对一年四季的三餐。
感谢它们,至少得以果腹,春去秋来,肢体有了正常生长的营养。很久后我才知道,番薯其实姓陈,400多年前福州长乐人陈振龙把它从吕宋岛,即菲律宾带回,种下了,繁衍了,东南西北种开了。那时菲律宾还是西班牙属地,番薯和马铃薯、玉米等物都被当成战略物资严禁外流,海关层层盘查。现在比较通常的说法是,陈振龙一共努力了3次,前两次失败,被罚了款,差点坐牢,不甘心,又冒险把数尺薯藤装在竹筒内,再用绳系在船舷旁,浮在海中,经过7个昼夜漫长的航行,于明万历二十一年,即1593年5月抵达福州。
翻了几本志书,都没有查到那年的福建发生了什么与民生有直接关系的大事记载,但旱涝、虫害应该是常态,加上海上倭患仍在,日子自然局促紧张。福建人真是饿怕了,全省八山一水一分田,这有限的田在连绵不断的天灾下总是收成黯淡。唐末五代时,某商人曾从占城,即现在越南中南部成功引种过可一年早晚两熟的占城稻——该商人是泉州的还是福州的没有定论,姓名、年龄更无从得知。这个连姓名都不存的商人灵光一闪把稻种带回,种下了,收成翻番,以至于北宋大中祥符四年,宋真宗赵恒还遣使到福建取过3万斛占城稻种,向江、淮、两浙推广种植。但仍然不够,中原战乱,衣冠南渡,逃来的人越来越多,糊口还是很难。而番薯的特性是高产易活、适应山上旱地、生熟皆可食、叶子还能当菜,这正是陈振龙冒死将其带回老家的原因。他先在福州达道铺纱帽池屋后的边隙地进行试种,成了,仅4个月薯就“小者如拳,大者如臂”。
这事在勇气、胆识、热情之外,应还有诸多运气的成分。薯藤即使藏匿再严实,陈振龙仍可能再次被拦在异国海关内,然后被罚被囚被杀;也可能遭海上风浪吞噬、被盗贼倭寇夺命;还可能藤霉根烂,一无所获;更可能被视为异端邪说,群起抵制,拒绝接纳。没有,一切都惊人地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了,他飞蛾扑火般倔强地赌一把,竟在那年那月奇迹般成为赢家,而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浙江杭州人金学曾。携薯藤归来后,陈振龙让儿子陈经纶向福建巡抚呈上《献薯藤种法禀帖》,列举该物的种种好处,祈求获得栽种和推广。巡抚就是金学曾,出生于官宦世家,一向锦衣玉食,诗词歌赋都擅长,草书也精,却未必懂得春种秋收。何况那是从域外来的东西,之前闻所未闻,终究结果难卜。但天佑大地,金学曾在几丝“诚恐土性不合”的顾虑之后,还是应允了。几个月后见薯种成,他大喜过望,不仅加以推广,还把陈振龙种薯经过进行总结,写下《海外新传七则》一书,向饥肠辘辘的民众介绍番薯的生长特性、育种栽培以及贮存要点。
番薯就这样走上餐桌,走进我们的胃。“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而土里从此只要把藤蔓进行简单剪枝扦插,薯藤就可以恣意生根,径自生长,然后豪迈长出能让人免于饥荒之苦的番薯了。历史在这个节点上,奇妙地让这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相逢,并联手完成了一件壮举。为了感念他们,番薯曾以金学曾的姓,改名“金薯”,而陈振龙则被冠以“中国番薯之父”的荣耀。可非常奇怪,关于陈振龙的资料非常有限,他出生的时间,史书里只写着“约1543年”,然后中秀才的时间也是个约数——“年未二十”,之后考进士不中的次数是“屡次”。至于他哪年从老家迁到福州城的达道铺纱帽池居住、什么时候动身下南洋、与谁一起去、在吕宋岛居住哪里、从事什么职业,以及婚娶、身高、长相,等等,都没有确凿记载。但陈振龙的出生地却是明确的,就是福州郊外的鹤上镇青桥村。那里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塔状建筑物,挂着醒目的“陈振龙纪念馆”大匾额,而馆址就建在陈家祖屋附近。
那天特地去青桥村一趟。村子非常安静,见不到几个人,但一问起陈振龙,每个人都喜悦地指路。陈家祖屋很古朴,是一座明代建筑物,清代重建过,占地面积有600多平方米,土木结构,面阔20多米,相传陈振龙就出生在这里。屋子已经破旧了,却有一个规模超出想象的展厅,陈列着陈振龙一家几代人引种、推广番薯的功绩。俯身在两张图前细看,一张是番薯的传播路径:引到福州后,又陆续推广到江西、浙江、江苏、湖南、重庆、台湾等17个省份,最北的是北京通州一带,最西的是云南、广西。另一张图更意味深长,是关于全国总人口的统计:明朝洪武年间6000万人,清乾隆六年约1.7亿人,乾隆二十八年约2亿人,乾隆五十五年约3亿人,清道光十四年突破4亿人。
其中有多少应归功于番薯呢?毕竟不饿死,才能够繁衍开来啊。
陈振龙的子孙们,持续与番薯较劲。三世孙陈邦弼把薯引到长江流域;四世孙陈以柱把薯推广到黄河流域;五世孙陈世元让薯种到山东各地,并编撰《金薯传习录》一书,系统记载番薯传入及推广的过程,总结薯的栽种、管理、贮藏方法,成为我国第一部番薯专著;而几个六世、七世孙则让河北、河南等地也长出了番薯。
陈家祖屋外不远的粉墙上,录着郭沫若于1963年写的《满江红·纪念红苕传入中国三百七十周年》:“我爱红苕,小时候,曾充粮食。明代末,经由吕宋,输入中国。三七零年一瞬间,十多亿担总产额。一季收,可抵半年粮,超黍稷。原产地,南北美。输入者,华侨力。陈振龙,本是福州原籍,挟入藤篮试秘航,归来闽海勤耕植。此功勋,当得比神农,人谁识?”对于陈振龙的历史贡献,这位著名诗人不吝表达了自己的深情赞美。
陈振龙辞世于1619年,也就是他携薯藤归来第二十六年。70多岁了,过了古稀之年,死后葬在哪里呢?仍然不知道。他在福州的旧居,据说在现在福州台江区上下杭街区内,而我母亲娘家就在下杭路,那一带我是熟悉的,却始终没听说过史书上所载的“纱帽池”究竟是何处。
清道光十四年,在可俯瞰福州古城的乌山上,专门建起了用于祀陈振龙和金学曾的先薯祠。后祠毁塌,1957年市里又在先薯祠的原址上建起先薯亭,2008年又再次按原样修建。亭前双柱上刻着一副非常醒目的楹联:“引薯乎遥迢德臻妈祖;救民于饥馑功比神农。”旁边的大石上还刻着后代文人撰写的“先薯亭记”。
离开菲律宾后,陈振龙应该再没重返,生意放弃了,钱不赚了。这辈子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与番薯焊在一起的往事,却清晰得宛若夜空中那颗闪亮的星。天南地北的土地里,仍年复一年殷勤滋养,空气中所弥散的那股芬芳薯香,是颁给他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