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2026年第7期|左马右各:木垛之梦与师傅之死(节选)
来到西大峪煤矿时,我还年轻,所有生活都像崭新的。我对煤矿理解肤浅,也可说一片空白。记得要来上班了,父亲每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母亲也很忧虑。我知道父母是在担心我。另外,还有一个我不愿说出的缘由,父亲在为不能帮我找到更好的工作愧疚。毕竟我是去当采煤工,那可是煤矿井下最苦、最累也是最危险的岗位。
结束岗前培训,上班第一天我就认识了师傅。学徒期间,印象最深的事,就是每次在巷道中行走,师傅总让我走在他的前面。这样,在我脚下就有两盏灯的光,我就不用担心脚步的回声被丢在黑暗里。度过三个月的学徒期,我已熟悉了井下作业的所有环节,那是一套近乎原始的程序,撩煤、打点柱、顶溜子、摆木垛、放顶,稍加训练就能掌握。我缺乏的是经验。一种类似师傅拥有的像他的工龄一样漫长的经验。师傅看透了我的心思,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告诫我,别像他一样没出息,干了二十年,还是个煤黑子。师傅的话至今仍带着杂波干扰我的思想和生活。二十年的时长,被一句话轻易覆盖后,人生还剩下什么?我想不清楚。那是像潜流一样的神秘力量,在挟持或劫掠我。师傅还从他的师傅那里继承下来另一句话,下井挖煤这活儿,没啥好学的,只要有把子牲口似的力气就行。听他这样说,我感觉像被鞭子抽到,原本眼前有光的地方突然黑了。
掌子面排炮拉过,进入工作号段,师傅立即变得紧张起来。他迅速在顶板空出的地方挂顶梁,隔一挂一,五道梁挂好,打紧销子,他在中间位置的煤帮刨出一个柱窝,将支架升起,打实柱锁,背紧寨子,并反复用力摇晃。接着,又在号段上下两端的顶梁处如法炮制,做完这些,他的节奏慢了下来,开始不慌不忙地在顶梁空隙下木撑,把梁撑住。有了五根顶梁和三根支架,刚才还显得空阔森然的煤帮,突然变小变窄了。那个空间安全了,师傅把一把铁锨插进松散的煤堆,吐了一口刮进嘴里的煤粉,转身对我说,过去吧,撩煤时机灵点儿,小心片帮。
刮板运输机的喧嚣声把他说话的尾音吞掉了。我从他的影子里闪出,跨过溜槽站在了另一侧。师傅的灯光留在那边。我们对一下灯,随后便各干各的。我从最下端一根钢梁开始,把煤不停地攉进溜子。那里也是上下号段的分界。光影中粉尘晃动,像夏夜密集飞舞的蚊虫。师傅在坷垃帮拆除支护木垛,拆完,又在内侧一排点柱间重新摆好,背实,为最后一道工序放顶做准备。工作面的过道风很疾,上下号段晃动的灯光像被复制在同一个模糊空间,淡淡的炮烟味与纷扬的煤尘混在一起,从像伤口一样的工作面掠过。这样的工作每天重复。早班中班或是夜班。夜班中班或是早班。星星在天上时,我们这样。太阳在天上时,我们这样。好多年后的梦里,还是这样。
你昨晚又做梦了。李柳在餐桌对面说。
嗯。我夹过一根油条,放在豆浆里。
又梦见师傅了,又梦见被困在井字形的木垛中。李柳说着,把剥好的鸡蛋递过来。
我低头不语,表示默认。这是从未变过的梦境。我上矿校时它就跟随我。我和李柳结婚了,它仍像个痂结在心中。我像逃不出一样被困在里面。
摆木垛用的方木,厚度在二十公分左右,长约一米五,都是上好的松木。新木头散发着醇厚馥郁的木香味,如果工作面干燥,这种木香味会持续好久。摆木垛也讲究方法,要事先把方木搁在四围,人在中间按不同方位两两垒砌,等摆到一定高度,人爬出来,再继续摆架封顶。师傅讲过方法后,说了句,你来。他闪在了一边。我随即坠入梦里。
散在四周的方木全是新木,茬口毛茸茸的,我像只贪婪的虫子,沦陷在虚幻醉人的木香味中。一层,两层,三层,木垛在慢慢升高,它的香味弥漫开就把我与外在世界隔开了。摆好最后一层,木垛已垒高接顶,我沉浸在空无的成就感中,完全忘记了危险。我拿起手中的铁锤,背紧最后一枚寨子,完工了。我把自己垒在了木垛中间。我一阵高兴,喊师傅验工。工作面早就空了,师傅也隐身了。我大喊一声:师傅!工作面空荡地悬浮着我呼喊的回声。
我头顶上矿灯的光,被压缩得越来越小。黑暗在周边无限扩展蔓延,聚集起吞噬一切的黑色力量。我害怕了,再次大声呼喊师傅,呼唤其他工友的名字。四周一片觑寂,连回声也消失了。我想砸翻木垛,进行自救,但顶板来压已把它压实。我不断用力,既推又撞,但木垛像个堡垒般毫无反应。我绝望了。木香味不再诱人,它开始弥漫森林中的死亡气息。这气息越来越紧地裹住了我。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挣扎。木垛框柱的一小片顶板,突然裂开一道血色的缝隙。它越裂越深,倏地就把我吸了进去。
我发出了最后的也是绝望的呼叫。然后,梦就醒了。
李柳说,我在梦里不是抡起胳膊拍打,就是双腿乱踢乱蹬,每次她不是被拍打醒,就是被踢醒。醒了,她偎在身边抱住我,等我慢慢安静下来。有一次我在梦中嚎叫着跳起来,随后重重地跌下了床。那一次,李柳被吓哭了。我戳伤了右手腕,创面青黑,肿得像黑面包。那阵子,我在稿纸上写字,每一笔都像笔尖戳着神经似的刺痛。
没下过井的人,无法想象井下的黑暗。关掉矿灯——那种黑,像是由没有缝隙的墨块堆叠起来,又融化掉,它涌过来,人瞬间就被封闭在一团坚固的虚无中。下过井的人才懂得,为何说矿灯是保护生命的眼睛。叙述井下的作业流程,是枯燥无趣的。每天,在距离工作面不远的巷道中,一群人脚步凌乱地到来,矿灯的光,像痉挛似的切割着巷道内的黑暗。走到工具房那里,大家停下来原地休息。每个人的位置几乎是固定的,师傅坐在上帮,徒弟坐在下帮。偶尔有徒弟坐错位置,身体像发癔症似的一愣,随即跳起身闪退回来。一阵短暂的骚动过后,一盏盏矿灯被隐藏起来,黑暗又返场了,人也安静下来,像在黑暗中被抹平了,消失在寂静的底幕上。大家在等。时间不会很长,五分钟或是十分钟,因为时间短,这工前小憩时间便格外珍惜。谁也不发声,怕惊吓到什么。忽然,寂静中响起一声呼噜,它刚发出,瞬间又被咽了回去。
大家在等班长。他已提前进入了工作面,划分号段,看现场,然后出来布置任务。工具房是嵌入煤壁的一个硐室,它被开挖在工作面停采线之外。长约五六米,或再深一点,两米多宽,里面堆放着各种工具。洞口用红砖砌垒,封着一扇铁栅栏门,钥匙掌管在坑代员手里。班里的十几个人,分坐在巷道两侧,头或后仰倚住柱腿,或身子前伏趴在膝盖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是安静的。巷道内的黑暗格外幽深。
远处亮起晃动的灯光,跟着就听见了高筒胶靴声。那是一段略有坡度的巷道,脚步声音和灯光感觉像是滚下来的。然后,班长来到大家中间。大家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用手里的矿灯,把所有人划拉一遍,说话了。起来开工吧,伙计们。工作面没特殊情况,他的话很简短,就这么几个字。大家乱哄哄地站起来,巷道里灯影晃动。班长挠一把后颈,对着纷乱的人群大声喊道:干活时,都注意安全!班长的声音有点儿走调,像掉进油锅里的水滴。
徒弟们纷纷涌进工具房,挑选工具,师傅则沿着巷道向里走,去备料。一个号段需要的工具是固定的:一个紧柱器(采底层煤用的一种手动液压升降装置),一挂钢梁销子(六到八个,最多十个),两把铁锤,一把长柄,一把短柄,两把铁锨,一把镐,一根撬杠。来到距离工作面将近三十米的地方,所有人要暂时停下来,等放炮员拉炮。这个时间更短。排炮的声音犹如闷雷,在放炮员警示的哨音响过后,从工作面一波波传来。炮声过后,一股带着屁臭味的昏黄浓烟沿着巷道滚来,它吞没了一切,浓烟淡去,人们陆陆续续地进入工作面。
我和师傅总是雷打不动地处在工作面的中间号段,班长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卡在那里。
我的记忆也会在这种地方,像卡带似的停住。
参加工作两年后,一次能够改变个人命运的机会出现了。我工作的煤矿要优选一部分青工,经过脱产培训,参加成人高考。消息一出,矿上就炸锅了,但流言也跟着疯传,说优选是走形式,具体哪些人员参加早已内定。我去问师傅,他说,不想当一辈子煤黑子,就报名。听到师傅的回答,我眼前一亮,像看到一条命运的岔道带着光铺在了眼前。
办班通知终于发出来了。大红纸,黄色标头,黑字,写了满满三张,张贴在矿门口的宣传栏里。一切都是清晰的,又是严苛的。通知就像一颗大当量的深水炸弹,炸得人心惶惶,浪花飞溅。全矿符合条件的报名人员,一百三十七名,经过遴选考试淘汰,按成绩排名,最后录取了三十二人。我幸运地考了第九名。这些人集中起来进行三个月的全脱产培训,最后参加成人高考。学校成立成培教导组,负责学员教学。
在强化补习班上,我认识了李柳。那会儿她刚师专毕业,在矿中学教语文,补习班成立,被临时抽调来做授课老师。我们这批学员,培训结束参加成考,有十九人考入三所不同矿业学校,十人考上中专,三个落榜。我是那十九个人中的一个,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填报的全是井下技术专业,我选择了企业管理,毕业后分配到了宣传部。
三个落榜生中,有个叫梁涛的家伙,竟然搞出一场自杀未遂的闹剧。成绩公布当天晚上,他等同宿舍的人上夜班走后,在宿舍内饮下半斤白酒,吞下四粒安眠药,躺在床上静静等待那个非凡时刻。他怕疼,不敢在太清醒时划伤自己。困意像只懒散的虫子爬行着袭来,他感到意识有点儿模糊,便用右手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一块玻璃,用尽力气,割开了自己的左手腕。扔掉玻璃之前,他惊恐地看了一眼伤口。血迅捷溢出,像在灿烂地逃离身体,他眼前一晕,昏了过去。下夜班的人回来,被地上的血吓坏了,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医院。由于伤口深度不够,他白折腾一番。按医生的说法,他这样搞,像麻醉后睡了一觉。
补习班的课程很紧,每天晚上都自习到九点多,自习课结束了,还会有人留下来继续学习,每天我最晚离开。李柳年轻,家离学校近,又无琐事挂碍,晚自习由她负责管理。其实那会儿,即便无人管理,我们也很自觉。机会面前,大家都想纵身一跃,跳出命运虚无的破烂围栏。
在补习班里我不是活跃分子,人也显得木讷。许多年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江永南拍着我的肩膀说,谁也没想到,最后把李柳追到手的是你这闷头虾。他脸上摊着一片真诚的妒意。同学属你混得好,我说,年纪轻轻就当了总工。那年他考入徐州矿大,是成绩最好的学员。考上大学算什么,他说,没追到李柳,才是我一生的最大遗憾。他脸上的妒意,快速泛滥成了无耻。
李卓突然离座,三两步走到饭店包间的墙画边,像敲黑板似的敲着画面上的一片水色,表情严肃地说道,当年啊,某某某啊,在课堂间隙啊,就是这样站在讲台上,像发情的公鸭子,对着讲台下的人说,同学们,我们在学习班有两个任务,一个是考上大学,这是重中之重;另一个任务是追到李柳,这更是重中之重。
他话刚说完,江永南抓起餐桌上的湿巾就砸了过去,包间里像开锅般炸开一阵笑声。
左同学,你太拼了。李柳的声音总是蓦然撞开记忆的门扉传来。很多年后我们一起回忆,都清晰记得这句话。那会儿,所有人都在拼,我不信任自己就更狠一点。李柳告诉我,她在我的课桌边静静站立了五分钟,我都没察觉。她本想悄悄离去,转身时又改变了想法。我忘记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只记得李柳要求我送她回家。时间太晚了。补习班开课前两周,晚上的自习课,九点半前教室就空了。后来,时间就不断后延,我总是掉队,拖在后边。
李柳让我送她回家,这可是很多同学都在争抢的幸运。我瞬间愣神。李柳敲一下课桌,我站起身来点头答应了。
学校建在一片荒地上,距离工人村不到两公里。那是一段缓坡路,没有路灯,途中要经过一片冈峦和丘地。李柳骑自行车上班,出工人村,基本不用脚蹬,便可一溜坡地滑进校门。那会儿季节刚过白露,道路两边的玉米,披着月光的幽明摇晃在夜风中,平时很短的一段路,忽然变得漫长,像有了增持一生的长度。记忆中那晚的月光,像从唐朝漏下,又流浪过许多朝代,漂泊至今。我推着一辆红旗加重,走在李柳右边,她推着一辆飞鸽轻便,走在我的左侧。走过一段路,李柳就摁响一下车把上的转铃。起初,那铃声是单一的,又走过一阵儿,它像有了伴儿似的多出了回声。多少年后,这铃声仍回响在梦中,仿佛是被耽搁了,又像是我不愿从记忆深处走出来。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寒流就肆虐着从北方袭来。有一晚下大雪,教室不到十点就走空了。江永南离开时特意提醒我雪天路滑,别太晚了。从学校回到西大峪的职工宿舍,有三公里的路程,中间还有一段陡坡路。他穿着一件新军大衣,戴顶军棉帽,棉帽上镶着一颗锃亮的红五星。这身装扮,在那个年代时髦得让人羡慕嫉妒。他有个叔叔在部队是团参谋长。
他离开不久,李柳就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框。我像听到命令,立即起身收拾,把课本塞进桌斗内。走到教室门口,我拉下灯绳,黑暗像水一般淹过来。李柳偎进我的怀里,我们轻轻吻在一起,又散开。黑暗中她笑了,然后又把嘴唇凑过来。时间在我们的呼吸中释放着迷人的芬芳。每天晚自习结束,这成了我和李柳的仪式,仿佛黑暗暂时庇佑了我们。教室门关上了,我们拉着手冲进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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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马右各,本名骆同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14年初尝试小说写作,同期开始文学评论写作。在《收获》《当代》《十月》等发表中短篇小说、文学评论、散文随笔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