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7期|何惟:暗哨
一
冼飞家后院有一道暗门,将门脸与生活区隔成两个独立空间。每次穿过逼仄的弄堂进入暗门,冼飞都会想起五十里地外的苍南古镇。渡口旁的杏花酒楼也是前店后坊的格局,相传头牌老鸨兼花魁谭四娘每日坐在酒楼前光滑的石阶上,早晚一曲琵琶小调,将船老大一天的辛苦与收获抖落得干干净净。
新租客自称是浙江人,开着一辆大奔。初次见面让冼嫂眼前一亮,仿佛一只久未见腥的猫。距离上一任租客贾肉搬离已半年有余,其间陆续有人咨询,冼嫂怕贾肉中途反悔,故意坐地起价。不料浙江佬问完租金,竟满口答应,当场签下一年租赁合同。
门脸位于城乡接合部,位置并不好。对面原本是一大块农田,二十年前变成了高档别墅区。院墙外刚开始没有路,随着自建房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一条街道。最先入驻的是服装厂,接着是培训班、面包房,无非是一些不计较市口的个体户,图的就是房租便宜。
凡事都有例外,比如上一任租客贾肉就很豪气。租金给得高高的,肉价卖得低低的。打着土猪肉的招牌,生意火得不行。冼嫂也有心机,开业之初就搬着小马扎坐在肉案前,看见有人从门前经过,便主动招呼:正宗的土猪肉,不来点?整条街上都是拆迁户,大家互相认识,自然会给面子,经常半天就能卖光猪肉。贾肉也挺敞亮,时不时地送块猪肉表示感谢。租金更是不在话下,一出手就是一年。冼嫂一高兴,嘴上没个把门,经常四处嘚瑟,让街里头几家听了很是不爽。陈年旧事如同神经性皮炎,一旦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肆意疯长。凭什么好位置让她家给占了,莫非像电视剧里头的王会计一样,抓阄搞鬼?村书记徐天明是冼飞的妹夫,问明情况后,借机将冼飞骂得狗血淋头。你家祖上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要不是老婆婆娘家收留,哪有你现在拆迁安置的份?冼飞心想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嘴上却不敢反驳。老公公当了一辈子船老大,将钱全部花在了谭四娘身上,死后连副棺材板都没落下。
此事消停没多久,网上又曝出一条新闻,城西一家肉铺偷卖老母猪肉,有人扒出那是贾肉的连锁店。大家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肉那么便宜。街里头几家趁机暗中撺掇,声称冼嫂要不是帮凶,谁会出那么高的租金?贾肉先一步得到消息,提前溜之大吉。无处发泄的村民对着招牌一通打砸,见店里实在没落下东西,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
冼嫂提出终止合同,贾肉也不废话,说剩下的租金也不要了,至于毁坏的广告牌,反正下一家接手也要重新做,算不得损失,那就这样吧。冼嫂从中发现了商机,等待半年后,终于钓到一条满意的大鱼。
二
“红浪漫足浴”的招牌显得特别土气,连个灯箱都没有,四周挂着一圈亮晶晶的彩灯,在周围霓虹灯的映衬下,仿佛回到了民国时期的大上海。
冼飞严重怀疑此人是个冒牌货,不像浙江佬做派。冼嫂笑他大惊小怪,只要能给钱,管他是哪里人。室内装修过程中,陆续有邻居跑来看热闹。见粉红色的灯光下,到处充斥着暧昧的味道。隔天便传出冼飞家开了一间洗脚房,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正经的消息。两口子一寻思,也觉得哪里不对,决定当面问问。浙江佬也不解释,忙着从车上搬下一个纯铜的大喇叭,说是民国时期的古董,放黑胶唱片用的。进屋摆好后,又亲自演示了一遍,大喇叭咿咿呀呀地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冼飞的爷爷生前经常念叨,老公公死后无钱下葬时,谭四娘曾托人送来这么个玩意儿。说是他们当年的定情信物,现在物归原主,卖了好换口棺材,剩下的再置几亩薄地,也不枉老船头操劳一辈子。浙江佬笑他们祖上也曾阔过,就是现在也顶县城一套房。冼嫂立马陷入意难平,开始咒骂祖上五毒俱全,让后代跟着倒霉。冼飞瞪了冼嫂一眼,骂她懂个锤子,要不是老公公娶了城外财主小姐,哪来现在的拆迁安置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浙江佬整得无语透顶。
浙江佬是八〇后,从小看着《上海滩》长大,特别崇拜许文强。他嫌浙江佬这个名字难听,就让冼飞两口子叫强哥。不知道是市口不好,还是风水原因,之前的租客干的时间都不长。没等记住大名,生意就黄了。印象深刻的,除了贾肉,就是现在的强哥。
足浴店定在周末开业,却始终不见小姐。冼嫂问了几次,强哥始终黑着脸,反复强调那是技师。冼嫂回家一说,又让冼飞好一顿数落,现在叫小姐是骂人话,这都不懂?冼嫂嘴上吃了瘪,心里却不服气,趁冼飞出去干活的时候,搬着小马扎坐在弄堂口偷偷向外张望。终于在开业前夜,见到一袭白衣的女子从强哥的大奔上跳了下来,看年龄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冼嫂想看个究竟,悄悄跟在身后,把强哥吓了一跳。黑灯瞎火的,你这是干吗?冼嫂谎称明天开业,过来看看可需要帮忙。强哥见冼嫂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没安好心,便指着冼嫂对白衣女子说,这是房东。女子嫣然一笑,算作回应。强哥又接着介绍,这是我媳妇,叫强嫂。冼嫂听完傻了眼,原来人家是两口子,难怪强哥不高兴。
开业当天,冼嫂特地起个大早,原以为会有盛大典礼,顺便讨个红包。没想到什么仪式都没有,只有强哥的几个朋友买了一堆炮仗,搬到马路对面的围墙根下,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邻居们听到声响,一齐跑过来看热闹。见无人理会,悻悻地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哪有开业关门的道理,背地里肯定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
警察出现得毫无征兆,突然闪进暗门,把正在吃饭的冼飞两口子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警察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冼嫂没敢吭声,朝弄堂口瞟了一下,见警车就停在门口,警灯不停闪烁。餐厅紧挨着包厢,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彼此呼吸都能听见。不准动,例行检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隔壁异常安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另一个警察的声音。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与此同时,警察肩头的对讲机里响起:平安,收队!
冼嫂很是害怕,但又不敢前去打探,只能隔墙偷听。强哥说自己刚来谁都不认识,一定是房东得罪了人。强嫂也在一旁附和,庆幸自己做的是正规足疗,否则今晚肯定倒霉。冼嫂立马想到街里头的王家四兄弟,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当年分房抓阄时,冼飞抓到了靠近主街的位置,他们四处告状,说冼飞与徐天明是郎舅关系,质疑其中有假。冼嫂觉得冤枉,两家名义上是亲戚,其实一点光都沾不上。自打她嫁进冼家,冼飞一直不受妹夫待见。无非是当年妹妹出嫁时,冼飞死活都不同意,还出手打了妹妹,为此结下梁子。起因是徐天明在村里干民兵营长时,发动村民种了不少油桃,经常带着王家四兄弟干些拦路强卖的勾当,在当地口碑很差。城郊大开发那会儿,徐天明已经当上了村书记,几人成立了一个砂石公司,规定开发区内所有基建用材,都必须上他们公司购买,否则无法施工。短短几年时间,他们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冼嫂看着眼红,怂恿冼飞去找妹夫寻点活干。没想到事没办成,还让徐天明拿他祖上糗事羞辱一番。
冼飞脾气火暴,当即就要出门找人理论。冼嫂赶紧拦住,说又没证据,别人未必承认。冼飞说,前些日子又被徐天明骂了一顿,这个仇我一定得报。冼嫂让他先别急,他们之间狗咬狗,故意拿你说事,就是看你好欺负。冼飞更加生气,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与他不对付?冼嫂打了个比方,说夫妻俩吵架,无事孬孬地把孩子打一顿,为吗?冼飞脸气成了猪肝色,恨恨地表示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连夜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炖汤,隔天一早给强嫂送了过去。临走时故意透露,是王家四兄弟报的假警。如果想长久做下去,一定要追究他们责任。
上午出门时,冼嫂被人拦下。听说昨晚来了好多全副武装的警察,抓走一车嫖客与小姐,是不是这样?冼嫂心想这又是哪个王八蛋见不得我好,巴不得我房子永远租不出去。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反问人,可是街里头几家说的?那人先是一愣,接着露出吃惊的表情。冼嫂故意卖个关子,称派出所的人说了,报假警是犯法的。那人不再言语,显得很慌乱,走时差点撞到路旁的电动车。
等到中午的时候,徐天明打来电话,先是假意关心一番,接着聊起了昨晚的事。冼飞猜出徐天明的真实目的,故意提起之前抓阄的事,说要是再听到有人背后蛐蛐,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徐天明听出话里有话,忙问警察什么态度。冼飞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一顿添油加醋,表示警察非常生气,不仅当场道歉,还要追究报警人的责任。这招果然有用,徐天明不再掩饰,承诺只要能放王家一马,保证让他们永远闭嘴。冼飞当场气笑,说我又没作弊,他们膈应的是你,凭什么让我放弃?徐天明本想卖个人情,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四
黑子是在晌午时分出现的,开着那辆红色牧马人,后面带着一帮小弟。他看见正在扫地的冼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反而挑衅地瞪了一眼,转头走进“红浪漫足浴”。事情才过去几天,黑子就如此高调行事,这中间肯定有人指使。冼嫂赶忙将情况告诉了冼飞,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冼飞想起早上碰见王老四,也是这般态度。如此看来,事情并非巧合,而是故意为之。冼嫂更加生气,心想哪能就这样算了,转头给琴书打起电话。
琴书是黑子老婆,两人娘家同村,论起辈分还得叫冼嫂一声表姑。两家没闹僵前,黑子见到冼嫂,一口一个表姑地叫着,嘴巴甜得很。哪像今天这样,眼里分明带着刀子。冼嫂哪里受过这种气,既然明枪不行,那就暗箭伺候。
打完电话,冼嫂悠闲地嗑着瓜子,坐等好戏开场。琴书是出了名的泼辣,刚嫁过来时,王老四仗着有几个臭钱,根本没把儿媳放在眼里。每当黑子出去鬼混,不仅不教育,反而帮着遮掩。琴书有次实在气不过,做饭时偷偷放了一包泻药,将家人全部撂倒后,当即放下狠话:这是第一次,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自此以后,无人再敢招惹她。
从街头到街尾,也就几百米距离。琴书很快杀到,见面不吵不闹,直接抄起一块地砖,把车窗给砸了。小弟们听见动静,骂骂咧咧地跑出来一看,见是大嫂,全都不敢吭声。黑子顿感不妙,伸头瞅了一眼,又立马缩了回去。胡乱穿好衣服后,一声不吭地开车跑了。
玻璃碎了一地,强哥怔怔地看着,心底升起一丝不安。黑子前脚刚到,媳妇后脚撵上,这也太巧了。直到看见冼嫂坐在一旁坏笑,才后知后觉,自己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或许早就让人看破。正当他思考如何解释时,冼嫂的话让他后背发凉。鸡汤好喝吗,那可是我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强哥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声谢谢,突然窜出一条大黄狗,冲着冼嫂不停狂吠。冼嫂起身飞起一脚,嘴里也没闲着:养不熟的玩意儿,迟早给炖了。
黑子吃了哑巴亏,回家找琴书各种闹,逼问是不是表姑打的电话。琴书说这都不重要,谁让你出去鬼混,砸了活该。黑子心疼不已,说换个玻璃好几千呢。琴书说那我管不着,要是再有下次,直接放火烧了。黑子没招,只好去找父亲要钱修车。王老四说让你出去办个事,搞那么高调干吗?黑子可不管那么多,声称要是不给钱,就把他报假警的事说出去。王老四气得半死,说你也就这点出息,还整天装江湖大哥,连个外地佬都搞不定。黑子不甘示弱,说这有何难,只需把几方约出来,也就一餐饭的事,何必搞得如此复杂。王老四这才同意掏钱,交由黑子去张罗。
这件事很快让冼嫂知晓,参加饭局的都有谁,点了哪些菜,喝过什么酒,摸得清清楚楚。也怪黑子愚蠢,偏偏选择家门口的一家土菜馆,没想到转背就让人给卖了。
隔天见到强哥,冼嫂也不遮掩,笑着说昨天的剑南春好喝不?这还不算,又把在派出所当辅警的老表请到家中,故意站在门口聊起那天报假警的事。强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五
老表早年当过兵,从联防队员干起,直到现在还是个辅警。出警那晚,所长怕他走漏消息,故意将他支走,亲自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上门检查。原本以为能来个人赃俱获,谁知道到地方一看,里面就一个顾客,正在正儿八经地足浴按摩,与举报内容根本不符。所长扑了个空,连夜调查匿名举报电话。刚查出点眉目,就接到村书记徐天明的电话,声称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自古就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红浪漫老板不要求追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天明手眼通天的能力在经开区无人不晓。年年被举报,次次都没事,气焰也愈发嚣张。新所长是个年轻人,赴任时带着秘密任务,自然不敢怠慢,便说既然徐书记求情,那这个面子还是要给,之后便没了下文。
冼飞两口子自然不知内情,只觉幸亏老表比较给力。虽然只是个辅警,好歹工作了几十年,算是所里的老人,想要打听个情况,也不是太难的事,很快查出幕后主谋。得知背后又是徐天明搞鬼,冼飞一点都不惊讶。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利益集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还顾得上他这个名义上的舅哥。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强哥能主动出面,以扰乱正常经营为由,坚决要求派出所追究报警人责任。但冼嫂心里门清,经过黑子的一通威逼利诱,再指望强哥帮自己出头,几无可能。
从那以后,冼嫂将所有怨气全部撒在强哥身上。刚签合同时的那份惊喜,也随着矛盾的激化不断消散。从前对他们声誉的种种维护,如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都变得毫无意义。每当再次听到那些不好的议论,她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当场反驳,反而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故意让人遐想。更是每日端坐在弄堂口,像尊大神一样怒目圆睁,让家门口的那些后生不敢靠近。即便有几个胆大的,也都被她无情劝退。不是我说你,有这个钱还不如买点肉给老婆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再进一步。
事情很快迎来转机,徐天明突然被双规,靴子落地,王家四兄弟惶惶不可终日。紧接着传出王老四因为报假警被派出所传唤的事。好消息不断传来,冼嫂高兴之余,不安的情绪却愈发强烈。一个外地人来此创业,本就谁都得罪不起。更何况矛盾纠纷因自己而起,强哥无端地被卷入其中,实属情非得已。自从实施报复以来,红浪漫生意一落千丈。照此下去,关门是迟早的事。如今王老四受到应有的惩罚,徐天明也已落马,大仇得报,剩下的时间得好好维护与强哥的关系,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出这么高的租金。想到这里,她决定像对待贾肉一样帮助强哥。
六
冼飞是农村泥瓦匠,干不了大工程,专接一些砌墙小活。开发区有许多待建的工厂,大厂围墙长达千米。冼飞一人做不了,拉着他的干兄弟一起干,两家媳妇跟在后面做小工,一年下来也挣不少。要不是为了争口气,冼嫂也不会歇工跟他们斗。
生活在农村就是这样,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很多人觉得不值,日子过自己的,何必在乎别人看法。但现实却很残酷,倘若被人欺负不敢反抗,将会招致更多恶意,甚至群起而攻之。这种现象类似于鸡群中的“啄癖行为”,一旦开始未被制止,就会引发持续攻击,直到变成光屁股鸡。
在这一点上,冼嫂的认知水平远高于冼飞。在取得阶段性胜利后,她果断地回到了工地。这样做有一个好处,等于撤走了安插在红浪漫门前的暗哨,足浴生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好了起来。
与此同时,冼飞两口子慢慢发现,周围人变得客客气气,往日的闲言碎语也随之消失。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人当面夸赞这是为民除害,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地成了背锅侠。但他们这次没有急于否认,反倒认为是件好事,至少传递出一个强烈信号,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后来才知道,这个传言出自强哥之口。他认为房东之所以能翻案,是警察老表的功劳。冼飞家在派出所有亲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当强哥说出自己的判断时,大家都深信不疑。从这点来看,强哥也并非没有出力。他先前处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谁都不敢得罪。眼见风向有变,为了表明立场,及时抓住了舆论导向。
正当大家为此事欢呼雀跃时,徐天明却突然被放了回来。虽然不再担任村书记,但还是令不少人投鼠忌器。这让冼嫂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最害怕的当数强哥,话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假若房东因此遭到报复,自己必受牵连。冼飞却不以为然,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嘴上这么讲,他的心里却另有打算。要真有那么一天,大不了向上反映。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徐天明整日足不出户,一点反攻倒算的迹象都没有。后据知情人透露,他现在属于取保候审阶段,听说进去之后态度大变,不仅如实供述自己罪行,还积极联系家人主动退赃,争取减轻处罚。
不久,在徐天明的指认下,王家四兄弟相继落网。冼嫂不再害怕,心想这下够他们喝一壶了。就算以后能活着出来,全都一大把年纪,根本掀不起大浪。至于那几个草包后代,要不是仗着家族势力的庇护,屁都不是。
日子慢慢归于平静,街坊邻居变得一团和气。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某天清晨,正在睡梦中的冼飞两口子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敲击声惊醒,楼下的卷帘门哐哐作响,接着便传来一个女人的歇斯底里:里面的狐狸精给我滚出来!
七
一切并非毫无征兆。在此之前,棋牌室里突然出现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陌生男子。那人进来也不打牌,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睛不时地瞟向隔壁的红浪漫。周围人全都不认识,以为是附近小区新来的住户,也就没太在意。直到有人看见出事那天,他站在人群中帮着女人一起声讨,大家这才意识到,男人事先是来踩点的。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冼飞决定下楼看看。心想要是再不加以制止,日后还指不定传出什么幺蛾子。冼嫂却有不同看法,现在情况不明,贸然出面反而被动,不如静观其变。两人默契地躲在窗帘后面,掀起一角偷偷瞄着楼下,还真就听出一些猫腻。冼飞倒吸一口凉气,庆幸刚才没有冲动,否则没打到狐狸惹一身骚。冼嫂则唉声叹气,说真看不出那么漂亮一姑娘,居然是小三。
两人正窃窃私语,卷帘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打开,强哥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指着女人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杨春花,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净身出户了,你还想怎么样?女人不甘示弱,说离婚可以,除非把车子和留声机留下,否则免谈。话音刚落,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接着如同苍蝇般“嗡”地一下散开。女人眼见形势对自己不利,赶紧加大嗓门:大家快来看啊,我老公为了这个婊子抛妻弃子,还没离婚就一起私奔。人群渐渐散去,没人回头,各自窃窃私语。何必呢,人家都净身出户了,非要赶尽杀绝。就是,一看那女的面相,也不是什么好鸟。从浙江撵到这里,也真够狠的。
我就说吧,清官难断家务事。冼嫂正自鸣得意,忽然瞥见强哥抬头看向自己,不禁一阵心虚,慌忙放下窗帘。那眼神分明是在求救,是继续坐视不管,还是下楼将他们赶走?冼飞也拿不定主意,按理说这种事不应该出面,可强哥既然租了自家门面,就与自己有关,他们这么个闹法,明摆着不让人好过,到时候将强哥生意搅黄了,我们跟着一起受牵连。冼嫂觉得在理,说他们之间的矛盾可以不管,但影响我们做生意绝对不行。两人想到了一起,猛地拉开窗帘,对着楼下开始大声呵斥:别在我家闹事,都给我滚!声音从天而降,把众人吓了一跳。几人面面相觑,见女人还想继续,赶紧将她拉走。
强哥很是感激,当晚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暗门,主动聊起过往。他说自己也是本地人,十几年前在浙江打工时认识了前妻,稀里糊涂地做起了上门女婿。平日里没有一点尊严,慢慢也就没了感情。离又离不掉,只好跑了回来。走时只带着一部车,外加一台留声机。好在强嫂也不嫌弃,只要两人能在一起,苦点累点也没关系。
冼嫂想起强哥之前说过,留声机能在县城换套房,刚想说那也值不少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是人家私事。改说生意刚刚起色,经不起再三折腾。如果他们下次再来,一定要及时通知。
八
事情刚过去几天,冼嫂哥哥突然找上门来,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都做奶奶的人了,还是要注意影响。古人都知道生财有道,昧良心的钱还是少赚。你公爹祖上那点破事,至今仍被人笑话。冼嫂起初一头雾水,慢慢就听出了门道。结合最近听到的闲言碎语,立马想到了琴书。
自从上次生气砸了车窗,黑子修车花了不少钱,冷静下来之后,琴书心疼不已。再加上黑子故意添油加醋,声称要不是冼嫂在背后挑拨离间,也不至于损失这么一笔。说不定父亲被抓,也与他们有关。琴书这才回过味来,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转头跑到娘家乱嚼一气。
哥哥劝她就此作罢,毕竟人家是夫妻。再说那事做得确实不够地道,害黑子吃了哑巴亏。如今王家老四已经伏法,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以免树敌太多。冼飞却不以为然,说他们在位时我都没怕过,充其量不过是徐天明的一条走狗而已。哥哥说行得端才能坐得正,可问题是现在弄这么一个洗脚房,你就不怕别人背后使坏?冼飞说这有什么,他们之前又不是没举报过,派出所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哥哥见状不再言语,解释说我也只是瞎担心,没事就好。
不料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警察再次出现。当时两口子已经入睡,等听见动静跑到窗台一看,警察已经收队,只留下一抹尾灯。两人猜了半天也搞不清楚是被人举报还是派出所例行检查,当即决定问问老表。谁知电话接通后,老表却一反常态地发起火来。不早不迟,偏偏在我开会时打电话,都让领导怀疑了。没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让两人好一顿纠结。老表大半夜的开什么会?领导又在怀疑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冼嫂让冼飞打电话问问。说你是舅家老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冼飞正在气头上,说当个破辅警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又没事求他,问就问。这一问不要紧,竟听到一个让他们震惊的消息。这次是有人实名举报,还有视频作证,谁知道又扑了空。本来在出发前,所长就怀疑派出所有内鬼,故意带老表一起出警。没想到刚出完警,冼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冼飞却不以为然,说你又没做过,怕什么?老表更是一肚子委屈,说怕什么?举报人说表嫂经常坐在门口站岗放哨,利用内部消息通风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你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我开会时打电话,我就是有嘴也说不清。冼嫂听后更加害怕,没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丑事,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胡乱编排,到哪说理去。这时想起哥哥的忠告,红浪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能成为别人攻击的借口。
挂完电话,两口子直接愣在原地。事到如今,要是主动终止合同,退租金不算,还得赔偿强哥的装修损失。如果继续履行合同,又不知道将来还会惹出什么祸来。老表这次是真生气了,让他们好好想想,为什么总是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贾肉如此,强哥又是这样,难道就没其他生意可做?
当天夜里,两口子彻底失眠,躺在床上将街头巷尾的门店反复捋了几遍,发现事实确如老表所言,除了自家之外,其余几家似乎都是正经生意。可那又如何?城头变幻大王旗,招牌几个月一换,赚不到房租不说,还极不稳定。不像现在这样,虽然担着风险,但至少收入可观。两条路摆在眼前,该何去何从?退出心有不甘,继续前途未卜。在赚钱与道义面前,他们再次陷入两难境地。
夜半时分,窗外霓虹灯不停闪烁,屋内的光线明暗交织,犹如置身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卷帘门突然响起,接着是一阵暧昧的嬉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冼嫂重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许举报是真的呢?冼飞没有回答,也跟着叹起气来。沉重的叹息声互相感染,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要不就算了?木板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另一个声音响起:嗯,睡吧。世界瞬间安静,不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何惟,2004年生,安徽安庆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就读于沈阳音乐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南京市第四期“青春文学人才计划”青蓝人才。小说、剧本见于《中国作家》《清明》《朔方》《芒种》《北方文学》《安徽文学》《野草》《满族文学》《南方文学》等。发表长篇小说《前方大雾》《凤雏园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