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4期|钱墨痕:流冰(中篇小说 节选)
推荐语
小说以一对年轻夫妻于阶与芝艾的备孕困境与北海道之旅为双线,剖开当代青年婚姻里最真实的困境。两年备孕无果,反复的失望、家人的期待,将亲密关系慢慢挤压成一场疲惫的任务。作品以细腻克制的笔触,写尽夫妻间欲言又止的隔阂、沉默里的委屈与试探,把生育焦虑、职场选择、情感疏离与自我价值的追问,揉进了日常对话与细微情绪里。两人在一次次碰撞中,重新看见彼此的孤独与坚持。小说以精准的日常洞察与温柔的叙事,呈现了对现代婚姻的思考,爱是在琐碎、失望与等待里,像流冰一般缓慢消融、重新靠近。小说不煽情、不评判,却字字戳中当代年轻人的情感困境,让人在平静叙事中读懂婚姻的重量与自愈的力量。
流 冰
□ 钱墨痕
一
看到年迈的收银员弯腰说出“阿里嘎多”(谢谢),于阶才心安理得地打开了手中的《北海道新闻》。没什么好看的,传统对开报纸,连图片都很少。拿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别的报纸被压在书报架深处,唯有“北海道新闻”这几个大字露在外面。倘若重选,他也许会拿名气更大的《朝日新闻》,不过也未必有更好的结果,于阶感觉自己总在做这种事。
芝艾还在厕所里,于阶倚靠在柜台上把报纸一页页翻过去,试图找到“皎”这个字。皎洁的皎,那是芝艾最喜欢的汉字,喜欢到想用它给孩子起名——她总说寓意好,男孩女孩都能用。每次聊起时于阶从不接话,倒不是反对,只是他觉得取名总得看看八字,看命里缺些什么。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就把名字取了,未免莽撞了些。但于阶越不说话,芝艾愈发想要说服他,日文也有“皎”这个字也被当作重要论据。搁芝艾这儿,介绍这个字时从不会像于阶那样轻描淡写地说“皎洁的皎”,她会说“皎皎河汉女”的“皎”,虽然于阶觉得没有什么不同。
于阶原本拿的是更显眼位置上的泳装画报,本以为日本杂志会别有洞天,看到画报里只有泳装照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翻了下去。快翻到一半时,身后传来一声“斯密马赛”(不好意思),明明是明目张胆从书报架取下来的,他还是感到一阵慌乱。身后戴老花镜的收银员向他弯腰致意,于阶意识到自己挡住了过道,侧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其实收银员不说,于阶再翻几页也就放回去了,现在反而被那句“斯密马赛”架着有点不好意思,仿佛他是特意来翻两页泳装杂志的。想到这儿他没办法把泳装画报放回原处,可买下它又无法跟芝艾解释。短暂思忖之后,于阶抽出了《北海道新闻》,叠在画报上面。
直到芝艾从厕所走出来,于阶都没找到“皎”这个字。芝艾斜眼看了一眼于阶手中的报纸,“活到老学到老?”
“买个纪念品嘛。要再有危险,我就把报纸点了,有火它们就不敢过来了。” 他疑心日语中压根没有“皎”这个字,是芝艾杜撰出来骗他的
“点报纸?你也不怕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芝艾把于阶拎着的包接过去,顺便把报刊杂志一并收进来。于阶空出来的双手来回搓了搓,想起不久前满手的汗,“说真的,刚刚你怕吗?”他问芝艾。
“不怕啊,你怕了?”
“我以为你是受了惊才想上厕所。”
于阶不用以为,他很确定,他依然能想象身体被鹿角顶穿的情形。今天原本的计划是穿过一片树林去海边看运煤火车。“说不定还能看到熊”,出发前于阶开玩笑说。
走了一会儿于阶就笑不出来了,路比想象中崎岖,天色很快暗沉下来,海风向他们席卷。这是下雨的征兆,一旦下雨运煤火车会停开,他们将一无所获。芝艾从小生活在海边,知道阴天的大海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但于阶决意去海边,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
“你看那是什么?”芝艾指了指立在一栋看似荒废的森林木屋外的指示牌,上面印着一只鹿头和警示的感叹号,“它不会想告诉我们这里有鹿吧?”她试图调节气氛。
“看前面。”他身前两米处有一只巨大的鹿盯着自己,先是一动不动,紧接着转过头,向更远处小跑两步。顺着它跑的方向,于阶看见一群高矮不一的鹿立于树林深处。母鹿低头吃草,公鹿昂扬着鹿角,每一只对他们而言都硕大无朋。
于阶不敢掉头回去,也不敢停在原地,只能拉着芝艾麻木地向前走,祈祷鹿群没有看到自己。他甚至不敢把步伐加快,仿佛那样做的话,鹿群会冲向自己,把血淋淋的器官从肚子里捅出来。他莫名想到了生育的场景,也是将血淋淋的东西从肚子里掏出来,只是彼时每个人都很开心,除了哭泣的婴儿。他的手心迅速湿透了,说不清手汗来自自己还是芝艾。等终于走到鹿群看不到的盲区,芝艾回过身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几张远景。
“能拍到吗?”于阶长舒了一口气。
“看不太清。”芝艾把手机递给于阶,于阶将图片放大,只有他们俩知道这边的黑点是一头鹿,那边是另一头鹿。
“拍得挺好。”他试图将鹿的斑点指给芝艾看,反倒在照片中察觉到一种巨大而怪异的恐惧。天色更阴了,路上没有车马行人,木屋在高大树木的掩映之下显得袖珍,耳边源源不断的海浪呼啸,和不知在何处的大海。
到达便利店,真正安全后,于阶有些动容,似乎他们刚刚一同经历过生死,一同劫后余生。他以为芝艾会有同感,哪怕只是些许的感动。但听到她回答“不怕”,于阶又有些惆怅,仿佛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你盯着我看什么?”芝艾在柜台旁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口红涂歪了?”
“没什么。”于阶把头转过去,望见门口卖的防熊铃,“你看那边。”
他们之前在电影里看过防熊铃,日本人徒步为避开熊会携带铃铛。熊也怕人,听见铃铛声响便不会主动上前。“要不要买一个?”芝艾取下一个,摇晃了一下问于阶,“你看你买这个多好,净买那些没用的。”她指着包里的《北海道新闻》。
于阶知道她的话有道理,第二次走到收银员台前,打开翻译软件,一字一句地念:“请问这个季节还会有熊吗?”收银员看着已经过了七十,把耳朵凑过来的同时取下了老花镜,仿佛老到一次只能运用一个器官。听完软件的翻译他点了点头,缓慢地说出了一串日语。于阶查看时,翻译软件卡了一下,他们短暂地僵持在那里,好在最终还是翻译了出来:“这个季节,北海道的黑熊,已经到了繁殖期,它们会互相找寻,因此不会到人居住的地方来,但不排除特殊情况。”
于阶看到“不排除特殊情况”,还是付钱买下了防熊铃,想着带回去留念也不错。芝艾把头伸了过来:
“他说什么,有熊吗?”
“有的,你说得对。”
二
躺在B超室的床上,任由赵医生将冰冷的仪器在她卵巢上方游来游去时,芝艾还在生气。她故意把头转向于阶的对面,不去看他,即使那意味着她也背向了医生。
前天她已经不高兴了,非得自己提醒“月经第十天”,于阶才记起得去医院测排卵。谈恋爱那会儿,芝艾的经期从不用自己记,日子差不多了于阶就会主动送来红糖茶水。今天也是同样,明知道做B超要避免空腹,于阶偏偏不记得提前买好面包,害得她让赵医生等了好一会儿。
这两年他们一直找的赵医生,她做B超很温柔,按下去前会提醒芝艾有点凉,按的时候也不会太重。网上说做B超最好固定医生,这样医生对患者情况熟悉,芝艾也就懒得换人。当时她没想过过于熟悉的可能,几个月后还跟赵医生打照面,每次进门芝艾都有种羞耻感,问候时得带上一句“赵医生我又来了”。赵医生也尴尬,只能拿“好事多磨”或“好饭不怕晚”的说辞来安慰芝艾。听在耳朵里芝艾总忍不住想,好事多磨行,好饭可不能晚,孩子死了奶来了,有什么用。想到这儿她还会偷偷“呸”三下。
最早几次于阶跟着芝艾进来过,次数多了于阶不是在车里等,就是坐在科室门外的椅子上。今天为了示好,特意低头跟了进来。赵医生把仪器从芝艾的肚皮上挪开,指着电脑上混沌一片的图像对于阶说,“你看,今天23mm了。”
“是排卵了吗,医生?”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今明两天各加餐一天。”
赵医生习惯把性行为比作吃饭,要求整个排卵期两天一餐,排卵的那两天再加一顿。
“医生,”于阶犹豫了一下,“我们昨天晚上刚做,要是明后两天各一餐,会不会——”
他想说精子质量不高,但话没说完便被赵医生接了过去,“明后两天各一餐。”
看着于阶在那里唯唯诺诺,芝艾又生起气来。拿草纸胡乱在肚子上擦了擦,趿拉着鞋子往门外走,边走边把脚往鞋子里钻。于阶匆忙向赵医生表示感谢和告别,追到楼梯口才把芝艾拦住。他一把拽过她的右手,“你又怎么了?”
“我又怎么了?”
“我不是给你买了面包吗?”
“面包?”
她惊讶于于阶竟然认为她是因面包而生气,一下甩开于阶的手,向墙壁的方向退了半步。即使走廊上净是匆匆而过的病人与护士,没人关注他们,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感到丢脸。她为这些丢脸而难过,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花费了这么多时间与情绪,得到的却仅仅是“你又怎么了”。
直到坐上于阶的车,芝艾还在想这件事。于阶开车不再说话,她则按着车窗按钮,使它上升下降,发出“吱吱”的响动。噪音未能吸引于阶的注意,他只是默默地调高音乐的声音,仿佛这样就能把芝艾带来的烦心事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芝艾确信自己应该生气,首先于阶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她既没有要求面包的品牌,也没有要求口味,为什么如此简单的要求,于阶也不能很好完成。再有就是于阶对赵医生说的话,仿佛这是一件很痛苦的工作。即使真的痛苦,他也不该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什么?”
“你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吗?”
“我没说是为了你啊?”
“你说是为了谁。”
“为了我们这个家。”
“你有为我们这个家做什么吗?”
“我不是去接你了吗?”
“是我提醒,你才来的。以及你在赵医生那儿是什么态度?这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跟医生讨价还价?这些事跟她有关系吗?”
于阶没再回话,转过头来看了芝艾一眼,芝艾则把头看向窗外。她知道这些问题得不到答案,并未寄希望于于阶会回答这些问题,甚至这些问题都不是自己想问的。可她就像上了发条的齿轮,问出口就没办法停下来。她不打算吵架,但看着身旁的于阶闭嘴开车,反而更觉得厌烦。
他们从前年冬天开始的备孕。决定之后芝艾在周围打听了一圈,办公室不少“前辈”提前半年就让她们的老公戒烟戒酒锻炼身体,说这才是最经济的“不输在起跑线”。芝艾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过于兴师动众。“前辈”说男性过了二十八岁精子质量会大幅降低,要怀孕有问题,八成是男性的问题。芝艾觉得这句话更靠谱,转头就给于阶预约了“精子质量检查”。
于阶不好烟酒,这也是芝艾选择他的重要原因。往年职工体检指标都正常,结果到了男科,验出一个“少精弱精”。那天芝艾在男科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听于阶在里面跟医生推心置腹,又听不清具体聊的什么。出来后她问于阶怎么样,于阶带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晃了晃处方单,说先吃药看看吧。
调理的药一个疗程快赶上当月房贷的三分之一,芝艾当然有所不满,但她自以为从未将不满摆在脸上。于阶一个劲地说他想不明白,才过二十八岁生日,本该厉兵秣马的年纪,怎么就缺兵少将了。她还得负责安慰,说可能是没休息好,也可能是检测出了错误,调理调理,下个月复检就是。
一个月后芝艾干脆没去,怕于阶心理压力太大,也怕于阶和医生促膝长谈,害她干等。但在家她也得等,等的时候又想了不少安慰于阶的话,立马怀上也未必就是好事,现在是一月,到时候孕晚期正值最热的时节,怀孕也不舒服。想到这儿芝艾忍不住摇了摇头。
最好能冬天怀上是于阶提出的,这样孩子九、十月出生。他在网上看到说这几个月出生孩子能晚一年上学,因为在同学中偏大,智力发育相对完全,进了学校会被选中担任班干部等,之后则是“成功是成功之母”。但几月怀上并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复检结果少精没了,弱精仍然存在,那时于阶还偏乐观,“意思是我这里面挺多南郭先生呗。”
几月怀孕最好的讨论后来又进行过几次,大部分都是于阶输出观点,芝艾负责附和。冬天怀孕方便小孩入学;春天怀孕正好在冬天坐月子,对产妇好;夏天怀孕孕早期暖和,容易保胎;秋天则是整个孕期完全避过了炎热的夏天。一套听下来,芝艾的结论是各个月有各个月的好,也有各个月的不好。得出这个结论后芝艾开始对于阶的大段阐述感到厌烦,厌烦到想说“你先把自己的病看好,再聊几月怀上吧”。那时她还想不到,等指标都正常时,还备不上孕,才是更大的问题。
要从备孕的实质行动算,他们已经辛苦了两年。两年就是二十四次,二十四个失望的瞬间。芝艾曾以为随着失败的次数增多,她会习惯这种失望。但两年过去,每个瞬间来临之时,她仍会为无用的付出感到痛苦。
她知道于阶为此服了很多药,吃了很多苦。正因如此,她把更多的过错推到了于阶身上。是他点燃了她的希望,并不断鼓励她前行,怂恿他们源源不断。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把责任推给于阶多一点,自己背负的就会相应减少。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别无选择。
要说也怪于阶太木讷,明明在引线就能掐灭的事,非等炸弹爆炸才处理。在医院,在车上,甚至回家之后,要是他能主动抱抱自己呢,要是他说两句服软的话呢,问题并不难,但于阶总是找不到答案。他只是默默把平时不干的家务揽在身上,主动洗碗拖地,等芝艾洗完澡进房间,切好的水果已放在床头。芝艾觉得于阶有种错误的观点,仿佛不去看问题,问题就不会存在,仿佛拖延能解决一切。但看到切得歪七扭八的水果,心不禁又软了些。虽然还拉不下脸主动跟于阶说话,但也觉得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
吃完水果芝艾把碗给于阶递过去,于阶一下明白了芝艾的示好,放下碗后推了推芝艾,“今天的医嘱还没完成呢。”
那就完成吧,芝艾把眼镜放上床头柜,抽空看了眼床边的垃圾桶,里面躺着一个新的空药盒。今天不会像前天那样打无准备之仗了,费了好大的劲还没办法完成作业的苦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芝艾没有迎合于阶,但也没说扫兴的话,也就煎颗鸡蛋的工夫,于阶便从自己身上翻了下来。因为药效,他的旗杆还挺立在那里,显得十分滑稽。不想盯着旗杆,芝艾顺势闭上了眼睛。开始备孕之后,她总习惯在完成后细心感受体内液体的流动,但每次都会遗憾地发觉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缓慢抽离。她听见于阶在跟自己说话。
“我们下个月去北海道吧。”
“哪里?”她其实想问的是“什么?”。
“我说,不管这次成不成功,下个月我们别去医院检测排卵了,去北海道吧。”
三
出发前于阶把期望在北海道看到的风物列了个清单:看熊、看鹿、看鲸、看湖,看最北边的鄂霍次克海。若是冬天去,清单上少不了北海道的雪和流冰,可惜现在是盛夏,冰雪还未形成。但他转念一想,冬天的一切皆是在夏天萌发的,看看事物如何运行发展也不错。当然也是因为北海道夏天凉快,他实在是想度个假。
要是没有备孕的烦恼,于阶对婚后生活挺满意。但要是把备孕这件事抽离出去,生活便所剩无几。他们的日常几乎围绕备孕展开,吃什么做什么才能“多快好省”地完成任务。有时候于阶不愿这么消极,他会把主导日常的元素想作“性”,他们是为了“性”展开生活。在他十三四岁青春期那会儿,曾幻想这样的生活,有一个好看的老婆,生活围绕着夫妻那点事转,现在梦想是实现了,反倒觉得劳力劳心。
于阶有时候觉得他和芝艾相比夫妻,更像是情人,着迷于床笫之事的那种。这种说法有些怪异,否认了他们在性上的困扰,但他们确实过着这样的生活:见面没什么交流,短暂地深入一会儿,匆匆完事后再回到各自的轨道。平日里没什么,但每每夜里睡不着,他就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太对劲。
出现问题需要解决问题,但问题短时间内不以于阶的意志为转移。这两年他就像是坐在体育馆里看长跑,每个月他都能看到希望一点点靠近,但从他身边一闪而过后又渐渐跑远了,下个月再周而复始。没法解决问题就只能改变自己,他决定短暂地改变一下生活方式,期望在改变中找到新的出口。
他跟自己是这么说的,跟芝艾说的是换个环境播种试试,赵医生常说备孕心情很重要,没有什么比旅游更能放松心情。芝艾问他如何跟父母说,于阶说交给他。他的方法是没想好时先拖着,这一拖就拖到了抵达北海道。
接到母亲电话那会儿他刚到阿寒湖,给同行的夫妇拍完照。于阶对自己的拍照技术没什么自信,特意多拍了几张,那对夫妇倒是给面子,直夸拍得好。作别后他一个人在湖边晃悠时看见了两只小鹿,身形矮小,也没有凶狠的犄角,跟之前偶遇的截然不同。他拿出手机刚想拍两张照片,便收到了母亲的微信电话。
“你们去日本了?”
“是的。”他不知母亲从何得知,但也没想着隐瞒。
“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来。”
“都请好假了吧?”
“嗯。”
“芝艾在你旁边吗?”母亲问他。
“不在,她等着办理入住呢。我在外面逛逛。”于阶如实回答。
“正事没忘吧?”
“没忘没忘。记着呢。”母亲总是跟他说这些,他有点不耐烦。身前那两只小鹿觉察到什么似的,飞速跑开了,于阶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妈,我这儿信号不怎么好,之后微信再跟你说。”
“你没回我微信,我才想着给你打个电话的。”母亲在对面叹了口气,“注意安全啊。”叮嘱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于阶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他看到芝艾在微信上问他怎么还不回来,告诉他酒店已能入住。他匆匆从湖边赶回去,芝艾已经在房间里化好了妆。之前几天都是酒店大床,第一次住日式榻榻米,芝艾按捺不住兴奋,摆上各种pose让于阶来拍,每一套动作都得于阶拿出所有的热情与艺术细胞。忙完三个小时后,芝艾验收出九张可以发朋友圈的照片,这才满意地离开房间,下楼吃饭。
度假酒店设施齐全,但也坏在设施齐全。去往餐厅的路上得经过酒吧和更衣室,酒吧外面用中、英、日三种语言贴着“酒水畅饮”,转角过去更衣室上贴着“酒店提供女士和儿童的彩色和服拍照使用”,芝艾的脸色立刻从喜悦转为暗沉。于阶还觉得是好事,推了推芝艾,“我们吃完回来换。”
芝艾喜欢拍照,之前在网上做功课,搜索关键词“日本夏季”,大部分都是穿和服在花火大会上的照片,这次时间不凑巧,没赶上花火大会,但穿和服拍照总不难。出发前芝艾买了件带“Hello Kitty”图案的和服,好看是好看,但想想穿着只为拍一次照,还是觉得浪费,狠心退了。于阶心想遗憾在酒店正好能够弥补,不成想芝艾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太晚了。”
“房间有灯,不会太晚。”
“我妆都卸了。”
“可以再化呀。”
于阶说的“再化呀”三个字,声音渐次变小,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芝艾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做理会,大步迈进餐厅。上菜前的几分钟芝艾通常会用来发朋友圈,于阶见她把选好的九张图翻来翻去,边翻边叹气。
“哪里不好,我们可以再拍嘛。”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妆都卸了。”
“你刚刚还说这九张拍得不错。”
“这九张?”芝艾故意摆出夸张的姿态,把手机拿到于阶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好看吗?”
“好看啊。”
“这几张拿出去,说在国内日料店拍的,别人也会相信吧。”
这就是在找茬了,于阶心想,如果说像国内的日料店,穿上和服也于事无补。“你不是会配上定位吗?”
“和你说不清楚。”撂下这句话后,芝艾不再开口。于阶能理解未能“精益求精”的遗憾,但不能理解为何不做出“亡羊补牢”的努力,更不服气于过错需要他来承担。
“今天下午还有人说我拍照好呢。”
“你下午帮谁拍照了?”
“跟我们一车来的夫妇,他们请我帮着拍了两张照。”于阶不敢说多,只敢说两张。
“你不是说跟你妈打电话来着?”
“电话也打了,照也拍了。”
“所以你宁可帮不认识的人拍照,也不早点回来帮我拍照?要是早点回来是不是就能看到更衣室有免费和服了?”
即使他没出去晃悠,也只会跟芝艾一起等在酒店大堂,不会往更衣室走。但偏偏这件事让芝艾找到了出口。
“你妈知道我们来北海道了?”
“嗯。”
“她骂你了吗?”
“没有。”
“她骂我了吗?”
“她怎么会骂你呢?”
“她不会吗?”芝艾停顿了一下,“她有问是谁想出去玩的吗?”
“她没问这个,我也没说。”
“所以你没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我妈知道肯定是我的主意。我跟她讲清楚了,过几天就回去。”
“你妈要是问我,我咋说?”
“她不会问你的。”
“不会吗?”芝艾拿出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界面,最近一条是下午发的,“芝艾,你们啥时候回来?我这儿又拿了些补品。”那时他们已经拍了好一会儿照片。
于阶一下子噎在那里,他有些生气,生气于自己刚刚错过了机会,应该抓住芝艾说的“一个人的主意”这句,明明提到旅游,她也很兴奋;生气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只是拍照这样一件小事,为什么要步步紧逼;生气于母亲在吵架时让他后院失火。
芝艾赌气似的连温泉也没泡就回了房间,于阶不想立刻与她共处一室,索性去了酒吧。即使在为了备孕戒酒,他还是要了杯清酒。叛逆使他感到放松,仿佛正在离开禁锢他的世界。禁锢这个词并不夸张,这段时间一直有股力量逼着于阶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比如要个孩子。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4期)
【钱墨痕,1994年生。有小说见于《人民文学》《当代》《长江文艺》《江南》《青年文学》等,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选载。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市文联签约专业作家。现居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