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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7期|佘朝洁:天王堂弄37号与未园
来源:《散文》2026年第7期 | 佘朝洁  2026年07月28日08:28

常州市地图上现在已没有了天王堂弄,只有天王堂弄小区。比邻天王堂弄的未园还在,熟悉的人认为它几经修缮,样子改变了很多。一般游客则觉得,未园自1923年钱遴甫建成以来一直就该是这个样子。钱遴甫是木商,依据《钱氏菱溪族谱》记载,应该是吴越国武肃王钱镠的三十四世孙。

未园应该是怎样的呢?常州人认为,就是小园林样。小,指的是面积。小园林由带花窗的墙围着,前后两个门,从门进去逛园子,逛的是假山池塘亭台楼阁。

天王堂弄与常州市所有的巷弄一样,曾挤挤地住了许多户人家,人们在月落乌啼时静静地睡,日出东方时急急地赶,夕阳西下时恬恬地归。陈嘉大住在天王堂弄37号,是陈莲友家的长子,他一共活过七十三个年头。陈莲友是未园的第二代主人。1934年夏,钱遴甫经营的钱祥丰木行破产,不得不将祖遗房产以及未园卖给开泰木行的陈莲友,共计银圆三万。钱遴甫1940年因病去世,得的是胃癌。

1944年春,住在天王堂弄37号的佘家的二儿子佘俊熊出生,出生时不知受了什么伤,头颅肿胀身体抽搐,幸得一位擅长针灸的中医救治,活了下来。这年陈嘉大十三岁,在省常中读书。

佘俊熊长到十三岁时,陈嘉大结束留学生活,从苏联回国。那时候陈嘉大是佘俊熊的偶像,是天王堂弄37号里所有向往未来的孩子的楷模和榜样。但是这一年,陈嘉大从云端跌落了。

通过经营木业赚了钱的钱遴甫,1920年开工建造未园。最初他只想要一个供奉祖先牌位的祖堂,但是在门客许秉煜的一再怂恿下,最终建成了一座小园林。园林落成时,他请地方名流来园中雅集,宾客中有他的族人钱振锽,有书画家邓春澍等。众人议定了园名叫“未园”,有“未成之园”的自谦,也有“一木起家”的自傲。题写“未园”二字的,是赵映沅,赵映沅的长子赵燏黄是中国生药学的先驱,屠呦呦的老前辈,和屠呦呦共事过五年。

未园的主体建筑在中轴线上,由北而南依次为蓝染厅、四面厅、河厅。现在的滴翠轩、四宜厅、乐鱼榭,是后来改的名字。

蓝染厅门窗均为淡蓝色,是宴客用的厅,花坛内种植了牡丹。

四面厅呈方形,有走廊围绕。大间在前,挂了字画作墙饰,但布置是西式的,四周有沙发,中间是西餐桌及椅子,这里是举行较大喜庆宴会的地方。大间后有三小间,供宾客休息。

四面厅南有一大平台,平台南是山石砌筑的池塘,池塘边种了黄花灌木,池内有菱角、金鱼,东侧是一座小桥,过桥即进入雕花门窗的河厅。河厅一半建在池水上,一半建在岸上。南窗外有假山,厅悬“活泼泼地”匾额,由钱振锽书写。厅内陈设为红木家具,是一个中式的厅。

园西侧一排五开间堂屋,最北一间为财神堂,门口有一元宝形假山,祭财神即在此举行,每年关羽生日会供奉蟠桃。中间一大间为祖堂,清明、冬至等均在此祭祖。南面一间为大仙堂,朔(每月初一)望(每月十五)要供奉鸡蛋。门口种丛竹。除堂屋外,南侧墙根有小屋供更夫及花匠居住。再侧是圆形月洞门,上有门额“文俭清奇”四字。月洞门内湖石高耸,石旁种了一棵爬墙香水蔷薇,花下有井,井旁有龙头,灌水后龙口会吐出水来。

未园地面,特别是通幽的曲径,用碎瓷片及卵石砌出来“五福盘寿”图案。

只不过十年,钱遴甫的未园便易手陈家。

陈家也开木行,并造房、租房,陈家后来住天王堂弄37号的第二进。

天王堂弄37号门套门房套房,一进一进的,有三个明堂一个后院。37号的大多数住户进出都要经过陈家,他家人人修养很好,礼貌是周全的,但不显热心,与其余人家有些距离。

按照常州人的习惯,家中的第一个男孩都被唤作“×大”,寄望孩子健康长大。陈嘉大是未园未来的主人,37号的人都知道,佘俊熊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五岁时对未园的印象在佘俊熊脑中长期沉睡,但在晚年又被激活。这是后话。

住在天王堂弄里的男孩们,只要发现陈家打开未园的门,就会一哄而入。某日,男孩们又一哄而入,路还走不稳的佘俊熊也跟在后面,因为跑得太过用力而涨红了脸。他被石子绊倒,眼睁睁看着未园的门缓缓关闭,忍不住大哭起来。

嘉大从他身后经过,说:男孩子不能哭,跟我来吧。

佘俊熊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擦眼泪,急急忙忙追嘉大。嘉大穿着白衬衫的背影一尘不染,推门的手也细白得一尘不染。佘俊熊急跨门槛,生怕再晚就不能进。门槛对五岁的小孩而言太高,但是他跨过去了,紧跟着嘉大的步伐。嘉大穿的是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庄严地哒哒作响。哒哒声在花树前停下,嘉大往树下井旁的龙头里灌水。

佘俊熊看见水从龙嘴里吐出,龙好像活了。他仰头看嘉大的脸,嘉大好像微笑了。嘉大从来不苟言笑,那微笑和园子里隐约的花香一样,一尘不染。嘉大已是大学生,读书成绩一直优异,一帆风顺地读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嘉大留京工作,并没有回来做未园的主人。未园在1952年成为常州市淹城中学的校园,若干年后学校改名二十三中,再若干年后又改名常州市第三职业高级中学。这都是后话。

陈嘉大没有回来做未园的主人,但是回来办了婚宴,他的新娘是北京女子,很漂亮。婚宴在他天王堂弄37号的家中举办,办得非常体面,当年住在37号的人都记得那场祥和、温馨、排场的婚宴,婚宴的喜气在宅院里荡漾了许久都不肯散去。嘉大是双喜临门,除新婚之喜外,更喜与妻子均公派留学苏联。37号里的孩子们记得当时嘉大的儒雅——整洁的中山装,衣袋上插着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白净的面孔,即使隔着眼镜片都能看到炯炯目光里对生活的信心。

37号里的孩子们对嘉大的荣光尚且记忆犹新时,1957年,嘉大又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他没有了娇妻和工作,被打回原籍。他在中苏友好关系破裂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说了几句苏联的“好话”,理论与实践严重脱节的知识分子仅仅对一种现象轻轻叹了一声“不”,就这一个“不”,便予他余生以孤独。再次回到天王堂弄37号时,嘉大便只有余生了,社会的大门对他永远地关闭了。

佘俊熊1962年去省城读大学。他一直认为自己能上省中、能考读大学,是受嘉大的鼓舞,虽然他极少和嘉大说话。

所有人都极少和嘉大说话。过去嘉大高人一筹,现在低人一等,人们习惯性地不与高人一筹和低人一等的人说话。

嘉大常在明堂晒太阳,他不去有太湖石和楝树的后院。明堂小,地面由灰石板铺就,地面的石缝间偶尔会生出些青草。院墙有些斑驳,白与灰胡乱混合,显出脏兮兮的落拓样。门、窗、柱是红色的,时日久了,红得发暗。院里有口枯井,井眼早被堵死,成为供孩子们绕着奔跑的玩物。嘉大晒太阳时,常有孩子绕着井追逐,他会逗逗孩子。孩子不和他说话,就算和他说话,也会被大人叫开。嘉大被灰白的墙,暗红的柱、门包裹着,头顶是一排黑瓦。

图书馆开门的日子,他天天准时去图书馆,一待半天。

大家说,嘉大的脑子已经不太好了。

嘉大和母亲靠收房租过生活。

嘉大与母亲最亲。母子二人常常在院内相对坐着,聊着,说到兴处,文雅地笑起来,笑起来时座下的老竹凳也活泼地吱呀呀作响。

佘俊熊看见过嘉大的母亲哭,无声地抹眼泪。嘉大有话只与母亲说,说的该是些心里话,说那些令他难过、忧郁、寂寞,将他掩埋了的困惑。嘉大是不是认为生活待他不公正呢?没有了工作的嘉大如何发酵他的满腹经纶?他的眼镜用久了,镜片发黄,镜片后的目光严肃地暗淡着。

大院里,女儿出嫁知青下乡老人送终,人一茬茬地离开。院子时常空落落的,唯有绕井而跑的孩子的笑声响起时,宅院才有一点明亮。老宅院真的很老了,木楼梯的漆剥落,木地板禁不住小孩的蹦跳断开,墙粉剥落簌簌坠地。载着如麻岁月的老宅里,随着吱呀作响的窗户关闭,天黑了。

1966年学生串联之前,佘俊熊回了一趟家,跟落魄的嘉大打照面时点了点头。他想起五岁那年,在未园看见水从龙嘴吐出,龙好像活了,想起自己仰头看嘉大的脸,嘉大好像笑了。但他又不敢确定未园是否有这样的事物存在,他怀疑那段回忆完全是大脑编造出来的。大学毕业后,佘俊熊被分配到农村工作。

所有拨云见日的欢喜结局,往往只是旁观者的一厢情愿——人们以为受了苦的人只需要一个道歉、一点点物质补偿便能释然,并且还会心生感激,所有心灵的创痛也都能够平复如初。

陈嘉大最终得到了一些补偿,当时历史的时针已指向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于他后来有没有再去工作,37号里的人不清楚,没人好奇这种事情。佘俊熊私下确是议论过:有没有再去工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逝去的年轻而美好的岁月,还有追不回的幸福。

陈嘉大双唇抿得很紧,笑时也抿着,身躯挺直,十分像绣像上的私塾先生。一个海归学者,不知怎地就演变成了私塾先生的模样。

他偶尔发一两句牢骚。反正也没人能完全听明白,听者只是随便地应和一两声。他对每一个过往邻居都礼貌地点头,身躯是挺直的,双唇是紧闭的。

他走路沉稳,步态坚定。穿过三个明堂直至后院,站在太湖石前看看,又折回。新楼宇一幢幢建成,令整个天王堂弄局促不安。嘉大穿过的门廊显得更加狭窄,红漆装点的大柱是那么保守,院落里总摆着太多的自行车,水井两边的青苔令小孩摔跟头。嘉大在大宅院里走来走去时,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松动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哐当作响,木门槛不改他步履的频率。停下时,他通常站在某一进的院门附近,阳光落下,由门斜斜地进入。他便与那阳光奇怪地相互作用,头发透明地黄,眼镜框的黑触目在白皙的皮肤上。他一定是好好地看过那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一户户人家或开或关的门仿佛暗红色木墙透露的一点玄机,引领人破译人生的无常。无常就在门里,大剌剌地来,毫无同情心。常人不能懂得“无情”的大境界,不能做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如天王堂弄37号,再不能在城市的建设中保全自己。

他的母亲先他而去。天王堂弄的居民随着拆迁,分散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彼此间少有往来。

嘉大去世的消息,天王堂弄37号曾经的住户们是陆陆续续知道的。据说他还有极少的钱财遗产。他本该有些学术遗存,那些学过的和在图书馆里读过的,他一定曾在心里综合分析,却终于只字不留。

1995年,未园成为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同年拆天王堂弄,建常州市少年科学艺术宫,从此未园归属于少年宫。未园经历多次修复,其中1997年和2003年的两次是大修。

少年宫学画的孩子们常常由老师带着进未园画画,画长春亭、挹爽亭、波月亭、光裕堂、垂虹桥、月洞,画香樟、黄杨、金桂、银杏、罗汉松、夹竹桃。

钱遴甫之孙、著名文史专家钱听涛先生(1929—2020)生前回忆:

祖父对花园管理是很严的,园门经常关闭,只在招待贵宾或与木行的山客行客谈完生意后宴请游览时开放……他极少陪同家人及小辈一起游园,只有在全家祭祀祖先、神祀时才能入园热闹一阵。小孩顽皮,夏天有时从祖父卧室后门进入园门,或从花匠出入的小门偷偷入内,但总感到园内冷清,不耐久看。姑母有一次发现祖父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面向水榭,欣赏杏花春雨,这大概是祖父的一种精神享受。

2021年冬季的一天,做完了针灸的佘俊熊坐在轮椅上,女儿推着他来到未园游玩。父女二人并不知道,这将是佘俊熊最后一次游玩未园。那一天他很快乐,说起了母亲、天王堂弄37号、陈嘉大、喷水的龙。他还在幻想针灸能医治好中风造成的残疾,他还不知道2023年1月3日自己就将永远离开这个花花世界。

那天,他的女儿对他说:爸爸,记得我住在天王堂弄37号时,早晨推开窗,在漏斗前漱口,经常一抬头就看见朝霞满天。房子虽然旧,不过有一整面的窗户,冬天晒太阳夏天吹凉风,住着也很舒服,我经常在窗前看奶奶在井台边洗衣,屋宇延绵,好像起伏的旋律。

【佘朝洁,江苏常州人,出版长篇小说《讼师卜灵望》《考试战争》,随笔集《一个画家妈妈的家教手记》《常州人的365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