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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6年第2期|李义利:斑马酒馆(节选)
来源:《芳草》2026年第2期 | 李义利  2026年07月22日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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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从斑马的酒馆出来,你到了吗?

酒馆的每把吉他上喷满了香水,那些香水我从没闻过,也不像你身上的好闻,唱歌的人,个个都一脸陶醉的样子。他们闭上眼睛,嗅着整个馆子的味道,大有将室内所有气体吸走的意思。我问了斑马三次,她说,他还没答应正式见面。

斑马一喝酒,时间就不走了。她喝了七十六次,我看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七十六回。看第七十五回的时候,航旅软件显示你的航班动态,飞机正降落在洛杉矶机场的停机坪。

小门经常担心你跟我在各地宾馆留宿,怕你在哪一天就突然怀上了。她老以为你是你们几个当中,第一个从产房出来的女人,现在看来,你不是了。一晚上,小门跟斑马说了好几遍,千万不要婚前做爱。我一度怀疑她是暗戳戳絮叨你,尽管她所说的内容,也有我的份。

小门从一本书里看过,假如在不确定将来是否能组建家庭的情况下发生关系,两个人的气质、性情、运势会通过肉体交换、转移、消损。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便打趣问她,那要是结婚多年的夫妻,离了婚,再找一个人结婚,怎么办,带进新一段婚姻的,会是上一段的好运还是不幸,或是兼而有之,只是比例不一。小门听了直摇头,说,没结婚和结过婚的怎么能相提并论,没结婚就跟别人上床,就算举头三尺的神明看不见,家里的大床小床,衣柜鞋柜,也能看见,还可能被斑马的一把吉他发现,你若做了,你扫弦的时候,手指就不再干净利落,手指变得一根筋,拿捏不好旋律里的纯粹与淡然。我碰杯打断小门的话,我说:“我不懂音乐,更不会弹吉他,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作曲的人,他们结婚前,都是处子之身吗?”他们婚前和异性发生关系,是不是就写不出好听的曲子了?小门见我话赶话,也拿起酒瓶与我碰响,火急火燎地说,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看你还较起真来了。

进酒馆的人陆续多了,吉他上的香水味变淡,仿佛一件猛然回想起来的事情,它悬浮在脑海中的清晰度,被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的影子,撞得曝了光,调不回原像素。其他影子纷纷追上来,争先恐后地朝着相同的方向行进,我为没有朝另外一个方向积极涌动的影子而喜忧参半。我拿起竹制茶几上的两个空酒瓶,往地上放的瞬间,几条影子从两个瓶口往里走,一个进了两条,另一个大概进了五六条,没仔细数。我做的一个梦里的房子就是酒瓶的形状,我和一个女人从瓶口大小的门进去,望着狭长的客厅,想到了家里只剩母亲一人的村子,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都格外好看,想到了一些早该扔掉的旧衣服和旧书,想到了生儿育女,想到了很久以前课本上的一句话,“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小门转头正打算继续叮嘱斑马,邻座的顾客点歌,让斑马上场。斑马穿了紫藤色开衫,月蓝色短牛仔裤,再往下的一双水灰色过膝筒袜,直挺挺地伸进看上去很长一段时间没刷的骨白色洞洞鞋。

五月份的一个周末,斑马说,她对她的高中同桌产生了好感。斑马说,他们快二十年没见了,他回到西安的第二天,就约了人到酒馆。他一眼就认出斑马,还交换了微信和电话。斑马说,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发现自己想跟他交往,想得不行,说不上为什么。斑马说,把大家喊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三十多岁的人了,好几年不谈恋爱,忽然想谈了,怎么办。

小门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意思,大伙实际上不怎么想听。多年前,关于谈婚论嫁,有个说法叫“先上车,再买票”。一大批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对此充满向往,时至今日,他们中的大多数仍是单身。

小椅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小椅追求斑马多年,未果,没好意思坐我旁边。想当初,小椅与我一道去看斑马的演出,斑马领衔跳着一支韩舞,小椅在台下激动到把手伸进裤裆,攒出一股热流,成为坊间流传最久最广的谈资。我不知道这件事的任何细节,只记得小椅比我先行离场。我第一次听说此事,是跟你爬完华山的夜晚,我们回到宾馆,筋疲力尽,简单洗漱便躺在床上。我伸手去解你的内衣,试了两次,没解开,便睡意浓烈,你有气无力地撒了个娇,又跟我说了你在小门那里听到的小椅追斑马的往事。我说,有时候,追一个人不是方法不行,而是认知出了岔子,不是方法论的问题,是认知论的问题。你没接我的话,倒头睡去。

斑马唱完三首,已过半夜一点。见四下无人点歌,小门自告奋勇,要唱一首自己写的。周围的顾客起了兴趣,齐刷刷地看向小门。小椅打开三瓶啤酒,递给我两瓶,我领会了他的意图。

我准备拍一张几十个空酒瓶摆在一起的照片,这样的想法,顷刻间暴露了浪费时间和挥霍年华的过程。我在二十五岁那年,信誓旦旦计划好了三十岁前的人生,并且认为那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如今快四十岁了,彼时的种种念想已羞于示人。这样的夜晚,几个人聚在一起,为我们共同的异性朋友出谋划策,帮她如何与中意的男人交往,我说不出究竟有何价值,只是恍惚间感觉,一些本来可以令人艳羡的生活,无缘无故就横遭自己鄙夷。我也说不出从何时起,在计划着柴米油盐的时候,顺道把感情也列入了清单,甚至套用被人们归纳好的步骤和公式,可就算漏题或者开卷,我们好像也无法准确写下心里向往已久的答案,它不在我们目视前方的范围内,它在一个睡得很沉的夜里,悄悄爬到窗户边坐一阵,不等天亮,又顺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去了。日复一日。

小椅问我:“想啥呢,是不是怕你出国以后跟列强好上。”小椅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他这几年很想追小门,只是这么多年,有件事让他心有余悸。小门这个人哪哪都好,身材,长相,家庭,十几年来在大伙的视野之中,从未跌出前三名,唯一的缺点是,十几年前被关系很差的舍友爆料,有严重的痔疮。小椅和小门确实也暧昧过一段时间,但大伙一直没拿到确凿的证据,小门的原则众所周知,小椅怕是不想违反,便及时止损。我好奇的是,他是如何放弃追求斑马的。

小椅说,其他不论,斑马要是太主动了,也不是好事。一个女人赶鸭子上架去接近一个男人,不是有问题,就是有鬼。咱们不这样认为,那男的也会这样想。退一万步讲,这也是为斑马着想,咱们不得看看那男的到底行不行,能不能相处?再退一万步讲,万一人家看不上斑马,今天就是诸葛显了神,也没用。

上次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斑马一直没参与我们的话题,也是现在这个时间,早上六七点,坐过来开了口。斑马质问小椅,不管聊啥,就知道先退一万步,再退一万步,这两万步是往哪儿退呀,不说清楚,以后别再见一个喜欢一个了,这么大年纪了,跟三岁小孩似的,有意思吗?再说了,你每次喜欢一个女的,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别的男人在追?你了解人家吗?你能为她做什么?万一人家有喜欢的人呢?你说说,你别给我嬉皮笑脸,把你的酒瓶放下,好好说。

小门写的新歌长达八分钟,歌词足足有九百字,其中一句是:看见花的模样,仿佛坠入云上;看见树的模样,仿佛翻越海洋;看见你的模样,仿佛亲吻阳光。

小椅说,一首歌,不一定非要写给谁,一首歌,也不一定就是写自己吧?他好像是在问我,问斑马。

2

小门把目光从小椅脸上调到斑马身上,像住宿舍时期一样,欣赏着斑马的才华。

斑马叫人端来冰镇果盘和糖裹花生,还有两碟小饼干。小门开始长达半小时的叙述,她后悔没出校门就认定一个男人,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娶她过门。从校服到婚纱,本就是大部分人无法实现的都市童话,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烂透了的青春类影视剧,前赴后继地上映。要是把大好的时光用来考编,也不至于花费大量积蓄在县城商场开一家顾客屈指可数的服装店。好不容易嫁了个有钱人,谁承想男人福浅,前几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赔得一干二净,跳楼了。三十八岁已过,小门跟我们一样,连打开报考网站的机会都没了。至于她这么多年未曾生育,我们谁也不好打听缘由,无故猜测也会惹来麻烦。小门目前有个相好,在县城煤矿上班,去年听说要领证结婚了,为她感到高兴,可大伙都没等来她的婚柬。她和她的相好住在一起三年多了。

两点多,周围的人纷纷离场,吉他上的香水味又渐渐浓烈。小门说,她有一位在县城写了二十几年的作家朋友,从来都是深居简出,两年前大赚一笔稿费,大到能在县城全款拿下任意一套房子。我仰起手机屏幕,把作家的名字输入搜索栏,查无此人。小门继续着话题,原来作家是给短视频平台供稿,他的任务是,创作两千组青年男女聊天模板,每组大概两千字。平台将作家写好的模板再根据语言风格,分配给旗下不同类型的主播。

小门说,这么多模板,斑马总能用到几个。说着就打开文档给众人传阅,聊天模板的内容一来一往,一行行文字带着各自的性别和情绪,从几十个啤酒瓶周围,踉踉跄跄地走到墙根,背着我们说了许多话,又偷偷摸摸地往窗户边移动。马路上的夜车匆匆闪过,人就双腿一软,跌在窗户外面了。

洛杉矶好吗?那里的马路也是柏油铺的吗?接你的人到了没?

你从不看武侠小说,有个作家写过一部武侠小说,他比小门的那位朋友出名。小说有一门武功,能把人变小,困到一个地方,那里被称为人偶山庄。武功再高,只要不被抓到里面,多少年也出不来。我好几次在斑马的酒馆有过这样的感觉,一晚上只有两种情绪,要么是快乐得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睹物思人,看见邻桌点的酒水与我点的不同,也能想起来一个曾经关系极好的人,而手机里早没了对方的联系方式。酒馆定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或是拥有神秘力量的人控制着,以至于斑马至今未能向恋爱的河流迈出一步。

夏天的风在凌晨三四点吹了七千多个来回,那几行跌出窗外的文字,灰头土脸地爬进酒馆。小门手机里的文档已关闭,它们怕是再也回不去了。有几个文字的偏旁部首在地上打滚,闹情绪,像一个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谁也不想接近他,换作是你,兴许再也不想跟此人言语半句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要是活在小门所说的那些模板中,会是怎样的内容?你会甘心吗?像一串指令,像一串代码,像一组符号,像一叠蒙尘的打印纸,你的思绪、年龄、穿着以及月事的周期,无人在意。在打印机的吞吐中,厚重的身体消耗完,只看了几眼天天重复的日月。小门说,那样的光景多好,在一座大家不会轻易想起的小县城,聊天有模板,其他一切也能按公式来,活在一套公式里,踏实又自在,很多人这辈子都去不了大城市。小门说,县城储存不了那种太久都实现不了的梦想,乱七八糟的事情用不了一个月,就把一个人的全部空间都占满,像放了一堆不想整理的衣服,天冷了拿出来厚的,天热了换成薄的。小门说,斑马到现在还是单身,就是没在县城待过,要是去县城住上四五年,早就两三个娃满炕爬了,县城也有酒馆,县城也有人喜欢半夜出来弹唱。

小椅一连点了好几首网红歌曲,分给了小门和新来的驻场歌手,搬着小板凳往外挪了挪,离点歌台更近了。斑马说,她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有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姐姐。姐姐读高中,谈了男朋友,那个年代,人们称之为早恋。放学后,他们为了节省时间,离校不从校门外的马路,而是从学校锅炉房的生锈铁门钻出去,绕到坍塌多年无人打理的围墙后面,翻越火车道回家,能省十几分钟的路,也是想在几乎没人的火车道上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偶尔有其他同伴相跟,二人则竭尽全力掩饰彼此的关系,生怕传到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或者被老师批评警告。一个秋天的傍晚,二人和三四个同伴从火车道往回走,看见旁边的玉米地有人在偷玉米,其中一个男生掏出打火机,与大伙商量,要不也弄几个玉米烤着吃,反正离天黑还早。他们在铁路下方的排水渠用玉米秸秆起火,又找来干燥的树枝做柴,火势猛烈,火苗高蹿,谁也没留意一部分秸秆沾了油、犁地的拖拉机漏的油。众人见火越来越大,纷纷往回走,顾不上烤玉米了。一步半左右的距离,挨着往过跳,斑马的姐姐偏偏当天穿了裙子,说是她喜欢的那个男生,用了一套水浒卡换了一笔钱给买的。火焰顺势往斑马姐姐身上撵,众人吓得愣在原地,她的男朋友奋力呼喊正在偷玉米的人来帮忙,那几人以为是主家来了发现了他们,拔腿就跑。斑马姐姐葬身火海这则新闻传遍了好几个县,另一个版本说,几个男生因为火太大,瞬间烧到姐姐的头上,被直接毁容,惊吓之余都跑了,众目睽睽,无人出声。再后来,又有说法,说是其他几位男生中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也喜欢姐姐,和姐姐的男朋友吵了起来,还动了手,男朋友怕打不过,便匆匆溜走。姐姐也害怕了,准备往回跑,不小心滑到烧得很旺的火边,裙子立刻被点燃,酿成惨剧。

那以后,不要随便跟异性接触的话,从斑马耳朵进进出出。斑马说,现在回老家,已经找不到姐姐的任何照片。她只记得父母说过,她念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越看越像姐姐,周围的邻居也这么说,姐姐当年的男朋友见过一次斑马,原地僵住很久才开口,认出眼前之人是长大的斑马。

这是我第一次听斑马讲她自己的事,你听过没?

小椅见我听得入神,将一块小饼干朝我丢来。斑马吹掉一瓶啤酒说,快四十岁的人了,一直没能释怀。她转身看了看小椅,短促地笑了一下,跟我说,小椅不被异性接受,至今无人跟他好上,是他有心理障碍。小椅谈过一个女朋友,两人去过一次澳洲,回来后小椅觉得身上突然有了怪味,开始人们以为是他女朋友身上的,慢慢发现,小椅身上并无异味。人们都说,是小椅对他女朋友有了生理性抗拒,才会老闻到自己身上不对劲。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李义利,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见《青年作家》《延河》《山西文学》《黄河》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