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7期|陈年喜:晒晒黄泥塬上的太阳(外一篇)
晒晒黄泥塬上的太阳
立春才过几天,天气就暖和起来了,像终于捱过了一场大病,太阳一下子红润起来,有了力气。
马上要过年了,在老家,除了一日三餐,这段时间基本没有事情做,稿债欠了一堆,文字却懒得码,每天耗费时间最多的事就是晒太阳。自从两年前开始吃抗肺纤维化的吡啡尼酮,说明书上说要避免太阳照射,否则有诱患皮肤癌之险,就不敢再晒太阳了。这一段日子家里断了药,进口的药很不好买到,要待时机,正好抓紧把被亏欠的太阳晒回来。
老家这里海拔1100米,天近得仿佛一伸杆子就打着了云彩。确实,除了云彩,再没有什么能够遮挡太阳。早晨8点太阳出来,朝霞映照着大门,晚上7点太阳落山,晚霞还映照着大门,中午艳阳当空,自不必说,没一处不被普照,弄得家里朝南的大门和窗子每隔两年就要刷一次油漆。早上洗的衣服,挂在晾衣绳上,到中午就干透了,一点不耽误穿戴;早上淘了麦子,中午就晒干了,下午去磨坊里磨成面,立马接上空了的缸底。记得大伯活着时说过一句话,人一辈子最终一无所有,谁也拿不走的是一身子太阳。
搬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太阳毯子一样覆盖在身上,不落下衣服纱线的每一条经纬。开始时,还有点寒凉,一会儿,阳光就在衣服和皮肤上聚集起来,加深起来,灼热起来,连风也温润了起来。身子晒热了,晒烫了,换个姿势再晒,或者退回到门里,只把脚伸到太阳底下。微闭着眼睛,也可以看见院子边上的山茱萸一朵一朵饱满起来,蠢蠢欲动起来,早上还是骨朵,下午它们就纷纷绽开了,黄灿灿的,明艳又宁静。从骨朵到花朵,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花开花落确实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已经有十年没有去过对面的武峰山了,这会儿借着太阳,正好再神游一回。山顶上的松林,眼睛可见的规模更大了,它们中的某些树干一定比十年前粗壮了许多,高耸了许多,有的三五个人估计也抱不过来,那棵叫松灯的松树之王一定更加老当益壮,更加神秘。有句话怎么说来?山高有怪,树大成精,一棵树老了,就成了神,不再属于树。这些松树都是油松,用锯子解开来,纹理像陈年的腊肉一样通红。树的结节是最好的松明子,可以像蜡烛一样点燃起来,经久不灭。在煤油灯到来之前,它曾作为照明和引火物长期受宠,总有上山打松明的人。它们泛出的松脂叫松香,是辅助二胡演奏不可或缺的好材料。半山腰的青石井台早被青苔覆盖了吧,但井水只会比十年前的更清冽,更满溢。挑水吃的人,每天敲响晨钟暮鼓的人,已经作了古,把身体托与了山阿和松涛。十年前,我路过武峰山,曾在武峰寺的台阶上晒过太阳,接受过住寺人的一碗水、一只粗粮馒头。因为山高日近,山上的阳光比别处要明净得多,温暖得多,含着一种禅意。从寺院四看,向南,可以看到武关河蜿蜒东去,北看,可以看见老家黄泥塬上成片的房子新新旧旧。那个季节的黄泥塬上,正青麦无涯,地块儿凌乱,又成片成规模。那一年,我因病离开矿山,生计无着,遍投无门,焦虑每日如影随形。那个上午,突然想到,人能晒一辈子太阳,是多么奢侈的事啊,阳光永在而人生荒凉。
前天去朋友家吃饭,看到他家老屋翻盖一新。我们几个人坐在院里喝茶,闲聊,说起青春与将来。初春的阳光打在身上,山静水流,说不出的惬意与安然,犹豫多年的想法突然实际起来,在心里立即设计出来N个老房改造的方案。
自从2020年查出尘肺,医生建议最好去南方生活,温润的环境不一定能延长生命,但至少身体会舒服一点,多一点生存质量。这些年,借着去南方各地参加活动的机会,留意过长江以南的山山水水,房价,物价,环境,民俗人情,一遍遍比对、分析,想象着将来在此的生活。在这期间也有朋友们愿意伸出帮助之手,但到底,计划还是停留在意愿上,一个是家人不愿远迁,另一个还是生活成本问题。
老家的房子建于1994年,土木结构,如果不受外力破坏,它至少能存在200年,虽然30多年过去了,依然里外坚实。但现在,它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洗澡,一个是如厕。初建时,没有太多考虑这些。那时候,所有的农村房子都没有周到的设计,经济限制了未来,只有当下。在夏天时,可以把水晒热了用来洗澡,漫长的冬天就没有办法,烧水洗澡又麻烦又容易感冒。如厕呢,更不方便,厕所建在离房子四五十米的地方,家人说晚上跑那么远上厕所很害怕,半夜醒来,最大的愿望是天早点亮起来。很多年里,就一直有一个想法,把院子打造一下。时代和生活让故乡走开,但并不提供新的阳光,旧房子确实落伍了,老气简陋得不敢相认,但好处是还可以回来住一阵子,可以安安静静地晒晒太阳。这个世界上,有哪里的太阳比老屋的太阳让人更自在,更放心呢。修几间厦房,一间做卫生间,一间做洗衣房,一间给来家的客人住。客房的窗户一定要修在西边,落日的余晖洒进房间,洒在家具上、书架上、一段文字或一阵私语上,会整夜余晖绕梁。让学工程造价的儿子算了算,他说需要5—7。我吓了一跳,现在的正房当年建造完工时,才花了2万。儿子说,不说原材和人工涨价,问题是你还干得动吗?我确实干不动了,只能请工来完成,至于费用,已经想好了,希望可以用下一部书的版税解决。
目前村子里还有7户人家,相距不远,但各自独立,是一个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声响的世界,特别适合养生、读书、写作和画画。春天的一茬茬野花,秋冬的落木萧萧都给人无尽灵感。土地虽然荒了大半,但没荒的还可以种菜,种果树。院子边上的梨树老了,每年结出的梨特别甜。
这个冬天只下了两场雪,雪量又小,太阳一出来就化得没了影。此时,地里的土坷垃像一地地瓜,排满了边边角角,因为吸足了阳光,个个温乎乎的,又坚硬如铁。把快要糠了的萝卜切成片,晒架就不用搭了,竹席直接铺在土坷垃上,萝卜片白花花两三天就干了。往年的这时,也正是晒红薯干的时候。土坷垃一年年被太阳晒过,一年年被风吹雨打,被锄头敲碎,又一年年复原如初,除了一场雨,除了漫长的时光,谁也对它没有一点办法,人的力量显得多么渺小。
院子边上去年栽下的桃树,枝头已暗藏了小小骨朵,再有一个月,就要开了。再有两个月,漫山的杜鹃也要开了。杜鹃开时,山上所有的树叶就圆润了。
要去街上把遗漏的年货最后补齐。发动起摩托车,饱浸阳光的车座比暖水袋还要舒服、绵软,发动机仿佛也增添了动力。
二十里山路,二十里风尘,阳光一路追打着车子,追打着奔跑者,也追打着长眠的人。
种 土 豆
“出了九,种土豆”。早晨起来,明亮的霞光铺满了天空,成群的麻雀大网一样在空中拉来拉去。爱人说,今天暖和,把土豆种了,过几天你出了门,又是我一个人忙活。
按时令,今天正好八九,离出九还有一个九天,但今年的春天早了一拍,樱桃鼓了蕾,河边已经柳絮如豆,地坎边的山茱萸花儿像火把一样举向空中。昨天晚上坐在檐下吃晚饭,头顶又有雁群飞过,可以肯定,它们是早早北归的雁阵。
我们家每年土豆的收获基本是定数的,300—400斤,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正好够吃,而每年种土豆的地片却没有定数,有时在东边的山坡上,有时在西边的平地里,有时种一片地,有时要种三四片。土豆挑地,要轮耕轮种,去年种过的地片,今年再种,收成会大减。去年冬天一直少雪,没有了雪水的浸渍,一地的土坷垃排着队,列着阵,一个挨着一个,没办法,只好用锄头一个一个敲碎,每敲打一下,就腾起一股黄尘。这份劳动最耗时间,也最辛苦,如果这个时间有一场透墒雨,就省事多了,可惜这个季节多数没雨。最可气的一种情况是,整地时不下雨,种子下了地,又下一场雨来,泥土会结一层硬盖子,人们叫它“打浆了”,又必须再敲打一遍,否则多数出不了苗。
像其他作物一样,好多年,土豆也不能留种了,每年必须购买新品土豆种,3元、4元一斤,是土豆价钱的三四倍。城里来的小贩开着车,走乡串户,叫卖土豆种,捎带也卖化肥。每一年的土豆种来源地都不同,有黑龙江的,有内蒙古的,有新疆的,有甘肃定西的。它们到底来自哪里,恐怕小贩也不清楚,他们只是二手贩子,足不出县。黑龙江,新疆和内蒙古那么远,千里迢迢,天气又那么寒冷,土豆种子拉过来肯定会冻坏了,基本不可能,概率最大的,是定西的货,毕竟省挨着省,只隔着一道秦岭。舟曲泥石流那年,我到了定西,一律的土石山,顶上压着云雾,地里一律的碎石,土石参半,但土豆确实好吃。我们那次去迭部,大巴车翻越铁尺梁时,车胎突然坏在了路上,前无村后没店,一口水也找不到,同座的人带着烤熟的土豆,一位沉默的定西中年人,那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出门干粮,给了我一颗,沙里带着甘甜。
因为昂贵,种子就必须节省着用,方法是把整个土豆切成若干小块,小土豆切两瓣,大土豆分解成四块或更多。怎么切呢?要找准苗眼,一个苗眼一棵苗,哪一块上没有苗眼,就不能留种,只能留下来吃。煮熟的土豆盛在碗里,想着一斤4元钱,就吃得无比心疼。切土豆是份眼头活,更是技术活,刀要下得准,下得巧。苗眼并不是满身都是,它总是集中在土豆前端部分,怎么有效利用,要有匠心。这份关键的工作由有经验和耐心的女人完成。还有一个细节,就是新切的土豆块在下地前,必须用草木灰拌一拌,拌过灰的土豆能防虫害,防止腐烂,到了3月,苗出得一行一行齐齐整整。
如果这一年没钱买种子,或者没有买到种子,去高山人家买些人家自食的土豆回来当种子也行,海拔越高种子越好,产量越高。把山下的土豆拿到高山去种,就不成,长出的土豆又小又难吃,甚至没有收成。为什么会这样,谁也搞不清楚,这是土豆不为人知的谜。居住条件也有鄙视链,住在城里的看不起住在乡下的,住在公路边的看不起住在高山上的,只有这时候,高山人家才被看起一回,觉得还是住在高山上好,不但有好土豆,还有水一样的女儿。
顺带说一句,老家20年前有一种紫皮土豆,个头小巧而圆润,从皮到肉都呈紫蓝色,味道特别干面,蒸熟的土豆落地成粉,洗土豆粉,比别的土豆出粉率高出一大截。谁家孩子哭闹,剥一颗土豆,蘸了白糖,有鸡蛋的立竿见影效果。哪怕这一年风不调雨不顺,也不大会影响产量,出奇地耐涝耐旱。多少年再没见过它们了,如一个早夭的人,给人留下无尽怀念。
至于什么样的土地种土豆最好,人们早有心得。沙土地长出的土豆很沙,细腻面糯,好吃又养人。黄泥地种出的土豆只适合做菜,炒土豆丝土豆片,所以大多数人家会种两块地的土豆,一块沙地,一块泥地。家里有油尽灯枯的老人,这一年土豆要多种,两种地都要种。偏偏这一年收成了上千斤土豆,风烛残年的人又活得好好的,一屋子土豆怎么也吃不完,卖吧,又便宜得要死,只好切成土豆块,晾晒起来。晒干的土豆块,能放好几年。
我看见过种土豆收土豆的另一种景象,那是在日喀则的南木林县。有一年,在日喀则南木林县湘曲河不远的地方,我们在一座山上开采铜矿。当地海拔4000多米,氧气稀薄,我们爆一茬炮,就要赶紧回到拉萨住下来。当地工人负责从洞里运出矿石,等到山上的矿石运出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来爆一茬炮,如此循环往复。常住在矿上,有让人窒息的感觉,如果感冒,那是要命的事情。如果高原是海,我们就是旱鸭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到初夏时,看见当地人种土豆,已实现了规模化耕作。放牧的人也下了山,发现他们大多并不是以放牧为业,也有土地,半牧半农。到了深秋9月,吃到了当地的土豆,甘甜鲜美。一段时间,土豆成为工人灶上的主食。种土豆收土豆的场景如蚂蚁出动,辛劳壮阔,让人想到一个高山民族走过的所有历程与细节。突然明白,漫长深重的历史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永远瓦蓝的天底下,冈底斯山脉高耸入云,河谷两岸紫白无边的土豆花,是风景里的风景,是对劳绩最好的慰藉。
老家种土豆的方式一直是一个人在前面开地沟,一个人在后面丢种子,最后面一个人拿着锄头一路追赶着盖土。不同的是早些年由牛拉动一架木犁开沟,如今变成了人工开沟,因为有十几年都没有人养牛了。没有了牛,纯人工的方式,使耕作仿佛一下跌回到刀耕火种的远古时代。拉拉犁好像只有我们这儿有,走遍了南方北方,从来没有见过它与它的同类。它其实就是一只大铁钩子,前端安装一只犁铧,加装了调节器,可深可浅。对我们来说,它就是农具里的黑科技。
“深种土豆浅种谷”。土豆种子要埋得深,毕竟冬天去犹不远,倒春寒随时随地会来到,要保证不被冻坏,过程与细节都不能马虎。沟要开得深,土也要盖得厚盖得严实。为了使犁铧深入泥土,必须在拉犁的前端再捆绑一块铁块,作为配重物,越重越好。如此一来,无疑增加了劳动的强度,非常考验两只胳膊的力量与韧劲。开一垄沟,就必须歇一阵子,待汗水干了,力气重新回到了身体,再继续下一程。这时候总让人怀念起牛拉木犁来。
我永远记得一个情景,父亲扶着一架木犁,两头牛在前面牵引,人和牛比时光走得还要缓慢,头顶的天蓝得像一种梦境。中间走着丟种子的母亲,最后是边敲打土坷垃边盖土的我。紫蓝的地丁花开满山坡,春寒依然料峭,大多草木要醒未醒,远山仿佛一幅黑白的水墨画。
这样的情景已成历史,风埋雨掩,回声全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