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文学》2026年第4期|金仁顺:苍苍横翠微

金仁顺,1970年生,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春香》;中短篇小说集《城春草木深》《纪念我的朋友金枝》《松树镇》《爱情诗》等多部;随笔集《白如百合》《众生》等。曾荣获全国第十届少数民族骏马奖、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首奖、作家出版集团奖、春申原创文学奖等多项文学作品奖。作品被收入多种文学选本,并被译介为英语、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日语、俄语、德语、蒙古语等多种语种。现任吉林省作家协会主席。
处女作这事儿,说起来还挺话长的。
我读初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大姨家的三哥出意外没了。那年他十八岁。和我哥同岁。他从小性情温和,喜欢笑,爱画画,还练武术。他去世的前一年春节,来我家做客,我们请他看电影,四处逛,买烟花鞭炮放;他给我们讲他学武术的故事,还耍过九节鞭。那是《少林寺》公演的那一年,李连杰打拳的海报铺天盖地,几亿年轻人做着武侠梦,我们看三哥,都觉得他身上自带电池,噗噗往外散发着光圈儿。那年夏天我和二姐去大姨家过暑假,他带我们整天疯玩儿,去大河游泳,钓鱼。他的鱼饵不用准备,他用手捉苍蝇,手一挥,一捉一个准儿,捉到后往鱼钩上一钩,钓鱼竿一甩,鱼线抛出根银色的弧线,静等鱼上钩,两个小时,差不多能钩上来一小篓鱼。这也太神奇了吧?没法儿不崇拜啊。仅仅几个月后,当他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死亡”,可死亡那么远那么虚无,仿佛虚空里面的银线,怎么就会突然甩出来,钩住了三哥,把他拉走呢?他会武功的啊,当时好几个人,怎么别人都没事儿,偏偏是他出了事儿?
为什么?
凭什么?
很多年我想不通这事儿,不想接受这事儿。我读高中的时候身体很不好,一半时间上课,另一半时间生病。我的病实在是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去医院住一阵子。曾经有一年,我只要睡觉就会说梦话,我妈很担忧,很发愁,除了医院里的医生,也求助于民间“高人”,有一个人建议我睡觉的时候在枕头下面放一把菜刀,刀刃向外;还有一个人捏着我的中指,屏气,闭眼,然后把只有她能看见的情景描述给我听,她说我跟某个逝去的人一直在说话,隔年如隔山,那个人因为跟我聊天,耽误了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行程。我想了想,说,那也许是我三哥,或者是我姑姑。
差不多与三哥去世的同时,我一个远房姑姑搬家到了离我家很近的地方,坐火车的话,只有一站。姑姑家的表哥那年也是十八岁。他很瘦,有种莫名的傲慢,他的神情和眼神儿,仿佛都在别处。很快我们就知道了缘由,他狂热地喜欢着文学,想当个诗人。每次两家聚会,大人们聊往事,聊人情世故,表哥拉着我们聊文学,他读过的诗,喜欢的诗人,还有小说,吧啦吧啦,如果不打断他,他会一直讲一直讲。两年后,另外一个悲剧发生了,姑姑因为交通意外过世了。姑父受了很重的骨伤,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多。
表哥一边在医院护理姑父,一边写诗。不幸和悲伤没有把他击垮,部分是因为文学的代偿。他抽空跟文友见面,在当时的《浑江文艺》上发表诗作。有一天他对我说,在公共汽车上见到一个女孩,她手里抱着几本文学书,那是他眼里最美最动人的风景,他很想去搭讪,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敢。他给我看他发表的诗歌,好像怕我这个高中生看不懂似的,总要在我读完后,再逐句解释一下句子隐含的深意。
我想,这就是诗啊。我写了几首给他看。他有些吃惊,拿着我的诗给了《浑江文艺》的顾主编看。顾主编从里面挑出来一首,决定留用发表。同时让表哥找我确认,这诗是我写的,而非剽窃。这个确认让我很生气,甚至诗作发表出来我仍有些意难平。但我收到了几块钱稿费,这还挺让我高兴的,1987年,很多书的标价都没超过一块钱。我又写了几首诗,又发表,后来写了篇两三千字的小说,也发表了。无论是诗,还是那个小说,我都记不住名字了,能记住的是,那个小说写的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甜蜜青涩的故事。比较起写诗时的矫情,写小说更有意思。而且稿费也比诗作多。
诗也好,小说也好,都不能算处女作,只是我高中时期不务正业,旁逸斜出的文学小红杏。杏子太小了,只是个雏形,或者说只是小种子。
上大学读的是艺术学院,戏剧文学专业。大一的时候,随着课程进程,学习写戏剧小品,写了两个,一个得了奖,一个上了电视,但兴趣来得快,消磨得也快。跟我们学院一墙之隔,是《小说月刊》编辑部,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我写了个小说,给美术系的一个同学看了,他建议我投稿,我答应了却一直犹豫,心里总归是没底的。过了几天,同学来找我,说他替我投了,编辑部一位王老师觉得一墙的距离没有写信的必要,约我过去聊聊。我就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进杂志编辑部,老房子,旧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屋子很大,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子上面都摞满了书和稿子。明明是乱七八糟的环境,对文学青年而言,却有着复杂微妙的神圣和神秘。几年以后我才知道,二三十年前,张伯驹的夫人潘素就在这栋楼里工作,而同样在这栋楼里工作的另外几位,二十年后,成为我的好友。
王老师聊了聊我写的小说,肯定是幼稚的,但可以留用。之后他历数了之前编辑过的国内几位著名女作家的小说,以及跟她们交往的一些细节。他的鼓励让我有些紧张,那几个名字我是知道的,作品也读过,她们跟我,无论物理上还是心理上,都隔着千山万水。我只是试着写了篇几千字的小说,我的野心甚至没出过大学校门,停留在自娱自乐的层面上。但鼓励是奏效的,不是因为几位女作家的标杆,而是,我写的小说居然也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了。我回去继续写,连续发了四五篇小说,其中一篇小说拿到五百块的稿费,那时候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钱就绰绰有余,奖学金才一百块钱,买一件大商场里质量上乘的风衣也才花了九十九块钱。
这可真是太好了。能养活自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但我不能老盯着一家刊物发啊,我又开始往《春风》杂志社投稿,发表了几篇小说以后,编辑部孙主任找我过去坐坐。《春风》杂志社也是一栋老房子,是伪满时期的建筑,好像是某个高官的宅邸,设计师作品,有天井,小花园,走廊打着弧,把几间房间串联在一起,哪怕是经过几十年的磨损,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高品位和精巧匠心。
鞠主编和孙主任跟我的谈话很正式,先是鼓励我好好写作,然后询问我愿不愿意去编辑部当个文学编辑。我当然愿意啊,当文学编辑,那不就意味着我可以见到很多作家?我和文学的关系一下子从外门走进了内宅?
我很激动,但有个难题,还有一个月我才读完大二,再有两年才能毕业。鞠主编和孙主任说,编辑部急需人手,问我可否考虑提前毕业。我说好。我回学校找系主任,把所有的事情讲给他听,我说我愿意以专科生身份毕业。系主任用一言难尽的表情打量我半天,笑了,说他见过很多想方设法专升本的,像我这种想本降专的倒是独一份。他最后非常家长式地拍了板,让我去跟主编说,本科必须读完。我又回去找鞠主编和孙主任,他们表示理解。两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如愿进了《春风》杂志社,做了十年的文学编辑。
回头说一下大学期间发表的作品,浓浓的“亦舒”风。写得很快,发表顺利,在《春风》发过几篇小说后,孙主任曾经语重心长地跟我谈过一次,他说你写得太雷同了,虽然这几篇小说陆续发表了,但没有进步,而是原地踏步。
我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同时后脑还挨了一棒子,难以形容的闷痛,很委屈,但理智又告诉我,这话是对的。我的茫然无措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就仿佛我本来在赛场上跑,突然,比赛取消了。我不知道是继续跑,还是下场。我的写作戛然而止,连带小说我都不读了。这个时期第一代VCD出现了,我开始买碟片,看电影;然后是DVD,更高清的影像,一夜之间,全世界的电影都浓缩在影碟店里,要什么有什么,我一周去好几次影碟店,前后买过几百张碟片,看得不分昼夜,头昏眼花。
大学时期发表过作品的杂志,随着数次搬家,渐渐消失无踪了。那些小说名字,也随之遗忘,有两件事情蛮好玩的,一是2003年我在东北师大做讲座,一个女生说以前读过我的一个小说,名字叫什么什么。我纠正她,我说你记错了,我没写过这个名字的小说。她很错愕,说,就是你写的啊。为了证实,她讲了几句那个小说内容,我一下也想起来了,是我写的,我大学时“雷同”小说中的之一。我跟她道歉,同时深感惭愧,我怎么竟会如此健忘。还有一次是又几年以后,中国作家协会开会,我见到《青年文学》李师东主编。他说,我知道你,以前发过你的小说。我说您记错了吧?他说怎么会呢,你的小说名字叫什么什么。我又一次恍然大悟,又一次想给自己俩巴掌。我怎么会把那段时间,那些小说忘得这么彻底呢?固然是我性格有大大咧咧,万事不走心的毛病,是否也有我潜意识里为自己写得不好深感不安,不自觉地在记忆里抹掉那段经历的缘故呢?
大学毕业我去《春风》当了编辑,成为文学事业的一小分子。第一份工作是读自然来稿,鞠主编之前有几百份来稿来不及看,全摞到了我的桌上。我很雀跃,这情形就像镜子,我终于能反照了;也像比赛,我终于能当裁判了。这种转换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我换了视角看自己几年前的写作,孙主任当年的批评,何止是中肯,还留了情面和余地。
我也如愿以偿,开始跟一些作家打交道,跟他们约稿,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听他们讲述自己写作的故事,或者对当下文学界的一些看法。我要根据主编要求和杂志需求,对一些作品进行编辑修改。有些作品甚至是逐字逐句地删改和修正。在这个过程中,已经熄灭很久的写作欲望又渐渐发芽,这一回,我真正变成了文学青年,不再是高中时的无知者无畏,也不是大学时没有烟火气的架空叙事,我开始从我的生活经历、经验中,撷取一些人物和片段,进行故事变形记。那时候刚刚开始用电脑,学习五笔的笨拙,和写作时的不自信、不确定混杂在一起,让我面对电脑屏幕时,经常像面对一面湖水般发呆。
陆陆续续,写了四五篇小说,我打印出来,交给了《作家》主编宗仁发老师。宗主编给了我几条建议,让我修改后把稿子再寄给他。这几篇小说是1996年发表的《爱情试纸》,和1997年发表的《秘密》《外遇》《冬天》《五月六日》。前三篇小说发表在《作家》杂志上,后面两篇小说分别发表在《花城》和《收获》上。这几篇小说都是同一个时间写的,有发表时间上的先后,却没有“处女作”的区分。
我人生的绝大部分幸运指标,都落实在了文学上,在懵懵懂懂中,获得了一次又一次开机并重启的机会。回顾所来径,文学是我的命中注定。还要什么更多呢?已经足够多和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