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3期|李达伟 :归程何处
1
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民谣歌手,在长江边闲聊。他们觉得值得被记录。当他们开始有意记录对话之后,闲聊除了轻松自由,多了几分拘谨和严肃。他们谈论个人和群体的记忆。有些属于群体的记忆,早已突破了地理环境的限制。放在长江边和苍山下,或者是放在其他地理世界中,都有着互通性。他们谈论身处的现场,由现场再往其他世界拓展。诗人一直生活在长江边,就像友人马南一样。诗人大她二十多岁,二十年的时间,他们所面对的一些东西不一样。民谣歌手不曾在长江边生活过。那一刻,他们都在长江边。长江就在他们面前流淌,那是河流最基本的样子。即便他们不出现,长江水照样哗哗流淌。
在他们完成那个对话后不久,我出现在了长江边。我没能与诗人或民谣歌手有任何交集。这样的错过,让我只能想象着他们的见面。沿着长江缓步走着,江上时而会响起既把你拉进现实,又充满象征意味的汽笛声。属于民谣歌手童年的汽笛声,交织着沉重的离别之意,一些邻居、一些亲人登上轮船,从此音信全无。诗人的汽笛声则是另一种意味,一些货船准备靠岸一会儿,诗人混入人群,看到不多的船员短暂下岸,然后沉默着匆忙回到船上,汽笛声响起,船只继续在长江上行驶,诗人对那些船员的生活很是好奇。我知道民谣歌手,我知道诗人,那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知道。我听过民谣歌手的歌,看过诗人的诗,仅此而已。我只能了解关于他们的一部分可能。
他们把对话的地点放在了哪里?地点我只能去猜测,马南是可以帮我问一下诗人的,我没有让她问。她跟诗人是朋友。那天的谈话,她本来是要去记录的,只因临时有事,没能在现场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我想象着一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在江岸上行走不同。我在访谈里看到民谣歌手随着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由于身体原因,他们不会长时间沿着长江走。不然,边沿着江岸行走,边谈论着与长江有关的种种,这是进行对话最理想的情境。他们停下了脚步,一静一动。他们谈话的地方,将是室内。在其中一座古老的镇江楼里谈论着长江。由镇江楼的历史聊起,谈论着人们在过往时间里对于一条江的认识。不知道他们是否真会出现在镇江楼,她指给了我好几座镇江楼。即便不是在镇江楼,至少是一个能看到长江流淌的地方,这样的空间很好找。最理想的地点,还可以在船上。搭载着众多人的船只,绿色的江水被船只切成破碎的白色浪花,绿色只是江水的一种色彩。当我在宜昌城里行走时,见到的长江像是静止的,只有来到江边,才能真正感受到河流倏然而逝的样子。他们不能远远看着长江,他们最终将抑制不住自己想来到长江边的冲动。想象开始把那个古老的建筑关上,让他们走出那个空间。江流在召唤着他们,他们的话题需要江流上行驶的船只。民谣歌手说自己曾坐着船只在海上漂荡了好多天去往巴黎,他还去往其他有着浓烈艺术气息的城市,来到异国他乡后,开始有了强烈的思乡之情;诗人说自己曾坐着船漂荡在长江上,好几天不下船,自己就像是一个船员,一个过去的领江人,那次的行船经历,让他真正建立起了与天地、江流之间的情感。他们出现在了江边,想象继续起着作用,成群的大雁飞过江流,他们听到了划破长空的大雁鸣叫声,那样的叫声唤醒了他们的一些记忆。有些沉睡的记忆,以这样的方式苏醒。没有长江,没有对谈,很多记忆将会永久沉睡。民谣歌手不曾在长江边生活,却改编过一首关于长江的诗。他们的记忆庞杂,他们都在这世上生活了六七十年,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而言,时间已经足够漫长。在这么漫长的时间中,他们可谓看到了世间的万千变化,感受了人间的各种冷暖。世界在迅猛变化,一些普遍的命题依然没能被真正解决,成长、衰老、疾病、死亡、灾害、战争、意外一直在发生着,人性的恶被凸显着,人性的善有时却被置于尴尬的境地。他们会谈论当下发生的战争吗?他们应该会多少提到和平的重要,他们也可能没有提到这个话题。如果我参与了他们的对话,如果他们真提到了战争与和平,我就会跟他们说起我认识的一个诗人,在巴黎时,遇见了流亡国外直到病逝都没能回到自己国家的钢琴家。我不在场。我看到了他们记录下来的对话。对话的内容里,没有提及战争与冲突。还有可能是我看到的对谈,不是完整版,一些内容被删减和过滤。那是被简化的对话,当我看到对话的内容时,意识到即便某些内容已经被删减,它们也依然有意义。
他们的对话被极具现代意味的录制设备记录了下来。他们谈论着那些古老而恒久的话题,与当下的迅速向前不同,与长江的流向不同。姑且算是一次闲谈。闲谈的话,就会无所顾忌。可又不是闲谈,分明有一些自我审视与有所顾忌。发生在长江边关于长江的对话,内涵可以极其丰富,所要抵达的远不止于长江本身,长江是流向大海的。民谣歌手在故乡生活那几年,只见到了一条与长江无法相比的小河,那条小河于民谣歌手的意义要超过长江。民谣歌手只能看到一条小河,很难见到大江大河,却可以轻易见到海洋。这与诗人刚好相反,诗人一直生活在长江边,大海更多是想象。马南和诗人一样。我在苍山下,有一个高原湖泊,以海来命名,我依然要靠想象来抵达大海。我和她,都没有出现在那两个人身边,她感到遗憾的就是错过了那场话题芜杂的对话。那个民谣歌手唱的一些歌,让她莫名流泪。我在长江边继续听民谣歌手的那些歌,关于童年、故乡、河流,嗓音粗粝沙哑。民谣歌手粗粝沙哑的歌声中,却有着让人莫名心颤的力量感。我一直把心颤感当成评判某些艺术好坏的标尺。
她看到了他们的对话,看到这样的对话时,还是有点激动。他们谈论着长江的过去与现在,谈论着长江的湍急与平静,谈论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谈论着山河与故人,谈论着人生与命运,还谈论着相遇与告别。谈话变得如同长江水,这里面有虚无有惆怅有感伤也有希望。他们的声音在江水轻轻拍打着岸上的沙石时,变得似乎比河流更有力量。诗人说他感觉河流的力量正在弱化。民谣歌手说要学会满足了,与诗人的观点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在谈论长江的源头时,说到了诗歌的源头。在他们看来,因为屈原,诗歌的源头就在长江边。世界开始变得大起来,民谣歌手出生并生活在一个岛上,长江与他之前见到的那些河流都不同,他见到的河流都是瘦小的,那些小河汇入茫茫大海。一条小河还未成为大江就汇入了大海,在他看来太过平常,我们却感觉到很神奇。大海是宽阔的,宽阔的还有长江。
当我出现在江边时,日常生活中俗气的那一面呈现在面前。他们的对话里,那些俗气的生活日常被省略,只是省略或者过滤,而不是真不存在。当我把自己看到的生活日常跟她说起时,她说夏天还会有河南的杂技团来,各种俗气的表演,演员包括一条衰老的狗。貌似平静至柔的长江水,就像我们很多人已经失去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们的对话中提到了送别,那个民谣歌手唱了那首送别的歌曲,歌手的声音沙哑沉郁。送别可轻可重。送别是一个深刻而永恒的话题。我与她在长江边,只是闲聊,很多深刻的话题,我们很少谈及。她给我讲述的是自己的一些过往,然后讲起那些人,由个人经验延伸到他人的过程中,我们似乎已经触及了一些深刻的话题。
在北京一起上学的日子里,马南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生活在长江边的人。这次与在北京时不同,我来到了长江边。在长江边,她提到了民谣歌手、诗人,她还给我讲述了一个喊号子的人。当那些在长江上飞翔的鸟出现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具体的鸟与具体的人进行类比,某个人长成了某种鸟类;当长江边的一些植物出现时,某些人活成了某种植物。
2
一些喊号子的人,有七八个人,老人居于正中,年轻的那几个人与年老的人之间有着明显不同,既是年老与年轻、健朗与衰弱之间的对比,还包含着其他。他们是在舞台上表演。舞台上的布景,给人在长江上的感觉。真实的长江就在不远处。他们在其中表演的剧院就在长江边。正是雨水季节,马南认为真实的长江流淌的声音,盖过了舞台上模拟的声音。我本想说应该不可能,当我出现在长江边时,江水倏然往前,却是无声的。我没有反驳她,当一些情感、记忆与现实交杂时,就有可能出现那样的感觉。她说那些年轻人都是老人的徒弟。她坐在人群之中,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他们,心绪复杂。剧场拼凑和演绎着不同人的人生与命运,一些碎片在舞台上重新被黏合,一些整体被撕碎在舞台之上。老人和其他已经逝去的喊号子的人,他们身上让人心碎的东西,无法被唯一的老人和那些年轻人重新拼起来。剧院里上演的片段、残缺与完整,让人既陶醉又心碎,既引人深思又轻飘飘一乐一感慨而过。在这里,我还未能把舞台的真实概括出来,观点难免偏颇。对于喊号子的老人而言,在舞台上喊号子的行为里,有着悲怆的意味。马南是有了那种感同身受的情绪,才走了出去,真正面对着长江,长江水浑浊激荡。这是我不曾见过的长江,即便当时的长江像我见到的那样平静,我也要让长江的水汹涌奔腾起来,让它们与内心的感觉达成平衡。当可以看到自己的一生应有的样子时,一些人会自豪,另外一些人会悲从中来。老人看到了自己从事的职业从真实的世界中消失,以另外的方式暂时存在,自豪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也许只剩悲伤。曾经在长江上招魂时的自豪激荡感,早已被时间的针戳破,被流走的长江水卷入某处漩涡,彻底珍藏起来。当马南见到另外一个还健在的领江人时,那个人的表现与老人完全不同,那个人表现出了相较而言豁达的一面。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视频录制后不久,老人便离世了。
马南传给我的是视频,她说录制视频时,自己就在现场。没有那个视频,我对她提到的喊号子将不会有太多的感觉。讲述和转述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那个拍摄得不是很清晰的视频,却给了我很强烈的震动。震动主要来自声音。老人的声音粗糙而嘶哑。我无力准确描述那种震动,我失去了用清晰语言表达和描述的可能。这才是对的。这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我不是那种耻于被人嘲笑的人。我想近距离看看那个老人。我的希望变成了无尽的失望,随着老人逝世,只能借助视频与照片。多少次,我就是在这样的遗憾中,与一个又一个特别的老人告别。现实如此,当我们有了去了解一些人的人生与命运的想法时,他们早已不给我们任何的机会。随着生命的逝去,一切随之消散。
老人去世,老人唯一的那个徒弟(老人最终只承认那个是他的徒弟),因爱情和生活带来的双重挫败感从长江边消失。马南曾经看到一个积极向上、阳光的小伙子,当时他在一家旅游公司上班。老人未去世前,逢人就说自己徒弟的好,那时喊号子已经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需要保护,老人有了强烈的危机感。老人在喊号子时,感觉到了伴随着年老而来的吃力感。很多人对喊号子不感兴趣,他做出了让很多人吃惊的举动,用他在舞台上赚的钱去收徒弟,他付钱叫人跟着他学,最后让他稍微满意的徒弟便出现了。他从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部分的自己。老人带着他出现在长江上。老人感慨不已,长江已经变得温顺起来,曾经长江上有着各种急流险滩,他们必须学会顺着江流的脾性。当大坝修建起来后,水面上升,险滩被吞没,水流平缓向前,远远望着,水平如镜。年轻人的女朋友眼里含着浓烈的爱意,而最终,在那个旅游公司上班一段时间后,现实给了老人费尽心力才找到的徒弟一击,爱情抵不过现实的残酷。面对着失败爱情的打击,以及人们对于号子的无感,年轻人辞职,离开了旅游公司。当我和马南坐着船行驶在长江上时,她跟我说那个年轻人曾经就在我们坐的那条船上表演。
老人没有看到自己徒弟的落寞身影。马南在跟我说起那个年轻人时,为他感到叹息,天生就适合在长江上喊号子的人,只是生不逢时,他的离开是必然的。老人的人生与命运,我一无所知。一个人的人生与命运,在那一刻变得无比重要。马南是真正在长江上看到了那些人。我羡慕她。没有她,我根本不会想到那个群体,他们存在过,他们的一生值得关注。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在不经意间忽略了太多的人。当她意识到要去关注和记录那个群体时,他们很多人早已不在,他们就像是流水突然变得湍急起来,激起了一些水花后就消失了。我们只能在印象中感受着曾经的水花四溅,然后徒留一些叹息。
他们对很多人而言,没有多少意义,很多人与那个群体的命运一直是平行的,没有交集的可能。他们似乎生活在离我们很远的时代。不同的时代,哪怕相隔不多几年,也会给不同个体的命运带来不一样的影响。我们能肯定的是,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依然会穿透时间的洪流,影响着一些人。是一个群体吗?一开始是一个群体,被童年的记忆过滤了深重的苦难,他们的号子声中似乎有着那种轻盈的力量。这明显与现实相悖,那是属于儿童对世界的感受。童年逝去,她已经不再是女孩时,那些人便突然消失了。成年之时,对于生命的重量、生存的困境和命运的苦难,有了敏锐的感知后,那个群体竟突然消隐了,竟需要不断去寻找才能见到。很多的寻找,最后抵达的是空,往往是一个又一个喊号子的人已经离开人世。她见到这个老人,无疑是幸运的。几年过去,当这个老人离世后,她还能见到另外一个活着的喊号子的人,同样是幸运的。
老人并不是在长江上完成了他最后的喊号子,而是在宜昌城里的舞台上。号子里,有着人与自然既要相处又要博弈的悲凉感。号子喊得真的是好,又好得让人有毛骨悚然感。喊号子的老人,在那个舞台上喊着。长江就在建筑之外,江流汹涌的声音,有时还是会从一些缝隙里渗入。他听到了江流的声音,他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记忆的巨石阻挠着江流的冲刷,被冲刷得惨不忍睹。老人听到的江流声和她听到的江流声不同,江流声把大家引向了不一样的世界。与他一起喊号子的人,接连在他前面离世,他是最后一个离世的。在舞台上是表演与展示,是一种艺术,一种源于过往生活的艺术。老人他们那一代,真正生活在长江之上,他们没有把它当成一种艺术,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喊着。号子里有着江流的声音,有着江流的激荡,里面还混杂着汗水,甚至泪水。那样的过往,我们都无法感同身受,我们的想象也无法真正抵达那个世界的真实。马南在长江边听过那些号子,也在舞台上听过那些号子,二者之间的区别,她竟说不出来,全身起鸡皮疙瘩,内心会莫名涌起感伤之意,这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视频播放完毕,声音消失,号子消失,世界沉寂下来。当我跟着马南沿长江行走时,我会无端希望遇到那样一个老人。虽然她跟我说起,那个群体最后的老人已经离开人世,她没来得及对他进行采访和记录。这是她一直感到遗憾的。我竟然会生出这样的一些想法:会不会还有会喊号子的老人默默生活在长江边的某个角落里?随着我们在那些世界与角落走访调查,面对着我们的诚心,他们会忍不住给我们喊几嗓子?或者面对着我们,那些人早已不为所动,他们已经习惯了静默,他们已经无力发出那种可以抵抗汹涌江声、风声和雨声的声音了。他们的声音随着长江的静默也消失了,被江流吞没,沉入长江的底部。没想到,在我从长江边回来后不久,马南便激动地跟我说起了还有一个活着的喊号子的人。
回到这个喊号子的人。她认识他的那些徒弟。最终,她在讲述中,替他完成了筛选与过滤,就只剩下一个真正的人。最终,那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不再喊号子后,就从秭归的那个小城消失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她偶尔会遇见,只有那个年轻人,她暂时还未再次见到。老人临终之时,觉得已经后继有人,并无任何悲伤之色。现实是他的徒弟已经不喊号子了,离开长江后,那个年轻人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喊号子。她在说起这些时,唏嘘不已。作为听者,同样会感慨不已。我想象着这样的情景:多年以后,那个年轻人已经步入中年,她也不再年轻,他们在长江边很巧合地相遇。两个人会不会谈起那段喊号子的过往,不再年轻的他会不会坦然地谈论着与喊号子有关的种种?这样的情景都只能是想象。我真希望真会发生这样的场景。她可以算是见证了这个人的一部分人生,对未来的希望和向往,爱情的甜蜜与失败,然后为了生活得更好,为了摆脱失败爱情的打击,离开,消隐,以另外的身份活着。当我出现在一些小城,见到那些县城艺术团的年轻人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给我讲述过的这个年轻人。他们之间是否有着一些相似的东西?我并不希望他们之间会相似会重叠,毕竟在她的讲述中,那是一个充满悲情的人。喊号子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悲凉感,而小城舞台上表演的那些年轻人,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洋溢着对生活的热情。
3
我又看了一遍马南发给我的那个视频,看老人的神色,听老人的唱词,神色严峻坚毅,唱词模糊不清(他用的是我听不懂的方言)。听不懂并不影响什么。这与我们在面对很多音乐时是一样的。这与一些需要确切表达的语言不同。那时候的唱词,准确地说应该是号子声,并不需要准确。我们只是需要感觉。有些唱词与一些祭师的祝词存在的意义相近。我虽然不懂,喊的号子里却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来那个老人已经离世;二来神色与语言的冲击在说明号子的对象不只是人,而是天地之间的万物,是那些被江流吞噬的亡魂和游走于江流之上的神灵。我一直以为号子的作用只是为了鼓舞那些船夫,当真正面对着撕心裂肺的号子时,才意识到并不止这样。有时他们喊号子就是喊给自己的,喊给那个还活着的自己,也喊给那个可能不小心就会被江水吞去的自己。马南说自己第一次听时就是这样的感觉。他的那些徒弟,跟着他在舞台上表演,偶尔会出现在长江上,但表演性质注定了他们很难理解真正的喊号子。峡江号子,里面有着一条江对人的人生与命运产生的影响与塑造。她是无意间进入剧院时,第一次听到了他喊号子,剧院的灯光和舞台都很华丽,人们想在舞台上复原一些东西,而在华丽面前,他的号子却有着另外悲凉的一面,让人感伤,不忍细听。
曾经,老人和已经逝去的那些人,一直在长江上工作,他们已经很熟悉这条江,但他们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能轻视江水。河流在激荡,河流在平缓,河流的色彩在变幻,都会对他们的生命产生影响,生命也在激荡,生命在平缓中继续往前,生命携带着河流的各种色彩和气息。当把特殊时期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后,河流给了老人关于生命不一样的思考,生存有时就是要让人起鸡皮疙瘩,生存就是让人在饱受折磨中收获安慰与失望。
当他成为最终意义上喊号子的人时,他所负载的就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东西,个体成为群体,他成为他们。有意让老人重新回到长江上,区别只是此次的老人并不用工作,他已经失去了喊的力量。被扯成江流的涟漪一样的皱纹,让老人像是放置在船上的一尊古老的塑像。回忆的河流将与现实的长江交汇,他回忆起自己的过往,他回忆起与他一起出现在江流上的很多人,那些人的缺点已经被时间和死亡覆盖。他们在老人的讲述中,不再是有个性的群体,有个性的只剩下老人自己。马南说,有人曾多次专门带着老人回到长江边,其中有几次,老人抑制不住自己,再次在长江上喊起了号子,喊完之时,老人泪水涟涟。老人喊的那些号子只属于长江,不属于舞台,那些声音混杂在江流声中,成为长江晨曦与落日的一部分。一部颇有深意的纪录片,里面只有一个喊号子的人。号子在纪录片里并不是重点,它是纪录片音乐的一部分,制造一种独特的氛围与情绪。没有那个号子,时代感和其他某些强烈的情绪,都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号子一喊,长江上的曙色渐退,一些东西开始显露。纪录片没有把镜头放在江岸上。如果放在江岸上,有可能会有一个早起的小孩,而小孩的父亲是一个船夫,是一个专门负责喊号子的人。小孩与父亲,小孩眼中的父亲,小孩内心里的期待,还有小孩对于一条大河的情感,这些都没有展示。只有苍凉悲壮沙哑的号子声,只有雾气迷蒙中的长江。继续陷入想象,那个孩子的父亲,可能在孩童印象中,成了一个只在长江上漂荡从未下过船的人。纪录片的主角并不是小孩,没有出现小孩的身影,纪录片的主角也不是那些船夫,船夫不见,纪录片的主角是长江。如果那部纪录片,把目光放在长江边那些普通的人身上,重点表达他们的人生与命运,不知道给我们的又是怎样的感觉。另外一部纪录片里,出现了很多普通的人物,碎片化的人物图谱,很多人只是一闪而过,许多人只是留下一句话一个沉默的侧影。小孩与父亲,那将是父与子的电影或者小说。马南就是一个小说家,我跟她说起了电影与小说,她跟我说其实早就有了太多那样的电影与小说,要写得别开生面太难了。关于长江,她知道了很多故事,却不知道怎么写,现实的故事在一些时候又无法真正喂养虚构。我看完了纪录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老人喊的号子。她说我们是一样的。其实我们连是不是老人喊的也无法确定。在看到那个视频时,我们都肯定了,就是那个老人喊的。其实我不曾在现实中听过任何的号子,这是我唯一听过的。那些号子在长江上存在着,还有其他很多的事物,它们存在着,只是被我们忽略了。当我们意识到它们的缺席之时,它们早已消失了。这些东西与曾经它们展现的具有永恒性的那面不一样,它们变得易碎,变得很容易消失,我们反而在这时才开始无比珍视它们。它们的地方性,在还未真正沿着长江行走之时,我因偏居一隅没能发现。地方性知识一旦脱离地方语境便不再具有知识性,它强烈的地方性,没有经过任何艺术加工,很粗糙,很原始,却又有力量感。感觉他的整个灵魂和他的号子已经融为一体。
她提到了长江,提到了老人的名字,还提到了老人当时就在长江的某一段上不断往返。有些人我们注定只能知道他们人生很小的一部分。就像这位老人,我们只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还有他曾经在长江上喊过号子,然后又在舞台上表演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消失,悄然离世。她有了想好好采访老人的想法时,老人已经离开人世几年。在别人的讲述中,老人成了另外的人。在我的描述中,老人又成了另外的样子。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塑造一个人,最终才发现,一个人成了一些人。我们无法清晰地捕捉到的时间感,却轻易地将很多东西改变,改变得很清晰,把一个清晰的影子模糊,让影子如水滴落在木质起毛的桌子上洇开。
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问她那个老人的名字。马南说老人名叫胡振浩。有名字意味着有了确指,而我们关于他的认识未必是准确的。可能在讲述中,我们早已把一些人的人生与命运嫁接到了他身上。她与我不同,她在沿着长江行走,遇到很多人时,首先要询问对方的名字。那些被采访对象中的很多人,都希望别人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只是她在给我讲述时,除了这个人外,都不曾提起过任何人的名字。她跟我说起有个捕鱼的人叫老方,但那只是个姓。名字的重要性,是我看那部关于那对渔民夫妇的微电影时,突然意识到的。在微电影最后,附上了很多真实的曾经是渔民的人的照片与姓名,一个姓名和一串姓名是不一样的,那时姓名的出现无疑具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击打着我们的内心。其中一个领江人曾跟她开玩笑,有一些人过来采访他,他的名字却没有见报,多少还是让他感到失望。她在扑哧笑出声时,真正思考这些人被记录下来的意义。
我在这之前沿着澜沧江行走的过程中,有意不去关注那些人的名字,甚至有意忽略他们的姓名。我制造了一群无名之人,一群一直喜欢民间艺术的人。当他们变得无名之时,不再是特殊的个体,而是成了一群人。其实这只是我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的托词。有名与无名是不一样的,同一个名字被不同的人使用也是不一样的。假如我们熟悉的人离世了,而在长江上突然遇见了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时,会顿生恍若隔世之感。一揉眼睛,两人完全不同。她说出名字时,我知道是同一个人,她还补充说,在长江上,她问了那么多人的姓名,与这个老人同名的还没遇到,姓名是唯一的,人生是唯一的。她也希望自己能在长江边遇见同名同姓的两个人,她想看看这样的两个人在很相似的环境中长大后,个人的人生境遇是否会有些不同。我们肯定绝对会不同,也肯定是有那么一些同名同姓之人,在一些特殊的时代,人们在取名时表现出很明显的趋同性。其实我和她一样很好奇:同名同姓之人完全不同的命运,或者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同名同姓之人很相似的人生境遇。被姓名和环境同时困住的两个人,仿佛变成了同一个人。
马南继续找寻着那些从事同一门手艺的同名同姓之人。我继续把很多人无名化。她跟我讲的那个人,真的叫“胡振浩”?我开始怀疑自己对于姓名的记忆能力,我可以问她一声就可以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但我故意不去询问。这样就出现了两种情形:一种情形是姓名确实是这样,他就是一个特指的人;还有一种情形是姓名不是这样,他就成了另外的人。在老人还活着时去采访他,在老人的意识还清醒时采访他。马南不去采访他们,她是要回去看即将远行的奶奶。有一个叫崆岭峡的地方,她多次途经那里,总是把那个地方忽略。是老人与崆岭峡之间的联系,让她有意识地出现在了那里,就像第一次面对着崆岭峡。是别人让我们再次意识到要注意一个世界,在这之前,那个世界就在眼前,只是被我们熟视无睹。我在苍山下就经常这样,无数次出现在洱海边,却丝毫不去关注它。给一些朋友拍了一些照片,录制了一些短视频。当他们惊呼洱海上的色彩之不同,那些水鸟的叫声掀起了湖面的波澜,世界变得无比安静时,我再次对湖水的美有了切身的感知,并有了经常去湖边看看的习惯。每天早上,总会见到一些情侣早早过来拍摄婚纱照,高原湖泊成了背景,爱意在湖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亮。有个人,我经常看到他在录制一些视频,他说是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友录制的,为了让她看看一天是怎么从一个湖泊开始的。在天光渐亮中,水鸟的叫声慢慢把湖面的轻纱薄雾击破,声音如颗粒般在湖面荡开。这样的感觉,异常奇妙,这是在这之前从未感受到的。
马南在这之前,从未认真想过崆岭峡的艰险,以及它会给一些人的人生与命运带来改变。当年,到了崆岭峡后,因为它的险,所有的货船到了那里之后,都必须换上本地人去驾驭船,穿过险滩,只有他们才能够闯过那个滩。他们有很多很隐秘的、别的人无法掌握的诀窍。作为本地人,他们像是天然就拥有了地方经验,熟知世界的秘密,知道如何安全渡过险滩。当她出现在了那里,当我出现在那里之时,关于他们都只剩下一些只言片语的传说。江面抬升之后,我们只看到了江面的宽阔,江水的缓缓流淌,却忽略了曾经江流的湍急。我们成了收集者,我们努力通过江上游动的船,以及掉落在两岸绝壁与江流的夹缝中的声息,来获悉那些有名与无名者曾经的一段过往。他们与江流之间的关系,如同那些在悬崖间的铁链,一些还看似牢固,一些已经断裂悬垂下去,只是没能垂落到江面上。在那些声息中,我们知道了他们有对付那些波浪的办法,只是讲述是不准确的,并不能真正把他们与江流之间的关系表达清楚,不准确的讲述让他们变得更加神秘,最终只留下了一些传说:外地人过不了的那个峡,那个峡很窄很窄,水流非常急。过了那一段之后,长江又变得开阔,那些以命相搏的东西,又被开阔的世界暂时消弭。江面变得开阔后,船并未变得缓慢下来,那些曾用人力才能继续往前的船只,已经被淘汰,船只快速向前。我们在讲述中,回到了缓慢的过往。用缓慢来对抗迅疾,用思考来对抗无知,用感受来对抗粗暴的消逝,很多人与物在消逝。当回到过往的缓慢之后,似乎我们在触及的那些人的过往又有了意义。
【作者简介:李达伟,有逾两百万字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长江文艺》《天涯》《芙蓉》《山花》等期刊。出版有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记忆宫殿》《苍山》《博物馆》《澜沧江》《骑着白象远去》等。曾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十二届湄公河文学奖、第三届三毛散文奖、首届白马湖散文奖、第十一届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云南文学奖、云南省年度作家奖、滇池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