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2026年第7期|陈鹏:喝点东西,我就走(节选)

陈鹏,一九七五年生于昆明,小说家,国家二级足球运动员。出版有长篇小说《刀》《那年,我们在阿维尼翁》《群马》,中篇小说集《绝杀》《去年冬天》《向死之先》,短篇小说集《谁不热爱保罗·斯科尔斯》等。曾获十月文学奖、湄公河国际文学奖等奖项。
写小说,于我而言就是钻到生活之下,使出吃奶的劲儿又不动声色地挖掘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那些天天在眼前晃动却被人忽略的“秘密”;是啊,生活中无处不充斥着秘密,合格的小说家就该带你去看,去听,去触摸那些秘密的形状、气味与边界。如是写小说,小心翼翼又天马行空,才叫过瘾,才谈得上“好小说”。这多像一个侦探的活儿啊,先蛛丝马迹而后顺藤摸瓜……由衷喜欢这种纸上侦探的感觉,自然,也希望这个侦探越来越强,越干越好。
——陈鹏
喝点东西,我就走
文 / 陈 鹏
它是错误的尺度。爱,
在这天堂般的国度里总是令人不安。
——杰克·吉尔伯特
A
机场广播说因天气原因,深圳飞昆明的MU5760航班取消了,何时恢复尚不清楚。他马上办了退票。接下来,回市中心还是在机场附近将就一夜?
回去,当然回去。
我说的“回去”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还缺乏具体地点:回哪儿去?昨天酒店前台回复说满房了,订房须提前三天。他上网挑了一家评分、口碑还不错的,显示离她不远(他隐约记得她的住址),甚至比昨天还近了两三公里。但愿吧,但愿直线距离的确如此。怎么解释呢?怎么解释都别扭,不如不解释,直截了当就行,让她再跑一趟,再见一面。
她说,真是天意,老天不想让你马上回昆明呢,不如再待一两天吧。他说,消夜如何?她想了想说,算了,一来没消夜习惯,二来住得挺远的(还没问他住哪儿呢),不折腾了,你乖乖回酒店休息吧。也对,昨天见也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她没理由再巴巴地跑一趟。就算三十年不见也架不住如此频密地见面哪。这种情形,刚见一面又见第二面的情形最尴尬。他说,听你口气,不太希望我留下来?哎,她说,你千万别误会,我单纯因为累了不想出门。他脱口而出,那我过来?喝点东西,我就走。不不不,你来我家肯定不方便。她有点慌了。算了,还是我过来,那就我过来。不用不用,他说,不如,在你家附近找个咖啡馆什么的,行吗?我已经打上车了。她想了想,说出一家名叫“野棕榈”的咖啡馆,地址随即发过来。他放心了,头一次觉得取消航班不啻小小的恩惠。他打了妻子电话,说明天回,航班取消信息已经转她。妻子说,行,知道了。别的再不多说。他让的哥直奔十七公里外的“野棕榈”。晚风呼呼扑进车窗,他的心脏骤然绷紧,像在刀尖上怦怦跳动着。
嗯,这次是我哥儿们杜上的故事,暂时与我无关。我是李果,我写小说。我不太看得上一个笨拙的家伙稍显荒唐的异地历险(这算是历险吗?),但男人总喜欢不计后果地冲动一两次啊,况且已离家一千五百多公里,一切可以不管不顾。那天晚上我打过他电话,他说他出差呢,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他说,有事说事,赶紧的。我说,借我两万块钱。他说,滚蛋,我哪有钱。我哈哈大笑,说两万不行必须十万。他说,滚滚滚。又说,航班取消了,妈的奇怪吧?我说,这不很正常吗?有什么奇怪的?他嘿嘿笑了,让我猜他在哪个城市。我故意说北京、上海。他说,深圳。哦……我说,深圳,故意的吧?他说,果子你别乱说,哪来什么故意?我说,你故意把航班取消了对吧?他嘿嘿笑着,说,对对,被你说中了,我故意把航班取消了,我故意让昆明长水机场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雾,顺理成章留深圳啦。我祝他好运。他轻轻叹气,也祝我好运。我从卧室走进客厅,又从客厅返回卧室,不太明白干吗给他打一个电话。深圳?这也太巧了。冥冥中自有安排?我知道他想见苏粒。去了深圳不可能不见苏粒。这一别,三十年了。
B
提前十五分钟抵达“野棕榈”,没敢要咖啡(以防失眠),要了常温苏打水,选了角落位置坐着,可清楚看见每一个进来的客人。约定时间到了,她没来,又过十五分钟,门上铜铃叮当一响,她推门而入,一袭深绿色长裙极易与周围绿植混淆。桌上灯光幽暗,照见她漂亮的锁骨及锁骨上面像雪峰一样峭立的下巴。脸更白了。从十八岁至今一直这么白,当年同学们误以为她严重贫血或长期处于恐怖的流血之中,其实她挺健康的,自称比野牛还壮实呢。在他眼里她更像某个维多利亚时期小说里的人物,自带一种超然又凛冽的病态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那时候她留短发,男孩一样的短发,不像现在长发披肩,发丝又浓又密。
她冲他微笑,调侃说昆明天气实在不通人情世故,他出差一周了还不让他回去跟夫人团圆。他说他挺感谢航班取消的,才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再请她喝点东西。她说,你这话说的,就像我们再也见不上了。他说,真不好说,也许真见不着了,你看我们这一面不就等了三十年?恐怖啊,人有几个三十年?她笑了。一眼看去她也就四十出头,身材修长,显然是严格管理的结果。这么晚还把她拖出来着实令他不安,可再一想,三十年也才见两次面,也就释然了。她要了半杯热水,就连这半杯水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啜着,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晚被人拽出来喝一杯热水,哈哈,不可思议,这把年纪的中老年人难道不应该……不应该什么?他说。她笑着摇头。下半句应该是“在家待着”?他当然想去她家里看看,可她不让,那是她的原则。她家长什么样?他想象四面是拉毛的墙,连泥子粉也没刷;客厅很大,中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卧室一张大床。再没别的了。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宠物?也许养了一只蜥蜴?趴在篮球大的玻璃笼子里,每天要吃足够多的肉,而她本人吃素多年早就不碰荤腥。他说,三十年了,你也不成个家?一直单着?她说,阴错阳差嘛,这年头,独身有什么稀奇。他想了想说,也对,你说得对。她说,习惯了,早就习惯了。人和人不一样,体内自带某个特殊装置,时间到了便自然开启,你要么向左要么往右,要么找个伴儿要么一个人,对吧?对。他说。他忽然感到羞愧,昨天他们在酒店大堂见的面,没去他房间(当然没去),聊得最多的竟然是工作,他像个傻子一样滔滔不绝,唯恐她不晓得他现在供职的茶企的重大“秘密”。——云南普洱茶成本低廉,一堆树叶子经过简单的“技术处理”,比如渥堆发酵变成熟茶,身价陡然百倍,其实“渥堆”特别可笑,把茶叶扔在仓库里堆放一年半载就成了。也就是说,他夸张地挥舞胳臂,让茶叶自己沤烂,时间越久越好。她有些吃惊,说,要这么讲,渥堆挺脏的?是挺脏的,他说,经常混杂鸡毛石头泥巴粪便之类,很多小厂小作坊都这么干的,渥堆后的茶叶经过加工包装就成了牛烘烘的熟茶,再经过一番真假莫辨的炒作,小小的一饼茶身价一下子飙到数千数万,可见重要的不是什么台地茶、古树茶,是包装和炒作,是茶叶之外的东西。茶叶就藏在华丽花哨的盒子里安享高价,暗自嘲笑买家之愚蠢和媚俗。她的脸更白了。他总算打住,实际上他在这家茶企才干了半年多。晕乎乎回到房间后,他心脏扑腾扑腾直跳,不明白为什么东拉西扯讲了那么多而且迫不及待口无遮拦。他想表达什么?要让她发现什么?她走的时候情绪不高。他一定说错话了。言多必失啊,他唠唠叨叨那么多哪想到会惹她不高兴?现在终于能扳回一城了,他要让她明白他关心的是她的生活,是她这个人,这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的职业。她多少也透露了一些:十一年前离开深大医院去了某社区医院,挺清闲的,每天朝十晚五。十多年来几乎一成不变。最大变故是父母先后离世,她突然就老了。这么说,你回过昆明?他说。对,她说,办完丧事马上回来了,没惊动任何老同学。母亲二〇一七年走的,父亲二〇二〇年初走的,她和昆明再无牵挂。让她遗憾的是父母最后这两三年她不在他们身边。人这辈子多快啊老杜,她说,越是波澜不惊越容易,怎么说呢,枯竭。对,她用了这个词,枯竭。可一旦你习惯了也会爱上这种枯竭,她说,人真是奇怪,向往冒险又甘愿枯竭,时间就这么溜走了。就这么偷偷溜走了。没养只猫养条狗?他说。她笑了笑,摇摇头,不可能豢养什么小动物,那和养一个孩子没两样啊。小动物一定是独身女人的标配?老杜啊,你哪来这么荒唐的念头?
是啊,他哪根筋搭错了聊什么小动物?她从不喜欢小动物,忘了?当年他突然掏出一只实验小白鼠将她吓得惨叫;还给她买过金鱼,她转手就送人了。当然,他送她的各种小礼物都被她原封不动退回来,从Walkman到心理学、文学经典,到张信哲、齐秦、张艾嘉的磁带,再到口红、香水、围巾,结果无一例外。她对他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终于让他挑了个时间(很晚了,十一点多)在她回家路上拦住她说,你的事情我都晓得,老林哪点好呢?为什么你对我就……她冷冷看着他,像灯塔一样吓不倒也威胁不了。任何人和事都撼动不了她,更不用说把她强拉过来对他另眼相看了。
当年我对他这些大男孩招数嗤之以鼻,但没法劝他,只能给他出主意想办法。我终于想出来了,最狠的办法(狗急了还跳墙呢)莫过于写一封信,一封给院办的信。他死活不听我的,后来妥协了,用沉默表达他愿意一试。反正试一试总比无所作为好得多。但是后来,事态发展大大出乎预期,我相信,或者我发誓那不是我想要的,更不是他想要的。谁又能未卜先知呢?谁又料到后果这么严重呢?从此我觉得我亏欠他,一辈子亏欠他。他号啕大哭,被彻底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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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全文刊于《青年文学》2026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