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不必往高处走,可以四处走

门开了,掌声起得急,收得也干净。
已十余年未参加过江苏书展的麦家走进来,合掌置于胸前,并无多余寒暄,径直往沙发落了座。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他只与读者聊“家常”。
问题抛得细碎:高考的岔路、拖延的焦虑、看什么书、追什么剧、快与慢拉扯……他耐心、细致,更无一句场面话。
这一席对谈,发生在7月4日第十六届江苏书展的现场。
没人聊繁缛的文学理论、恢弘的艺术旨趣,开口便是“人生海海”。
这四字源自闽南话,说的是人生如海,浮沉不由人。
既生寄尘海,那么,何处是辽阔?
麦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不一定要往高处走。高处太累。你可以往四处走,看看世界的风景。”
放榜季,满世界都是志愿填报的攻略,“高考究竟意味着什么?”麦家饶有兴趣地和在场观众聊起了这个话题。
任谁可能都想不到,这位名满全国的作家,当年语文居然只考了六十分,反倒是理科考得很好。
“高考对我来说就是0和1的关系。要是没有高考,没有这一步,我现在大概率在老家做木匠。”
关于当下年轻人热议的“拖延症”话题,麦家也有很多的话要说。他坦言,自己年轻的时候浑身是“毛病”,拖延、散漫,管不住自己。
台下有人笑,他也笑:“卡夫卡说过,人类因为没有耐心被逐出天堂,也因为没有耐心永远回不去。谁都有拖的时候,区别是别把自己拖垮,要把事情拖好。”
他说自己真正活成有秩序的样子,是五十岁以后。跑步,定时写作,按时睡觉,像上了发条的钟。五十岁之前,“经常不听自己的话,对自己既不满意,也没办法。”
“年轻的时候浑身是缺点太正常了。”他告诉现场读者,“不要被自己的缺点吓住,要学会和缺点共生。如果二十岁就活得像时钟一样准,那大概率不是你自己活出来的,是被训出来的。”
这种“松弛”,或许照见了他这些年里令人瞩目的“转身”:《解密》《暗算》《风声》三部作品接连爆火,影视改编遍地开花,“谍战之父”的标签牢牢贴在他身上。名来了,利来了,关注度也来了,可他却说,那时候自己“离自己远了”。
“每天都有人来改变你的生活轨迹,消费你的注意力。写东西的时候,动作会变形,没法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来。”麦家说。
藏锋多年,《人生海海》横空出世。再然后是《人间信》,故乡三部曲的轮廓慢慢清晰。他在现场透露,第三部正在写,还没改完。
有人说他转型成功,他却很清醒:“敢不敢转型,主意是自己拿的;能不能成,一半在读者,一半在天。”
“不写童年与故乡,终究是一大缺憾。”麦家说,自己对故乡和童年的那份情感,需要重新校正。身之辽阔,不一定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勇猛,站在岔路口时,敢选难走的那一条,路走宽了,人自然就辽阔了。
“读者最大的特权,就是有权不喜欢一本书。”麦家理直气壮,“哪怕是莎士比亚,是巴尔扎克,你当下读不进去,就是读不进去,没关系。”
他拿自己举例。上世纪八十年代,巴尔扎克在中国文坛火得一塌糊涂,人人都读《人间喜剧》,他偏不喜欢。
“当时觉得太啰嗦了。写一个人进门,先写门,再写门框,再写门把手,再写墙纸,再写墙纸上的花纹……等这个人真正走进来,我已经不想看了。”他笑了笑,“尽管隔了二十年,再拿起来读,又爱上了。”
书还是那本书,人不是那个人了。缘分没到的时候,硬啃也没用;缘分到了,自然会重逢。在他看来,读书不是完成任务,是找同频的灵魂。喜欢的就沉进去读,不喜欢的就合上,扔一边。
“我一个月浏览的书至少有上百本,有的是无名的作家,有的是有名的作家,有的是我自己在网上买的,有的是我逛书店买的,还有的是作者寄来的。这里面至少90%的书,我不会写。但通过这些书,我可以获取一些信息,也可以了解到哪些作家写的作品是我不喜欢的风格,这是很正常的。”
麦家提到,他曾在某一所大学做过一个试验,运气好的一个人,他拿到的第一本书就是自己喜欢的,然后读得津津有味,带着笔去做记录。运气不好的,要读到第24本才能读到自己喜欢的。
“人和书,各有各的时辰。书在等你,你也在等书。”
“别去自寻烦恼。”麦家说,这个快时代,所有人都被速度推着走,慢一步就怕被落下,“但缓慢成功的捷径就是,当大家都在快的时候,你突然停下来,反而是一种本领。”
他说起一个场景:“地铁上、高铁里,所有人都在刷手机,偏偏有一个人翻开一本纸质书,安安静静地读。这个人,才是真的有功夫,才是真的风景。”
“不要怕慢,该怕的是在快速里弄丢自己!”麦家说。心之辽阔,是容得下快慢,容得下取舍,容得下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麦家真正的第一身份,是读者。他在现场坦言:“作家的第一身份是阅读。我大量的时间是在阅读,阅读的过程也是一个思考的过程,因为思考我会不停地审视自己。”
写了这么多年,他从不觉得自己挥洒自如。“我从来没有一挥而就过……就是那种老牛拉破车慢慢地拉。”他说,《人生海海》写了五年,思考了三年;《人间信》也写了五年。“我每一个字都是在写不出来的过程当中写出来的。”
从谍战三部曲到故乡三部曲,从名利的裹挟到主动的转身,麦家用最笨拙的方式,抵达了最辽阔的地方。
现场发生了这样一幕,当对谈时间差不多了,工作人员示意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麦家忽然走到台前,要送大家一句话。会场安静下来,手机举了一半的读者也停住了。
“你不一定要往高处走。”他顿了顿,“高处太累。你可以往四处走。”
这大概是他当天说的所有话里最像他小说里某一句话的那一句。短,没有修饰,但余味很长。人生海海,辽阔不只在山顶。四面都是海,每一朵浪都算数。
读品:您是一直提倡纸质阅读的,在这个AI时代,您觉得应该如何培养良好的阅读习惯呢?
麦家:我觉得AI时代更应该读更多的书,因为它给了我们更多的方便。不要因为AI可以写文案,可以总结一本书的中心思想,我们就不阅读不思考。如果一切都仰仗AI,三年五年可能没有感受,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因为你没有思考能力、创新能力,那个时候你完全可能成为AI的一个傀儡。我相信我们人类是不会同意只做AI的傀儡的。那话又说回来,要想获得这个不同意,那你必须与时俱进,在AI面前读更多的书,甚至要有意远离它。
我想很多人都会有体会,同样一本《红楼梦》,在手机上读和在书本上读是两种不同的感受。在手机上读,可能刚读了两分钟,就有一条微信消息传了进来,再过五分钟又弹进来一条广告,不断打断你的阅读。我经常说,一部手机就是一个广场,你要在广场上读一部深奥的文学作品,它的精华可能就在喧嚣当中丢失掉了。泛阅读当然也是需要的,我也会浏览,但我觉得深阅读和浅阅读必须交织在一起。而深阅读的最好方式就是一边阅读一边做一篇笔记。
读品:您的作品《风声》,最近给改编成短剧了,您看了吗?
麦家:虽然是我的作品,但是我没看,我也不准备看。不是说我讨厌看剧,我平时也会看电影。只是说,根据我自己作品改成的影视剧,我真的害怕看了。因为大致的故事我已经了解了,在看的过程当中,我会带着很挑剔的眼光,比如说哪个地方帮我改掉了、哪个地方改坏了。我觉得这个就是自寻烦恼。只要观众喜欢,它就是好,不需要我喜欢。何况这个短剧是我太太一手策划出来的,我还真没有批评的权利。
(顾炜/摄)


