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7期 | 陈宝全:风中的人们
天成:羊哭到十二点了
说实话,你的三弦弹得一点儿也不好听。可我们的耳朵实在太贫穷了,尽管山野里有风声雨声、鸡鸣狗叫、牛哞马嘶、虫语鸟鸣,但我们还是渴望听到不一样的有别于它们的声音,所以你弹三弦时,你的羊群里就多了一只不低头啃草,蹲在草地上望着远方的“羊羔”。
你是个农民,却很少看到你像别的农民那样,扛着锄头铁锨下地,怀里总是抱着一把三弦琴,走在一群羊屁股后面,或者羊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与其说你在放羊,不如说羊在放你。我真替你的羊高兴,做你的羊很舒服,至少不用挨鞭子——你手里从不拿羊鞭。你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别人都养绵羊,而你养的是那种一出生就长胡子的山羊,又老又丑。
之所以说你的三弦弹得不好,是我听到好多调子是你用喉音帮三弦唱出来的——弹不出来的音,你立马用喉音补上。就算这样,我还是对你刮目相看。在这个村庄,大多数男人有两根被烟草熏黄的手指头,但你没有。你长得又高又瘦,手指又长又细。你无疑是这个村庄里懂得用琴声抒发情感的人。你的琴声像树叶间跳跃的光线,忽闪忽闪。琴声里裹着风声、羊的咩叫声和女人的叫骂声。女人骂你不务正业,我多次听到她向别人哭诉,跟了游手好闲的天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的三个女子在家里干着最繁重的活儿,对你弹三弦充满指责和抱怨,责问你弹琴能把羊肚子弹饱吗?
如果你不吹牛就好了,但你还是吹。你吹牛说,我家的三个女子就是三朵金花。我不知道金花长什么样,想象成了蒲公英黄灿灿的花儿。三个女子果然一个个如蒲公英般飞走了,她们好像并不赞成你在放羊的时候弹三弦。你还吹牛说,我的羊要是听不到三弦,难过得晚上十二点睡不着觉。可据我后来观察,是你弹三弦吵得羊儿们没法入睡。有次,你给几个坐在地埂边聊天的人说,我的羊要是听不到我弹三弦,哭到十二点还停不下来。简直笑掉了他们的大牙。我估计,只有我这个瓜娃子,才觉得你这句话不像是吹牛。
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阳光暖烘烘地烤着我们的后背。我们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山羊四下散开,有的吃草,有的偷吃别人家的庄稼。你把三弦塞我怀里,让我拨弄几下。我就真的照着你的样子弹了,三弦发出悠扬而辽远的声音,可我弹不出半句成形的曲子,也像你一样用喉音哼了出来。你居然说我弹得不错,我就觉得弹三弦和放羊一样简单。
我一高兴得意得忘了形,指着琴头问,这是马头还是驴头?是马头的话应该叫马头琴,是驴头的话,应该叫驴头琴。你一下子变了脸,让我滚。吓得专心吃草的山羊惊恐地抬起头来,望向我们这边。我没有滚,而是灰溜溜地走了。走远了,我还感觉那群山羊在看我的笑话。
回到家,我难过得晚上十二点还睡不着。我反复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果然是我的错,所谓三弦,是制作它时只用了三根弦,与马头还是驴头没有关系。但无疑,你把不慌不忙、即兴创作、饶有意味的东西灌进了我的脑子。在无数个春日的晴朗天空下,当我漫步田野,仿佛还能听到你弹三弦的声音在草尖上被风吹着掠过。那时,我不由得望向草丛深处,看见你趴在草丛里,一脸天真,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太儿妈:那股旋风是你吧
我知道你听不到我说的话了。你走了,但你不知道你已经走了,你也不知道你要走。你还不到走的年龄,我们觉得你可能会活到很老——你的父亲九十多岁,还好好地活着,像被时间遗忘了,一顿能吃两大碗,上树的活儿都能干。说到底,让我们难以接受的是你走得太突然太匆忙,一场感冒就把你打败了。
风还在吹,吹过田野的风回到我们的村庄,却怎么也找不到你。风是否知道,村庄里少了一个能感知它的人?我赶回来参加了你的葬礼,这是我做的最有良心的一件事。从四十岁左右开始,我时不时要去这样的场合,看着一个个熟识的人像一片片树叶,在风中飘零,悲伤就会涌上心头。
曾经高高立起的院墙,矮了半截,它无法拦挡住我的目光,不用踮脚,我就能看到院子里的一切。那时,椿树岔只有我们三户人家,其他人家离我们有点儿距离,我们三家的房子是我爸做了木匠后不久修的,连屋子里摆放的家具也全是他亲手打造的,一模一样。由此,就觉得我们两家亲近得很,把你家当成了我家,碰上你家的饭熟了我就吃一口,渴了也不客气,自己跑进厨房舀一勺凉水灌下肚子。看看吧,这些房屋老成了什么样子,像几个驼背的老人,弓着身子,几乎要趴到地上了。屋门上还挂着你亲手用五颜六色的布块缝缀起来的门帘,已经被一场又一场风抓脏了。你知道,我们这里的风和这里的人一样闲不住,它们总是把脸和手弄得脏兮兮的。
我看见你掀开堂屋的门帘出来了,一如往常,头顶天蓝色的包巾,接着抄起一把锄头朝大门走去。人们都说,你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在你脚下,草别想长出来。
我来看你,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是我记着你曾经夸过我的恩情。那年我八九岁,和你家的太儿同上小学,不知道为什么事,我不想上了,跑到你家门前给太儿喊话,让他第二天去学校把我的书本拿回来——纸张那么珍贵,我爸常为卷烟纸发愁。这话也是喊给尾随而来的我爸听的,他果然听到了,提着一根对折了好几下的麻绳,追到你家门前来抽我。只抽了一下,就被你拉住了,你推搡着把他轰走。你把我拉进你家,给我一颗水果糖哄我不要哭,还说,听话,明天去上学,咱们庄子你最聪明,长大一定有出息。
我很感激你,我被你这句夸赞的话激得难以自持。我在我家的墙上、门上、地上,画满了汉字、数学公式,还有后来的英语单词、化学符号、物理定律。大概为了让你看到我有多么努力,我还在你家的瓠子、西瓜、梨,这些光滑细腻的果实表皮,画上我感兴趣的几何图形、五线谱。你知道这些糟糕的杰作是我干的,却一点儿也不生气,还以此来启发太儿要向我学习。在你家玩时,我用手指在手掌上画、在空气中画。你高兴地说,看,我说得没错吧,你是块念书的料。果然,我后来考上中专,分配了工作,算不上有出息,但大体过得还好。
周年祭那天,我去了你安眠的地方,就在我家院子隔壁的果园里。我在松软的土地上,用手指写下一串话,被一股旋风卷走了。我觉得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思议,我想,那股旋风一定是你吧!因为风从我身边经过时,发出了像你走路一样的脚步声,嘴里还像在念叨多年前你说的那句鼓励我的话。
小飞:红脸蛋的鱼
我们挺看不起你的,你总是忍不住偷走我们的铅笔、橡皮擦,害得我们挨家长的巴掌。当然,你也没少挨我们的白眼和巴掌,要不是我拉住他们,你的手指头早被折断了。许是为了报恩,你时常拿你妈烙的白面饼子巴结我,还约我一起去抓鱼。
那些年的春天,我们必定要去河里抓一两次鱼。河里有小小的土鱼,也有闪闪发光的金鱼。我们不敢下河,在河边的一些小水池里抓。我指着灰头土脸的土鱼说,看,小飞,那是你。你的脸蛋红扑扑的,但我找不到红脸蛋的鱼。你也会抓长得像我的鱼,你的运气好,抓到的全是金鱼,指着最丑的金鱼说,看,这条偏脖子鱼,像你吧。
明知是开玩笑的话,但听你亲口说我丑、说我偏脖子,我还是不高兴,就想捉弄一下你。当时,杏子只有指头肚那么大,杏仁还是一团白水泡,我摘了几颗,像我妈骗我那样,哄你把白水泡的杏仁塞进耳蜗,过几天能孵出小金鱼——我妈说的是孵出小鸡,我略做变通。接连好几天,不见你上学,我去你家打探情况,你说你得了黄疸肝炎,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学校。你病了,我却傻乎乎地替你高兴——病了,就可以不用去上学,不用写作业,美美地睡大觉。我隐隐觉得你很有可能在装病,这样的伎俩之前不是没有过。我们那时过得很迷茫,不想上学,不想放羊,也不想种地,我们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走的时候,我从你耳蜗里掏出还没有发育成形的杏仁看了看,它们的颜色变黑了,我重新塞进了你的耳蜗,哄你再有三五天就能孵出小金鱼。你说,好吧,过几天来抓鱼。
我还没来得及在你的耳蜗里抓小金鱼呢,在一个无风或者有风的夜晚——我也记不清有没有月亮,请原谅我,时间真是隔得太久了,一些记忆变得模糊起来——我听到了我爸和我妈的对话,说是你死了,埋在河边的沙滩上。我想,你一旦遇到水,十有八九会变成一条鱼。我信你有这个本事,你经常在我眼前把一张一角的纸币变成五角的。
你死去之后的三四年里,每到春天,我特别想见你。想你的春天,我就去那条小河找你,只是我一个人去的。为此,我也挨过不少我爸的棍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那条河离我们的村庄可不近,一个多小时的脚程。你知道,我当时还没有长大,腿也不够长。我拿着罐头瓶,去河里捉鱼,捉到的大部分是土鱼,也有闪闪发光的金鱼。我在它们中辨认,哪一条是你。有一年我终于抓到了一条又瘦又长、脸颊绯红的土鱼,长得特别像你,我决定将它带回家养。往回走的路上,我遇到了麻烦,土坎磕了一下我的脚,我稀里糊涂摔倒了,罐头瓶碎了,水淌了一地,塘土变成了泥土,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鱼在泥土里翻滚。我着急得差点儿晕过去,就是找不到救你的办法。你是我亲眼看着在泥土里蹦跶着死去的。我亲手害死了你,我记住了你可怜的眼神。那天的天气挺不错,但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像尖针扎得生疼。
此刻,我站在亲手害死你的地方,看见你站起来了,又高又瘦,从头到脚是那种死沉沉的黄,不是油菜花那种金灿灿的健康的黄。好多年过去了,你身体里的病还没有好。我望着你,可你像没有什么故事想与我分享,没说一句话,赤条条地向河边走去,边走边打着长长的口哨。太阳快隐入西山背后了,你跳进河水,河水有着肉色的光泽,你变成了一尾鱼,长着红扑扑的脸蛋,脸上的皱纹被水冲出来,浮在河面上。
我看见,一群小鱼簇拥着游向你,杏仁那么大——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你耳蜗里孵出的那条。我那只抓过鱼的手,颤抖个不停。
福田:你的铁锨也在磨损
我参加的第一个婚礼是你的,晚上拜天地,按风俗得有个小男孩背毡,不知道怎么选准了我。从那以后许多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仿若昨天:拜天地仪式在院子中央进行,你们出洞房时,我将一张羊毛毡铺到你们脚下——当时没有红地毯,你们挽着手走上去,接着我又在前边铺上另一张,你们走上去后,我将之前的那一张又背过来,铺到前面。拜完天地回洞房,我干了同样的活儿。就这么几下,我得到了两角钱的辛苦费。
大人们闹洞房,我们小孩子看热闹,你没有护好新娘子,被新娘子臭骂了一顿,还抄起立在炕角的扫帚,狠狠地抽了几下,抽得你龇嘴憨笑。
你老婆脸上长满密密麻麻的雀斑,人们把雀斑形象地叫麻子,一帮小孩子喊她麻脸婆。我不喊,我挣了你们两角钱,就觉得人不能忘恩负义。我虽小,却还是懂点礼数的。我甚至在一天晚上,梦见风把你老婆脸上的麻子吹走了。我以为真吹走了,跑到你家去看,结果她脸上的麻子好像比结婚的那天还要多,我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风没有吹走她脸上的麻子,却把她吹走了。生下两个孩子后,她发现在这里找不到什么乐趣,跟人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村子里的人说,福田是个懒汉,连麻脸婆都嫌弃。我偷偷地观察你,看你一天在干啥。我发现,张三家的麦子是你帮着种的;李四家的洋芋是你帮着挖的;那个孤寡老人家里的水是你一直担到她去世;我家修房,你连着帮了三四天的忙。我不知道你为啥不爱在你家的地里干活,你虽然很少在自家的地里干活,但你的铁锨和别人的一样也在磨损。
我一度猜想,是你家的地惹你生气了?还是你怕干多了地受不了?尤其麻脸婆走后,你只负责耕种,不管收成,那一片片庄稼养活了我们村庄的所有鸟儿,我觉得你是它们最应该感谢的人。果然,燕子在你家的屋檐下筑了四五个泥窝,而有些人家连一只燕窝都没有。你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我觉得有燕窝的人家是最富有的。
人们栽苹果树那会儿,你也栽了。你栽下就很少去管,村庄里只有你的苹果树由着性子自然生长,长得忘乎所以。但你没有闲着,不是给张三家疏花套袋,就是给李四家摘果运输,忙得前胸贴后背。
你想破头也不会想到,你这辈子还能当官。那是个人们叫“队长”的官,你是我们庄子有史以来最理想的队长。好多队长是训社员的,你是挨社员训的,好在你并不计较。当了队长,你家那座祖上留下来的房顶上多了一只高音喇叭。那些房子是你爷爷修的,在那儿站了七八十年,破败得毫无颜面可言,经过的人把它像怪物一样看,它想早点儿塌掉算了,但你还住在里面,房子不想背上杀人的罪名,一把老骨头了还得硬挺着。
时常听到你通过房顶上的高音喇叭传达政策、催要唱戏的钱、通知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没有公事可通知的话,你会播放秦腔让一庄子的人听。很多次,我听到你在高音喇叭里喊,社员同志们。这样喊的时候,正在播放的秦腔忘了关,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次正唱《三击掌》呢,你的声音被王宝钏的声音牵着手在空中飞,惹得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儿嬉笑。有个女人说把她的脸都笑烂了。
笑过之后,他们还会骂,福田闲得耳朵疼,非把人吵疯不行。你无疑是这个村庄里挨骂最多的人,听到的骂声比听到的风声还要多。可我从没有在人前或背后骂过你一句。大概我还记着背羊毛毡挣你两角钱的事,见了总要发根烟,说几句有用没用的话。有时忍不住问你那满脸麻子的女人有没有来过,你说,没有,但打过电话,骂我给儿子娶媳妇这么大的事,跟她连声招呼也不打。
再没人骂你,也不说你是个懒汉了。你是在一场春雨过后,整修门前的地边时跌倒去世的,当时,你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锨,铁锨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铁锨刃磨损得相当严重。
平子:比鸡起得还早
雨后的田地空气清新。一座坟丘上的土还是新的,杂草在附近蠢蠢欲动,但还没有来得及占领那里。
我问安叔,这是谁的坟?还未开口,他的眼圈就已经红了。我就知道是你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上比扎刀子还疼。
前段时间,我去看你,你躺在东边的一间小房间里,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浑身插满管子,从口里喝进去的水,瞬间从插进脖子的管子里流了出来。我把手伸进薄薄的被子,握住你的手,烧得厉害,预感你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最受不了的是你那双打量我的凄苦的眼睛,深陷眼窝,像掉进了发灰的泥沼。
离炕不远的地方有个大立柜,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盆绿植,还开着花,叶子和花像是假的。镶嵌在大立柜门上的一面长条镜子,正对着炕,被一块干净的挂布遮挡了起来。
我难过得什么也不想说,但还是安慰了你几句。等你的病好了我陪你炸金花。尽管我讨厌赌博,对打麻将、炸金花一窍不通,但我还是这么说了。你张大嘴,半晌不语,鼻翼两侧挤出两团微弱的笑。我知道,这个话题永远令你着迷,你短暂的一生在不断重复着跑车挣钱和赌博输钱这两件事。
你属鸡,每天起得比鸡还早。你开了几十年的班车,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先跑班车的人。你开班车的样子有一种谁也抗拒不了的风采,但其中的辛苦,也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到的。人们还在黑漆漆的夜里做梦,你就发动起车,在黑暗的乡道上行进了,看不清车,只看见一束白光在土路上独自奔跑,很费力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起初没有柏油路,山路颠簸,喇叭的声音被颠得忽高忽低,也把你颠得越来越瘦。不过,无数个清晨,最早的一束阳光都是照在你身上的。
我说,十里八乡的人说你是个好人,捎东西从不收钱,态度又那么好。我这么说时,你要我扶你坐起来,你连坐着都那么吃力,用膝盖顶着下巴。透过窗户,我看见你的母亲刚捉来的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在院子里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我接着说,乡下的孩子在城里读书,每到周末,你的车上装满了大人捎给他们的东西,孩子们眼巴巴等着你的车进站,你给他们送去了吃的,还有穿的、盖的,有时还借钱给他们。你说,他们记着我的好,在我胃癌手术失败,需要二次手术时动用了水滴筹,仅仅两三天时间,钱就筹够了,大部分是家长和孩子们捐的。说着,你用双手捂住了眼睛,眼泪顺着手掌流到了掌弯。
我听见你的父亲和妻子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嘀咕什么,有几句声音特别大,你让他们不要吵,他们就真的朝厨房的方向走了。
我问你,像鸡一样起那么早,跑班车挣钱那么辛苦,为什么要拿着血汗钱去赌博呢?你说,辛苦为挣钱,输钱为痛快。你是苦笑着说这句话的。接着你说,不是每次都输,也有赢的时候,赢钱更痛快。你回忆起有一次,只用了一个晚上赢了十万元,以为高兴得晕过去了,醒来才发现躺在路边,头破了一条口子,原来被输钱的人从背后飞来一砖头,拿走了钱。从此你再不想玩赌博了,但你的手还是会痒,你控制不住自己,就像身上的病,长进肉里了,不那么容易拔出来。你说,要是不赌博,我是咱们村庄里最富的人。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走的时候,你让我帮你调整一下方向,要面对窗户躺着。我心里暗暗为你祈祷,我知道一个人如果眼前还有一扇窗户,就不会走投无路。当我抱起你时,着实吓了一跳,大约不到五十斤,轻得要从我手上飘起来。
安叔手握锄头,还在地里杵着,却不干活。我说,回家吧。他说,我等平子醒来了,说点事。
二老张:社火“卧将”
我爸说,你得了一种肠子疼的病——村子里的人说不上你得了什么病,都说你肠子疼——让我去看看你。
走近你住的瓜房,听见你在骂天,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连一朵像样的云都没有。我知道你在通过骂天来缓解疼痛,你巴不得天听到你骂的话,以此来记恨你,一下子要了你的命,就用不着受罪了。瓜房的门开着,你躺在炕上,炎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你还盖着被子,那顶不离头的火车头暖帽放在枕边。我喊了一声老张,你用右胳膊的肘子撑着身子扭头看过来,脸上黑青黑青的,一看就知道病得不轻。
你说,岁娃,来了啊。你把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叫岁娃,你从来不记我们的名字,就像村子里大人小孩按排行叫你二老张,不知道你还有个名字叫根学,或者按辈分叫个叔什么的。我们叫习惯了。村子里有几个年轻的光棍,他们不屑去你那里,听你讲怎么把持自己不去惹是生非,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中的一些就会过上女人娃娃热炕头的生活。
咋不去医院看看,得啥病了?
看过了,死症病,没得救了。
我递给你一根烟,带把儿的,现今见不到不带海绵把儿的烟。你说,不抽了,抽完你爸给的半袋子旱烟就再抽不成了。你这么说时,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烟。我自己点了一根。你说,岁娃,年纪轻轻的不要抽了,烟不是个好东西。我说,我知道,我点上让你闻闻。
我故作生气,接着说,你忘了吗?我抽烟还是你教的呢。你扑哧笑了一声。那年,我七八岁,你还是个年轻的光棍,还有望找上媳妇的那种,你在一棵大楸树下打胡基,我坐在旁边的土堆上看,你让我用你的烟锅儿装旱烟抽,我以为大人说的话全是对的,一锅儿接一锅儿,把一木盒旱烟老老实实抽光了。我晕晕乎乎回到家,稀里糊涂上炕躺下,我妈做的饭熟了叫我吃。我说,妈,给碗浆水喝。我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接着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后来才知道,我妈当时就去找你的麻烦了。
那次被你的旱烟治住了,看着烟就想吐。大一点儿了,借耍社火的机会,又抽着玩。你是社火会的头儿,从我记事起,你一直是,当了几十年。你个头高大,不胖不瘦,背有点儿驼。每年耍社火的那些天,我看见你的背就不驼了,头顶的火车头暖帽让你看起来威风凛凛。你总能给我一个重要角色,“赶五穷”时我扮撒金钱的刘海,盘子里盛上金钱纸,扇子一扇,金钱纸飞起来落到人家的院子里,接社火的人看到我往他们家的院子里撒了金钱,一高兴,两包烟放进了我的盘子,我偷偷装进自己的腰包,惹得前面扮天官赐福的太儿、扮王灵官赵灵官的欢喜和高兴一阵接一阵地空咳。
夜社火的角色多,有扭秧歌、骑纸马、耍旱船、舞狮子、卖货郎,我全耍过。能吃到暖锅解解嘴馋,还能分到烟,大部分回家上交给了大人,但还是会私藏几包抽着玩。我说,要不是你吆喝我们耍社火,我们的童年还有什么可炫耀的。
我早就发现你们几个岁娃偷烟呢,你还说,自从我病了后,就把社火头的重担交给了别人。你挣扎着坐了起来,右手用力顶着肚子,可能就是被你顶着的那个地方在疼。你说,岁娃,我这辈子快要完蛋了。你把一口痰吐在地上,一句完整的话被掰成了两瓣,一瓣钻进了我的耳朵,一瓣被浓痰黏住,砸在地上再没有起来。我拿起茶杯准备给你,发现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我边倒水边鼓励你,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明年正月我们还耍社火。你说,好,再耍一次死了也心安。这么说时,你抽出顶肚子的右手,拿起了火车头暖帽。
过年回老家,我听到了你去世的消息。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雪片纷飞,像天空写给大地的信。不知是鉴于天下了大雪,还是为了纪念你,村子里的老人说,娃娃们,今年鼓不出门、社火“卧将”。
欢喜爸:不知道声音长啥样
村庄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声。有些人的声音尖如锥子,直往人的耳朵里扎;有些人的声音拧成了绳,紧凑有力;有些人的声音像棉花,绵绵软软;有些人的声音一出口就是散架的,四下乱窜。
你说话的声音就是散架的,四下乱窜。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不一样,我估计你不知道。当然也不知道你家欢喜和欢喜姐的声音有什么差别,你这一辈子错过了太多好听的、难听的声音。你的耳朵很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和欢喜上小学时,欢喜可是校园里的“蒋大为”,那洪亮有力的歌声简直撩人心绪,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总是拿奖状。你看到欢喜的奖状,眉开眼笑,架起火盆熬一罐茶奖励欢喜。你没听过儿子的好声音,也不知道怎么夸。欢喜常对我们说,聋子的耳朵是摆设。咱们村子只有你一个聋子,我们就知道欢喜说的是你,但他还是不敢当着你的面说。
你平时不怎么说话,说的话你自己听不见,也听不见别人说的啥,所以,你懒得说也懒得听。我发现你们家的人大多数时候用表情或肢体进行交流,都不爱说话。你家的其他人耳朵亮着呢,可长时间听不到话,软沓沓地耷拉了下来。记得有次上课,老师提了个问题,让欢喜回答,欢喜不会,冲着老师摇头,老师让欢喜张嘴说话,欢喜就是不张,老师让他伸出手,打了几教鞭。欢喜哭了起来,声音可真大。老师后来安慰似的揪住欢喜的耳朵,往起来提了提。
欢喜哭起来像唱,我们觉得他是唱歌的料。就在我们以为欢喜要靠唱歌大有作为的时候,他却不唱了,独自背上行囊逃学到银川打工去了。当然,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给你说,你们家的人习惯了不说话,低头默默做自己的事。
欢喜走了半个月,你才发现家里少了个人。你问欢喜妈,欢喜妈说欢喜到银川挣钱去了。你当然没听见她说了啥,又问,问到第三遍,欢喜妈打开大门,朝出庄子的路指了又指。
一天,你坐在门前的太阳下晒耳朵。好像晒久了,阳光就能打开你耳朵里那扇幽闭的大门。你的脸被晒得黑黝黝的,耳朵还是没动静。看见我拿着一张奖状从你眼前走过,你可能想起你们家欢喜了,突然张口问我,见欢喜了吗?那声音在我耳边散开了花,吓我一跳。你的声音的确听起来很奇怪,我看着你的嘴,牙掉了不少,一个黑乎乎的洞。我像欢喜妈那样,指着出村子的路。路的尽头有两小片云,镶着金边。我用高于平时几十倍的声音喊:打工挣钱去了。我的声音也把我吓了一跳,捂住嘴,想把说出来的话捂回去,但于事无补,一庄子的人听见了。
你当然没有听到,我看见你眼里漂着泪花,呈那种黄色的浑浊状。可能是这里光线太强了,我指着家的方向,意思是让你回家缓着。当时你手里端着一盅浓浓的茶水,伸到我眼前,意思是问我喝不喝,也许是看到奖状,要像奖励欢喜那样奖励一下我。
我妈说你是假聋子。有次我们家闹翻了天,我爷提着棍要打我妈呢,她吓得直呼救命,那种像锥子一样尖细的声音,被你听到了,你冲进来从我爷手中夺下柳木棍。我们不信,觉得是你碰巧遇上了。
你也不知道哭声长什么样。欢喜曾给我说,我妈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大小便是混在一起拉下来的,常常疼得又哭又闹,可我爸一脸疑惑,除了架起火盆熬茶给我妈喝,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我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欢喜,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我爸熬茶时,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最后,听欢喜说你和欢喜妈得了同一种病。你在炕上翻来滚去,又哭又闹,你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话,好像把这一辈子存在肚子里的话全说出来了。钻心的疼痛,让那些没有骨架的声音变得比锥子还尖还硬。
【作者简介:陈宝全,甘肃省静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高研班学员,甘肃“散文八骏”之一。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海外版》《飞天》《美文》《四川文学》《草原》《朔方》《黄河文学》等纯文学刊物,获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崆峒文艺奖等多种奖项。著有诗集4部,散文集2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