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浦》2026年第3期|孟祥鹏:香火(中篇小说 节选)
编者说
一件压箱底的猩红软缎旗袍、一趟二十年才成行的孝子山之旅、一处被父母视作家门耻辱的文身……琐碎家事下,暗流汹涌。
催婚、传宗接代的世俗枷锁,原生家庭的隔阂,两代人纠缠不清的温情与对抗,尽数在《香火》中展露最真实细腻的模样。
香 火
孟祥鹏
1
最初只是当成一句玩笑话,经过几年决绝的否定、惊惶、忧心忡忡、好言相劝、以死相逼、示弱、博取同情、灰心丧气之后,他们终于不再对那场热闹抱有太多期望了。她会在每个月大扫除的日子把衣柜里那件猩红撒花软缎旗袍拿出来穿一穿,对镜自赏,哀叹。他则关掉电视,出门,去看小区里的老人下象棋,沿着河边散步,望着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脸蛋在折叠婴儿车里做出各种表情,引逗出一阵阵恼人的欢笑。没关系,没关系。他拍拍衣襟,对失手洒了他一身水的路人说。接着从长椅上起身,漫无目的地往离家更远的地方去。
儿子在迄今为止最后一顿和睦的家庭聚餐中向他们表述了自己将不会结婚的决定。电视上正播放一档婚恋综艺,观察室里的嘉宾对其中某段即将破裂的关系各抒己见。她换了台,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又换了回来。无须开空调的夏天晚上,外面是嘈杂的虫鸣和喧闹声,湿漉漉的风从纱窗吹进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她给父子两人的碗中重新盛满粥,把刚刚听到的足以称为噩耗的消息判定为一种永远吹不到自己家来的社会风气——儿子不过是一名无心的转述者,或者像他曾经疯狂迷恋西式烹饪以及立志当一名弹唱歌手一样,赶时髦的叛逆而已。
在此之前,她也曾为儿子设想过未来的人生,画面多半模糊不清。灵光乍现的画面里,偶尔是高级腕表、青黑色的西装领带,偶尔是夕阳下透映着厚重云彩的舷窗,儿子身边围绕着一群讲不同语言的商界精英、政要。诸如此类的光鲜亮丽。每天准时坐进一间狭窄办公室里勤勤恳恳喝茶看报的女人所能祈盼的成功不过就是这样,她给茂盛的龟背竹和吊兰浇水,按季节剪掉茉莉和栀子的枯枝,上午十点吃辅酶和维生素片,下午用养生壶煮梨子水或祛湿汤,其间每隔半个小时站起身来活动颈椎、腰肢,让视线穿过明亮的玻璃窗格,远眺城市另一端的高楼大厦以预防白内障和干眼症。哎呀,阔绰,马主任的女婿买了那边的半栋楼。她当成新闻讲给父子二人听,惊讶的语气里带点羡慕。他们默不作声,眼神聚焦在电视上一场难分胜负的球赛,屏幕之外的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不知道马主任是谁,更不知道马主任的女婿是谁,他们根本不介意陌生人的成功与显赫。
与马主任两次交谈之后,她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比从前委婉,步速始终小心翼翼地比对方慢那么一点,于是她决定晚十分钟去食堂吃午饭,下班后多走两条街去另一个菜市场,力求不和染了红头发的马主任碰面。她突然觉得自己低马主任一头了。
她们同年步入职场,之后她比马主任早结婚,早升职,早怀孕当妈妈,提前两年拿到工会比赛冠军和独唱金奖,然而这场不见硝烟的博弈临近尾声时却突然被马主任拔得了头筹。马主任率先变成了别人口中的人生赢家,穿高跟鞋、染红头发、计划四年后退休来一场环球旅行。她呢,从早晨走出家门开始就要随时面临熟人向她提问儿子怎么还不结婚的风险。跟他们没有丝毫关系,但他们偏偏要问。不然这个年纪应该聊什么?聊胡兵、瞿颖、毛宁、杨钰莹吗?没有啊,还没结。她尽力把这句话说得不起波澜,让人家知道她是一位开明的母亲。现在年轻人不都晚婚晚育嘛,结不结婚是他自己的事。
有些情境里她也提供另一种说辞。当然着急啦,我和他爸爸急得脑袋都秃掉了。是啊,不听话有什么办法?表现得像其他为儿女倾尽所有,并把他们组建家庭、开枝散叶当成人生最后一个愿望的母亲一样,至此她的任务才算完成,了无遗憾。虽然没有人给他们安排过这样的任务,但她偏要自觉地挑起如此重担,甘愿为之付出折磨、煎熬、患得患失、辗转反侧,片刻不敢歇息,首先要听见婚礼庆典上响起礼炮,漫天彩纸、金碎撒下来,她穿着多年前就已经备好的猩红撒花软缎旗袍,坐在高堂,吃了新娘子敬过来的一杯茶,笑盈盈地看着宾客们为他们一家鼓掌,然后才敢喘一口气。
2
父亲呢?他向来扮演一个隐于小事,在某个至关重要抑或不可挽回的关口才会现身力挽狂澜的角色。红脸白脸,家庭政治。生活秩序中的默契分工,解决抚育问题的最有效方案。降温穿秋裤,天热别贪凉——母亲该管的事。喝牛奶,吃鸡蛋,多吃青菜水果——又是母亲该管的事。不要早恋,长大了再谈,眼下以学习为重——这也是母亲该管的事。那父亲该管什么?他自己也没搞清楚。他不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如何管教他的,因此他也不懂得该如何管教自己的儿子。
儿子小时候,她曾提议他和她一起学习彼时风靡的国外教育理念,遭到了他的拒绝。他忙着炒股,背诵经济名词,关心天下大事,坚定地把物质基础作为经营家庭的根本,即便后来没赚到钱,他也不认为那时自己的想法有错,而是把更多精力用于反思自己是否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时运不济。他有想过为儿子树立一个榜样,让儿子有意识、有兴趣成为自己这样的人。这是基于“父为子纲”的领悟,他觉得此乃宽容,乃进步,乃侥幸,甚至是他对儿子的一种无私——这一切还要向上追溯,追溯到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由于耕作积劳成疾,只给了他半生贫苦和无限期望,期望他走出村庄,期望他脱离咬着牙齿抵抗病苦的窘境,期望他摆脱依靠体肤之劳换取吃穿的生活方式,他的父亲穷其一生都在塑造悲苦形象,把自己遭受的艰难变成儿子的精神重担,警醒儿子不要再成为自己这样的人。所以他回忆起每个命运关卡都觉得异常残忍,考大学、选专业,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出远门,超市里先拿物品后结账,医院里不同科室看不同的病,面对令他彷徨无助的一切,他回过头来从未看见父亲的身影。父亲已经止步于他离家的清晨,止步于村口茂盛的古树,后来的许多年,他每推开一扇门,都需要在昏暗中卑微地求借火光,来点亮自己那盏不起眼的灯。因此当妻子忙于制作识字卡、将厨房台面的一部分降至五十厘米高度、配备训练手部精细动作的陶瓷刀具、打造一间拥有两米高的攀爬架和开放式矮柜的儿童房时,他率先想到的是他要变成一座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大山,一根让儿子少摔几跤的拐杖,他遭受过的疲累和迷茫都不要儿子再遭受一遍了。
结婚那年他二十七岁,妻子二十五岁。在他们那代人里算很晚了。以至于婚后这些年每次二人爆发争执,他们都埋怨对方只不过是当初自己迫于无奈而做出的选择,倘若再给我点时间,要是家里催得不那么急,如果硬着头皮再坚持坚持,那我也许会拥有顺遂、和睦的后半生。是吗?婚姻这台轰鸣着的庞大机器里,吵架夫妻像两个不匹配的齿轮,每走一步都要给对方扎一道伤口,他们听不见彼此的辩解,只顾着舔舐自己的血,忽视了自己同样也是一身的刺,慨叹没有遇见万千齿轮中能够跟自己完全啮合的那一个。但受过的伤已经结痂,他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她在某些时候也算合格伴侣,而且还有儿子呢,重来一次,怎么能保证有两颗一模一样的生殖细胞把儿子带来这世上?人活着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吗?儿子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儿子根本不领他们这份情。谁规定这个年纪就该结婚了?儿子反问道。他擦着汗,过耳不过心。儿子以标榜人格自由来反抗他们的钳制,问他们到底把儿子定义成一个背负了什么的角色。赡养、继承,还有呢?继承家业、财产,以及父亲的结婚年龄?二十七岁是不结婚就愧对列祖列宗的年纪吗?
儿子给他们买了壮骨粉、养胃饼干和进口水果。尽管母亲无数次叮嘱儿子不要再浪费钱,但儿子每次回到这片曾和父母共度二十余年的屋檐下还是不习惯两手空空。父母并不匮乏物质,更多的是因为儿子心里过不去。儿子另立门户那天开始,他就不再觉得这里是自己家了。蒲公英茶的香气、艾绒烧过后未散尽的烟,什么都没变,父母仍旧给他保留着房间,陈设还是他当年装饰的样子,《灌篮高手》和《春光乍泄》海报、千禧年代的盗版网文、边角微微翘起的青绿墙纸和会下雪的玻璃球蓝牙音箱,儿子向这个房间所展示的热情永远停留在那个寒假的午后,那之后他经历了一模二模三模考试,以及全心准备但没能彻底发挥水准的高考,之后又选了一座离家千余公里的边疆城市读完大学,谈了一场恋爱,有过一份不太适合所学专业的实习工作,再然后又回到了父母所在的这座城市,在城市的另一边有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家,开始过他们安排好的人生。当然这不是出自儿子的本意,而是父母软硬兼施的手段,和儿子良心未泯共同造就的结果。儿子自由得还是不够彻底。
3
你不结婚,爸爸妈妈是不同意的。他们一家三口难得吃团圆饭,父亲又提出这个大家都讨厌且势必会破坏气氛的问题。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应对,筷子绕过摆在自己跟前的那盘清炒蒲菜去搛别的菜。怎么?父亲又问,你不是最爱吃蒲菜吗?
儿子小时候喜欢吃蒲菜,接连吃几口就会遭到劝阻。别光吃菜啊,吃点肉。吃肉也不能只吃肉啊,要懂得营养均衡。筷子停在空气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吃了。网络上的营养专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给群众一套新的养生方案,儿童发育,预防三高,远离肥胖,父母至今还在相信,正确与否他懒得考证,总之他已经长大了。但那些不讲究营养均衡的同龄人也长大了,他看不出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倒是他跟小时候的自己有了点不同。小时候喜欢的菜他现在不喜欢了。漫无目的地吃饭,不饿为最终目的。他摒弃了很多小时候的习性,爸爸妈妈后知后觉,发现儿子像变了一个人。
儿子十七岁时和朋友们去文身,直到十八岁的夏天高考体检,父母才得知这一消息。不可能啊,不可能的,我们的儿子不是那种小孩。他们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极力否认。他们的儿子是饲养蚯蚓和各类爬虫的爱心天使,从小就不吃巧克力和麦当劳等垃圾食品,六年级开始定期向山区捐赠旧衣物、八成新以上的文学名著,前年夏天还为死去的远房表亲默默流了很多眼泪。他是内心外在都何等柔软的一个人,可能在校园暴力中不幸受伤,但绝无可能变成瞒着父母老师文身的不良少年。我们可以保证,没有谁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班主任蹲下来挽起儿子的裤脚,鲜艳的蛇形文身得见天日。母亲当众掩面哽咽了好几分钟。天啊,怎么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儿子不置一词,歪头看窗外树枝上跳来跳去的鸟。儿子变得让她陌生,她似乎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像一岁时他完整清晰地喊出妈妈,六岁那年的夏天吃蜜瓜冰淇淋掉落第一颗乳牙,十二岁那年床单上突然多出几块乳黄色的斑渍,每个节点儿子都在变成更加崭新的个体,给她想即刻昭告世界的欢喜、难以启齿的慌张,或者无能为力的担心。而后她又觉得事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奇怪的文身、啰唆的装扮、暴躁的脾气,以及对一个女孩自以为将持续一生一世的狂热依恋,身为母亲的她早就知道,这些时刻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一定会在儿子的成长过程中不受任何阻止地到来。所以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但父亲却为此郁郁寡欢数月。
除了像母亲一样的担心,他同时也为儿子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举动感到厌恶——不是对儿子,而是对自己的厌恶。哪怕父亲为这个家庭的奉献再不足够,他分担责任的信念却永不消减。浴室水管爆裂是他的错——他至少应该在投资理财之余学习一项修水管的技能,那样就不必深更半夜手忙脚乱,一家人连澡都没得洗。妻子宫颈糜烂也是他的错——他本来就有无条件包容她更年期雌激素水平剧烈波动的义务,少吵几架她可能就不会得这种病。儿子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的另一具骨血,死后替他延续生命,儿子走错的每一步路他都责无旁贷。他看着教导处开的处罚通知单上儿子的姓氏,背叛血脉的愧疚感堆满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子竟然瞒着他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电视里有些外国人以文身标示族群、宗教,可他们又不是外国人。他反对万圣节、圣诞节、感恩节、愚人节,反对巧克力、玫瑰花、火鸡宴和平安夜吃苹果,他禁止儿子投身一切商业氛围促动下悖逆祖宗之道的西方节日习俗,可到头来依然没能在邪风恶雨中护儿子周全。好好的一条腿,儿子忍心让数以千计的针扎来扎去,扎出一条蛇的形状,流多少血?吃多少痛?儿子小的时候曾展现出过人的长跑天赋,他刹那间的念头里曾希望儿子成为一名出色的田径运动员,可而今再次注意到儿子的腿,他却无法自抑地向儿子施以暴力——随手抓起身边某件趁手的物品当兵器,丝毫不心疼地打儿子。子不教,父之过。都是自己的疏忽才酿成今日大祸。
你干什么?母亲阻止他,别打了,别打了。相比之下,母亲比父亲更容易包容儿子犯下的错。儿子毕竟是儿子嘛,他生下来才六斤六两,要费掉多少心思血汗才能喂养成如今这般挺拔壮阔?他贪图辛辣甜腻的情绪不是他的错,是赶不尽、杀不绝的不良诱惑要拖他下水,他因狐朋狗友染上陋习是近墨者黑,他爱上只求钱财不真心待他的女孩是意乱情迷,所以儿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需要爸爸妈妈,比他踩过更多陷阱、受过更多磕碰且视他为全世界最珍贵的人在各色危险降临之前救他出泥潭,这才是爸爸妈妈存在的根本目的。小树苗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的过程中,任何他们松懈的地方,时刻都有可能节外生枝。没关系,文身很容易就能洗掉的。哪怕洗不掉也没关系,她愿意和儿子一起承担那些无伤大雅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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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孟祥鹏,1992年生,山东烟台人,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专业,现居济南。短篇小说见于《钟山》《天涯》《中国作家》等期刊,曾获第六届泰山文艺奖、第五十届青年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