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画》: “行走画笔”留存长征岁月的视觉档案

1938年版《西行漫画》封面
今年年初,在上海中共一大纪念馆举办的“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专题展”上,《西行漫画》作为一条重要的叙事线索和陈云的《随军西行见闻录》、萧华作词的《长征组歌》被共同展出,引发了观众的广泛关注。这促使我们重新思考,长征这一伟大征程的视觉记忆是如何建构的?回望长征现场留存下来的这批原始图像,又能为当代红色主题美术创作提供哪些参照与启示?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启长征战略转移。随着长征进程的推进,《中国的西北角》《雪山草地行军记》《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第八路军行军记——长征时代》《红星照耀中国》等大批纪实文字作品陆续刊印、广泛传播。这类文本虽少量配有摄影插图,却未能形成体系化、完整连贯的视觉叙事。事实上,长征原始视觉史料的形成主要分为摄影、美术两条脉络:摄影作品多定格长征关键战事、节点性人物合影;而美术图像,则以随军宣传人员在行军途中手绘的壁画、宣传画、现场速写为主。在这条美术脉络中,时任中央军委直属纵队政治部宣传科科长的黄镇,以亲历者的敏锐观察,用随笔式速写完成四五百幅写生,即时捕捉行军途中的人物、战事与日常,生动还原那段环境艰苦、信念坚定的历史现场。受战火损毁,仅25幅画作完整留存。1938年10月,上海风雨书屋将这批作品集结,定名《西行漫画》刊印2000册。这部兼具珍贵史料价值、鲜活艺术感染力与广泛传播力的画集,成为向大众直观传递真实长征图景的重要视觉作品。
多方面、全景式展现长征精神
《西行漫画》真实记录红军长征行军、战地生活等多样场景,涵盖红军指战员、沿途各族百姓等各类人物形象,以以点带面的叙事手法定格长征瞬间,凝练红军的精神风貌,充分彰显图像独有的宣传传播力量。
在人物塑造层面,画集着重捕捉人物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从真实的行军日常中提炼革命者坚定乐观的精神气质。封面作品《董振堂同志》刻画董振堂拄杖叉腰、昂首远望的形象,身后飘扬的军旗映衬出指挥员从容笃定、信念如磐的精神面貌;《夜行军中的老英雄》描摹林伯渠手提马灯、持杖踏夜前行的模样,画面极具视觉感染力。黄镇还细致绘下贵州苗家女子、彝族向导、红军彝族游击队员等形象,鲜活再现红军与少数民族群众守望相依、彝族青年踊跃投身革命等动人场景,让长征时期党的民族政策有了直观的图像呈现。
在战事记录层面,画作捕捉红军奋勇攻坚的关键时刻,以壮阔画面彰显革命队伍一往无前的豪迈气概。《过湘江》铺展大军涉水渡江的恢宏场面;《泸定桥》还原战士攀援险索、冒死抢渡的激烈战斗;《上第一座雪山》刻画红军背负枪械、快步穿行夹金山的身姿;《下雪山的喜悦》《到了岷县哈达铺》借人物轻快迈步的动态,传递突破险阻、胜利在望的欢欣;《草地行军》《背干粮过草地》捕捉战士们姿态各异却步履不停的行军状态;《大渡河的彼岸》真实再现红军乘舟强渡激流、奋勇作战的场景。有的画作旁配有亲笔题记,字里行间饱含作者由衷的感慨与必胜的信心。一幅幅画面共同构成红军不畏艰险、奋勇前行的图像档案。
在生活图景刻画层面,作品着力描摹红军在物资匮乏、环境艰苦的长征途中的生存日常。《磨青稞》《烤饼》记录战士就地取材、自给自足的生活细节,人物松弛舒展的神态与脸上的笑意,生动展现出革命者乐观豁达精神底色;《老林之夜》《草地宿营》如实还原队伍在密林、草地露营的艰苦场景。画集同样将目光投向普通民众,《川滇边干人之家》《贵州、四川的干人儿:背盐人》刻画底层百姓饱受盘剥压迫、缺衣少食、劳役繁重的悲惨境遇,由此深刻揭示中国革命发生的历史必然性,以及红军获得广大群众衷心拥护的内在逻辑。《三种锅》《牦牛》等作品以器物、牲畜为载体,定格沿途生产生活风貌,藏族民居也被纳入画面,体现出黄镇全景留存长征岁月的创作自觉。
长征图景的艺术建构
这批丰富真实的画面根植于作者扎实的美术功底与自觉的革命宣传使命。黄镇曾先后就读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上海新华艺术学校,接受过系统专业的美术训练。投身革命后,他长期承担宣传工作,使命与职责驱动着他立足革命全局,及时、全面、客观地留存长征完整历程。他把对党的方针政策的领会、宣传工作的职责要求同亲身见闻融会贯通,着力发掘红军将士不畏磨难、昂扬奋进的精神内核,令《西行漫画》兼具史实分量与艺术诗意,铸就独属于长征岁月的艺术品格。
黄镇于长征行军途中开展现场速写,以亲历者的第一视角记录征途,画作兼具简洁凝练、写实求真等特质,现场氛围感极强。整体艺术特色体现为三点: 其一,删繁就简的纪实笔法,聚焦画面核心。长征途中环境恶劣、物资匮乏、创作条件极其有限,黄镇善于提炼场景中最具代表性的视觉元素,以流畅凝练的笔墨突出画面主体,人物神态、物象轮廓刻画利落干净,舍去冗余细节,直观凸显场景核心。其二,忠于现场的写实表达,还原历史本貌。黄镇曾自述,自己的长征速写“是生活的纪实,是情感的表达,看到什么就画什么”。行军路上,他同步承担宣传工作,忠实记录沿途见闻、行军场景与内心感触。不少画作配有亲笔题记,即时抒发所见所思。其三,融汇中西的艺术手法,强化形象感染力。构图层面,他灵活运用三分法、S形、对角线等构图法则,牢牢抓住视觉重心;造型层面,融合中国传统线条与西式明暗塑造,寥寥数笔便刻画出鲜活通俗的人物形象。画面通过明暗、疏密、浓淡对比构建完整空间层次。整套作品的艺术技法与真情实感相辅相成,兼具艺术水准与直击人心的精神感染力。
让世界“看见”长征
全面抗战初期,《西行漫画》依托画集出版、期刊连载实现大范围传播。这套图像作品让大众真切感知党领导红军长征的真实历程,增进各界群众对中国共产党的了解,汇聚起举国投身抗日救亡事业的信念与力量。
据相关史料记载,这套画作的照相原稿由萧华托人从陕北送往上海,再经八路军上海办事处刘少文转交风雨书屋创办人阿英。结合当时的时代环境与画集印刷品相可以推断,底片是在物资匮乏、胶卷稀缺的陕北根据地专门拍摄留存,足以看出党组织对这批长征速写史料的珍视。
1938年10月,上海正处于日伪势力与国民党特务的双重高压管控之下,风雨书屋克服重重危险紧急刊印《西行漫画》。当时斯诺《西行漫记》中译本已在国内广泛流传,阿英以此为传播契机拟定书名,既便于规避书刊审查、顺利发行,又能引导读者主动关联长征相关叙事。画集相关宣传语写道:“未读《西行漫记》者不可不读!已读《西行漫记》者尤不可不读!”文字感染力极强,有效吸引市民购阅。
画集正式出版前后,多家上海刊物同步选登画作,持续放大作品的社会影响力。1938年10月5日,《大美画报》第二卷第一期率先刊发7幅代表作;同年10月10日,《文献》杂志创刊号刊载2幅画作。刊物选取的画面多聚焦行军、作战场景,深挖画面背后蕴藏的精神内核,立体塑造红军坚毅不屈的英雄群像,让读者真切感知红军百折不挠的意志,提振全民夺取抗战胜利的底气。
《西行漫画》能够与当时的文字资料相互印证,方便读者图文对照、加深记忆。这批速写兼具一手亲历见证、客观写实描摹、革命宣传赋能等价值,具备较高的史料分量,能够让不同时期的读者从中体悟厚重的长征精神。画集中的画作还被大量用作长征主题书籍插图,也为各类学术研究提供了旧时社会风貌、山川地形等直观图像资料与图文佐证,彰显出图像“以图证史”广阔的应用价值。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部画集迎来多次重印再版,同时发行德语、俄语、阿拉伯语、法语、日语、西班牙语等多语种外文译本,持续向海内外传播长征精神。正如《西行漫画》编者阿英在题记中评价画集:“向全世界有正义感的人们,提供一项中国抗战必然胜利的历史实证。”
时至今日,《西行漫画》对当代历史题材美术创作仍具有借鉴价值。创作者既要深耕史实、尊重历史原貌,又要立足时代语境、凝练精神内涵,把亲身体察转化为艺术养分,平衡客观纪实与艺术表达的关系,以此提升作品的思想意蕴与审美品质。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