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东文学》2026年第6期|王兆胜:百年木箱行记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王兆胜  2026年07月24日07:05

题记

最近,我得到一个家用木箱,是岳父母的家传。他们基本用不上,城里住房空间有限,平时只能放在楼下的库房里。他们问过几个亲戚朋友,都没人要了。

上次回家,我说起信件、物品多,无处安身,岳母惊喜道:“家里有个木箱,你要不要?”一听是旧物,我动了心,爽快答应下来。此时,岳母大大松了口气说:“这是我婆婆的嫁妆,年轻人不喜欢,扔掉太可惜。现在,它终于有了去处。”

接着,就是为箱子怎么从山东运回北京犯难。它的体积虽然不大,但一般小汽车装不下,用搬家公司又不值当。不过,我们说好了,不急,等待时机罢。

机会凑巧,老家有人往北京搬家,箱子可趁机一起来京。

那晚,快十点了,好友把箱子送来。原来我没见过,只听岳父母说到它的大小,真见了,确实感到携带不便。他们还说,箱子是楸木的,防潮、防湿、防虫,不管放在哪里,里面的物件一直干爽,真是个好箱子。

我与朋友轻轻把它抬上楼,确感到很轻,与体积很不相称。它在手上,仿佛是纸糊的,有点轻若无物。不过,我分明又感到它的分量,不说别的,只论年龄和阅历,就让人敬重与珍视。

我爱人的奶奶姓朱,名翠花,1910年生人,属猪,山东省蓬莱县大柳行乡门楼村人。

无巧不成书。我的硕士导师——山东师范大学的朱德发也是这个村的。他与我爱人的奶奶同村、同姓,不知是否有亲戚关系?我没去过恩师的村,对那里一无所知,但他与爱人的奶奶有这样的巧合,不能不说是件奇事。

那年,我与朱德发老师在青岛开会,送他回济南的高铁上,我问及门楼村的情况,他感叹:“多少年没回去了,变化一定很大。”我说:“什么时间一起回去看看?”朱老师说:“好啊,那太好了!”当说起,我爱人的奶奶与他同村,也姓朱,朱老师睁大眼睛,惊喜道:“啊?真有这么巧的事?”那时,年过八十的朱德发老师吃惊和快乐得像孩子。

我爱人常跟我提到她奶奶,精巧、利索、漂亮,沉默,寡言。她印象最深的是,奶奶的一双小脚总忙个不停,她小时候多次跟奶奶往返于自家的水沟村与门楼村,7里路总是走走停停,一路不知歇息多少次。还有,冬天,奶奶的一双手总用胶布缠了又缠,她嘴上总不停唠叨:“钻心痛啊,人活着真受罪!”

我爱人还说,她一直跟奶奶睡一张床,一直睡到12岁,听到的多是唉声叹气,以及那句挂在嘴边的话:“你快点长吧,那时我就解脱了。”奶奶膝下无女,对孙女格外疼爱。

在孙女眼里,木箱子是奶奶的爱物,也是陪伴。奶奶会把最珍爱的物件放在里面,早晨起来还会用棉布擦拭它,夜里会与箱子说悄悄话,伤心时就趴在箱子上哭泣,不时发出呜咽。孙女的爱抚让奶奶回过神,然后,奶奶没事人一样,叹口气:“好了,不哭了。”仿佛,这箱子是奶奶的心耳,能理解她的心事,听懂她的委屈。

朱奶奶出嫁到水沟村,丈夫叫赵克林。此时,年轻的丈夫外出经商,不久,朱奶奶就随夫到天津定居,别的家居不便携带,随身带上这箱子,里面装着便用之物。

当时,交通不便,从家里到烟台码头上船,要走六十多里。这对夫妇乘着马车,行驶在崎岖的路上,同行的箱子在颠簸中似乎有些陶醉。

上船,入海,朱奶奶与箱子在摇晃中慢慢有些眩晕,不过,希望在前,即使不适,也有期待。这让她想到家乡,风吹枝头,大树有风起云涌的感觉。这是朱奶奶首次出远门,又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她怀揣着忐忑,紧紧偎依在箱子旁。

终于到了天津,夫妻俩与箱子一起下船,上包车,向新居驶去,开启了新的异地生活。

开始,奶奶生了两个儿子都没有活,长女8岁得了脑膜炎,很快又死了,这仿佛掏走了奶奶的心。后来,丈夫赵克林又因病去世,她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选择。那时,她又有了三个儿子,长子9岁、次子7岁、小儿子只有4岁。

事情明摆着的,寡母一人带着年幼的三个儿子,在天津无以为生,将三个孩子一起带回老家也不是办法。

赵克林的弟弟赵棠林,已跟哥哥在天津安家落户,多年来这对小夫妻一直没有生孩子。经过权衡,奶奶将长子留在天津,过继给小叔子;她孤身一人,带两个小儿子踏上了归途,回到老家水沟村。

相见时难,别更难。从家乡到天津,充满喜悦与向往;回家时,身后却跟着两个儿子,还有一身凄凉。

离开家乡去天津,朱奶奶满身喜气。这次,她扶着丈夫的灵柩回来,不要说海水,就是箱子也不大情愿。海上之行,朱奶奶饭菜不思,夜不能寐,一直卧伏在箱子上哭泣。还有两个不知所措的儿子一直在惊悸中,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陪嫁的箱子也变得沉默不语。

走上烟台码头,仍是乘马车回村。一路上颠簸晃动的箱子与行人一同沉入哀哭中。

快到村了,震天动地的哭声响彻云霄,那是回归,更是无望与绝望。恐怕只有那只箱子最能理解奶奶的心碎,以及她今后难熬的漫长的日子。

岳母焦仙蓉,19岁嫁给我岳父赵学礼。

岳母曾跟我说起婆婆的生活艰辛,以及她的刚强不屈。

那些年,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处处受人欺负。不要说外姓人,有的亲戚也没给过她好脸色,有时还少不了辱骂。丈夫去世后,朱奶奶一直守寡,一心一意将两个儿子养大成人,生活再难,她也没动过改嫁的念头。

我问过岳母,赵家如此之难,她为什么那么年轻就嫁过去了?

岳母当着岳父的面说:“别看我婆婆不言不语,心里明白着呢!”

我问为什么?她说:“我可能早被婆婆盯上了。”

岳母说,每次上山干活,都要路过朱奶奶家。她发现,一个小脚女人非常吃力地往驴背上放东西。每当此时,岳母总会停下来,过去帮她。时间久了,两人就变得熟悉了。

岳母还告诉我,她刚过18岁,朱奶奶就托人登门提亲,要她嫁过去。岳母家一口回绝。那时,岳母的三姐已嫁给同村,当地风俗,一家女儿不能同嫁一村,否则必有一个穷的。

对此,朱奶奶也会应对,她说,“仙蓉的三姐过得好,俺家不怕穷。”接着又说:“难道,穷富能长在一人身上?”

朱奶奶铁了心,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岳母家才同意这门亲事。

岳父年轻时,家里的生活可想而知。他母亲很早就让他下学,挣工分补贴家用,但他就是不同意,为此,母子俩还真扛上了。

好在寡母知道儿子的体性,也知道学习的重要性。她明白,这样一个家庭如果没文化,哪有出头之日?

岳父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从母亲那里争取到继续上学的机会,进入烟台农校学习。为此,他吃了很多苦。学校先设在黄县,从家里到学校有130多里,每次他都步行来去,脚底磨起水泡,母亲为他备的干粮,路上就吃掉大半。后来,学校搬到烟台附近,离家近了,他才省了不少力气。

岳父记得,无论年景多差,不管什么时候,每次回家,母亲总会眼含热泪,从箱子里拿出为他珍存的食物——几块点心,一个苹果,几粒糖果。这些都藏在箱子里,放在母亲心上,也存在儿的感念里。

我内弟8岁那年,朱奶奶跟两个儿媳说:“我把你们的孩子都看大了,现在没心事了。”后来,她又对我岳母说:“这么多年,咱娘儿俩处得不错,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把结婚的陪嫁留给你吧!”说着,她指指那只箱子,又走过去轻拍了拍。此时,箱子发出砰然之声,像是给了一个痛快的答复。

不久,朱奶奶自缢身亡。她的身世,连同她在人间的快乐、悲伤、希望、孤独,都留在箱子里。

老人辛苦操劳了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屈辱中度过,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她唯一的存迹,在我爱人小时候的一张照片上。那时,奶奶蹲在孙女身后,扶着还坐不稳的孩子,别的都隐去了,只模糊可见一只手,那是温存抚爱的手。

如同生命接力,也像人生链条,箱子传到岳父母手上,于是,它有了新生。

20世纪80年代,在家蛰伏多年的箱子又开启了新旅程。

此时,在大柳行乡银行工作的岳父,终于在单位分了房,将家包括箱子一起从村里搬出来,在乡里安了家。90年代,岳父母又调到威海工作,箱子紧随其后。再后来,他们又跟儿子在潍坊住了段时间,箱子也是相伴而行。

当岳父母回威海养老,这个箱子又跟着他们回来。

此时,箱子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年头久了,把手与合页开始松动,但岳父母仍不放弃,将箱子搬到店里,很快把它修整得焕然一新。

补修的零件是新的,但古铜色泽与平贴合度为箱子增添了光彩。仿佛一个少女被重新打扮,那上面映出朱奶奶的青春岁月,也包含了多年来箱子的心语。

箱子跟岳父母回到威海后,进入了更寂寞的库房。

库房寂静,箱子却不会孤独,它跟随主人走过很多地方,可谓见多识广,已修炼得道也未可知。

生命的流程如一道天光,更多是看不到的,只有在暗夜,特别是深夜,它才会轻轻从天际滑过,露出笑意,这是难得一见的辉煌与灿烂。

现在,箱子离开岳父母,从威海来到北京。这是我的家,也是岳父母的女儿的家,更是朱奶奶的孙女的家。

我的家被无数的书包裹着,我在书房一角的一处空旷之地,给箱子找了合适的位置。那里,有两面靠墙的书柜耸立着,仿佛是两个高大的卫士。

一夜的安眠后,箱子可在一大早,安安静静听我的琅琅读书声了。

这次,箱子没走水路和经过天津,而是踏上公路,由汽车经长途跋涉之后来到了北京。

不知道箱子有无感觉,北京离天津很近,乘高铁半小时即可到达。它年轻时到过天津,在那里居住了多年。现在,又身在北京,它一定不会感到寂寞,当海风吹过,奶奶和箱子曾经的气息仍会在空中飘动,传来难以忘怀的记忆吧?

经过不断周转与循环,一只寿命百岁的陪嫁箱子,在北京与曾经生活过的天津离得竟如此之近。

如今,我踱步进入书房,揭开盖在箱子上的红布,箱子的音容就会现于眼前。它确实普通,经过上漆和修缮,仍掩不住岁月的斑驳,以及它经过的漫长人生。箱子是木质的,但有琴心,尤其把它轻轻敲响,其声悦耳,仿佛它仍年轻如初。

前些年,岳母感叹:“以前家里的大小擀面杖,都是婆婆传下来的,有的还是婆婆的婆婆用过的,或许时间更早。现在用不上了,扔了真是可惜,不扔又没地方放。”我马上说:“您实在不要,千万别扔,我收藏着。”我有惜物之癖,喜欢收藏,一本书、一页纸总不舍得扔,于是家里成了杂货店。

岳父母的大小擀面杖被我带回北京,在阳光明媚时,我喜欢拿在手上把玩。这样,既不生虫,也有沧桑感,还能一代代传承。岳母说,小擀面杖是桃木的,从天津带回来的,是赵家的祖传之物,这让我吃了一惊。

我突发奇想,何不将小擀面杖与箱子放在一起,或直接把小擀面杖放进箱子,让它们重聚。毕竟,这些老物件曾跟奶奶度过那么多岁月,也蕴含着奶奶和更多人的体温与心绪。

结语

表面看,箱子是由几段木片与几块铜器组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但是,这些木片是从一棵树上得来。这棵树根深叶茂,曾经过风霜雨雪和雷鸣闪电,也曾让飞鸟驻足,说不定还有凤凰栖息过。铜由火冶炼、水淬化而成,是坚贞与美好的象征。

更何况,箱子历时百余载,经无数人手,被小心翼翼善待过,特别是上面留有奶奶的手泽,还有漫漫人生长路上的温言善语和悲喜交集。这样说,箱子也就有了生命、感情与灵魂。

我的导师朱德发教授前些年去世了,我一直没能去他的家乡门楼村看看。不过,这只箱子来自门楼村,除了奶奶,也包含恩师的家乡气息。因此,面对这只箱子,就具有双重意义,对我爱人的奶奶和我的恩师的崇敬与怀念。

还有,在老物件不断消失的今天,我们的后人会如何对待这只箱子?他们会不会记住它、传承它、珍惜它,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