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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访谈|叶玉琳:大海是我安放情感与精神的原乡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邓洁舲  2026年07月17日10:13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叶玉琳

叶玉琳

大海是我安放情感与精神的原乡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叶玉琳

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叶玉琳:谢谢中国作家网。获得鲁迅文学奖,我并无盛大的狂喜,心底更多是涌动着一阵绵长而澄澈的感动,是如同电流掠过身心一般的感恩与温暖。

我始终清醒地知道,这份荣誉从来不是诗歌创作的终点,而是一次郑重的回望、一份温暖的鞭策。我生长在闽东霞浦的海滨,半生观海、半生写海,我的每一行诗句,都扎根故乡的滩涂潮汐,源自海边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与坚韧风骨。

于我而言,这份奖项是对乡土地域写作、海洋生命书写的极大肯定。它让我更加笃定:唯有扎根土地、扎根生活、扎根真实生命体验的文字,才能拥有直抵人心、穿越时光的力量。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时刻提醒我永葆诗歌的赤诚与纯粹,以笔墨为长笛,为山海立言、为故土抒怀、为平凡众生持续书写、深情歌唱。

中国作家网:在《入海的长笛》的创作、出版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叶玉琳:《入海的长笛》的字字句句,都串联着我数十年的滨海生活轨迹。整部诗集最珍贵、最难忘的底色,便是生活赋予我的本能式创作悸动。多年来,我朝夕与大海相伴,亲眼目睹渔民踏浪逐涛、耕海谋生,见证渔妇守岸盼望、岁岁安度朝夕;看过台风肆虐过后沧海重生的壮阔,也亲历滩涂四季流转、潮汐日夜往复的温柔。我的诗歌从不是凭空抒情、无病呻吟,而是伫立海边、贴近人间烟火,日复一日沉淀、积攒、淬炼而成的心声。

诗集取名《入海的长笛》,藏着我最朴素的文学期许:每个平凡人的诗意,都如长笛临风、奔赴沧海,似浪花归海、幼鲑远航,是小人物向着辽阔天地最温柔、最执着的奔赴。成书过程中,我曾数次推翻初稿、反复打磨字句,只为留住大海最本真、最质朴的温度。在此,我由衷感谢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编辑老师们,包容我一遍遍修改打磨,耐心细致、毫无怨言,助力这部作品圆满面世。

回望整部作品的诞生,我认为最核心、最珍贵的力量,是真实的生命阅历、根植血脉的故土深情,以及我对文学数十年从未消减的热爱。文学从来源于生活、忠于热爱。大海于我,从来不是单薄的风景符号,而是我的故土家园、命运底色,更是我安放情感与精神的原乡。这份滚烫的热爱与真切的生活,是我所有创作的根基与源泉。

中国作家网:对于您这部获奖作品,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入海的长笛》中有没有哪首诗、哪一句诗,是您反复推敲、最终才决定收入诗集的?为什么?

叶玉琳:读者所见的从容流畅、行云流水,背后都是无数次自我推翻、反复斟酌的笨拙与坚守。诗集里的长诗《大海带我回家》,是我打磨最久、耗费心力最多的一首,无数个深夜,我伏案推敲,常常修改至凌晨。

这首诗承载着我的家族记忆、成长轨迹与半生乡愁,书写海边人的漂泊辗转、默默坚守与初心归途。初稿落笔时,情感浓烈直白,文字稍显张扬,缺少了大海历经风雨的沉静与厚重,达不到我心中的意境。于是我逐字删减、逐句淬炼,反复平衡抒情与写实的尺度,剥离冗余的修饰,留存最质朴、最鲜活、最真诚的生命质感。

我认为,真正的诗歌创作,从没有一蹴而就的从容,更多是深夜斟酌的纠结、取舍两难的忐忑。所有看似浑然天成的诗句,都是千锤百炼的沉淀。我始终坚信,克制而真诚的文字,才能挣脱时光的桎梏,长久温暖人心、打动人心。

中国作家网:您曾经说过“除了海,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今天这本诗集获得鲁迅文学奖,再回看这句话,它有没有新的含义?

叶玉琳:早年我说“除了海,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一份纯粹的生命归属与情感执念。我的根在闽东海滨,我的成长、生活、情愫与热爱,皆与大海共生共长。大海是我的故土疆域,是我安稳的栖息地,更是我独处自愈、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

如今有幸获得鲁迅文学奖,再回望这句初心之语,我有了更为辽阔、更为深远的体悟。此刻我心中的大海,早已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一方海域。它是浩瀚无垠的文学海洋,是自由辽阔的精神旷野,是我终身求索、永不枯竭的创作疆域。

往后余生,我依旧深耕山海、潜心海洋诗歌创作。大海包容万象、生生不息,我的笔墨也如潮汐往复、步履不停。海是我的来处,是我的初心,更是我余生文学跋涉唯一的归处与远方。

中国作家网:您常常把海写成一种生命经验,而不仅仅是一处风景。您觉得,一个诗人怎样才能把地域经验写成更多人都能共鸣的生命经验?

叶玉琳:一直以来,我从不把大海当作单纯的自然风光去描摹。倘若只写山海形貌,那笔下的海便是静止的、冰冷的“死海”;唯有融入生命与情感,山海才有温度、有灵魂、有生命力。

很多创作者都会困惑,小众的地域书写,如何突破地域壁垒,跨越山海、抵达万千读者的内心。在我看来:地域是笔墨底色,人性是共情通途,人间烟火是文字的永恒内核。

我写闽东的滩涂潮汐、渔舟灯火,写海边人的日常生计与悲欢际遇,看似是一方水土的专属图景,背后却是全人类共通的生命情感:坚守与奔赴、抗争与自愈、乡愁与归途、热爱与成长。

一名真正的写作者,不该是地域风光的旁观者、描摹者,而应是土地与生活的亲历者、共情者。唯有扎根一方水土、深耕生命内核,从乡土烟火中提炼坚韧、温柔、希望与善意,才能让小众的地域经验,挣脱地域局限,成为人人可感、人人共鸣的诗意与生命力量。

中国作家网: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忠告”,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叶玉琳:我想送给所有跋涉在创作路上的青年写作同仁一句心里话:人类写作者,尤其是新诗写作者,永远无法被AI替代。我认为,诗是独属于人的生命体验、情感共情,以及滚烫纯粹的人间赤诚,是AI难以抵达的远方。

人工智能可以熟练拼接辞藻、模拟意境、规整句式,产出工整精致、看似完美的文字,但它永远没有真实的悲欢起落,没有人生的酸甜苦辣,没有踏遍山海的阅历,更没有扎根烟火的温热与痛感。希望年轻写作者沉下心、扎下根,不浮躁、不盲从,深耕生活、细观万物、共情人间,守住文字最珍贵的温度与初心,用真实阅历书写真挚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