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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2026年第4期|钟二毛:宇宙掉了一块砖
来源:《西部》2026年第4期 | 钟二毛  2026年07月27日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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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宇宙真的掉落一块砖,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产生怎样的“蝴蝶效应”?人生的轨迹,当真都有严谨的因果规律可循?小说《宇宙掉了一块砖》,便以这样浪漫又玄妙的思考,道尽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人生万般际遇,从来都由无数偶然与随意拼凑而成。

故事围绕中年主人公春节走亲访友的日常展开。拜访恩师时,他忆起师长的点拨,几度改写自己的人生轨迹,然而这些际遇全是无心而成。更有意思的是,主人公赴家宴途中借助AI咨询奖项申报政策,解读自己创作的文学作品,可智能程序反复出错、答非所问,连简单的对话都充满不可预料的偏差。席间亲友言过其实的闲谈,更是道出人情世界里随口之言的常态。

故事的点睛之笔,落在聚会后亲人闲谈折射出的通透感。从姐姐顿悟后的人生松弛,讲到父母偶然的相遇,再引出宇宙掉一块砖催生生命的比喻,层层点题:人世本就没有既定剧本,个体的命运走向、人际相处、价值评判,大多源于当下的随性之举。那些我们曾笃定的因果律、确定论,回头看不过是无数偶然交织的结果。

钟二毛将哲学思辨融入市井生活,不刻意说教,而是把对偶然与随意的思考,埋伏于年俗应酬、人机对话、家人闲聊等细碎场景,以小见大,延伸至生命意义的探究。小说文笔平实、温润,兼具生活质感与思想深度。作者试图告诉我们:不必强求事事有据、件件圆满,坦然接纳生活里的偶然与随性,便是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和解的有效方式。

——栏目主持:周明全

人到中年后的春节,一个比一个疲弱。不是平淡。平淡不可怕,人最终的归宿就是平淡,把平淡处理好了,处理成平静、坦然或者淡泊,还养生呢。疲弱可怕,耗神,伤身。大年三十开始,就要抖擞起来,各种吃请、张罗、安排。礼数不仅少不了,还得小心计算:A家小孩,红包两百块就可以;B家的,一千块打底,要不要再高个两百块,因为去年她家给我们的是一千块;C家的,博士了,小三十的人了,但人家是本硕博连读,没工作过,肯定还得给,给多少呢,当三岁小孩象征性给个两百块,不恰当,两三千块又给不起,买个电子产品吧,人家还不一定需要,绞尽脑汁也得想出个过得去的方案。绝对不能错,更不能漏,不然背上的就是人情债,永远别想清零。

年三十,大伯家安排,当晚宣布初二我们安排。初三,中午大舅家,晚上小舅家。初四,大姑家。好在老婆不是本地的,不然她家亲戚还得有一圈。初五,只要回来了,必去校长家。

校长占高远,也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不知扯到了哪根筋,我初中时开始萌发作家梦。每次写作文都特来劲,也特认真。写蛙鸣,我会在深夜起床,走很远的路,摸到稻田里,听取蛙声一片。刘海有一撮白毛的语文老师任伍行从来不表扬我的作文,分数总在七十五分上下。我郁闷至极。初三毕业,我没考好。数学试卷的大题一道都来不及做;英语的作文不是不会写,而是题目压根儿看不懂,最后胡乱凑了几个单词。离校的那个下午,非常热,蝉像趴在耳朵边一样聒噪。我很失落,坐在河边哭。等待我的,将是跟千千万万同龄人一样的命运:背个蓝色牛仔包,坐上卧铺车,去广东进厂、打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流行语: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我不想发财,更不愿当打工仔。我只想写作,想当作家。可我不是当作家的料,作文从来没有被表扬过。我不服,我的作文哪里差了!从河边坐起来,手里抓了一把草,我回到学校,径直去往教职工家属楼,走到了白毛老师家门口。身披炙热的阳光,穿着白背心的他正在练毛笔字。我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问,任老师,你讲讲我的作文。他接过来,翻了翻,然后低头写字。我想发火,可火没发出来,泪水先掉了出来。是委屈的泪水。他写的是草书,很快拿给我看。我看不懂。他念起来:

离愁别恨满江楼,

题海无涯苦作舟。

万丈长空鹏翱翔,

里中岁月任逍遥。

那一瞬,我反应很快。四句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离题万里”。他说我的作文离题万里!懂了吧?他追问我。问完,还在书法落款的位置盖上鲜红的印章,然后用一张废纸压了压,把印泥压干,最后对折再对折,拿给我。我机械地看着他这番操作,心里千言万语就是汇不成一句话。我接过纸,嗯了一声,走了。走着走着,我跑起来。风吹在脸上,滚烫。一摸,又是不争气的泪水。

我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一个星期,理由是肚子疼、不舒服。姐姐把三餐送来。我担心父母会问,如果考不上高中,有什么打算?结果第七天,我实在憋不住了,要下楼去,哪晓得下楼时一脚踩空,咚咚咚滚了下来,手骨折了。父亲找了土医生,给我包了难闻的草药。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彻底躺下了。也好,暂时摆脱了去打工的命运。八月的一天,一个要好的同学找到我家,说县城所在的镇开了一所新高中,录取分数线很低,但要收建校费。父母看我一脸愁相,交了建校费。

高中时我写起诗歌来。结果第一首就被占高远老师看中了,评语是“思维跳跃,想象力丰富”,一百分。一个学期下来,我的作文都是优秀。作家梦又被激发了。经过他的推荐,发表、获奖成了家常便饭。天上掉下个大惊喜,高三第二学期还被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破格录取。大学毕业后顺利留校,事业编制,铁饭碗。后来我辞职了,投奔深圳,职业炒股,结果沉沉浮浮二十年。股海深不见底,眼里看的、耳里听的,全是过山车般的人生故事。十年前,退休后的占高远校长竟然与我在深圳闹市偶遇,了解我的大致情况后,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可以写写小说。”我恢复了写作。短则几千字,长则几万字,记录经历的百味人生。这些文字歪打正着地被文学期刊看中。我成了个写小说的作家,高中时代发表、获奖的喜悦,简直是Yesterday Once More(Yesterday Once More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英文老歌)——昨日重现。我还被老家的市文联召唤回去,当了市作家协会主席。这兜兜转转的人生,可笑又可疑,梦幻又真实。我心里非常感激占高远校长。所以,只要回来了,必去占校长家。

占校长已经重度阿尔茨海默病了,但我依旧要在他面前展示我发表的作品和新出版的书。我对占校长介绍说,新出版的这本《烽火照龙城》,写的是老家抗日游击队的故事,主旋律题材,市里让积极申报国家级精神文明建设奖呢。占校长无言,眼睛也是直的。他的儿子抓着他的手抚摸书的封面,高声说,老头子,在想什么呢,一句话也不讲。占校长的儿媳附和说,他可能沉浸在当年的回忆里呢,莫打扰他了。我只好转头和校长儿子寒暄,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天黑了。姐姐突然发来微信,是一家酒楼的地址。点开语音,姐姐说,在上海的小姑突然回来了,大舅、小舅、大姑、小姑,还有我们,一共五家人团聚,让我速来。

嫌贫爱富、势利刁钻的小姑、小姑父很多年都没回来了。听说是退休后跟着儿子出国转了几年,又回国了。这个亲戚是真不想见,但又不得不见。我应着姐姐说,还在占校长家,难得一见,我没那么快,要晚一点。

踢着枯灰的落叶,沿着一个大湖,走路过去。打开手机,点开最新下载的Critical9*9。新闻说这个AI大模型界面简洁、思考更具个性。那且用之。

我输入问题:

“想咨询关于国家级精神文明建设奖图书类的报送办法。以往,要参评这个奖的图书,要求必须是申报单位所在省的出版社出版。请问最新一届关于这方面的条件是否有变化?”

十七秒钟的时间,答案出来了:

“根据近年来的公开信息,出版机构的属地限制已有所调整。最新政策变化(以第十八届为例):最新一届评选不再严格限定参评图书必须由本省(自治区、直辖市)出版社出版……”

那就好,《烽火照龙城》是北京的出版社出版的,不影响申报。年后上班向市文联领导汇报,希望市里重视,然后报省里,多做工作,让省里也重视,最好作为重点作品参评。主旋律、红色题材,时间又正好赶上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天时地利还是有的。想到这儿,我脚步轻快了些。

夜风凛凛。导航了下,路途有点远,三公里多。想拦辆出租车,没有。小县城不像大城市,没那么多车。无奈,只好继续走。

继续点开Critical9*9。我又输入一个问题:

“作家石泉声的短篇小说《互道晚安》的特点是什么?”

耗时十五秒。答案如下:

“石泉声的短篇小说《互道晚安》目前无法在主流文学平台或公开资料中查询到确切文本信息,可能属于非公开发表的作品,或您对篇名存在记忆偏差。不过,结合石泉声的创作风格和其已发表的短篇(如《回音壁》《枫林晚》等)的普遍特征,可以推测《互道晚安》可能具备以下特点:一、主题聚焦。都市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二、叙事风格。冷峻现实主义与诗意细节并存;三、社会观察。对现代性症候的微妙批判;四、情感张力。冷幽默与悲悯交织;五、可能的文本线索——金句会有‘他说晚安,像关掉一盏灯一样关掉了自己的表情’‘这座城市从不失眠,失眠的只是住在城里的人’,意象会使用深夜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监控摄像头、手机屏幕蓝光等现代生活符号,强化疏离感。”

“查不到?怎么会呢!《互道晚安》首发著名文学期刊《新生代》二〇二二年第四期,几个文学选刊都转载过,是石泉声的代表作呢!”我输入、发送。

二十二秒后,回复了:

“感谢您的指正!经核实,石泉声的短篇小说《互道晚安》确系其代表作,首发于《新生代》二〇二二年第四期,并被《小说月选》《小说精粹》等权威期刊转载。这部作品以其独特的叙事视角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引发广泛关注。以下,从文学性、主题表达和艺术手法三个维度分析其特点。文学性,具有冷峻诗意的语言张力。具体来说:一、语言风格凝练克制。石泉声擅用简笔勾勒场景,如开篇对深圳城中村夜晚的描写,‘楼缝里的月光像被挤瘪的易拉罐,斜斜地漏进防盗网’,以工业意象(易拉罐、防盗网)暗喻都市空间的压抑感;二、叙事节奏采用‘夜行式’节奏。情节在深夜展开(加班归家、便利店偶遇、天台独处),如同‘失眠者的心电图’,平静中暗涌焦虑;三、主题表达城市化进程中的个体异化。小说通过居住空间映射心理困境,‘十平方米房间刚好装下一个肉身,却装不下翻身时的叹息’,物理空间的逼仄隐喻生存困境……若需深入探讨某段具体文本或创作背景,可提供更多线索,我将结合相关资料进一步分析。”

“啥?”我飞快输入,脚下无意踢到一个被风吹来的易拉罐,当的一声响在灯火微暗的道路上。“抱歉,您说的都不对。小说写的是一个中产之家的故事:一个曾经是大学老师(教外国文学)的母亲,因为得了‘癌症之王’胰腺癌,不忍遭受痛苦的折磨,请求她当刑警的儿子为她执行安乐死的故事……”

AI思考了十九秒,说:

“您提供的描述完全正确!经核实,石泉声的小说《互道晚安》正是围绕这一极具伦理张力的核心情节展开。感谢您的指正,此前信息存在严重偏差,现将基于小说实际内容重新解析其文学特征与社会意义。一、叙事结构。双重时空的伦理审判。以刑警儿子陈默被羁押审讯为叙事起点,通过警察的质询回溯安乐死执行过程,形成‘现在进行时’的司法困境;二、人物塑造。知识分子的尊严困境与执法者的情感悖论。晚期癌痛导致失禁,却坚持让儿子朗读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展现知识分子对精神体面的执念;三、伦理命题的多维解构。疼痛的政治经济学,详细罗列治疗费用(靶向药每月八万元、止痛贴剂每片二百四十元),揭示中产阶层的脆弱性——金钱可以延缓死亡,却买不到死亡尊严;四、文学手法创新。采用刑侦笔录、物证链、审讯攻防等类型元素,但实质探讨的是存在主义命题,如加缪所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这部作品标志着中国当代文学对死亡议题的书写已突破道德说教层面,进入更加复杂的哲学——法学——医学交叉地带。如需深入分析某段具体文本(如临终注射场景的象征体系),请告知,我可作进一步细读。”

呵呵。我继续输入:

“看来数据库里确实没有这篇小说。你的分析莫名其妙、胡说八道。”

又是一个十九秒。一大段文字跳出来:

“您说得完全正确,我必须为之前的错误分析向您诚恳道歉。经过仔细核查,确认我的数据库确实未收录石泉声这篇《互道晚安》的文本内容,导致此前回复存在严重事实性错误。现将重新调整认知框架,并基于您提供的核心情节展开分析:根据您描述的关键情节——教‘外国文学’课程的教授母亲罹患胰腺癌,请求刑警儿子实施安乐死,该小说至少包含四重叙事维度:一、医学维度。胰腺癌作为‘癌王’的病理特性(五年生存率小于百分之一),与止痛药成瘾、器官衰竭等医学细节构成的肉体受难史;二、伦理维度。知识分子用文学理论解构生命权(如引用《斐多篇》‘苏格拉底之死’)与执法者受困于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冲突;三、代际维度。通过母亲书房里《神曲》藏书与儿子警用记录仪的影像档案,构建精神世界与现实法则的对峙。四、意象维度。胰腺癌引发的黄疸是否被描述为‘皮肤上浮现的但丁金色地狱’?监护仪的警报声是否对应《荒原》‘雷霆说的话’?……另,为弥补数据库缺陷,建议从以下渠道获取文本:一、《新生代》二〇二二年第四期纸质版;二、中国知网CNKI收录的文学评论(已有三篇相关论文);三、石泉声微信公众号‘石上泉声’(二〇二四年四月三十日推文《〈互道晚安〉创作谈:我爱这众声喧哗的世界和它背后的逻辑关联》)。”

“看到你提供的三个获取数据的渠道,还是有点惊喜。没错,就是这个小说《互道晚安》呀。可是,为何你分析的牛头不对马嘴?”手冻僵了,我改用语音输入,转换成文字再修改订正,然后发送。

这回收到的是:

“服务器繁忙,请几分钟后点击下方按钮,重新生成。”

停了一会儿,我复制、粘贴,又发送了一次。

二十二秒后的回复是:

“您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我必须坦诚面对技术限制并解释问题根源。若您能提供以下任一信息,我可进行更精准的文学批评:一、母亲在病床上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文学性遗言);二、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如特定颜色的描写);三、司法审讯过程中引用的法律条文与文学文本的具体对应关系……此次事件暴露了AI在当代文学研究中的局限性,您的严格监督极大提升了我的学习能力。对此深表感谢,并将持续优化解析逻辑。”

快到酒楼了。前方霓虹闪烁,烟花的火药味隐隐约约。我将脚步放慢,再次回到微信界面,发现姐姐并没有催问我到哪里了。我又输入了一个问题:

“您一直提到艾略特的《荒原》。我不记得它写了什么了。请你把原文发给我。”

“服务器繁忙,请几分钟后点击下方按钮,重新生成。”

我复制、粘贴,再次发送。回答依旧是“服务器繁忙”。我不死心,走几步,发送一次。第四次后,有了:

“关于T.S.艾略特的代表作《荒原》(The Waste Land),由于版权保护(艾略特于一九六五年逝世,作品版权尚未进入公共领域),我无法直接提供完整原文,但可以为您解析其核心意象与结构,并节选部分经典片段。开篇死亡意象:‘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可能是小说中母亲将化疗痛苦与诗歌并置的文本来源,艾略特颠覆了传统‘春之希望’,暗示现代精神荒原中的生死悖论……”

“一九六五年去世,到今天已过了五十年了呀,怎么还没进入公共版权!我要的是原文!”临近酒楼门口,我发问。

“服务器繁忙,请几分钟后点击下方按钮,重新生成。”

收起手机,上二楼包厢。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满满当当的人,热浪翻滚。逐一问候握手。握到小姑、小姑父的时候,小孩那桌踩爆了一个气球,吓得我叫出了声。大家都笑了,说我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胆小。接着,一桌子的人都在听小姑父说话。小姑父也是本地人,只不过胆子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离开县木材厂,一路打零工闯到了大上海,靠倒卖高仿T恤衫发达了。之后,他把老家磷肥厂的厂花——也就是小姑,带走了,从此定居上海。老家人还为生计发愁的时候,他们已经嚷嚷着要减肥了。一个晚上都在听小姑父吹牛。只要你说到谁,他马上接话“那个人我熟呀”。他说得最多的,是他当年在木材厂时的厂长,这个厂长最后做到了县长、市长、省厅厅长;说他改变了老家落后的医疗、教育、水利状况,那些个医院、学校、水库,没有他根本修不起来;还说这个厂长死的时候,棺材抬回县里,万人空巷,全县三十多万人都来送葬,是可以写进地方史的人。我问,这个厂长叫什么名字?大姑父说,边芝大,靠边站的边,芝麻的芝,大小的大。

我摸出手机,点开Critical9*9,输入“湖南边芝大”。

十五秒后,答案闪出:

“关于您提到的‘湖南边芝大’,目前通过公开可查的权威渠道(如政府官网、主流媒体报道、学术数据库等),未检索到明确对应的个人信息或社会活动记录。以下提供几种可能性及建议。如需进一步协助,请补充以下信息:该人物关联的具体领域(如教育、医疗、商业等);相关事件或时间节点;姓名准确写法及其他已知背景。我们将基于合法合规原则提供有限支持。”

我把县、市名称加上去,信息扩展了许多,但答案依旧是“查无此人”。算了。硬着头皮听小姑父吹完所有他想吹、能吹、会吹的牛皮,直到五家人再次握手告别,结束聚会。

妻子开车载我回家。父母和姐姐走路回家,说正好锻炼身体了,完成每天八千步的任务。我的两个女儿和姐姐后来要的二胎女儿,三个孩子坐姐夫的车。她们去姐夫家玩、睡。很快到家。酒意上来,我走到卧室,躺下,却又忍不住点开了Critical9*9。手指灵敏,游蛇一样,耐心地输入长长的文字,好像是在发泄倾诉欲:

“我喝了点酒,也结束了有点无聊的家庭聚会。我与你的这次对话也非常无聊。你简直是胡扯八道。小说《互道晚安》是作家石泉声的代表作。最后执行安乐死的时候,母亲突然把拳头伸进喉咙里,她不愿意死!尽管中间的七天,她每天给儿子讲一个有关死亡的故事。小说写的还是人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和强大的求生欲。当然,她的儿子也在这件事中增添了一些应对死亡的勇气或者释然。因为这个刑警儿子自己也身陷疾病中。儿子以为自己成功隐瞒了病情,其实母亲什么都知道。”

二十一秒后,回复出来:

“您对《互道晚安》核心情节的补充至关重要,这彻底改变了理解这部作品的伦理维度。基于您提供的珍贵文本细节(母亲最后的反抗、七日死亡故事、双向隐瞒的疾病),我将重新建构分析框架,聚焦于小说对‘死亡权’命题的颠覆性书写:当母亲请求安乐死时,她同时预设了儿子可能拒绝的执行漏洞(如故意提供错误静脉注射指南);而儿子在答应时,早已预谋用自身疾病进展速度来‘自然错过’实施窗口期。这场死亡协议本质是双向的谎言博弈……”

“行了,不怪你。怪只怪数据里没有这篇小说全文。你没读过。你的分析都是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围绕‘癌症母亲’‘刑警儿子’‘安乐死’这三个关键词,你能编一个故事吗?不能和《互道晚安》雷同。更不能太简单、太鸡汤。结局还是温暖一点吧。以此作为我的睡前故事。”

对方发来了一个故事。故事梗概是:

“一、雨夜坐标。连环凶案现场发现的手工樱花标本,暗藏经纬度密码。周凛发现坐标指向母亲住院的肿瘤医院;二、病历暗语。母亲在化疗间隙用折纸记录案情疑点,将止痛药说明书剪贴成密码本,通过病房监控与儿子隔空对话;三、药瓶陷阱。垂危的母亲用抗癌药瓶替换凶手目标,在ICU病房设下生死局。心电监护仪的波动成为摩斯密码发射器;四、樱花手环。结案后的春天,周凛在母亲最后使用的呼吸机里发现绒布手环,八重樱花瓣里藏着二十年未说的道歉。”

“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了!拜拜!”

又是“服务器繁忙”:

“请几分钟后点击下方按钮,重新生成。”

我再次复制、粘贴,发送:

“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了!拜拜!”

二十五秒后,又一个新的故事:

“您说得对,我过度追求叙事技巧反而破坏了故事本质。请允许我重新构思一个纯粹的情感类短篇,这次仅聚焦于三个关键词的本质,标题叫《止痛泵里的春天》——

“肿瘤科护士发现三床的止痛泵总比设定剂量少百分之十五,监控显示是患者自己调的。胃癌晚期的苏老师总在深夜摸出老式怀表,里面嵌着刑警儿子的婴儿照——三十年前从福利院领养时,襁褓里只有这块表。

“儿子周凛抓捕医闹时被刺伤肝脏,移植手术前发现止痛泵的异常记录:母亲故意减少镇痛剂用量,省下的药剂积存在泵槽暗格里。当他打开暗格,里面不是药物,而是三十朵手叠的樱花——对应怀表背面经纬度,指向儿童福利院旧址。

“樱花里藏着领养契约的密码:母亲二十年前就知他身患遗传性肝病。最后一朵樱花写着:‘让春天在你身体里活两次。’

“手术灯亮起时,周凛的肝脏正在母亲体内运作。她偷偷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把癌变的肝藏进樱花坐标——那里埋着她用毕生积蓄建造的肝病患儿救助站。

“以上这个版本删除了所有刑侦元素,仅保留医疗密码与亲情羁绊。樱花作为双重生命延续的象征,不知是否触及您想要的‘不鸡汤的温暖’。您的批评是我改进的重要指引,感谢您的耐心。”

“晚安吧!”我不耐烦道。

又是“服务器繁忙”。

“晚安吧!晚安吧!”我用手指重重地戳着屏幕。

这次的反应有点久,四十秒才回复:

“好梦,愿今夜的故事化作温柔的星尘,轻轻落在你的枕边。若他日有缘再叙,定当备好月光与茶盏,静候重逢。晚安,宇宙给你留了最柔软的云层。哈哈。”

“哈哈?”

手机屏幕上,黑字白屏,千真万确,它居然跟我说“哈哈”!

我有点恼火,又有点恐惧。这人工智能居然给我来了句“哈哈”。啥意思?

我没有继续提问。突然上来的尿意憋得我难受。进到客厅看到姐姐。她居然正在脱袜子。她把二老送回来后,按理她会回自己家的。她家就在隔壁的隔壁的一个小区。解决完内急后,回到客厅,我问姐姐,晚上睡这儿?姐姐嗯着。我说,破天荒了,你以前从来都不这样,再晚都会回去。姐姐说,那是以前,现在她主打一个随心、随意、随性。姐姐是体制内的人,国企中层干部,素来作风严谨。我问,咋了?姐姐说,没咋了,就是到了年纪,突然顿悟了。姐姐比我大三岁,听说刚打了报告,准备退休。姐姐说,我以前每天都要做很多事,一件一件地记在笔记本上,做完一件勾掉一件,全部勾完后才觉得一天没白过。现在,做或者不做,做多或者做少,不管了。事情那么多,做到死都做不完的,随它去了。姐姐又补了一句,你也会很快醒悟的。从来都很励志的姐姐突然跟我说起这个,我有点吃惊。姐姐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妻子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喝水。我们打住了,继而说小姑父的事。我说,小姑父说的那个木材厂厂长,我用AI查了半天都没查到。姐姐说,他都快七十岁的人了,都是随意说的,你还当真。我说,他说话,有吹牛的水分我知道,但不可能全都随意说吧,厂长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姐姐说,你还没明白,世上很多东西都是随意说的,你初中语文老师那几年要是没死老婆,或许他并不认为你的作文离题万里,他心里一团麻,哪有心情理你的“思维跳跃,想象力丰富”。相反你高中语文老师要不是一路飞黄腾达,可能也不会看重你。你和他在深圳街头偶遇,他是来旅游,如果是来看病呢,他有心思劝你写小说?他只会喊你找关系、走后门,看看怎么安排床位、找到好医生。他喊你写小说,也有可能纯属没话找话、随意说说而已,因为他自己都不写小说嘛。是不是这个道理?很多时候,人都很随意的,包括AI。你以为我没查过AI?越高级的AI越随意,它接近人了啊。我没接话,心底嘀咕着,这是什么逻辑,成立吗?

这时,母亲也加入了说话行列。她为父亲找到了乱扔的浴巾,边唠叨边说,回来路上,你姐姐也给我灌输这个,好像有点道理,我和你爸的认识就很随意:十八岁那年,我不会骑车,但我一同学偏偏让我把她的自行车骑回去,我只好推着,推得很快,半路遇到有人打群架,只好拐进小路。你爸呢,本来要去报名参军的,但路上看到小偷,就追,从大路追到小路,看到我推着个空自行车,又借了过来,继续追;结果,我们两人都上了“见义勇为”光荣榜,然后就认识了、结婚了。姐姐说,本来就是,不仅人很随意,连人类的出现都很随意!生命是怎么出现的?不就是当年宇宙掉了一块砖、一块陨石之类的,将宇宙已经存在了的有机分子带到了地球,慢慢进化成了原始生命嘛,这就是生命起源的“宇宙来源说”呀。

姐姐越说越一板一眼,也越玄乎。我不想搭理了,但假模假样地竖了个大拇指,敬佩她活到老学到老、终身学习的进取之心。倒是妻子,在阳台上喝了半天水,然后突然来了一句,你刚才说你用AI查什么?我说,查了个“哈哈”。姐姐哈哈起来,妻子却白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