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臧棣:时间的回馈(组诗)
编者按
当我们发现这世界存在着诗意,紧紧攥住某一次得失的手就能放松一些。发现美好,重视眼前世界背后更大的一些什么,即便是在审视过往的遗憾,也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这就是诗歌和文学给我们的回馈。
时间的回馈
//臧 棣
舌形石简史
自从那天梦见过
紫色波浪中冲刺的鲨鱼,
床头的这块石头,是不是真的,
已不再能牵绕我的心神;
仿佛我只是因为多看了它一眼,
就梦到加速的鲨鱼
居然能从最深的情感裂缝中
追赶上永恒的光速。
所以,即使品质不那么纯粹,
它的出现也表明了一种缘分。
研究者说:
从纹理看,它身上的海洋气息
太明显不过了。那种坚硬
只能来自原始暴力的升华。
静置的时候,它的沉默
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善意时
不方便被打扰;而一旦把握在
温润的手心,它原始的质感
会如同一把宇宙的钥匙
悄悄塞进了对你的无限的信任。
只有爱过,爱得很光滑,
才会经历这样漫长的演变
而不失去它自身的记忆。
如果你听懂了,黑暗中的莎乐美
也会想从死亡的阴影中扯下
你我之间最后的面纱。
神秘的回馈
特殊的日子里才会有
这不一般的银亮,所以,
月亮像自我的另一种器官,
并非随时都会暴露得无所顾忌。
它讨厌孤独的对比中
因无知而变味的炫耀;
而更深的固执其实源于
它也需要你的回馈;譬如,
将你的信任无限延伸到
宇宙最原始的黑暗中;
经历碰壁,比内伤更盲目的
精神脱节,比无底洞更深的坠落,
以及发现诉诸灵魂的诉说
竟然无效时,十万光年
已消耗在美丽的空虚中。
窸窣之间
啊,酒神,你老朽的忏悔令人生厌!
——波德莱尔
不可能总是爱像风暴,
也不该总是晦暗的迷宫边缘
身体绷紧如抖动的旗帜;
就算灰烬也猛烈过,但那样的覆盖——
且不说纪念的范围有限,
怎么深浅,都会非常被动。
青草深处,另有一种来自草根的
倔强的浮力,等待着
你去试出它在夕光中的承重极限——
银喉山雀不像是误入进来的,
它的活泼恰好可以预警
一条黑眉锦蛇对陌生气味的过度好奇;
直到潜在的危险全部解除,
它自然也会把你的听觉包括进来,
并用黑暗中的回音评估
不戴面具的情况下,你是否可以过关。
注:题记引自波德莱尔的诗《罪妇们》,陈敬容译。
爱情刻刀
金属做的,就不必考虑了;
因为只要是正常人就不会觉得
能从空气的洞穴深处
偷走时间灵魂的影子
需要用金属的锋利来削出
它光滑的剖面。也许,
从一开始,你需要的,
就不是一尊塑像;而是通过
比较那些材质的耗损,
在血和泪的沉淀中混入
劳作的天赋及其秘密。
毕竟,爱本身是善变的;
相比之下,金子虽然无辜,
但其实水分也很大。
如果必须交代清楚,你最好
已认出它是骨头做的,
而且是仅次于肋骨的那根;
至于狮子的骨头,还是野狼的骨头,
不妨模糊一点。只要是
你在爱人的梦中找的,
其他的,其实都可以
从悬崖上,将它们扔回原处。
火 坑
第一次,提着灯笼,在黎明的
狭路中出现的是一个孩子,
比歌词还孤独;头发被风吹乱时,
金黄的狮子像遥远的替身
突然从灌木背后冲出。
第二次,提着灯笼的是第欧根尼;
拎着酒瓶,踩着雨后的积水,
将低沉的诅咒变成星星的小数点;
就好像迷宫已足够安静,
却没有可辨认的同类能冷却这秘密的
领悟:沸腾的血液才是思想的源头。
第三次,竞争应该很激烈,
留下的记录却很少;但按顺序,
也该轮到恩培多克勒出场了。
不只是爱,所有人类的故事中
都埋伏着火坑。爱人是爱的表象。
不朽的永生当然也是幻象,
但自有神秘的功能。提起镜子,
质量好的话,所谓的平凡
甚至会映像得更虚假,更迷离。
活着,就是和死神跳舞,
并且积极于自然的分类。
如果必须说真话,世界之大,
也只有复活能实现一种生命的净化。
没什么可害怕的。火山不过是
另一种火坑,但更有戏剧性。
他甚至已预见弗洛伊德的产生,
热爱元素,世界的角度
就注定会发生一次意识的突变;
这很像火的精神分析比火的真理
更喜欢将精灵的触摸提前到
最清醒的时刻。一旦觉悟过,
就没有例外。跳下去的话,
全部的矛盾只能留给回荡的哀歌了。
果园以北
我其实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开窍:
完美的爱人,按希腊人的直觉,
是由看不见的颗粒组成的。
德谟克利特养过狗,因而鄙视
用绳索来加深情感的烙印。
离开果园时,黑暗很原始,
而这一段时间恰好是属于自己的。
孤独越激烈,大地的真相就越暴露。
奔跑时,来自树叶的刮擦
如同一种散发着血腥的亲吻,
陌生而刺激,但不是诱惑很新鲜;
我仿佛另有一种做人的清醒
需要现在就扩充最大的肺活量。
那些颗粒被吸入,沿笨拙的线索
将我们的影子和爱的角色环环相扣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