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2026年第3期|朱日亮:不约而至
礼镇有个老翟,是个退休中医。
这些日子,老翟恨死了自己这张嘴。现在,老翟的血压高过了一百八。他用的是老式血压计,那种皮球一鼓一鼓、水银柱一蹿一蹿的血压计。
退休后老翟开了间小诊所。诊所没几个患者,老翟也没什么悬壶济世的志向,他是把诊所当个营生。一个人过得空虚,人活一张嘴,能说话证明你是个活物。每天早晨天还暗着,老翟就挎着一只竹筐去屋后的帽山采药。帽山不高,百来米,一半秃,另一半却自有天地。老翟总能从山上采些草药回来,蒲公英、车前子、马齿苋、鹅不食——都是人们常见又不以为意的那种。老翟明白,方剂之道贵在得其要,中药草药都在一个配伍,不起眼的草药也能派上用场。煎药用的是帽山一径溪水,小溪细得像鸡肠子,清澈见底,溪水连绵不绝,老翟也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那天从帽山下来,老翟正在诊所打坐,听到有人说话。老翟不是一个十足信佛的人,虽说帽山庙里他常去。抬眼一搭,一个妇女闪进来,抱着一只猫。女的说,也不知道闹什么毛病,不吃也不喝。外地口音,没那么恭敬客气,连个抬头也没有,人却是笑的,感觉像个矛盾体。
我不看宠物。老翟打量那只猫,一只瓜大小,母的,像狸花猫,又不像,可能是个杂种。这样的杂种猫满世界乱跑,偶尔也会以假乱真。
给我们看看呗。说的还是猫,声音还是小,却很坚定,那个“我们”,就像她和猫是一体。
老翟的确不看宠物,一来他不是兽医,二来即使他懂医道,明白人兽一理,可人毕竟是人,兽终归是兽。果然,正要给猫问诊,小东西突然冲着老翟张牙舞爪,如同一头凶猛的雌虎。乖啊,给你治病呢。女的安抚猫,也是表示歉疚。等猫安静下来,老翟开了方子,嘱咐她调点蜂蜜,和猫粮掺在一起喂,别着凉。又补充说,不好你还得看兽医。女的千恩万谢地去了。目送那个影子,老翟想你今天咋这么多话?又想礼镇于他几乎没有生人,这个妇女他从没见过,是来走亲的吗,走亲还带着主家的猫?
镇上很多人都认定老翟日子过得滋润。孤老一个,有退休金,又开诊所,老翟手里若是没几个钱鬼都不信。实际情形老翟门儿清,他没什么钱,他是实事求是。这个“实事求是”他跟克明说过。当警察的克明和老翟来往不多,一个是有代沟没话说,另一个他惧内。克明的那一位是镇中心小学的老师,学历高过他,明的暗的收入也高过他。老翟却不看好小学老师——太过强势,眼睛像小刀子。老翟信面相,别看克明当警察,他降不住小学老师。后来的日子证明,老翟这一相还就相得准。
老翟的“实事求是”自己那位不信,克明也就跟着不信。眼下他们正等用钱,附近的几所学校差不多断了生源,中心小学却要扩建。镇上打算划一块地皮给小学,同时建一栋住宅,两个单元给老师,另外两个单元安置镇机关的困难职工。尊师重教,排忧解难,皆大欢喜,除了上面两个单位,别人怎么眼热也是轮不到的。凭资格克明那位也轮不到,但她几次在校长办公室哭得梨花带雨,终于让她哭来一套房。
楼是先集资后建房,因为镇上没钱,学校也没钱。克明两口子还差几万,克明那位让他跟老翟借,克明闷着几个月硬是不去。催他就支支吾吾,意思除了那点退休金,老翟没什么钱,一点钱也捐了香火。听他这么支吾,克明那位声色俱厉地说,留着钱生蛆,他哪天不进钱?多了没有,不信几万他没有。冷着脸子一两个月不让克明碰她,克明正是需求强烈的年纪,这一招害他不轻。
那天他去,老翟正给一个患者把脉,屋里一股草药味。看见克明,老翟“哟嗬”了一声。克明回应一笑,抄起拖布先里后外拖地。这么一拖,才发现里间站着一个抱着猫的妇女,像在候诊,又像在听外间的动静,他倾向于后者。女的年纪介于他和老翟之间,长相一般,一把年纪还留着双马尾。发现克明盯着她,女的一扭屁股去了外间,克明拖布也拖了过去。还没好?老翟问道。原来是熟人,是猫熟还是人熟?克明不得要领,留心继续观察。女的说,还是蔫儿,再给我们瞧瞧呗。一只手揽着猫,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笨手机,猫卧在她怀里,等着老翟诊脉。老翟拿起猫的掌心,半眯着眼睛看,又用手指背在猫鼻子上贴了一会,说,还是热症。
他怎么看上了宠物?这诊也诊得过久。感觉女的不愿意让克明看她正脸,但这怎么能够?警察眼毒,那双鱼眼让克明想起,女的在所里办过居住证,姓罗,户籍是外省,在镇上陪读。
不料那猫爪子抽出得急,老翟猝不及防,猫反而被惊吓到了,突然从女的怀里跳出来,又一跳,蹿进里间,再一跳,进了厨房。女的跟进去捉猫。只见老翟的被褥上、草药上、锅碗瓢盆上,飞起落下无数的猫毛和爪印。克明年轻,那猫又是病猫,终于让他捉到了。克明厉声说女的,干什么干什么,来祸害人吗?猫把身子弯成一张弓,喵喵地惨叫,女的冲过去把猫抢到怀里,不看克明,只看老翟。它不是故意的。老翟说。感觉此话语义双关,说的猫,也说的是人,克明黑着脸唱反调,她是故意的。他生气老翟竟替外人说话,两个人像唱双簧。
女的抱着猫去了。克明说,像个贼,跑得比兔子还快,让她去里面,你不怕丢东西?老翟说,这屋子有金子有银子?你瞅谁都像贼,职业病。克明笑,警察嘛。提醒老翟,她没给钱,又说,跑不了她,姓罗,在镇上陪读。他是维护老翟,也是做点铺垫,借钱不是什么好事。点一支烟抽着,克明还是进入了正题,叔,我想用点钱。老翟问,用钱,干什么用啊?克明观察着老翟的表情,说,镇上集资建房,又强调,先集资。老翟问,在哪盖?克明说,袜厂西边。老翟顺一下笔尖,埋头写了个“罗”,抬起头说,知道吗?袜厂西边以前是老坟地,葬了不少先人……老翟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就是不提钱。克明明白今天没戏了,不听老翟磨叽,把拖布晾在门前,回自己家。
克明师范毕业,没事喜欢写点诗。钱没借到,老翟的态度让他有一种开了窍的感觉——你小子太天真了,地球不是圆的,是方的,是三角的,刚刚他就撞上了那个角。家门前,克明那位正拿钥匙开门,面对他就像面对空气,她这样子反而显得性感——感觉这东西真是很奇怪。克明讨好地说,我去我叔那儿了。克明那位不看他,问,他啥意思?人多,没空说话。人多?对面克明那位眼睛刀子一样立起来。曾经她还说他们要一辈子相爱,现在还不到半辈子。打五折,能算比较爱吗?或者零点五爱?克明心里感叹,换了话题说,碰见你们校长老婆了。克明那位问,她说什么了?克明说,一句没说,拉着一张老脸,好像和我有仇。克明那位踢掉高跟鞋,跑去厕所小解。里面传出的声音力道十足,过后再无声息。凶猛的欲念向克明袭来,克明点着了一支烟,看着眼前一缕烟雾慢慢变长,又慢慢遁入虚空。他没有得偿所愿。那一夜克明辗转了无数次,感觉他这日子过得十分无趣。
你是功臣啊——她搂着猫说。她给猫开了两天小灶。她喜欢它,它也喜欢她,只要她在,就会把小身子拱进她怀里,和她联络感情,融化她。身份证上她的确叫罗秀金,罗秀金的确也在陪读,陪的是女儿的女儿。罗秀金十七岁生了女儿,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诡异,十七年后,女儿也生了一个无主的娃娃。说无主,是那个男的不承认娃娃是他的。理由是,这个世界男人那么多。
不管什么人,这都是最混账的话。女儿也不磨蹭,把那个混账踹了,小丫头塞给她,跑到这边一个大城市。罗秀金也跟过来,落脚于礼镇。罗秀金和女儿几年没说过话,她们彼此蔑视。女儿不光蔑视,还恨她,恨罗秀金不该生她,恨她劣根遗传。除了偶尔打几张破钱给丫头,人影不见,罗秀金对她一无所知。也不是一无所知,对于遗传这种说法,罗秀金就不服气——要说遗传,她还有中专文凭,女儿连张破纸也没有——小丫头又尖又灵,一百个心眼儿,难不成也是劣根遗传?
每天接娃送娃,空闲时罗秀金干钟点工。这活儿挣不来几个子儿,没办法,小丫头把她拴住了。不过,干这一行也有好处,这个门溜进去,那个门溜出来,张家长李家短,门里门外,消息灵通,礼镇也让她溜出个七七八八。只一段日子,罗秀金就知道礼镇不久会由镇变市,礼镇有一家袜厂,织出的袜子穿遍了全世界,礼镇有不少像她一样的外乡人,礼镇还有一个小诊所,小诊所有个老翟 。
此外就是那家手机店了。巨大的牌子上有小米logo,英文罗秀金不认识,“小米”她认识,女儿的手机就是小米,能视频。只她一个能视频有个屁用?罗秀金明白,她的手机也能视频,丫头就能天天见到妈了。那些日子,她做了一个决定,买一部智能手机。在她一生中,只有这个决定让她感觉“决定”对了。为什么这么说?迄今为止,她嫁过三嫁,第一个是人家跑了,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她跑了,也就是说每一次她都嫁错了。她从来也没尝过“对”的滋味。这一次“决定”之后,罗秀金不知道去了多少次小米手机店。不过她总是逛过一圈就出来了,里面空调太凉。好几次她都跑到外面抽烟——别小看一支烟,烟是她最好的伙伴,和她不离不弃,和她相依为命。
罗秀金明白,想把手机买到手,她得另外想辙。
施工队在细雨中往地皮上画白线,这是要开挖地基的意思。克明和辅警们看着师傅们画线。同伴没他那么用心,也不知道克明什么心思,他们开始对火抽烟,治安巡逻让辅警们倍感无聊。看样子他们要去小学门卫室躲雨,也可能是看足球。克明把矿泉水瓶捏得啪啪响,现在盖楼快得很,框架一立,两三天就是一层。昨天克明那位告诉他,她娘家,也就是克明的丈母娘答应凑一万块钱给她。还得我妈——克明那位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在暗施压力。动员她去看一次老翟是克明的思路,他觉得这思路对头,还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天真了。不敢保证她能不能一起去,即使关系有解冻的迹象,说服她也没那么容易。老翟也让克明信心不足,诊所没什么人看病,他那一份退休金也没几个钱,老翟不像有钱的,没那气质。
端着一只塑料盆,盆里面是一袋洗衣粉、两条旧毛巾、一副胶皮手套,老翟认出她是那个“罗”,双马尾让她盘成一个髻,她换了一条体型裤,好像比上次胖了。帮你扫扫屋子,上回闹你一屋子猫毛——罗秀金闪进来。老翟吓了一跳,扫扫屋子,猫毛?老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来,像迎接,其实是应激反应。女的已经去了厨房,水龙头传出哗哗的水声。老翟追着罗秀金说,不成不成。厨房乱得粘脚,灶台上吃剩的米粉里泡着一段黑乎乎的猪血肠,筷子东一根西一根。筷子说明老翟老了,懒了。瞧这毛,女的拈起一撮猫毛让老翟看。不成不成,老翟闪了一下,又拦她,两具身体几乎撞到一起,老翟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罗秀金已经上手擦起灶台,我没给你看病钱呢,以后我一礼拜来一次。罗秀金趴在洗菜盆下面,把下水管子抽出来,污水、菜叶,粉头以及难以命名的垃圾一股脑倾泻而出。臭死了,比屎还臭。说话一点不客气,好像她是屋子的主人。老翟退后两步,状态如同一个溃兵。眼前那只耸起来的屁股像匹小马,让他想起一个人,老翟觉得她们很像,抢白他也像。问题是他没必要雇个人收拾屋子,老翟搞不清楚为什么应许了这个妇女。
罗秀金果然一个礼拜来一次。只要来,总是端着个塑料盆,盆里放一副胶皮手套,一袋洗衣粉。老翟在外间打坐,罗秀金打扫屋子,老翟渐渐也就适应了。他当然不会跟着她,那像什么话?但老翟能感觉屋子里有声音,洗洗涮涮,挪动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衣服摩擦,听在老翟耳中就像多年以前那种节奏。
罗秀金喝热水,小口嘘着喝。喝时嘴也不闲着,说她一路或者一天的见闻。早上她是骑共享单车来的,差点撞上一个妇女,要不是那女人瞎闹,她会赔个不是;说镇小学乱收费,三天两天就要钱,比医院还霸道;说小米店手机促销,还送一瓶大豆油。琐琐碎碎,没头没脑。老翟却每句必应,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唠得还挺热乎。老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也感觉不可思议。他还感觉,有了这个一来就咋咋呼呼的女人,他的生活有点像生活了。
有回老翟写字。罗秀金凑过来,问老翟,你写的什么鬼字,一团一团像乱绳子。老翟告诉罗秀金他写的是草书,说草书是书法的一种。罗秀金说,写书法能卖钱吗?老翟说,我写书法不卖钱,你想学,我教你。罗秀金说,你闲得没事,我可没你那闲工夫。老翟忍住笑低头写字,感觉字没之前写得好。
罗秀金的确没工夫。女儿来电话,要把丫头接过去,说“他”回来了。他?罗秀金当然明白那个他是谁。她和女儿就像一对斗鸡,彼此蔑视,又比谁都懂对方。一对狗男女!罗秀金恨得咬牙。电话那头嘻嘻笑,总比没有强,你不还有例假吗,也找一个嘛。
小丫头也是个白眼狼,天天吵着找妈,她们归了一处,见上一面就难了。
罗秀金把屋子里能洗的都洗了,晾在门前。老翟说,有碍观瞻。罗秀金说,那就埋汰着——作势要扯下来。老翟说,得,反正也洗了。罗秀金说,我手都洗破了。老翟拿了药膏给她抹。罗秀金问他,你这药膏没毒吧?老翟说,我可不想蹲大狱。罗秀金说,那怕什么,待在里面不花钱还管饭。老翟说,好像你待过。罗秀金说,我待一百回了,信不信?里面的电视有你的十个大。
那天打扫完屋子,罗秀金没走,下巴支在墩布杆上,瞅着老翟,笑。老翟想,有什么不对劲吗?问她,你笑什么?罗秀金说,想跟你借点钱。借钱,干什么啊?老翟警惕起来,警惕是正常的,是本能。
我买手机。罗秀金说。
这理由在老翟听来轻描淡写。和别人借钱也让老翟觉得没道理,这个别人又是他老翟,他了解她吗,他不了解她。除非脑子进水,他怎么会借钱给她呢?克明他也没借呢。她不有手机吗?老翟选择沉默。我手机不能视频。罗秀金说,我女儿几天就会打钱过来,一个礼拜指定还你。老翟说“哦”,之后还是沉默。他直觉罗秀金不会再来了。
一个礼拜过去,罗秀金来了。还是端着塑料盆,盆里放着一副胶皮手套,还是来了就打扫,也没提借钱。
一个比一个淘——停下来的时候罗秀金说起小丫头和猫。跑出去就不回来,夜里叫得我们睡也睡不好。老翟已经从借与不借的情绪中走出来了,他回应说,是叫秧子吧?用的是询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意思。罗秀金回答得飞快,开春就掉俩崽,才几天?老翟说,到时候了,想拦也拦不住,还年轻呢,让它再给你下一窝。罗秀金回答更冲,喝多啦你?再下一窝,下出来你帮我养啊?老翟说,不让生不高兴,头胎难生,二胎就好生了。罗秀金沉下脸问,谁不高兴?二胎好生,好像你生过。老翟顺着思路说,都不高兴。罗秀金扶着墩布不说话,翻着眼睛看老翟。刚才说话没过脑子,她是不是误会了?老翟又埋头写字。
罗秀金一猛劲把排烟机拆了下来。排烟机是克明淘汰的,油渍把按键都糊住了,老翟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你这是——老翟问罗秀金。拆了卖废品!省得哪天失火,有钱人更抠门。罗秀金将衣服系在腰间,把排烟机搬到了外面,端来一盆水,撒进一大把洗衣粉,洗排烟机。老翟伸长目光看她出来进去。这个排烟机洗过之后还能用吗,若是不能用,可够难堪的。
把排烟机放回原位,老翟和罗秀金一起搬,他搬一头,她搬另一头。她在上面固定螺丝,老翟在下面扶着她的两条细腿。他发现她脚上的袜子不是一对。
排烟机好使。
还有什么要提供的吗?克明坐在老翟对面,郑重其事问叔叔,他习惯性把脸板起来,习惯性说起了术语。第一次见到罗秀金,克明就感觉这女的是个野路子。果然感觉对了。明摆着,那女的闪人了——骗子!克明毫不迟疑给出结论,玩的苦肉计。一把年纪,让一个钟点工给玩了,引狼入室,老翟脑袋进水了。钱是没几个,事也不算大事,轮到老翟就是事。但是,骗?有那么简单吗,亲侄不借,借钱给一个钟点工?老翟那么小气,为什么雇个钟点工?不知来路也不知去处,这种女人他也信得过?怎么想克明都觉得说不过去。这事有点蹊跷。
还提供什么?老翟看着侄子,感觉自己像个犯人,警察正在审他。血压已经高到了一百八,罗秀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骗子,还是你老翟蠢得像头驴?感觉都不对,老翟觉得一下子就老了。
排烟机挂回原位那天,老翟把钱借给了罗秀金,现金,干干净净一沓。 我跑了咋办?罗秀金用橡皮筋把钱套上,怕套不牢,又套了一根,瞅老翟笑。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老翟说。这也不是老翟的意思,他想不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再借?罗秀金眼珠盯着老翟转,说,哪天我包饺子给你送来,你喝酒不?
我滴酒不沾。老翟说。
她跟你睡觉了吧?克明单刀直入,边问边观察老翟的表情。老翟是老了,但老也是男人,不信他老到不想女人的程度,单身这么多年,那滋味不好受。老翟呼呼喘粗气,瞪着克明说不出话。克明把烟灰磕进老翟墨盒里,说老翟,睡了也不算多大罪过,瞪什么眼睛啊?老翟就怕克明这么想。克明这么想,克明那位也会这么想,他们这么想,全镇都会这么想。礼镇的每个窗口都探出一张鬼脸笑他。老翟恨死了自己这张嘴,不说话会把你当哑巴卖了吗?
克明那位成了克明第一个听众,他把“故事”讲给了她。有病!克明表情愤怒。其实他没那么愤怒,是以期引起克明那位的注意,让她聚焦于老翟。克明那位正在涂唇膏,老翟的故事让她惊得张大了嘴,隔一会她却哧哧笑起来,说,他那么大方,没那么简单吧?克明那位继续涂唇膏。克明觉得她话里有话,她也没他想的那么生气,还觉得她就要出门。她果然出门了,说去学校备课。
克明确定自己那位没去备课,就像他感觉罗秀金没离开礼镇一样。克明那位出门,克明也锁上门去所里,手头活儿压了不少。摸起鼠标却查起罗秀金。查得肚子咕咕叫,罗秀金现身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罗秀金有这么老吗?冒名顶替。假的罗秀金叫什么,找到她才能知道,她——罗秀金为什么冒名顶替——克明已经习惯叫她罗秀金了。通常这么干只有一个原因,犯过事,大小有案底。看来老翟那几个钱不过是小菜一碟,媳妇果然料事如神啊。还当警察呢,克明想扇自己耳光。
中午在所里吃完盒饭,克明散了一圈烟给几个巡逻的辅警,吩咐他们,有个妇女你们留点心。一个辅警抽着烟问,女的,电影明星吗?想得美,有案底,四十多岁,金鱼眼,瘦条个。克明说,发现就给我摁住。得嘞——辅警们伸着懒腰——答应得爽快,事不一定办那么爽快。小年轻也懂偷懒耍滑,你是所长还差不多,还得自己多留心。
按外来人口登记地址,克明找到了那座老楼。楼在袜厂墙外边,后贴的保温层呈暗白色。房东是个二房东,克明把复印件给他看,对方说,是她,早不租了,搬走了。克明想问搬去了哪,又想,你幼稚,人家前房东能管那么多吗?
手机到手,小丫头马上就学会了打视频,功课放一边,和她妈天天视频到半夜。这也算了,这个那个,捅咕几天都会了。罗秀金感觉她摊上了大麻烦,丫头要是不学好,她就是千古罪人。得赶紧把她送走,人家有妈。罗秀金说到做到,她买了火车票。
帽山下那座广场,大得超出礼镇的身份,置身其中,给克明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每到晚上,广场和礼镇就是一个招贤纳士的江湖老大。克明换了便衣,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样子就像一个礼镇的普通市民。基层警察一大半面对的是鸡毛蒜皮,夜晚这样的鸡毛蒜皮更多。也不都是鸡毛蒜皮,上个月,有个老头把一个妇女捅了七八刀,自己在器械区单杠上吊死了,闹得人心惶惶。没案子歌舞升平,出了事就会感觉礼崩乐坏。对于警察,夜里的巡逻必不可少。但专注于一个女人他还是头一次。这些天克明总是回家很晚,吃饭也是在所里对付一口,主要是不想看自己那位那副脸子。耳中响着歌舞之声,嘈杂而纷乱。礼镇就这德行,夜晚反而更文艺。看着一个个生熟面孔,克明觉得他们的兴奋理所当然,又觉得莫名其妙。第六感罗秀金会在人群里,没错,第六感。现在,他和罗秀金正在上演一部猫鼠游戏。只要摁住她,就有法子把钱弄出来。到时候看他老翟怎么说。凭赏吧。也不能抱多大希望,改变一个人很难,老翟毕竟小气一辈子了。克明努力把自己想象成罗秀金,想象她在哪里,在干什么,但总是精神不集中。人流中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大意是桥上看风景,风景在看你的意思。这诗让他情绪一变,由专注变得松弛。他好像错了——几个钱的纠纷,谁是猫谁是鼠?不管是猫是鼠,眼下都在共享一个不偏不倚的夜晚,这个夜晚还有月亮。克明觉得自己理性了不少。
罗秀金早看到了克明。除了身材高大,小翟和老翟几乎如出一辙。现在,罗秀金的鞋子沾满礼镇的尘土。不同于克明穿着便服,罗秀金是化了淡妆的,她的两只黑眼睛比黑夜还黑,猫一样闪闪发光。没穿警服——罗秀金想起赵本山小品中的一句话——溜私活儿了这是。为几个破钱就翻脸了,还搬来个小警察。都姓翟,他们穿的是一条裤子,凭经验罗秀金知道自己不会错。也是个针扎不动的狠人,姐姐没害人没图命,至于这么惊官动府?罗秀金心里冷笑,切,来就来,不陪,姐姐我回去喂猫。
两个月中其中的某一天,罗秀金和娃娃去了毗邻的那座大城。她们是第一次乘高铁,丫头被罗秀金打扮得像公主,一车人都夸小姑娘漂亮,她则慷慨地把小食品分给车上的小朋友,那是她们最开心的一次。想不到女儿不接她的电话,她找不到她的住处,她们度日如年。小丫头也作,让做功课,偏玩手机。即使度日如年罗秀金也没打算回去,除了猫,她心无旁骛。她要见见那对狗男女,要亲眼见见那个不承认自己是父亲的东西。第三天她接到了电话。黄昏时分她们来到城乡接合部。一间平房。感觉那张床大而结实,平板电脑,长条沙发,一盆绿植。她倒不将就。罗秀金打量着屋子和屋子里的人,确定自己留不下来,只是,一张床娃娃睡哪?女儿正在涂口红,罗秀金发现她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男人在喝汤,他喝汤的姿势让她觉得这家伙也许不太坏,感觉他是那种习惯躺平的人。
你——谁让你来的?女儿瞪大了眼睛。她马上发现了罗秀金身后的娃娃,她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抱住闺女一顿猛亲。怀里那张小脸上,顿时多了几张血红的嘴唇印。
放心,我不会赖你这儿,给我点钱,我欠别人账。罗秀金说。
她不想低气。
我们买了新手机,借的钱。小姑娘替罗秀金说出了理由。
我没钱。女子说。在那双鱼眼里罗秀金看到的是嫌弃,厌恶,料到会是这样,没料到一点面子也没给她这个妈。男人头不抬眼不睁,继续呼呼喝汤。损犊子!一股火冲上罗秀金的脑袋。
有钱养汉!罗秀金骂,没顾忌那个男的,转身就走。
车轧死你!后面追出一句。
娃娃不在那死货身边,罗秀金敢返回去剁她一刀,连那个男人一起剁。头发薅成秃瓢,抠掉眼珠当泡踩。当晚她就上了火车。在火车站台上,她看着漂亮的D字头火车,看着闪闪发光的铁轨,一口接一口抽烟,她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她想杀人。不就进局子吗,啥滋味老子没享受过?吃饭还不花一个子。她不叫罗秀金,可不叫罗秀金叫她什么呢?离开不到一分钟,她想娃想得要命,她感觉浑身没劲,没奔头。
但她回来了。给猫买了最贵的猫粮,三袋“皇家”。猫边吃边抬头看她。几天不见,瘦脱相了。小可怜,别吃胀肚,我就剩你了,不生病,咱好好的。罗秀金摸着小猫耳朵,给它挠痒。
老翟想到了种种结果:生病,去看女儿,碰上横事,最终那个结果老翟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你蠢得像头驴。老翟也想出去找罗秀金,又想,你一个老男人,好意思到处找一个女人?找也没头绪,从哪找起呢?礼镇不大也不小,外来人口又多,上哪去找一个大活人?血压还是不下来,脑袋里像搅了糨糊,稠得看什么都重影。老翟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中医叫情致内伤,属于内火攻心。这病有轻有重,轻的不算病,重的不想活,跳楼,趴火车道,吞药,都有。年纪到了,老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都说时间是一服良药,他还有多少时间?老翟不怕死,他怕脑出血,脑梗,他最怕不会说话,怕被冤枉,也怕冤枉别人。能把屎尿送出去,老翟坚决不出屋子。
老翟那钱肯定打水漂了。罗秀金只是记忆里一个渐渐淹没的名字——克明完全断了找罗秀金的念头,他希望罗秀金像空气一样蒸发。好歹也是个警察,为几个小破钱,整天盯着一个妇女,小题大做,没出息也没意思。除了例行巡逻,听领导吩咐,他足不出所,得空就在电脑上看球。
克明那位网开一面,和克明睡了一回。床上的克明那位很主动,很努力,像在补偿克明几个月的空窗期。事后,收拾残阵的克明那位说起了老翟,你叔血压还高吗,去看看他吧,水果不实惠,买几把鸡蛋挂面。克明看着克明那位,发善心还是碰上什么好事了?他觉得她有点怪,还觉得刚才她是假装高潮。
不买,不去。克明合上眼睛。
说不去,克明还是去了一次。他没买鸡蛋挂面。老翟关门他不担心,他有钥匙。他使出警察那一套,悄悄开门,悄悄摸进屋子,悄悄看老翟,一切都是悄悄进行。一屋子草药味,屋子像没人住。老翟没发现他,侧身向里睡着,背影像一只干虾,耸起的肩胛骨几乎遮住脑袋,十足是个老头了。克明凑过去,想看看老翟的脸,这一看吓了他一跳,老翟瞪着眼睛在看他。以为他要起来,克明去扶他,老翟把他拨到一边,自己坐起来。感觉手劲不小,看来他身体没大问题。克明说,你吓我一跳,血压还高吗?老翟说,高不到哪去,习惯了。问克明楼起了几层,又说那地方以前是老坟地,长出来的天麻、季季莲是上好的草药;羊耳蒜株大叶肥,药铺难见;说克明小时候好出鼻血,他用羊耳蒜给克明止过血。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而且越说越兴奋,状态超级好,几乎是神采奕奕,在克明眼中,干瘪的老翟和滔滔不绝的老翟形成一个奇怪的对比。克明本想忍着听下去,老翟说新楼盖在坟地,让他生理上不舒服,他打断老翟,说他去所里值班,匆匆离开了。
离开没几步,克明停住了,摸出烟立在门前抽。现在,他和老翟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之间只隔着一块门板,但克明感觉距离很远。老翟不像是因为钱,克明推翻了先前的所有想法。但老翟究竟是怎么个事?感觉此题难解,人心真是难测,没有贬低的意思,他就是这么想的。
克明和罗秀金碰上了。不光碰上,还是一张桌,脸对脸。
是早晨碰上的,在所旁边的包子铺。克明端着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拿筷子的时候,罗秀金就在桌子对面,一眼不眨瞅他。她两手捧着一杯散装白酒,像捧一只暖宝,酒已被喝掉一半,小菜几乎没动,她没要主食。你?克明一下子怔住,敢跑到派出所这边吃包子,胆够肥的。罗秀金说,不认识我?克明拉过一条凳子,把屁股坐稳,掰开一次性筷子,说,知道谁找你吧?罗秀金笑笑,知道,你叔。克明说,知道就好。罗秀金仰起脸,来逮我吗?把杯子放下,伸出两只手腕,说,铐上吧。克明喝了一大口粥,不抬头地说,别跟我玩这套滚刀肉,说吧,哪天还钱?说清楚,哪天,哪个点儿,在哪?罗秀金端起杯子,说,我把酒喝完再说,行吗?好像她对面的克明不是警察,是个酒友。克明扯出一张餐纸抹嘴,拖你也就拖一顿饭,喝吧喝吧。罗秀金一口喝掉杯中酒,这一次,她拿正眼看着克明,说,还我肯定还你,我也不知道哪天能还上,信不过,我给你写个字据。还给我玩鹰啊,写什么字据?你不是罗秀金。克明逼视着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加重了语气,知不知道,我叔中风了。罗秀金还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克明。就这熊样还拿架子,克明暗自感叹,这世界是怎么了?眼中的罗秀金不像一个骗子,也不像一个欠债人,像是一个与此无关的什么人。他也不像他,像个小人,没过脑子就弄出个中风。小人就小人吧,无所谓了,总算出了口恶气。把筷子重重拍到桌子上,克明低声说,给我滚。罗秀金又是没听见一样,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指着克明说,两份一起结了。老板娘说,九块八。克明没看到,听到了,暗骂,摆手说,免了,用不着。他白说了,罗秀金已经出了包子铺。
正要吃第二个包子,克明接到了自己那位的电话,让他去小学办公室,说要签字选户型,说西侧面积比东侧多几平方米,问他选东还是选西,签了字就不能反悔,克明能感觉自己那位急如星火。骑着包子铺的电动车去小学路上,想着刚才的偶遇,克明忽然感觉自己很可笑,不大的一件事,弄得鸡飞狗跳。在镇小学,和克明那位趴在图纸上研究半天,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媳妇做主,选了一层东侧,主要是东侧卫生间有个小窗户,亮堂,通风。之后,克明被所里派去参加全地区通讯报导培训班。那一个月如同度假,白天学习、培训、讨论,晚上和相熟同行喝点小酒讲点乐子事,看了电影《万箭穿心》,一场陈氏太极拳表演。大半个月几乎乐不思蜀,后几天却归心似箭,到了家门口,又兴味索然——情绪曲线如同过山车。归途路上克明还在回忆那场太极拳表演。老头老太太们一招一式真挺像样,老翟该学学。
那天是双休日,轮到克明在所里值班。几个辅警在走廊乱吵,他们刚刚带回一个半大老头,女的先跑了。一堆𪨊货,连个女人也搞不定,克明恨不得踢他们几脚。老头比辅警还能吵,吵他没偷没抢没杀人也没放火,还理直气壮地说肚子饿瘪了,说他有糖尿病。克明让辅警给老头泡了一盒牛肉面,老头还是吵,说所里的开水不是开水,泡面没泡熟。克明让他们吵得心烦,想出去抽支烟,座机响了。在外巡逻的辅警通报说,跑掉那个被车撞了。克明问,谁撞的谁,通知交警没有?人在哪,核实身份了吗?辅警说,拉去镇医院,可能不行了,交警翻出个身份证,是外地的,叫罗秀金。
我天!克明重重吸了口气,人死掉这么简单吗?把烟揉成一团,去到隔壁,踢踢老头屁股,你给我消停点吧老犊子。老头说,我凭啥消停点?克明说,她被车撞了,死了。老头歪着脑袋问,谁,谁被撞死了?克明认出了这个老头,来派出所已经是“二进宫”了。少装糊涂。克明狠狠瞪老头,他想揍老头几下,忍着没动手,这种老掉渣,不碰是麻烦,碰他麻烦就大了。把揉皱那根烟抻直,克明点火猛抽了几口。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也就抽根烟的工夫,一条命没了,还是这样的死法,人不跑可能死不了。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嘟哝,别吓唬我,我胆小,就是说说话,姓啥叫啥我都不知道。她叫——到嘴边的名字让克明咽了回去。即使礼镇这样的小地方,人死也常有。看起来是一个常见的故事——老翟让罗秀金骗了,罗秀金死了,钱追不回来了——故事的全部就是这样,包括并不令人期待的结尾。但克明还是压抑,压抑,低落,低落到极点。
肇事的案子归县局,所里没这个权限。克明想去趟镇医院,他想落实一下到底是不是罗秀金。想想还是没去。死人不会说话,落实是她又怎么样。凭第六感克明觉得是她。
又一个月下来,住宅楼封顶了。未雨绸缪,克明两口子又开始研究装修,选装修材料,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吵,兴致勃勃进去,惹一肚子气出来。克明那位比克明有办法,可以赊账。定下材料,又找装修队,此时才发现泥瓦工火得不像话,一个师傅一天拿三四百,木工也得二百多。光装修就得十来万,两口子又有冷战的趋势。让克明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最后让步的竟然是克明那位。看来他出去培训那一段,克明那位也在进步。
那天是周一。周一是所里人员最齐整的一天,例会,头儿们安排工作,干警们等着所里派活儿。克明趴在桌子上,电脑声音调得几近于无,他在看温网决赛。辛纳和阿尔卡拉斯,大分二比零。听得外面有个辅警喊他,明哥,有人找你。二比一了,克明使劲盯着电脑。你是翟警官吗?有人问他。克明不抬头地回答,我是,你有什么事?余光里那人掏出一个纸包,放到克明的桌子上,说,这钱你点点。钱?克明把脑袋抬起来,我天,罗秀金!他几乎要喊出来,见鬼了,怎么能够啊?马上他意识到认错人了,这女的不是罗秀金,人比她年轻,个子也比她高。
我是罗秀金她女儿,这钱是我妈还你叔的,你点点。
办公室几个人都看她,也有人看克明。克明想,怪不得眼熟,调高了声音说,怎么找到我这了?钱是我叔的,你去还我叔吧。女的说,我妈瘫痪了,我不知道你叔住哪,我要赶火车,麻烦你了。克明想了一下,说,也行吧,我给你写个收条。女的说,不用不用。
女的离开,克明才醒过神来——罗秀金瘫痪了,那个出事的罗秀金是谁呢——这个世界有几个罗秀金?
记不清下了多少天雨,也记不清听了多少天的雨声。天就要放晴,老翟眯着了。快要睡实,突然闻到一股油烟味。先前还不以为意,但烟味越来越重,爬起来去看,天哪,满厨房黑烟,排烟机蹿出一团一团火苗。老翟急着去灭火,人却定住一样动弹不得。急醒了,惊出一身冷汗,才发现是做梦。老翟感觉厨房还有动静,怪了,谁呢?去厨房一看,克明打下手,克明那位正在灶上忙乎,怪不得闻到油烟味。克明那位把几个热菜摆到桌子上,又吩咐克明端过来一个砂锅。老翟却不动筷子。克明指着砂锅说,吃啊,特意给你炖的老母鸡。感觉老翟明显见老。克明那位说,嫌我做的不合口吧?老翟说,吃呢,越过砂锅,夹了一筷子木耳往嘴里放。克明里外屋转了一圈,回来咬着一支烟,不抽,身子坐正,看定老翟,说叔,罗秀金那个钱给你要回来了,你看看对不对。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到桌子上,他没提罗秀金。老翟说,啊啊,搁那吧,你们也吃啊。克明那位说,我们刚吃过。老翟说,对了,袜厂西边是个坟地——我跟你们说过吧——克明那位打断他说,楼都封顶了。等着克明把半截烟一口一口抽完,说老翟,想吃啥吱声,我烧好给你送过来。又说克明,还有事没有,没事咱们走吧。克明说,走。
老翟放下筷子跟出去,两口子已不见踪影。雨过天晴,太阳像张黄油饼。屋檐流水滴答滴答跌进下面的小水坑,时钟般又稳又准。树荫下几个老太太在打三缺一。一只怀孕的狸花猫悄悄走过来,趴在牌桌下面。没人注意它过来,也没人注意老翟出来。
【朱日亮,1955年生,作品见于《红岩》《收获》《人民文学》《花城》《当代》等,著有长篇小说《跑调子的王家安》《挖井记》,小说集《表面的生活》《丢失的生活》《一个人看电影》等。现居吉林四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